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向下下的自我救赎——《黑礁》
逐羽之末
2020年05月01日 18:01


序言:

《黑礁》原先是由广江礼威创作的暴力犯罪类的黑暗向漫画,其后由MADHOUS改编为TV动画。第一季、第二季分别在2006年4月和10月放送,第三季则是到了2010年,在内容上进一步揭示登场人物背后的故事,罗阿那普拉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及关系网,并将男主洛克逐步踏入黑暗的举动刻画的淋漓尽致。正是《黑礁》在暴力美学、血腥黑暗上的出色表现,使得之后我有些无法接受同类别的《GANGSTA》、《CANNAAN》。当然,《黑礁》也是有缺陷的,作为一系列事件的见证者、参与者,主角一行人显然是要死里逃生的,其次,部分人物及桥段有所夸张,主要角色之外的人物有所削弱。综合来说,瑕不掩瑜,《黑礁》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


社会语境—词语依赖于语境

词语的理解需要借助特定的语境,生活在罗阿那普拉的人也是如此,想要理解他们,就必须先说说他们的社会语境。

罗阿那普拉,一座风光秀丽的港口,一个背负罪恶的都市,黑帮和雇佣兵的天堂,充斥着暴力与犯罪,血腥和颓废弥漫在空气中,偷盗、抢劫、欺诈已是家常便饭。比清晨更早到来的是无休无止的枪战,喧闹的枪声更是彼此之间最“亲挚友好”的祝福。罗阿那普拉为数不多的平静维系于莫斯科旅馆,香港三合会等几大黑手党组织的平衡,这种脆弱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随之而来的便是血腥的冲突。

罗阿那普拉,腐烂的臭水沟,活死人的国度。洛克、莱薇,我们的主角,正是生活在这样的语境下,只有杀和被杀两种选择,钱和枪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价值,除此以外都是些感性的蠢话,曾经一同战斗过的伙伴完全会因为相同的理由调转枪头。


人就像骰子一样,将自己投向今后的人生

“人就像骰子一样,要把自己投出去,向自己决定的方向,因为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人才是自由的”。这是鹫峰雪绪曾对洛克说过的一句话,也是对生活最大的讽刺,玩弄骰子、玩弄人生的玩家并非是自己,而是那步步紧逼的生活,有何自由可谈呢?

鹫峰雪绪出生在日本黑手党组织鹫峰组,其父亲死后,鹫峰组走向衰败,逐渐式微。面对曾经的兄弟组织香砂会步步紧逼,在死亡的缰绳套牢之前,总代坂东次男选择与俄罗斯黑手党—莫斯科旅馆合作,鹫峰组为莫斯科旅馆在东京立足根基,莫斯科旅馆则协助鹫峰组打击香砂会,扩大影响力,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可局势却走向失控,莫斯科旅馆更大的目的在于扫除东京的阻碍,为此不惜以“战争手段”摧毁香砂会,而后消灭鹫峰组。

重重灾难袭来,使得平日文静,酷爱读书,希望祭奠一直持续下去的高中少女鹫峰雪绪继承了鹫峰组第十四代总代的位子。要说《黑礁》中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我想那一定是无法挥散的汹涌而来的黑暗。因而无法摆脱的鹫峰雪绪拼命与黑暗同化,背负上本不属于她的重担。就如他对松崎银次坦白的那样,“为了我一个人走在阳光下的道路,你们却要徘徊在黑暗的原野中”。

至此,可以说洛克与其一样,作为日本第一商社旭日重工的年轻白领,在为公司运送机密文件的途中,遭遇黑礁商会的伏击,为掩盖丑恶的交易,旭日重工与EO社秘密签约,决定抹杀装有文件的光盘和洛克,历经九死一生之后,洛克加入了黑礁商会。

直面上忍无可忍的生活,洛克和鹫峰雪绪一样,可对于站在黄昏下的洛克,他远知道黑暗中的日子是怎样的残忍。因而一心想要拯救这个本应回归平静生活的高中生,甚至不惜同莫斯科旅馆的领导者巴拉莱卡大尉决裂。可有些事注定是不会因为无聊的善心改变。

“你并非想救我,你想追求日常生活中的什么,但最后你其实什么都没有选择,没有回到平稳的每日,也没有踏进充满罪恶的黑暗,只是,在这止步不前”。鹫峰雪绪的反驳令洛克哑口无言,自己的脚根本没有站在任何地方,什么都没有背负,连对本应被自己丢掉的东西都还抱有一丝憧憬,他不过是这丑恶的社会语境下的一环。

谁都没有选择的权利,谁都没有自由。


螺旋向下下的自我救赎

每个人都深陷在名为罗阿那普拉的下水道污泥中,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过是越陷越深。洛克、莱薇是如此,罗马尼亚的双子,“佛罗伦西亚的猎犬”—罗贝尔特更是如此。出生在喀尔巴阡的石山,先后被双亲及孤儿院抛弃的双子,最后被西西里岛黑手党收养,长期在暴力和同类相残的环境下,逐渐扭曲为嗜好虐杀的“吃人怪物”,最终被大人们一拥而上杀死。

与失去理性的双子不同,罗贝尔特原为哥伦比亚革命军战士,怀抱着崇高的信念,却一样沦为佛罗伦西亚的猎犬,这样的境遇恰如其自述,“我一直坚信着这世间的正义总有一天会来临的,革命的曙光会来临的,为此,我成为了一名士兵,追寻着理想脚步的我,所到之处都大肆杀戮,而我最后明白的却是,我哪里是什么革命家,只是条守护黑手党和可卡因的看门狗”。

