
原名:The Horror at Oakdeene
译者:柯索提亚
已获作者授权,禁止无断转载
序言:
《The Horror at Oakdeene》是布莱恩·拉姆利与1970年创作的中篇小说,刊登在1977年的小说集《The Horror at Oakdeene and Others》中。本篇中出场了一位小众的旧日支配者伊波-兹特尔(Yibb-Tstll),她也成为了拉姆利小说中的常客。

拉姆利自序
我的第一篇小说是奥古斯特·德雷斯于1968年出版的,所以1970年上半年,我寄给他这篇中篇小说时,我相对而言还是个初学者。我还在英国军队服役:在莱斯特市,我是一名征募中士。这篇小说最终由德雷斯的阿卡姆之屋出版社出版,但我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才看到它出现在同名精装本中,现在这本书已经绝版了。《奥克迪尼的恐怖》——这无疑是篇初学者写的作品,并且深受洛夫克拉夫特的影响,它也是为数不多的至今仍未再版的小说之一......

1935年的夏天,马丁·斯佩尔曼来到奥克迪尼疗养院当实习精神科护士。他当时才24岁,但早已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不是为了护理。斯佩尔曼从十几岁起就有一个雄心壮志,那就是成为一名作家;由于他的一种相当奇怪且可怕的思维方式,从而决定了他计划的第一部作品将会是一部罕见或杰出的精神病例的汇编,所以他在想,要想对他的研究课题有第一手的了解,即对精神病院的感觉,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样一个机构里工作。
当然,斯佩尔曼申请培训的真实意图隐藏得非常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在自己承诺的工作中全力以赴。合同的最短期限是一年,再加上一年的全职护理,马丁为了推进他的规划,欣然同意了这些条款。
他的同事和上级都十分惊讶于年轻的斯佩尔曼投入工作中所表现出的不同寻常的热情。每当马丁不值夜班时,他们都会看到他房间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马丁是这样分配业余时间的:3小时学习精神护理理论,5小时写作。这使他在一天之内至少能睡6小时觉。在需要值夜班的时候——每周一两次——他会改变自己的时间表,以便花同样多的时间做上述的事情。
马丁的顶头上司和导师威尔福德博士常常在夏末初秋的时候发现他在写手稿;但是谁能抱怨一个精神护士学生写一系列的“论文”或是奇怪的,更复杂的事例呢?庆幸的是,马丁对疗养院的日常工作中的所有细节都会认真研究。
但事实上,斯佩尔曼很快就发现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他特别讨厌夜班,因为他有时不得不在奥克迪尼住着最糟糕的病人的下层走廊里徘徊。他的同事们更严厉、更坚忍地称地下病房为“地狱”,马丁·斯佩尔曼不会对这个看似苛刻的称谓提出异议。那里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地狱,走廊里的灯光把沉重的门照得通明透亮,门上有个有着窥视孔的小铁条,上面的标签上写着牢房里犯人的简要而类型化的病历。在那些门的后面,和马丁只隔着一层厚厚的橡木嵌板、板条和里面温暖的橡胶嵌板,英国许多最可怕的疯子都会在那里面,活在对自己疯狂行为的永久恐惧之中,因此马丁·斯佩尔曼在值夜班时,都会确保每小时的地狱之旅都以高效而迅速的效率进行。
斯佩尔曼在疗养院内有个所谓的“同事”,叫艾伦·巴斯托(一个又矮又丑,但训练有素,从事了大约35年之久的长得像青蛙一样的护士),他有时能帮助这位实习生摆脱对被地狱般的病房的恐惧。巴斯托似乎对夜班之类的工作一点也不害怕;诚然,在夜班时那黑暗的疯人院的阴森气氛中,他似乎很喜欢每小时到下面的病房的探访。他经常和斯佩尔曼交换工作,说他不介意在上夜班——可事实上他更喜欢白天工作。但算了,各有所好。
