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主》(翻译)第二章第七节
察见渊
编辑于 2022年01月14日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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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必要的暴政

 

兰德掠夺者和兰德爬行者

第十二号原体

毁灭之力的信徒

阿坎·兰德一直以和平爱好者自居。作为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技术考古学家,兰德致力于发掘黑暗科技时代的技术图纸和标准建造模板。他在考古界享有盛名,而他自己也相当为此自豪。

是谁深入直到地幔的教理宝殿,在危险的陷阱和智能防御系统包围下全身而退?是阿坎·兰德。是谁测绘了神圣火星地表下隐藏的数据墓穴,详细如同国家地理?又是阿坎·兰德。是谁发掘出了远古的掠夺者级主战坦克,让它的生产线重新为人类效力?还是阿坎·兰德。

军团开始将这种坦克称为“兰德掠夺者”,这个习惯十分令人恼火,模糊了发明和重新发现之间的一些区别。兰德著了一篇长文来驳斥这股风气,提名《关于兰德掠夺者级主战坦克的宝贵笔记和论文:远古神迹的重生》。

而当他再一次回到红色行星的地表时,另一份宝贵——并且被完全解码——的图纸重现人世,这就是兰德爬行者级农业收割机。他的上司要求他向好几位铸造世界代表传递数据。这台机械不仅效率极高,而且具备三个特征,可供大规模生产使用:建造成本低;易于维护;操作简单。

他的上峰对爬行者大加赞赏,声称这将为帝国的农业世界带来一场革命。

不需要提醒,阿坎·兰德也意识到了这点。要不是为了将它完好带回地表,他何必这样辛苦一场?

他在研讨会上的讲话持续了三个小时。有些同行认为他在自我陶醉,但阿坎·兰德是个务实的人。爬行者已经在数百个重新收复的帝国世界上展现了价值。他的同僚们可没有给人类农业带来什么革命,他得手把手教导他们,让他们意识到爬行者将会带来的奇迹。

阿坎·兰德最不缺的就是远见。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出生刚满五个泰拉标准年,他就能熟练使用五十种与高哥特语相近的语言,略通一二的就更多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地成为一个原教旨主义者。他拒绝了记忆灌输和认知核心强化,理由是他的思维“会被其他人的拙劣手工磨损”。

当然,他也在成长过程中努力强化自己。几乎每一个神圣火星上的贤者和修士都沉迷于自我改造。不间断的生化学改造手术,是接近欧姆尼赛亚纯洁神性的唯一路径。不过,兰德的手法较为隐秘温和,他更享受这副天赐的肉身。

他用了一个很有分量的例子来解释自己的行为,那就是皇帝本人。

“欧姆尼赛亚,”阿坎这样回敬各位批评者,“身上可没挂着多少乱七八糟的强化。在质疑我的虔诚之前,先好好回忆一下万机神的真容吧。”

这足够堵上他们的嘴了。

他狂热地进行着远古遗物的发掘,所收获的科技数量之巨,时间跨度之长,非一般人能够想象。他的同僚们痴迷于身体改造,而他则志不在此。阿坎·兰德身上整合的各种工具、仪器和武备稀世罕见,连火星和泰拉的博士们都闻所未闻。

其中一件武器——他所有藏品中的明珠——一台巨大的枪械,装备着一排排聚焦透镜、旋转磁片、螺旋形的加速线圈,喷射的是如同小孩手指般粗的微型核弹。他重新设计了这件宝贝,加上了听觉减震器来抵消开火时的噪音,然后将它安装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他就可以随身带着它心爱的战争遗物了。这让他不必像其他无趣的火星人一样,从红袍里生出枝枝叉叉,活像行走的炮筒,在手下面前耀武扬威。

最后一项工序是将这件武器和自己的后脑勺链接。这样他就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念头将其激活,枪械跟随着他头颅的每一个倾斜和转动,瞄准他所看到的任何地方。

是的,他真的把自己看作和平主义者,即使他身上装备的枪炮能像泼水一般喷出小型核弹。他从不将这视为虚伪。不过他也因此被一个建议所困扰;他将自己的道德良心置于和责任平等的位置。

