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栾某某

细川俊夫(Toshio Hosokawa)
笔者家的窗户密封效果很好,无论白天黑夜都听不见一点风声。闷在瓮一样的屋里数日子,再出门时正赶上海风大作,耳边环绕着各种自然音响,如同复聪一般。尤其是风声——风声并非一种单一的声音,其质感受空间环境和周围的物体的影响,就以风过树叶来说,针叶和阔叶产生的声音相去甚远,不同枝上的叶子甚至还能产生对位。这就像是布列兹所说:“我们听不到每片叶子的声音。”我们听到的是首模糊的、不勾边的、分不清彼此的气息之歌。十三岁时,作曲家细川俊夫第一次听到了现代音乐。他藏在一处竹林中听到了武满彻(Toru Takemitsu)的《十一月的阶梯》(November Steps),这也是一首气息的歌:武满彻在这一杰作中展现了尺八非凡的表现力,这一表现力则是来源于演奏家对气息的精确控制,尺八独奏者可以通过控制口型实现微分音运动。尺八演奏者还擅长将噪音化的气声作为装饰,例如用舌头引导气流,以产生尺八标志性的“气冲音”,这种苍凉的,喟叹般的声音,无疑打动过众多武满彻的听众——包括细川俊夫。


与武满彻一样,细川俊夫(Toshio Hosokawa)也受到了日本音乐、诗歌、美学的综合影响。1983年,他在导师克劳斯·胡伯(Klaus Huber)的建议下返回日本,以便对日本音乐作深入的研究。细川俊夫作有《垂直的歌I》(Vertical Song I)、《极I》(Sen I)、《歌》(Lied)、《航行V》(Voyage V)等多部长笛作品,尺八音乐对它们施加了显著的影响。低音长笛作品《气息的歌》(Atem Lied)作于1997年,题献给了长笛独奏家Eberhard Blum。借助低音长笛管腔大,便于放大气声的优势,作曲家得以只使用气声进行创作,不加任何实音的勾勒,日本特色和现代音乐的实验性得以兼备,作曲家对长笛性能了解之熟稔也可见一斑。本文将从作品的纵向:音高构造及基于其的曲式和进深:演奏法及音色,简述《气息的歌》的作品特点。

在跟随胡伯学习之前,细川俊夫于1976年赴柏林跟随尹伊桑(윤이상, Isang Yun)学习作曲。尹伊桑的“主要音”技法对细川俊夫产生了长远的影响。“主要音”(Holon)技法源自于朝鲜音乐——乃至东亚多国音乐中的“摇声”。尹伊桑这样描述“主要音”:持续的固定音高构成线型的结构,该线有力地向前进行,装饰不断出现,给予它前进的动力。而装饰的种类主要为装饰音高和音色变化。在二人的作品中,装饰音高既可以以是白驹过隙的倚音,也可以是较长的持续单音,装饰音在出现后又再次返回到主要音高上,围绕主要音形成“静止、运动、静止”的折返。通过长音的返回与否,我们可以区别主要音与装饰长音。

这和谢尔西的“单一音”作曲有些相似,而同谢尔西相比,主要音并非是唯一的,可以同时具有多个。他们对十二音、音高中心性的态度也决然不同。谢尔西在成熟期后完全摒弃了十二音体系,而在尹伊桑的作品中,十二音则是易用的辅助结构,尹伊桑常将主要音镶嵌于完整的十二音序列之中,将其延长使之从十二音列中凸显出来,其余的次要音高则形成装饰音。通过十二音列的移位,可以轻易的实现主要音的运动。主要音中涌现出的装饰音并不被看作是旋律中的独立音高,而是主要音上的一部分——这么说是因为在尹伊桑以及细川俊夫的作品中,主要音和装饰音之间存在着逻辑关系。这一关系既可以是由作曲家个人预设的;也可以是一些被公认的逻辑依据,例如前面提到的十二音列。在较早的作品中,细川俊夫使用一种四音集合:“母和弦”(Mutterakkord)和它的模进组成完整的十二音列。而1992年以后的创作中,细川放弃十二音,转而使用“母和弦”和八声音阶为材料,结合音高中心性手法,构造主要音及其装饰。“母和弦”泛指细川俊夫使用的“增四度重叠音响”:两个增四度音程以纯四度、纯五度和大小二度等为距离叠加在一起,构成具有音高对称性音响材料。任意母和弦与其在八声音阶中的补集都属于同一基本型,即母和弦在八声音阶中具有移位配套性质。作曲家可利用这一特点将一八声音节拆解为两个互补的母和弦,从而方便地构造二分性的曲式结构。母和弦多用于细川的多声部作品中,在创作非键盘的独奏作品时,细川多使用更自由的方式拆解八声音阶。