斯佩尔曼的房间在疗养院的一楼——是与同一层的两间精神病房用加固的隔音墙隔开的四间卧室兼客厅的房间之一。由于奥克迪尼的护士招聘状况不佳,所以四间住房的其中两间都是空的。另一个使用的房间是哈罗德·穆迪的,他是一位训练有素的中年精神科护士,虽然一楼宿舍的地板是不隔音的,但他的轻微耳聋显然不是生活在地狱之上的障碍。倒也不是说下面的声音经常让斯佩尔曼心烦,而是他注意到,每当艾伦·巴斯托值夜班时,地狱里的犯人总是格外吵闹;在那些时候,从地下室病房传来的尖叫声、呻吟声和胡言乱语似乎都贯穿了他床下的石头地板,这不仅考验着他的耐心,更是让他凌晨四五点了都睡不着觉。
终于有一天,那学生和巴斯托一起值夜班,老实说,那个小伙子对这样的安排很是不满。尽管巴斯托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马丁总觉得,这个人除了他的脸和身体的轮廓外,还有些丑陋之处。夜班一般是晚上9点开始,然而在巴斯托的举止中没有什么能证实斯佩尔曼的感觉或者有任何引他不安的地方。
夜班的要求规定包括检查每间病房——每间牢房,房间和住客都要接受检查,并尽可能地每小时都检查一次。马丁·斯佩尔曼被分配到下层病房和地狱,而巴斯托则负责上层病房和较安静但不太牢固的房间。晚上11点时,这位实习护士正准备第二次下楼,可刚到充斥着嘈杂的无声呻吟和咒骂声的可怖地下病房时,他站在石阶上听到了上面的呼喊。
“年轻的斯佩尔曼!等一下,”巴斯托瞬间发出的嗓音传到了他的耳中。那个实习生抬头望向一层的楼梯平台,看到那个矮胖的男人正快速下楼。此时的巴斯托手持一长约18英寸,看起来像是黑色棍子的东西,其顶部还有个银色的尖端。
正当他下楼时,护士看见斯佩尔曼正盯着他的武器,于是就将它尽可能地靠近身体,把它藏起来,随后说道,“我总说要有备而来,”他在实习生身边停下,紧张地笑着并鼓囊道。“听着,马丁,”接着他很快地就转移了话题,“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下面的病房和地狱——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换下,你去楼上。我正要去四号病房——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四号病房?我是无所谓——但那是干什么用的,巴斯托?”斯佩尔曼尖锐地指出了那根棍子,那根棍子几乎被老人藏在了他工作服的白色褶皱里。“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要越狱,你没必要用那东西!”
“不是的,”巴斯托垂下眼睛并移开了视线,随后回答道,“只是我觉得......拿根棍子下去可能会舒服点。你一直都不知道吧?”
当斯佩尔曼爬上楼梯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巴斯托手持棍子的画面。如果有个高管知道了这件武器,那巴斯托会有大麻烦的。倒也不是说那矮胖的护士会用那东西伤害囚犯——但如果被门后的病人威胁,那使用者就会这么做。但其实只要移到牢房的后面一点,就能躲开了——不,不能这么想,刚才巴斯托也说过了;他拿棍子只是安慰自己而已。
话虽这么说,可每次巴斯托去地下病房值班时,斯佩尔曼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在深夜听到的那些尖叫声。有意思的是,在当晚晚些时候——甚至是在二楼,在比较信任的病人的开放式房间里,在那些相对普通的房间之间的走廊里——实习护士也仍能听到来自地狱的无声,痛苦的回声...…
到了10月底,马丁·斯佩尔曼为了他的书进行阅读和研究时出现了更特殊的情况:他能明显地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幻想或幻觉的“外部”力量的影响。他能在相当数量的,合乎逻辑的事例中发现明确的联系——而这些联系都十分有趣,因为在那些饱受折磨的群体中,人们都描绘了一些几乎相同的幻想,梦境和妄想。
卡茨基尔山的捕猎者乔·斯莱特就是个非常好的例子,他在1900- 2001年之间的反常行为似乎不是由月亮导致的,而是由远在地球卫星轨道之外的宇宙中的某个点或物体的影响导致的。然而,这个事例的真实性似乎被它的编年史家所破坏,编年史家坚持认为斯莱特实际上有着一个外星人的思想。还有一位叫恩斯特·康德(Ernst Kant)的德国侯爵,他在威斯特伐利亚的疯人院中离奇死去,他相信自己的每一个反常行为都是被一只名为伊波-兹特尔的生物控制的;它被描述为“一种前额长有硕大且漆黑,扭动的乳房与肛门且大脑以自身排泄物为养分的黑血生物......”