近几天来,他一直处于忙碌之中。毕竟,人类有一场战争需要打赢——一位行走于人间的神明要求他的子民们尽忠,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激动的了。他受命重新设计远征军团所使用坦克的反重力浮板,就如同他们的——在兰德眼里甚至更好——典范级喷气摩托。引擎咆哮!嘶吼的发动机是对欧姆尼赛亚的神圣献礼。无声的机器,连机魂也是脆弱的,就这么简单。

形势变了,现在,兰德成了新一任铸造将军的跟班,这让他难以忍受。不过木已沉舟,而他也不想絮絮叨叨,给人留下一个小器和不通世故的印象。

新任铸造将军。这头衔刚刚出炉,还有点烫手。遗憾的是,自火星沦陷以来,一直是凯恩占据这个职位。大概是因为他白痴得恰到好处,兰德忿忿不平。这个想法似乎有些刻薄,但兰德坚信他是公正的。这样想的不止他一个。技术异端蹂躏着神圣火星,面对此情此景,就算银河系其他地方连战连捷,也没法给火星机械教的神甫和先知们带来一丝欢欣。

萨皮恩骑在兰德的肩膀上,大眼睛忽闪忽闪,观察着皇宫中涌动的人潮。有时它会对路过的机仆嘶嘶低吼,露出钝牙以示警告。小家伙最近心情不好,阿坎却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点。有时他会后悔自己没有为萨皮恩做一些改造,加入二进制或者人类语言编译,方便他们的交流。但他不想让自己的造物和手里的历史文献有所不同。这些典籍上详细记载了猴子的特征,成书年代可以追溯到泰拉的远古时期,那时候它们还没灭绝。

不同的学者——来自火星、泰拉和其他星系——前来和他讨论文献的真实性。关于“猴子是什么”,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并有各种研究加以佐证。阿坎的诸多对手中,有一个人的误解尤为突出,他坚信这种生物可以用尾巴挂在树上。这显然是胡说八道。任何一个严肃的学者都能看出来,这种动物的尾巴应当是一种鞭子一样的武器,上面有些倒刺,用来注入毒液。

阿坎的靴子啪嗒啪嗒,回荡在连接两座塔楼的天桥上。在这样的高度,泰拉的风变得稀薄。皇宫高达数千尺,屹立于一座高原上。据说建造皇宫花了将近两个世纪。阿坎相信这一点。

这也意味着罗格·多恩和他的帝国之拳只用了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时间就将它改造好,将它由皇宫转变为一座碉堡——阿坎同样对此深信不疑。星际战士集中神志,他们的效率便无可匹敌。

于是,一个问题浮现了,这是整个悲剧的核心,就是它让银河陷入火海。那些低等存在的熊熊妒意,让欧姆尼赛亚的伟大愿景危在旦夕。

阿坎将自己在侍奉万机神的经历视作无上的荣耀。这是他人生中最为光辉的一页。在火星上,他得到了启示,他兴奋地跟随指引,踏上了前往泰拉的短暂旅途。没有按照正常的程序降落于其他星港,他被引领来到了遍布战争疮痍的极北大陆。

在这里,他获得了一项无上的殊荣,被准许进入了位于死火山之下,欧姆尼赛亚的神圣实验室。他穿越了无穷无尽的门廊,通过无数道防御系统,还目击了几具失败刺客的遗骸。最终,万机之神的圣洁光辉洒满了他的双眼。

“不要跪下,”皇帝下旨。正如阿坎所想象的,他的声音就像机器一般纯粹。简单的词句就已经包含了无数种情感,蕴含着无上的智慧。如此的纯净,连强化得最彻底的虔诚修士也只能摸到一点边。

阿坎遵命,直起身来。许多人称他们的君主为军阀,不,绝对不是,现身在阿坎面前的是一位科学家。卸下了泰拉征服者的铠甲,此时的皇帝身披的,是一件用于高危条件下工作的保护服。皇帝站在他实验室的正中央,液体在管道中咕咕作响,器官在充满富营养凝胶的圆柱里跳动。机械的运作超乎凡人的理解,它们各自奏响自己的音色。对于未经训练的人来说,它们之间似乎毫不相干。但阿坎捕捉到了真相:它们完全服从于皇帝的意志,作为合唱团中的每一个环节,完成欧姆尼赛亚的智能要求。

几张桌子上叠放着纸张,墨迹未干,书写着各种笔记。印刷好的示意图被整齐地叠放,薄薄地塑料板上印刷着蓝色的平面图。远处则散乱着古老的书本和卷轴,都是些历史的遗迹,可以用手当做镇纸将它们平展开来。阿坎曾梦想着一种完美的组合——有序和混乱,服从于一个天才,经他的手而展现。现在阿坎满足了。