《气息的歌》中,细川俊夫以一个插入了♭A音的八声音阶:OCT(3,4),作为统揽的音高材料。八声音阶具有很高的对称性,在此之上,细川俊夫又插入♭A音,为之增加一个关键的对称轴结构——这一轴在作品多处有应用。自然的,小二度和小三度是作品中贯穿始终的音程材料,主要音多沿小二度展开;小二度、小三度,以及纯四度、增四度也是作品中贯穿始终的装饰音程。作为一部独奏作品——纵然使用了一些多声技法——《气息的歌》也不可能像多重奏那样直接呈现“母和弦”原型。由下表可见,细川俊夫在58-65小节内的低音长笛声部中,使用了集合[0,4,6,10],其基本型为(0268),以♭A为对称轴。这一母和弦被作曲家转为横向的分解旋律使用,这也是作品中唯一的“母和弦”材料,但细川并未据此产生装饰,也未使用其配套,笔法单一、体量较小。

如上表示,《气息的歌》由四个段落组成,对应于排练号1~4。细川俊夫借鉴了能乐(のうがく)中的“序、中、破、急”产生曲式,这一曲式结构来自唐大曲的“散序、中序、破”三部曲式。其中,“序”使用较低速、无拍的音乐;由“序”到“中”,音乐的速度仍较为缓慢,但开始入拍;“破”为发展性段落,速度加快,节奏更加丰富;“急”则以快速和紧张的节奏戛然收尾。《气息的歌》中的“序、中、破、急”曲式结构接近于复三部曲式,“序”和“中”共同完成单一音结构的呈示,“破”为中部,“急”中再现单一音结构。排练号1-3内,两部之间以休止间隔开,排练号3到4之间则为连续演奏。值得注意的是,《气息的歌》整部作品前后并无显著的速度变化,而作曲家使用的纯气声演奏和无拍长音,更是将段落间的速度差异进一步弱化。细川俊夫本人也曾表示,他对“序-破-急”的理解并不停留在速度层面。在本作品中,细川俊夫通过音高构造、装饰音程、装饰数量等几个方面的调整,组织起段落间的发展与对比。
以音高构造为例。《气息的歌》中的排练号1、2、4都采用了典型的主要音结构,而排练号3的“破”之中,却回避了主要音。虽然其中也以各种音色的持续长音为主要形态,但从长音的音高进行来看,新的音高不断出现,却一直没有返回主要音。段落中的两个集合材料:[0,4,6,10]和[7,8,9,10]分别具有全音和半音的特征,都为对称性集合,以♭A音及♭A和A双音为对称轴。作为对称轴的♭A音也是本段中唯一一个两次出现的长音,先后出现于66-67小节(♭a1)和排练号3末尾的72小节(#g3),这一“返回”强调了本部中的中心音结构,“破”前后两段采用不同音程级内涵的集合材料,具有二部曲特点。段落前后迥然的音高构造也是“破”最基本的动力来源。

除去“破”之外,其余三个主要音结构的段落同样与“序、破、急”相暗合。“序”在作品中起呈示和引子的功能,“呼吸主题”是“序”中贯穿性的材料,这一主题并非音高旋律,而是音色旋律。细川俊夫使用两种基础的气声:呼出(breath)与吸入(inhaling),呼出气声更常规,可塑性更强,通过控制嘴唇的松弛程度,控制气流的宽度,可以较好地拿捏气声音高的模糊程度,产生“细微的音高感”或者“清晰的音高感”。前者多用于主要音上的长音,后者用在主要音之间的装饰音高,具体可参见作品49-56小节。呼气过程中,演奏者不仅可以控制音高的清晰与否,且仍可轻松的用舌尖碰触上颌前段,制造出稳定、清脆的滚舌(flutter tongue)效果。


相比之下,吸入气声仅具有模糊的音高感。受吸气时嘴型的限制,舌尖不便于运动,因此吸入气声并不与滚舌等结合使用,只被单独出现。《气息的歌》内,细川俊夫将一句长音一分为二,前面较长的部分以呼出气声方法演奏,渐强;之后再以吸入气声的淡出收尾,即“呼吸主题”。从声谱中,可以最直观的看出两种气声的音色差别。结合作品3-4小节的声谱可见,在前半句的呼出气声中,演奏者奏出“仅有细微音高感的呼气声”(breath only, very little defined pitch),旁频密度较高,但泛音列条带仍然较为清晰,具有e1频谱的完整谐波;后半部分的吸气声谱可以说是泾渭分明,音高感非常模糊。吸气初期,频谱在不同频段不连续,此时的音色由管体、喉腔等共同产生,成分复杂;吸气后期,频谱更为清晰,二倍频峰(约651Hz)强度最高,可以听到纤细的“哨音”。