最近还有一份大卫·斯蒂芬森博士对J.M.弗里斯的观察记录——一名女性食肉狂,其对外宣称的目的是尽可能地吸收更多的生命。她就像布莱姆·斯托克所写的伦菲尔德那样,把苍蝇喂给蜘蛛,蜘蛛喂给麻雀,最后自己把麻雀吃掉!同样的,他也和斯托克故事里的那个疯子一样,一旦她的意图明显,就会被猫察觉并回避!她古怪的幻想是她信念的重要组成部分,她相信有一只超自然的“上帝造物”在守护着她,并且最终会释放她。弗里斯小姐的痴迷与她“吞噬生命”的强烈欲望绝非个例,实习生收集并记录了更多类似的案例。
再一次,这次是来自美国某个州的疯人院的记录,斯佩尔曼挑选了一个可怕的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当地土生土长的人,在他逃脱疯人院后于大约七年前的1928年失踪之前,他完全相信自己是不朽的,并确信他将“永远栖息于荣耀而辉煌的伊哈斯雷中......”他的命运(他无比坚信)将由“深潜者,达贡及伟大的克苏鲁”所支配——他将与前者一起,归顺于对后者的崇拜与荣耀——虽然不知道这些名字都是谁的。不过,关于最后这位不幸的穷人的反常行为,还是有些线索的。他的外表明显是鱼鳞状的,且皮肤有鳞,眼睛突出,人们相信,他这些生理上的异常导致他对某些涉及海洋神灵的神秘神话和传说的接触过于频繁且久远。在这方面,他所谓的“达贡”很可能就是非利士人和腓尼基人的鱼神,有时也被称为俄安内。
因此,经历时间的流逝,斯佩尔曼的研究变得越来越具体,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在地狱的某间牢房里住着一个人,这人的情况可能跟他为他的作品收集到的资料一样古怪...…
11月中旬,威尔福德博士知道了学生研究的新方向,便邀请斯佩尔曼阅读威尔弗雷德·拉尔纳的病例档案,拉尔纳通常是地狱里比较安静的居民之一,但他可以很快地从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转变为一只狂暴,野蛮的动物。拉尔纳的病例似乎也起源于那些令实习护士着迷的“外部”区域。
就这样,马丁·斯佩尔曼在地下病房上方的房间里第一次接触到了拉尔纳的档案,打从一开始,他就全神贯注于这件事;特别是其中提到了一本名为《水神克塔亚特》的“黑皮书”——据说此书与海,水元素以及其他起源不明的“恶魔”有关。显然,这本书是导致拉尔纳在大约十年前迅速精神衰退的重要原因;而且,根据这份文件来看,这本书中的暗示,建议,以及偶尔公然亵渎神明的“启示”,对任何一个思维比较稳定的人来说,都很难被认为是一本安全的读物。
当然,也不能怪斯佩尔曼不认识这个书名:《水神克塔亚特》,因为这本书只有零散的少数人知道,而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博学的古物学家或是研究稀有古老著作的学生,其中也有一些是研究更为黑暗的事物的神秘主义学生。实际上,当时全世界只存在五本不同形式的副本;一本在伦敦的一位收藏家的私人图书馆里;一本在缺少钥匙的情况下——和《死灵之书》,《格哈恩断章》,《纳克特抄本》,《伊波恩之书》,《食尸教典仪》以及《格拉基启示录》一起放在大英博物馆里,另外两本在更加偏僻且难以到达的地方。至于第五本——那本很快就会落到不知情的斯佩尔曼手中。
除了这本书之外,在他衰落期间,在他妹妹把他交给疗养院看管前,拉尔纳还从世界各地的报纸上收集了一些超自然类的剪报,这些剪报,特别是从一个精神错乱的人狭隘的观点来看,可能会引起各方面的不安。
斯佩尔曼想知道,疗养院是从哪获得的导致拉尔纳被监禁的事件的详细信息;在这一点上他很幸运,因为第二天早上对威尔福德博士的询问使他发现,拉尔纳的妹妹把所有与她哥哥精神错乱有关的文件都交给了疗养院的精神病专家。而拉尔纳的剪报档案和他的《水神克塔亚特》(其实也就是一大叠拉尔纳亲笔写的,用订书钉钉在一起的页纸;大概是从别的什么作品里抄来的)则仍然安全地存放在奥克迪尼宽敞的行政办公室的橱柜里——威尔福德博士也不反对把它们,至少在几天内,交给斯佩尔曼处理。
在拉尔纳的伟大手稿中,实习生能记录的很少;它奇怪的内容有太多不一致之处——句子结构上奇怪的并列等等——似乎这些文字是从其他语言翻译过来的,可能是德语,由一个不太精通语言的人翻译的,也许是拉尔纳本人。另一方面,也可能他直接复制了其他人的作品;当然,也有可能整部作品都是他自己的,但这似乎不大可能。另外,里面有一些可怕仪式的描述——令人毛骨悚然的魔法仪式,包括人类和动物的献祭——这些描述即使是因为拙劣的翻译而令实习护士感到苦恼,也足以让他相信,对这项工作的研究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拉尔纳被送进地狱。马丁的思维很稳定,因此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费力读完三四百页这样的材料,于是斯佩尔曼很快就将关注点转到了剪报档案。
现在,这些档案对于斯佩尔曼的作品来说可谓是意义非凡!档案里塞满了他肯定用得着的东西。里面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剪报,有来自伦敦,爱丁堡和都柏林的;有来自美洲,海地和非洲的;也有来自法国,印度和马耳他的;来自塞浦路斯的特罗多斯山脉,澳大利亚内陆的,还有西德的托伊托堡森林的;其中大部分都涉及到个人的行为——包括单独的和团体的,亦或是“邪教”的——而据说这些行为都是受到了外来或“外部”势力的影响!