“您能加入我的事业真是太好了,”万机神说,“请接受我的感激之情。”

“不不,这是我的光荣,”阿坎诚惶诚恐,极力地克制住流泪的冲动,千万,千万别毁了这一刻。有时候,情绪是那么令人恼火。但尽管如此,阿坎还是选择用意志的力量克服它,而不是用粗暴的生化手术把它刮出自己的大脑。在这一点上,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欧姆尼赛亚。

“我需要你的专业知识,阿坎。”

皇帝念出了阿坎的名字。奇怪的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声音,听觉传感器却没有任何记录,这令他有些不安,却又让他心醉神迷。他暗暗发誓一定要问个明白,尽管他此前从来没这么做过。

一座圣所,一座堆放着远古禁忌知识的实验室。在这里,皇帝孤独地劳作着。远方的闪电撕破了夜空,喉音般的雷声滚滚奔来。实验室的深度还不足以隔绝惊雷,墙上的哥特式灯闪烁了几下。

一具尸体躺在中央的手术台上,笨重庞大,肌肉鼓胀。虽然还能从某些方面找出它和人类的关联,但它毫无疑问已经偏离了进化路线。它更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怪物:古代北欧神话中的霜巨人、前黑暗时代雅力士秘教的神祇。它身上所有的特征都膨胀扭曲,怪异中透着杀伐之气。即使已经死去,脸上仍然挂着疯狂的狞笑,仿佛它的生命中除了痛苦便一无所有。

皇帝穿着一个科学家的全套服饰,一只手搭在手术台上,另一只手按压着怪物肮脏的肌肉。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附近的几个显示屏上,上面不断滚动着由数字或者北欧古文组成的生物数据。阿坎猛地一惊,意识到了石桌上的并不是一具尸体:他的脉搏和大脑仍在艰难地工作着。

这位技术考古学家从阴影中走出,小心踱过了无影灯的刺眼光线,他的目光没法从这人的脸上移开,一台原始的、邪恶的控制机器钉进了怪物的头骨。

“齿轮在上,”他低呼。

皇帝的思绪看起来有些乱,忽略了兰德的失态。万机神的手套压在了巨人的胸口上,指尖的微小电路释放出超声波,探查着脊柱、肌肉和组织,将数据返回多角度显示屏。疼痛刺激着神经系统,沉睡的躯体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和抽搐。

阿坎绕着手术台观察了一圈。铁齿、断眉、一摞一摞的疤痕,头骨后面钉着的、长发一般的控制机械。

“安格隆,”他惊得喘不过气来。

“是的,”皇帝的声音带着超人的冷静,“我在尝试修复十二号身体上的长期损伤。”

皇帝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向三块显示屏上分别展示的头骨、大脑和脊柱示意。数十条绝非有机质的黑色光滑卷须盘附其上。阿坎凝视着图像,脑中竭力地思索。他受过严格的人体解剖学训练,但这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像人体的结构,若要说是改造,也不符合神圣的机械飞升教令。

这是可怕的亵渎。

“相信你对这种机械并不陌生,”皇帝说。“对吗?”

“圣上明察秋毫。的确,我曾在伊柯萨奇翁窖藏中见过这种机械。”

“窖藏现在应当被封闭了,所有的遗物和文件都不准归档,尽数被销毁。这是你的上级克博-哈签发的命令。”

“圣上所言一字不差。这样的遗物将会带来巨大的道德威胁和潜在的认知腐化。”

皇帝的手指按压着昏迷原体的太阳穴。“但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

阿坎点点头。“伊柯萨奇翁窖藏中的亵渎文档称这种机器为‘钻心者’。”

皇帝一言不发,只有手指在不停地扫描。

“但我从未见过有哪一台被真正植入和使用过,”阿坎承认。“更别说像这样激烈地运转了。窖藏里的遗物都保存在静滞力场里,比眼前的这件粗糙得多。”

“想必如此。”

“圣意高妙,卑职不敢妄测。但恕我多言,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将这种机器钉入一个原体?”