除去“破”之外,其余三部都以各自主要音上的呼吸主题为始,形成主题的回旋。在排练号1的1-14小节中,作曲家将首尾的一呼一吸固定下来,在它们之间增加更多的装饰,对呼吸主题作连续的变奏。《气息的歌》中的装饰类型繁复多样,包括装饰音高、密集音型、多声演奏、强度对比和音色装饰。作品中的第一个装饰音高出现在第9小节,在呼出气声达到最强响度后,作曲家插入了一个小三度的跳跃倚音,并使用重音使其突出——这是尹伊桑和细川俊夫都钟爱的装饰手法。在持续的主要音之中插入密集音型,制造凝固和攒动的对比,这也是他们擅用的。多连音在《气息的歌》中通篇可见,这些多连音或是扎在单音上,或是围绕其前后的主要音上下游走。多连音中的主要音向上下1/4音衍生,在半音之中插入与段落匹配的装饰音程。


细川俊夫在作品中间多处以及结尾中使用了与器乐同时进行的人声。作曲家在结尾处指示演奏者发出[s]音(speaking and playing),与长笛声部中的气声重叠,作音色修饰之用;其他几处中,独奏家在演奏的同时哼唱(singing and playing)。哼唱与独奏形成局部的多声部关系:例如在第19小节中的人声和长笛声部之间呈模仿关系,两者以主要音#F为支声,形成关于该音对称的音高中心性结构。同时,人声的音色并不被低音长笛所修饰,两套声波相对独立。这么说是因为长笛采用开放的吹孔设计:演奏者喉腔产生的声波可不经过长笛管腔,直接经空气被观众听到。基于同样的原因,长笛声部与人声声部之间也不需要保持泛音关系以使人声被增益。这点与之前在傅立叶之笛1.2中谈及的长号不同,也与竖笛(recorder)不同。后者在横吹时需要演奏者嘴唇贴近吹孔,人声必通过竖笛的修饰,才能被传播到台下,哼唱的声音可能变得模糊。为避免以上问题,在Kirstine Lindemann为低音竖笛重配的版本中,需要演奏者在演奏哼唱时改用竖吹,以保持两个声部的独立、清晰。



除去上面已经提到的呼吸气声、滚舌音和人声技法,作品中的现代演奏技术还包括常规的复合音、大幅度颤音、超吹,及具有打击乐效果的击键(key slap)、类似拨弦的弹舌(tongue slap)。根据在使用按键的同时是否演奏音高,击键演奏法也可分为两种(key slap with/without breathed pitch)。两种击键在《气息的歌》中都有使用。在《气息的歌》结尾处,细川俊夫使用无气声音高的击键技术,演奏重复的密集音型和即兴演奏(ad lib,见谱例5)。“呼啸声响”和“斑息效果”(Muraiki Effect,气冲音)是作品中另外两种基于呼出气声的演奏法。呼啸声响的谱面记号如下所示,记号中的轮廓线表示的并非强度,而是口风的松弛程度。在整个音响中,口风由紧到松到紧,在音响中部,噪声化程度最高,感官效果极其形象,如同耳边席卷过的一阵疾风。“斑息效果”,或称气冲音,是尺八、萧等东亚木管乐器中的一种装饰技法,在尺八音乐中的运用尤其突出。尺八演奏者使用“雨”口型,再通过舌头引导气流,将快速、强烈的气流引向口风导角外侧,造成噪声程度很高的、有音高气声。细川俊夫仅在《气息的歌》的第9和76(排练号4之初)中使用了这一效果。演奏者通过剧烈收腹的方式,使气声声压突然提高,其包络初期噪音化程度很高,在频谱中我们可以看到,361Hz处的演奏音高峰与高频段的噪声强度几乎一致。



以上介绍的两个面:构造上的主要音与音高中心性,笔法上的音色装饰与演奏技术,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提炼出“融合”的概念:中心性与主要音的融合,演奏法之间的融合,这个时代尚存的“东西方”的融合云云。在谈及东方作曲家的作品时,包括笔者在内的很多人都愿意以“融合”作为切入点……在笔者个人看来,这是又一次,解读对写作的误会,或者说,是终点对起点的误会。“分离”是“融合”的潜台词,以分离为前提的融合,是一蹩脚的、二元到统一的过程。这种视角的保守之处在于,它使人们更多的关注既往以及存在于既往中的分离,使人们在后现代潮流中继续推搡彼此。众多东亚文化背景的作曲家都曾表示,自己并未在作品中刻意的强调本民族的元素,被打上“彼”、“此”标签的艺术材料在他们创作的过程中,是以更为平等、不勾边的方式被调用的。这才使细川等人的作品显得如此自然、浑然一体,令各属一枝的叶子形成同一种声音。
参考资料:
[1] 彭兰:细川俊夫主要音技法的结构力研究
[2] Antares Boyle: The Pattern and the Fabric" Complexity and Ambiguity in the Solo Flute Works of Toshio Hosokawa
[3] Carin Levine & Christina Mitropoulos-Bott:The Techniques of Flute Playing
[s] 细川俊夫 (Toshio Hosokawa): Atem Lied, for Bass Flute, Scho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