它们涵盖了从1925年2月初到1926年中期的一段时间——详细描述了恐慌,狂躁和古怪行为的案例——当斯佩尔曼读到这些案例时,很快就发现了那些起初看似孤立的故事之间的联系。《世界新闻报》的两个专栏报道了一名男子从四楼窗户跳下去摔死之前,发出一声惊悚的喊叫,在他的房间里有证据表明,自杀与某种神秘的仪式有关;地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五角星并且在墙壁上粗略地描绘了亵渎神明的《奈哈格抄本》,以及在非洲,传教士的前哨站曾报道过一些鲜为人知的沙漠和丛林部落中发出的不祥的嘀咕声。而档案中的一张剪报则展示了人类如何向一只名为修德梅尔的地元素生物献祭。斯佩尔曼很快就把这个报告与1933年,艾米瑞·温迪·史密斯爵士和他的侄子在约克郡离奇而仍然无法解释的失踪联系起来;他们似乎也被这样一种信念迷住了,即他们注定要死在一只类似“神”的存在——修德梅尔的手下,“那巨大的,橡胶般,蛇一样的触手状外形。”在加利福尼亚州,整个神智派殖民地都穿着白袍,以实现从未到来的“光荣成就”;身穿白袍的年轻人洗劫并烧毁了边远地区的三座教堂,为“大领主的庙宇”让路。在菲律宾,美国军官发现某些部落在整个时期都非常烦人,而在澳大利亚,60%的土著居民都与白人完全隔绝。世界各地的秘密邪教和社团第一次公开了自己的身份,承认效忠于各种神和力量,并宣布他们信仰的神示“最终复活”即将到来。在精神病院发生的麻烦事多得数不胜数,斯佩尔曼也因此对医学界的坚忍感到奇怪,他们竟然没有注意到这种相似之处,除了最平凡的结论外,也没有引起任何别的什么事。
在他认真研究这些文件的第一个晚上,斯佩尔曼直到很晚才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也相应的很晚才离开。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放纵;的确,不知怎么的,他整天昏昏欲睡,懒得学习,甚至懒得写作。那天晚上,轮到他上夜班时,他仍然感到困倦和无神,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派往可憎的下层病房和地狱。又一次,巴斯托和实习护士一起上夜班,斯佩尔曼猜测午夜前,这个人又会来换班。
深夜11点,他在地下室的病房里开始了第一次匆匆地检查,当他听到他的名字从左边第二间牢房上窥视孔的小铁条里传来时,吓了一跳。这是拉尔纳的牢房,显然这个人处于一种更清醒的状态。这也正合实习生心意,因为他本就打算一有机会就和拉尔纳谈谈。现在他看到了他的机会。
“你还好吗,拉尔纳?”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一边走过去端详着嵌在狭小的方形窥视孔里的那张苍白的脸。“你看上去精神不错。”
“是的,是的——我相信你会帮我保持这种状态的…...”
“哦?我能为你效劳吗?”
“告诉我,”拉尔纳神神秘秘地问道,“今天谁和你一起值班?”
“巴斯托护士,”斯佩尔曼回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但拉尔纳一听是巴斯托的名字后就急急忙忙地从门口跑开,所以斯佩尔曼不得不从窥视孔里望向他。
“怎么了,拉尔纳?你跟巴斯托相处不好吗?”
“拉尔纳是个麻烦制造者,斯佩尔曼——你不知道吗?”这时,巴斯托那带着喉音的,奇怪的威胁性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斯佩尔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面向那个矮胖的护士,他一定是悄悄靠近的,安静得像只老鼠。“不管怎样——”这个丑陋的家伙接着说,“很奇怪,你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和囚犯讨论高级职员了,斯佩尔曼?”