“非我所为,阿坎。”

“那真是……恕我冒昧。我现在反倒不确定我在观察的是什么了,圣上。”

“十二号和他的军团将这东西称为‘屠夫之钉’。”皇帝的目光没有从显示屏上移开。“你现在看到的,是十二号本来躯体上被强加的改造。更确切地说,是对我本人智慧的删减。检查之前我曾设想过,有可能是努凯里亚对他施加的身体强化导致了他的精神不稳定。我猜测他们通过某种方法,将他锁在了人工制造的永恒狂怒中。但恰恰相反,植入物永远改变了原体的脑叶、岛叶和皮质结构,重构了他的情绪机能。现在他的大脑中只剩下‘愤怒’,这是他大脑中唯一可以正常生成的情绪,也是唯一能给他带来愉悦的事物。只有承载着愤怒的生化信号能在他的大脑和身体中自由奔流。他对别的一切,要么感到极端痛苦,要么始终麻木不仁。不过话说回来,在这样的恐怖下十二号依然能挣扎生存,恰恰印证了原体计划是可行的。”

“他的……情绪,是情绪令他痛苦吗?”

“不,阿坎。任何事物,任何事物都会让他痛苦万分。思维、碰触、呼吸。只有愤怒和狂暴才能让他的神经感受到短暂的愉悦。”

“如此邪恶,”技术考古学家叹息道。“认知的崩溃,这是何等的亵渎。”

而皇帝仅仅是对这表现出了淡淡的兴趣。“十二号的高级脑功能被完全改写了。这样的机械显然被高度改良过,才能造成如此高烈度的损害。”

“可有办法移除?”

“当然,”皇帝头也没回。

阿坎竭力隐藏着自己的诧异。“那……圣上,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我会告诉你原因。”皇帝伸出双手,一只手按压着原体的太阳穴和脸颊,另一只手放在了他光滑的头皮上,在那里,植入物和血肉融为一体。显示屏上的图像立刻转换为清晰画面,显示出完全与植入物触须融合的头骨和骨表面的斑斑手术疤痕。

“看见了吗?”皇帝示意。

阿坎看到了。触须深深地钻入了大脑,入侵了神经系统,蛇一样盘绕着原体的脊椎。原体的一举一动想必都痛苦无比,不断地为他制造着愤怒和狂躁。

更可怕的是,脑叶和皮质还不仅仅是被入侵这么简单;甚至在植入之前,它们就已经被手术剥离,随后由屠夫之钉填补空缺。敲进脑子的钉子并没有摧毁这些组织——相反,它替换了它们。丑陋的机械在深度探查下一览无余,代替了整整一个脑区。

“没了它,原体活不过下一分钟。”阿坎恍然大悟。

皇帝的手从昏睡原体的头颅上收回,大部分屏幕顷刻变暗。他脱下了自己的外科手套。“今天收获不小。”

“我有些不解,圣上。我还没给您帮上什么忙啊?”

“你今天已经帮了大忙了,阿坎。你证实了我对钻心者来源的怀疑。此前没人能做到这一点,我对此深感欣慰。”

阿坎曾经想象过皇帝可能有的冷静风度。但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万机神的举手投足仍让阿坎喘不过气来。中正和平,超乎凡世。

“圣上,”他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残次品,不过勉强能用。”皇帝显得心不在焉。“还有什么事吗,阿坎?”

兰德犹豫了一会。“尽管您的情感是如此超然,但您比我想象的要乐观得多。”

“不然呢,”皇帝解下了带血的手套,将它们抛进旁边的外科手术盘,里面的工具浸满了猩红。“难道我还要为十二号默哀三分钟,就像一个晚年丧子的老父亲?”

“当然不用,当然不用,圣上。”阿坎小心地组织着语言。“不过总有人会有类似的想法。”

皇帝解开了防护服的颈封,摘下了一直带着的面具。“这些生物从来不是我的儿子,阿坎。他们是军阀、将领,是我趁手的工具,和军团一样,服务于一个共同的目的。”

阿坎出神地望着沉睡的半神。被毁坏的神经传导来一阵阵的痛苦,安格隆熟睡的脸上不断起着抽搐。

“蒙您恩典,圣上。我想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皇帝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了阿坎身上。居高临下,欧姆尼赛亚的高贵目光让阿坎的血液像酸一样烧灼着身体,他感到自己心跳加快。

“问吧。”

“这些原体。他们总是称您为‘父亲’。这听起来太……感性了。我不明白,您为何允许他们这么做?”