贪恋于已然逝去的回忆,止步不前的洛克可以说与罗阿那普拉有些格格不入,他对旧有秩序的执着和那身衬衣领带一样,又无法忍受倍感恶心的生活,向往着自由,也就那么站在黄昏下,憧憬着白昼,凝视着黑暗,可凝视深渊之人终将被深渊吞噬,像莱薇最后劝诫的那样,在罗阿那普拉待的太久了。其中,令人叹息的是洛克救赎与自我救赎之路。同洛克这种见习恶棍比起来,莱薇则是老练的多。在纽约贫民窟长大的她自幼生活黑暗,时常被其父亲虐待,导致亲手弑父。

两人初遇的时候,立场近乎相反,因而两次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上。对死人留有温情的洛克劝阻莱薇不能取走十字勋章,相比起他们,勋章对那些尸骨的家人更有价值和意义。钱和枪才是不变的价值,莱薇如此信奉着,“我不想和那些该死的伪善者一样立场的你说话,因为没有比被同伴当作妓女更令人心酸的事情了”。在这之后耿耿于怀的莱薇同样站到洛克的对立面上,才觉得不必看上司的脸色了,这次却要到天涯海角都看女人脸色行事,这是忍无可忍的玩笑,更何况除去钱和枪之外,还有远为之重要的事—活的像个人即使莱薇盛怒之下以枪抵着头,洛克依然不为所动,“动手吧,像狗一样整天在同一个地步转悠吧,你要是在这杀了我,那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历经冲突,两人也因此更加理解、珍惜彼此。在东京篇,莱薇一度要将洛克推回“正常位”上,在罗贝尔特的复仇篇协助洛克完成计划,并劝诫其不要迷失于罗阿那普拉的黑暗。

希冀、憧憬已然逝去旧社会的洛克曾怀抱这样的信念,“没有罗宾汉的话,自己成为罗宾汉不就好了”。这句话成为他免遭汹涌而至的黑暗侵袭、企图拯救他人的力量,却也化身为如影随形的诅咒,两次,洛克想要伸手救助的人,以凄惨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那种无力感和内心的谴责令其颓废不堪。在罗贝尔特的复仇篇,洛克计划开始了一次赌博,同香港三合会、莫斯科旅馆、哥伦比亚黑手党、FARC(哥伦比亚革命军)、CIA(美国中央情报局)、NSA(美国国家安全局)、美军特种部队、拉布雷斯家族各方周旋,虽说这次赌博式的计划最后成功,拯救了拉布雷斯家族的人,可洛克自我救赎之路彻底告终,而今委身于罗阿那普拉漆黑夜色的他,已是陷入下水道污泥中。


尸者的国度,信仰坍塌的世界

罗阿那普拉,尸者的国度,更是信仰坍塌的世界。罗阿那普拉的人,不论是谁,都极其相似,洛克、莱薇、香港三合会的老大张维新、莫斯科旅馆的巴拉莱卡大尉、猎犬罗贝尔特,甚至是短短露面的日本赤军人物—竹中正洋,无一例外。

洛克身处的时代,正是泡沫破碎、经济大倒退的时期。广场协议签订后,国际资本大量涌入日本股市和房地产,由于政府错误的宏观经济政策,泡沫被刺破。至此,从战后废墟重建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以来民众所确信的国家的无限进步、前景愈加明朗的信仰开始衰败。其后,阪神大地震及同年的东京沙林毒气袭击,将日本民众从无限繁荣的经济社会拉回到现实空间,焦虑、恐慌更是助长了社会不安,包含人际交往、互动、信任的社会资源急剧衰退。

身处时代湍流之中,任何人都无法抗衡,洛克也是如此。接连而至的灾厄令其忍无可忍,最终成为黑礁商会的一员。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或歌颂的末路英雄,不过是对丑恶生活卑微的反抗。

毫无疑问,他们都曾怀有信仰,可最后又都是信仰坍塌。在此,我以引用动画原话的方式说明。

“不过,相信那些鬼东西也只到无冤无故被巡警打个半死的那个夜晚为止了,只是因为我住在贫民窟,没有力量,没有神”——莱薇

“那时的我,把“生存”都压在那玩意儿(人民齐崛起,世界同革命)上,我不想让它成为一个谎言”——竹中正洋

“我的第二分队长,竟然就因为一点点欠款,被夺走了生命”——巴拉莱卡

服役于苏联空降兵特种部队,历经阿富汗战场归来,可为之效力的苏联已是不复存在。在香港警队工作,作为法律的看门人,如今则是香港三合会在罗阿那普拉地区的老大。曾相信正义与革命的罗贝尔特转变为恐怖分子。

虽然信仰早已坍塌,可他们曾切身融入到那个伟大的社会进程,作为那个伟大时代的见证者,那种激荡的情感,那种为之献身的精神无法抹灭,旧时代的残响回荡在他们心中,因而鹫峰雪绪会执着于“高举仁义的大旗”,因而同样作为军人的荣誉和纪律会在相遇美军特种部队的那一刻重新燃起。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旧世界早已远去,他们的时钟停留在了信仰坍塌的那一刻,至此无法前进。步入意义的荒原,躺进价值的坟墓,虽身处泥潭,不断螺旋向下,却依旧拥护着回味着信仰升起的旧世界。


补充:

信仰:指对某种思想或宗教及对某人某物的信奉敬仰,文中的信仰更加广义,包含某些不变的信念。

语境:语言是一种社会现象,是一种社会活动,因此运用语言总是离不开一定的语境,就像植物生长离不开空气和水一样。简化一下,可以将语言类比于人,语境类比于社会语境,人的语言、行为方式离不开社会语境。社会语境是存在于社会中的氛围、环境,是一种社会诉求、社会倾向。因此,我们可以说暴力犯罪是罗阿那普拉的一种社会语境,现实中对女性传统、刻板印象是一种社会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