但是这个学生可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倒的人,当他听到那位老人含蓄的威胁时,巴斯托的外表立刻激起了他本能的恐惧,但很快就转变为愤怒。“你出界了,巴斯托——”他厉声回道,“——你在这里鬼鬼祟祟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想和我换工作,那你就别想了——我不喜欢你值班时这些人的行为方式!”斯佩尔曼直截了当地指责了巴斯托,并观察了他的反应。
这位训练有素的护士听到斯佩尔曼要赶走他时脸色发白,他显然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回答。当他说话时,他已经放下了之前对斯佩尔曼的态度:“我——我——你在说什么,马丁?为什么!我只是过来帮你的。我不是什么瞎子,这你是知道的。我看得出你不喜欢呆在这。但你现在已经自食其果了,马丁。我不会再帮你了——我保证。”
“那正好,巴斯托——可你最好还是回楼上去吧?现在可能有一半的犯人在外面跑来跑去——或者他们太怕你那根棍子不敢出来?”巴斯托的脸色变得更浅了,一提到他的棍子,在他的工作服的褶皱下的右手就不由自主得抽搐起来。“带上了,是吗?”斯佩尔曼目光犀利地注意到着那个青蛙一样的人衣服上那明显的隆起。“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麻烦了。你今晚用不着它——至少在这里用不着。”
在那一刻,巴斯托似乎退缩了,脸色完全消失,他转身离去,二话不说就沿着走廊跑上石阶。第一次,当那个矮胖的护士慌忙爬上台阶时,斯佩尔曼注意到走廊里所有的窥视孔都被占满了。脸——在不同的激动或激动状态下——那些嵌在窥视孔里的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个丑陋的人退却的身影。看到那些疯子的面孔和眼睛中显露出的强烈仇恨的斯佩尔曼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小时后,马丁·斯佩尔曼再次前往地狱,试图与地下病房的三四名偶尔能言善辩的囚犯交谈;但都无济于事,即便是拉尔纳。然而,这位实习护士不知怎么地似乎察觉到一种满足的气息;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从那些锁着的门和加了软垫的墙后实实在在地流露出来......
在巴斯托事件发生后的至少一周内,斯佩尔曼很想向威尔福德医生提及此人的古怪行为;但他并不想给巴斯托造成任何实质性的麻烦。毕竟,他并没有真正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个人在以一种不正当的方式履行他的职责,而且就算他每次去地下室病房时都带着根棍子,可这也不能作为他有任何非专业意图的确凿证据;再说,巴斯托根本不可能用他的武器。这人纯粹只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懦夫,只是一个完全可以避开和忽视的人而已,不值得因他担忧。
此外,斯佩尔曼也不想让巴斯托打心里觉得自己失业了。不过,他确实向其他护士提出了一两个谨慎的问题,虽然看起来没人特别关心巴斯托,但同样的,也没人觉得他特别邪恶,甚至不是一个好护士。因此,斯佩尔曼不再去考虑这件事......
快到11月底时,斯佩尔曼第一次听说巴斯托计划搬进“居住”区,只可惜,这个矮胖的人寄宿的女房东期盼着他儿子从国外回来,因此需要巴斯托的房间。但就在几天后,这种不快的可能真的变成了现实,因为那位古怪无礼的护士确实搬进了其中一间;随后,就在他刚安顿下来的一个月底时,奥克迪尼第一次感到了恐怖。
事情发生在一个罕见的夜晚之后的凌晨时分,马丁·斯佩尔曼无法忍受周围的环境,哪怕一夜,所以只好在哈罗德·穆迪的劝说下到奥克迪尼村去喝一杯。马丁从来不是个好酒之徒,他通常只能喝三四杯啤酒,但那天晚上他“兴致勃勃”,其结果就是当他和穆迪在午夜前回到疗养院时,他就已经困得不行。
当恐怖来临时,正是因为啤酒,才使马丁·斯佩尔曼免于可能的牵连,因为在其他任何时候,地下病房里惊悚而疯狂的尖叫肯定会将他从梦中惊醒。事实上,他错过了所有的“狂欢”,这就像是第二天早上哈罗德·穆迪进入学生房间摇醒他时那样。
令人“兴奋”的是,四小时前,大约凌晨三点左右,地狱里病情最严重的居住者在一阵特别恐怖的抽搐后去世了。在他发病的时候,有一个叫戈登·梅里特的人——这人二十年来一直都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不知怎么地试图挖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直到后来,斯佩尔曼才想问问,梅里特最后一次发作时,哪个护士不幸值班了;当他被告知是巴斯托时,他几乎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奇怪的恐惧!