皇帝沉默了一小会。当他再次开口时,双眼又重新聚焦回了手术台上的巨大躯壳。“古代有一个作家,”他叙述道,“他为孩子们写了不少童话故事。有一个故事是这样讲的,说是一个木偶想要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小孩。所谓木偶,就是用木头雕刻,施以彩绘的机关人,而它却妄想拥有人类的筋骨血肉——你知道它是怎么称呼自己的创造者的吗?想一想,这样的造物会用什么方式来称呼自己的造物主?”

父亲。阿坎不由得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我明白了,圣上。”

“看得出来。”皇帝走回了手术台。“这部痛苦引擎大大地磨损了十二号的感官和寿命,不过也为他带来了某些增益作为补偿。我大概会把他重新送回军团的。再次感谢你,阿坎,你的到来大有裨益。”

这就是他唯一一次立侍于欧姆尼赛亚身边的经历。他本可以抓住这上好的机会,广而告之,收割赞誉和敬仰。但他没有。阿坎·兰德,敌视他的人宣称他的长处无非沽名钓誉,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将自己一生中最高的荣耀深埋于心底。他绝不愿意用自己最珍贵的财富大捞一笔。他默默地呵护着它,回味着那个光荣的夜晚,为一位活着的神明尽自己绵薄之力。

升降机的轰隆巨响将他拉回了现实,前往源还修会地下要塞的漫长旅途终于结束。三层防爆门带着刺耳的刮擦声解锁,随后呻吟着,一扇接一扇打开。气闸门打开,周遭的环境稳定了下来,更加安全了。

凯恩在门后的大厅里等着迎接他。自上次二人分别后,凯恩的钢铁躯体又得到了赐福,添上了不少神圣枪炮。合身的装备,阿坎腹诽道,和你的愚蠢迟钝相得益彰。

“铸造将军,”阿坎向流亡的火星之主行礼。

“阿坎·兰德,”他的领主和上峰回应。“跟我来。”

“遵命,君上。”婆婆妈妈的白痴。“我能斗胆问问具体的情况吗?”

“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凯恩一把转过身去,履带叮铃哐啷,手臂和附肢紧贴着长长的红袍。“动作快点。”

“这是要去哪?”

“伟大工程的信使到了。现在安静,腿脚利索点。”

 

凯恩的雄躯伴着履带的节拍摇摇晃晃,穿过发电机组成的丛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熏香味道,嗡嗡作响的过滤器向要塞里源源不断地泵入二氧化碳和氩气,拙劣的模仿着泰拉化改造后的火星大气。凯恩透过滤清器贪婪地攫取着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吐纳都仿佛是一次洗礼。

要塞的深处,辛勤劳作的机魂维持着复杂建筑中每一个房间的温度变化。这个房间充斥着锻炉的热浪,那个房间却保持着宜人的清凉,即使最为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温度的差异。凯恩的铁腿碾过地板,他残存的肉身在钢铁骨架里颤抖着。

阿坎·兰德走在他身边。有点名气的暴躁小鬼,仅仅是和他站在一起都能让人感到恶心。不过凯恩从来是算无遗策,像兰德这样的趁手工具,不用用实在是可惜了。兰德是个虚荣又自私的可怜虫,不过像他这样有远见的可怜虫倒是从未有过。

而且,最关键的是,兰德研发的反重力科技颇受禁军军团青睐。万夫团对兰德的尊重是凯恩手里一件颇为有力的武器。

刚一踏入下一个仓室,凯恩就扯起了自己的兜帽。代替了头发的各式长短电线并没有阻碍他的动作。他马不停蹄地前进,眼睛四下扫视,扫描阵列开启,红色光线有节奏地律动。

仓室里的人群自觉地为他们让出了道路。这些可怜的家伙身上大部分还是肉,红袍比乞丐还脏。他们本来是没有资格出现在铸造将军眼前的。在火星上,铁的纪律维持着等级秩序。但是家国沦丧创巨痛深,让这些人的行为失了法度,技术神甫们的认知和情感程序有些失调。一些人在他走过时喃喃祷告,相信他是无所不知的圣人,来为他们指明通往天国的坦途。