在梅里特死后的两个星期里,巴斯托极其低调,比以前低调得多,虽然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事实上,如果斯佩尔曼不了解情况的话,那他可能根本就不会怀疑巴斯托住在里面了。而事情的真相就是,奥克迪尼的董事们对调查结果非常不满,他们认为那个矮胖的护士在事发当晚反应迟钝,因此被严厉地批评了一顿。人们普遍认为,如果巴斯托能“快一点”,那么梅里特的行为就完全可以避免...…
12月13日,斯佩尔曼再次发觉自己要值夜班,他又一次被迫派去巡视地狱。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在他的潜意识里有一点点意图,想要了解更多关于梅里特死亡事实的细节——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困扰他太久了,他想知道这些事——于是,在他这一次去地下病房时,径直来到了拉尔纳的牢房并把那个人叫到窥视孔旁。
牢房的构造方式是这样的:从那些替换小铁条的小窗户里可以看到里面的每一个角落;也就是说,每个牢房都是楔形的,楔形的尖端由门本身形成。当斯佩尔曼呼唤他时,拉尔纳正躺在牢房另一边的床上,默默地注视着天花板,但他很快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认出了他的呼叫者。
“拉尔纳,”对方刚招呼他,斯佩尔曼就悄声问道,“——梅里特怎么了?是他们说的那样吗,还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好吗?”
“斯佩尔曼护士,你能帮我个忙吗?”拉尔纳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学生的问题——或者说斯佩尔曼认为他只是选择无视了它!
“帮个忙?如果我可以的话,拉尔纳——你想要我做什么?”
“做一件需要伸张正义的事情!”那个疯子突然脱口而出,说得如此急迫——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非常典型的类似激情的东西,以致于年轻的护士从牢门口迅速后退了一步。
“正义?什么意思?”
“正义,是的!”那人透过铁窗向斯佩尔曼望去,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快速眨眼。然后,以某些疯子的态度,他突然改变了话题。“威尔福德医生提到了你是如何找到有趣的《水神克塔亚特》的。我也曾觉得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没能找到。我想他们认为它的内容是......'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的,也许他们是对的,我不确定。确实是因为《水神克塔亚特》,我才会被关在这。这倒是真的,这确实是我在这的原由。我经常会读第六萨特拉塔【注1】,你明白吗?我几乎完全突破了障碍。我是说,梦见伊波-兹特尔固然是好——你至少可以忍受那么多——但让它突破屏障!......啊!这个想法很可怕。让它突破——失控!”
【注1:Sathlattae,BL的生造词,一系列魔咒之类的】
拉尔纳说话时,他的话在学生的脑海里敲响了警钟。斯佩尔曼在他对这疯子的那本书中内容的简短浏览中瞥见了一两段含有某些圣歌或召唤的段落,萨特拉塔,他心想,以后他一定要再去翻翻那本奇怪的书,尽他所能地去发现它们…...还有这只——生物?——伊波-兹特尔。
接着,拉尔纳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疯子的表情变了,他那苍白脸孔上一动不动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好吧,斯佩尔曼护士,你能不能帮我做点——无伤大雅的事?”
“你先说是什么。”
“很简单——我要你把《水神克塔亚特》中的第六萨特拉塔抄下来,然后带给我,没什么坏处,对吧?”
斯佩尔曼皱起了眉头:“你不是就在刚才把你被关在这的原由归咎于那本书吗?”
“啊!”拉尔纳解释道。“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只是我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是说第六萨特拉塔。都快十年了......”
“嗯,我真的不知道,”斯佩尔曼仔细考虑。“但是你看,拉尔纳,人情是双向的,你知道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或许可以照你说的做,但你得先告诉我梅里特死的那晚发生了什么。”
然而,拉尔纳的眼睛却变得鬼鬼祟祟,又显得紧张起来。他把脸转过去,随后喃喃自语道,“我们会自己处理的,斯佩尔曼,无论代价如何。”然后,他锐利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框在铁窗上的学生的脸,斯佩尔曼再次惊讶于这个人反复无常的性情。现在他的目光锐利,几乎神志清醒。“什么也没发生。梅里特只是抽搐了,仅此而已。他是个疯子——你知道吗?”拉尔纳又一次转过身去,这次他走到床前,躺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斯佩尔曼知道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随后他继续沿着荒凉的走廊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望向被小铁条堵住的窥视洞。
那晚剩下的时间里,尽管马丁·斯佩尔曼知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但他仍然无法摆脱潜意识中遥远的警铃,当他走过黑暗的大厅时,他发现自己偶尔会不安地回头看一眼。
接下来的一个周末,斯佩尔曼没有值班,他利用周六的时间追查了拉尔纳在《水神克塔亚特》中的奇怪引用。他最终找到了一处明显像是异域圣歌的段落?——藏在手稿的四处编码部分中的一处,在清晰的标题“第六萨特拉塔”下面。他几乎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这些奇怪而杂乱的字母抄在一张纸上,试图发出一种扭曲的发音:
Ghe ‘phnglui, mglw’ngh ghee’yh, Yibb-Tstll,Fhtagn mglw y’tlette ngh’wgah, Yibb-Tstll,Ghe’phnglui mglw-ngh ahkobhg’shg, Yibb-Tstll,THABAITE!—YIBB-TSTLL, YIBB-TSTLL, YIBB-TSTLL!
然后,在搜索对伊波-兹特尔的进一步引用之前,年轻的护士又花了几分钟想弄明白他所写的东西,但徒劳无功。最后,他放弃了这个毫无希望的任务,继续寻找,最终,他终于找到了他所寻找的笔记——拥挤的边缘显然是他从编码页中破译出来的,而所谓的召唤办法——在书的另一部分。为了阐明这些笔记的“信息”,并使它们成为可读的段落,再一次,就像第六萨特拉塔那样,马丁将这些字句整齐地抄写在纸上:
(1)召唤黑色:
这种方法需要(粉?)和水成分构成的晶圆——在原始符号上印下第六萨特拉塔——并将召唤圣歌【在死灵之书第224页,标题霍伊-丁(Hoy-Dhin)下】交给祭品,且在祭品的聆听范围内大声喊出圣歌。这将不会召唤出伊波-兹特尔,而是召唤出它的黑血,它与它分离而存;它来自一个极为陌生的宇宙,那里只有伊波-兹特尔和犹格-索托斯才能知晓,它与所有的空间和时间相连。当黑血像斗篷一样包裹住他,致他窒息时,祭品就会被带走。接着,伊波-兹特尔之血将与祭品的灵魂一起回到沉溺者它主人的连续体身体中......
(2)梦见伊波-兹特尔:
......&第六萨特拉塔可以用来......人们可能在梦中探知沉溺者的姿态,伊波-兹特尔,其行走于所有时间与空间之间。然而,必须要注意,圣歌应当节约使用——仅能一次——在探知完毕后的每次睡眠之前,唯恐先见将知识传授于凝视思想之门中感知的他,&使用这扇门从外面进入,&通过这扇相同的门返回那里,伊波-兹特尔可能会烧毁思想&大门&他到来时的一切&离开......痛苦是巨大的,死亡是必然的。在这样的显现下,它在这一领域的行动将会受控;但沉溺者的胃口行家兼知……
(3)召唤伊波-兹特尔:
这个方法同样涉及到第六萨特拉塔的使用:在任何第一天的午夜,由13名专业人士齐声呼唤三次。注意:任何13名召唤者都将会发现所描述的仪式得到了回应,但前提是他们中至少有一位是内行的;并且,除非至少有7名召唤者是行家——并且在召唤的午夜之前的夜晚,他们首先用纳克·提特之障壁封锁自己的灵魂——否则他们将会遭受可怕的逆转和惩罚!