凯恩瞥见了兰德上翘的嘴角。显然,他被这一幕亵渎的闹剧逗乐了。

要是这些假道士们相信自己的祷告有用,相信他们的铸造将军会降下恩典,那他们可就大错特错了。凯恩掏出了一把红金装饰的磷火蛇铳,随意地开了几枪,也不知是哪位得到了铸造将军的赐福,惊骇的人群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凯恩早就没办法笑了,不过愉悦一点也没减弱,渎神的罪犯得到了制裁。脑中的化学物质激增,他感到一阵高兴,真是种罪恶的满足感。凯恩的第二支手收了回去,将珍贵的枪械藏回了红袍之下。

“您真是位善于鼓舞人心的领袖。”阿坎·兰德的语气有股奇怪的味道。凯恩瞥了他一眼,想从五官之中找出些不和谐的蛛丝马迹。他什么也没发现,不过兰德肩上的灵长类人造物倒是发出了几下嘲笑一般的咯咯声。

我们重回火星那天,凯恩恨恨地想,就是你的忌日。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讽刺。”铸造将军故意激将,想找找他的马脚。

“卑职对君上一片赤诚,天意可鉴。”

兰德看上去真诚极了。凯恩怀疑他在撒谎,不过也不想再做些这样那样的揣测。技术考古学家紧紧地跟随着他,走进了又一个气闸室。忍受完消毒喷雾的盛情款待,他们才得以踏入下一个车间。突然出现的厂房一下子抓住了所有的视野,凯恩的履带顺着门架斜坡向下驶去,阿坎的两条腿也紧追不舍。

在这里,不计其数的奴隶和劳工被锁在流水线的旁边,搬动着受祝的神圣钢铁,建造,修理和重新组装各式各样的自动机器人和战车。修士和神甫们致力于复杂电路的装配和维护,或者是生化机械器官的安装调试。虽然地位低下,不过在奴隶和劳工面前,他们个个都是说一不二的天神。

战斗机器人的各样部件散落在墙边、装配台和其他地方。模拟出的火星大气饱含着浓郁的鲜血和机油味。当然也少不了钷素,这种神圣的石化混合物性能超过了任何燃料。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落在了凯恩的身上。修士们有些倒头便拜,有些用二进制语言传来了致意和欢迎。这些数据都通过通联网络实时显示在了铸造将军的视觉反馈上。大部分信息他看也没看,只向少数几个人回以问候。两人穿行在蜂巢一般的、安放着损毁机器人的拆解台。每面墙上都装饰着黑色金属和红金两色装饰的机械教徽记,闪电标志象征着万机神毁灭之力的代行者,源还修会。

他用二进制语向兰德提了一句,兰德却令人恼火地坚持用未强化的原始嗓音回答。

“没有,”兰德说。“我还从未有幸造访过这里。”

“多么宏伟啊,不是吗?”

“啊,当然,宏伟得很。”

“你话里有话啊。”

“您得知道,生活中总是充满着善意的谎言。”说完,停顿了好几秒,兰德才漫不经心地补上他的尊衔。

萨皮恩又是一阵嗤笑,发出的声音和它几千年前的泰拉祖宗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凯恩简直是咬牙切齿,吐出的二进制脏话要翻译过来实在有伤大雅。

一个圆形的电梯平台将他们送往堡垒的更深处。平台上满是要塞的徽记。想到他的子民在这短暂流亡中是那么的顽强,在泰拉上掘出了如此伟大的工事,凯恩不禁流露出一些小小的敬佩。

兰德的视角却有些不同。“看看我们是如何张开双手,拥抱我们的流放之地。就像移栽的大树,伸出根系抓牢异国的土壤。”

凯恩终于和他产生了一点点共鸣,在这件事上他们有着同样的担忧。“你害怕我们再也见不到神圣火星了。”

阿坎沉重地点点头。火星的儿女们都知道,他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未竟的事业。这句话里没有讽刺和不敬,只有纯粹的忧虑。

“这温柔乡恐怕会麻醉我们的神智。自满会让我们永世不得翻身。”

凯恩发出一串赞同的电码,相当于是一个赞同的微笑,接着向前走。很好,有希望。

他们又下降了九层,从竖井的底部走出。仓壁呻吟着打开,齿轮嘎吱作响。又是一个小世界,这个车间和上一个没什么区别。不过有一个不同点,这个车间温度很低,因此安装了一个不断喷吐着雾气的温度控制器来进行调节。