这里还有一张用红墨水写的便条,是拉尔纳在旁边加上的:“必须设法找出剩余的词,以加固纳克·提特之障壁...…”显然,斯佩尔曼想,在那个地狱里的人写下最后这张神秘纸条时,他已经走上了精神错乱的奇怪道路。
在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斯佩尔曼把他那快速成形的手稿留下,转向了他的研究,只是在6点左右停下来吃了顿饭,然后又立即回到他的研究上。八点,他煮了一壶咖啡,这壶咖啡并没有让他感到舒服点,反而使他感到有些疲倦,所以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而,他比他想象中还要累,大约3小时后,一场噩梦——他不记得是什么性质的噩梦——惊醒了他,使他从睡梦中惊醒。
然后,他打开煤气炉,又煮了一杯咖啡,然后拿出手稿,做了一些小修改,并进一步做了笔记。他一直干到凌晨两点才脱衣上床,他满意地看到他的作品当前章节进展顺利。在睡觉前,他拿起那张散乱的纸,上面记着先前从《水神克塔亚特》上摘抄下来的笔记。
又一次,他开始大声地试着把那一堆叫第六萨特拉塔的奇怪字句念出来,他认为这一次他那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它们本该发出的声音。但还没读完第二行,他就感到一种奇怪的恐惧从他心中涌起,于是他停了下来。他的背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读到了什么所谓的“召唤”?是的,就在那儿,就像他抄下来的一样:“......&第六萨特拉塔可以用来......人们可能在梦中探知沉溺者的姿态,伊波-兹特尔,其行走于所有时间与空间之间。”
他感到一阵奇怪的晕眩感,他摇了摇头,想消除这种感觉。虽然这多少使他平静了一些,但他还是把文件收了起来,躺在床上。显然,他的神经出了问题。一定是因为这个地方和它的囚犯们。他得经常和哈罗德·穆迪一起去奥克迪尼村。
斯佩尔曼很快睡着了,但他的梦又变成了噩梦……
十分奇怪的场景,陌生的牧草和看起来十分邪恶的单色花朵。这里充斥着黑暗奇异的蕨类植物的丛林伸展着扭曲的叶片,向着没有星星的深绿色天空伸展,奇异的鸟儿在天空中滑行,翅膀上布满了翅脉,颤动着。附近有一片长满了地狱般混乱未知的生长物的空地,斯佩尔曼的潜意识似乎被以某种难以描述的方式吸引了过去。当他向空地移动时,真菌状的灌木从他身边退缩,巨大的昆虫从有毒花丛中发出邪恶的嗡嗡声,看着他的靠近。他意识到,在这个可怕的梦境里,他是一个异类,如果角色颠倒过来,那梦境里的人也会和他一样厌恶。
很快,他来到了那块空地,那是一片荒芜贫瘠的褪色土地,延伸了至少一英里,直到另一边的丛林重新出现。在这个可怕的广阔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东西,在那个距离处,斯佩尔曼认为它至少有三个人那么高。当他被吸引走近崩裂,结痂的地面时,他看到那东西正在慢慢地转动,它的双脚被一件巨大的绿色斗篷所遮蔽,那件鼓胀,扭动的斗篷从它的——头?——上披下,落在它所站的腐蚀,崩裂的地面上。他离它越来越近,这时,当这个伟大存在转向他时,他第一次清楚得看到了它的脸,梦境的斯佩尔曼感到一声尖叫从他的喉中涌出。如果那可怕的形状没有继续转动——如果那些眼睛没有在一瞬间注意到他——马丁·斯佩尔曼知道他必须大声尖叫,但是没有,显然,身披绿色斗篷的那个东西正继续盲目地转动,它那宽大的斗篷正难以形容的运动着......
当斯佩尔曼离巨人很近,不过二十步远时,他向巨人移动的动作停止了。那东西仍在转动,可当他停下时,它的动作也正逐渐衰退。
随后那东西就完全停止转动了!
有一瞬间,这一幕似乎凝固了,唯一的动静就是绿斗篷那不可思议的扭动,然后,那骇人的外形慢慢地,无情地转向那个早已麻痹的入梦者。
很快,这个伟大存在又停了下来,正对着斯佩尔曼,他无声尖叫,因为那亵渎神明的斗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在更猛烈地转动,当入梦者被允许离开梦境时,他疯狂得朝斗篷底下瞥了一眼。在那里,那旧日支配者(Ancient One)颤动的黑色躯体上,无脸的带翅爬行动物正凌乱地抓着大量黑色,扭动着的下垂乳房!
这就是马丁·斯佩尔曼所看到的——接下来他知道他被粗暴地摇晃并被打醒。
哈罗德·穆迪喝得醉醺醺的,刚从奥克迪尼村步行回来,他知道马丁经常工作到很晚,所以“顺便”来看看马丁是否想来杯咖啡。但他发现他的年轻朋友正饱受噩梦折磨,即使他知道他只是在做梦。当来客煮热咖啡时,斯佩尔曼仍躺在床上控制不住得颤抖。他清楚地记得他的噩梦,他所记得的是他所知道的最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梦境丛林已经够糟的了......还有那些花团锦簇的虫子......还有破败崩裂的大地。更糟且更令人晕眩的是,那巨人令人作呕的绿色斗篷下那些膜质,盲目的带翅生物。但最糟的还是缓慢转动的巨人头上的那些眼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