在这里,到处是修会拥有的攻城机器人和反步兵猎手引擎。围绕着它们极端复杂的认知核心,修士们正和仆从一起拼命工作。他们的工作涉及微妙的生物成分的保存和连接,人和机器的结合必须牢固而不可分割。这门艺术在车间的众人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凯恩就是在这里发现了他的不二之选。

希耶罗马劳作的背影是如此孤独,这并不奇怪;凯恩很了解她的特质。她俯身于一块外科手术台旁,四只机械伸入一盆防腐药剂中,在一窝接满了电线的大脑上翻飞舞动。凯恩对她的工作着迷不已。她的手指被设计成纤细的长针,每一根上都有着三个尖端凸起,每个凸起都可以独立于其邻居而运作,这展现了她精妙的数字控制水平。几乎没有技术神甫能与她匹敌。

她龙虾样弓着的腰上覆盖了一块巨大的穹甲。她的长袍下隐藏的每一样强化,都与一般人的想象大相径庭。凯恩对此深信不疑。

她没有抬起头,只有一句低声招呼从红色兜帽下传出。一连串的代码欢迎着铸造将军的到来,同时也表达了对上级巡视感到的荣幸。要是他的每一位手下都如此尽责,火星就不会陷落了。她发出一阵更短的声音向阿坎·兰德致意,兰德回以浅浅的鞠躬。

【统御贤者】凯恩低下头来,用极快的频率念出代表她名字的数字代码。她小心翼翼地刺穿浸透的大脑,但指尖上微弱的闪烁也暴露了她的惊讶。在他们周围,工作一刻不停。

“接下来你将听到的信息不可以被泄露出去。”他进一步解释,稍微地打消了她的疑虑。

她的回答十分冷静,轻轻地传给了凯恩的接收器和兰德的耳朵。在泰拉上这座机械教要塞的核心,最安全的交流方式也是最原始的:他们低语。

兜帽颤抖了一阵,她歪了歪头,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不知何事敢劳动您的大驾,火星之主?”

“伟大工程,”他回答。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稳,几个词慢慢、慢慢地流淌出来。

又一次犹豫,凯恩很满意。她太忠诚了,总是亲手完成每一项任务,生怕属下们的疏忽浪费了机械教宝贵的资源。但此时,站在凯恩面前,她很难集中注意力。

“您尊敬我,”她直言不讳的语气暗示了对更多信息的渴望。

“当然,”凯恩迅速回答。“欧姆尼赛亚的战争打响了。万夫团和寂静修女会,赞美他们的名和事业,向我们详细地阐述了万机神的具体命令。”

兰德抬起了一边眉毛,不过保持着沉默。希耶罗马终于转身,面对着铸造将军,红袍掩藏了面容,只能看见闪着绿光的视觉阵列。连接着脊柱的一根触手伸了出来,上面的复眼继续看着手术台,让她在聆听的同时可以保持工作。她纤长的手指分析着手中大脑的功能,提取着细节,将生化信号传回周围的大屏幕上。

她一言不发,也不打算说出什么字句。还不是时候。神圣火星的堂堂铸造将军可不会为了几个机器人和枪弹屈尊光临。她在等待,这背后一定有文章。

“以及,”凯恩拉长了语调。“命运终于向我们微笑。统合会首席门德尔撒手人寰。统合会的领导层出现了空缺。”

沉默。

这样的谨慎和定力,凯恩几乎要夸出口来了。他几乎要屈服于本能,将所有的信息塞给希耶罗马,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不信任脚下的这片土地。尽管火星和泰拉素出同源,联盟稳固。但从本质上看,两个帝国截然不同,只不过侍奉着同一个君主罢了。泰拉人的思维可没有自家人一般精确严谨,扎格瑞斯·凯恩也不准备在他们身上浪费信任。背井离乡的耻辱让每一个火星人变得多疑脆弱。

生化猴子从兰德的肩膀上一跃而下,跳到了希耶罗马的工作台上。它盯着她纤细的仿生手指,嘴里嘀嘀咕咕。不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留意它,即便是兰德自己。

铸造将军滔滔不绝,“战争索求着百万精兵和枪炮。万夫团,欧姆尼赛亚的选民,向机械教请求一员大将接替门德尔,指导新军的运作。我将会满足他们。而你们,万机神毁灭之力的信众,将为此参与接下来的升格修炼。”

现在,违反了所有规章,希耶罗马僵立原地。机械手猛地一下抽回了长袍,四只手颤动作响,上面的指爪抽拉不停。她脸上唯一的事物,视觉阵列的每一只复眼,都重新聚焦起来。

“这就是您的要求吗,铸造将军?”

凯恩脱口而出一段有力的代码。

希耶罗马深深地鞠了一躬。“多么荣耀,”她的语调里怀着恰当的敬意。“君上青眼相加,卑职万死不辞。”

“你的每一份功劳也同样荣耀了机械神教,”凯恩说。“现在收集好你需要的材料,让源动力鼓舞你的精神。愿欧姆尼赛亚在你的升格中降下祂的恩典。”

阿坎清了清嗓子,一阵令人恶心的肉体噪音。“令人好奇的是……”

两位技术神甫的瞪视马上扎在了他身上,三巨头中最矮的肉体凡胎。

“……您又对我有何要求?”

凯恩不得不承认,他需要兰德,不管有多么厌烦。“你的毒辣眼光,你对禁忌武器的研究。你所掌握的伊柯萨奇翁窖藏中的秘密。”

阿坎稍稍歪了歪头,眼睛眯了起来。“您所提到的某样东西,已经被划为永远的机密。这是铸造将军的亲笔手令,你我心知肚明。”

“我才是铸造将军!”

兰德的笑脸再也绷不住了。“真正的铸……”

“收回你的那点狗屁幽默!”凯恩的威胁毫不掩饰。“连一点点的暗示都不要有。技术考古学家兰德,我的耐心快到头了。”

兰德微笑着点了点头。“即便如此,他们对我们的索求远远超过给予的回报。”

凯恩的回复是一串否定的代码,表示对这个想法的嘲笑。他早就没有可以用来嘲讽的面部肌肉了,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会为之后悔的事情。笨拙的皮肉有时候也有它的用处。

“的确,他们索求了太多。但作为交换,我已经得知,有一条回归火星的通路仍处于机械教和帝国的控制之下。”

“回家,”希耶罗马的声音是那么的急切。“红色火星,神圣火星,慈母火星。”

阿坎·兰德则冷静得多。“空洞的许诺。帝国给不了我们保证。火星的天空囚笼扎得紧紧的,我们没法回家。”

凯恩用一串代码打断了技术考古学家夸张又荒谬的言论。“我所谈到的,不是轨道突击,也不是传统的攻势。我所说的是另一条道路,一条只有帝国的极少数高层才知道的路。”

身处地下要塞的一片轰鸣之中,凯恩向两人靠近,数据的洪流正从他的扬声器中一泻千里。他感觉到了自己溢出的涎液,机油正从他的嘴部格栅中滴下来。

“欧姆尼赛亚本人曾经提到过一条从帝国地宫直到阿瑞斯穹顶的通路。这条道路甚至在数据圣殿的档案中都没有记载,但万机神的话语足以证明一切。这条小小的蹊径隐藏在一团乱麻般的通道网络下,从形而上学的角度说,与他的灵魂引擎直接相连。”

希耶罗马激动得什么都说不出。一个无法估量的奇迹,连阿坎都一言不发。

“我所言句句属实,”凯恩强调。“这是泰拉和火星两个帝国之间最宏大的秘密,只有最为重要的耳朵才有幸聆听。机械教的命运取决于今天在场的三个灵魂。”

两位听众听得出神。

“我已经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条大道。”凯恩最后说。“循着这条‘阿瑞斯之路’,我们能直抵火星。”

现在,凯恩能看到兰德双眼后流露出的纷杂思绪。他紧张地思索着,长途航行的原理,也许是传送技术,是尚未被发现的虚空转移技术……不能和他分享。这太神圣、太珍贵了,他又怎么能了解神奇的网道?就算勉强将它形容为“结构”,面对如此宏伟的结构,言语的解释单薄无力。

但他很快将会亲眼见到。是的,亲眼见到。

“这……怎么可能?”兰德终于开口。

“与你无关,”凯恩答道。“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懂。”

与你无关。

希耶罗马表现得更加稳重和忠诚。她一言不发,等待着主人的意见,这让凯恩心情舒畅。

“统合会首席门德尔目光短浅,没有什么爱国之心。”铸造将军为这次密会画上句号。“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深爱的红色行星。我们三人将会监督指导升格修炼中的身体和武器改造。协助万夫团进行他们的秘密战争,同时记录下异形网道的每条可用之路。阿瑞斯之路落入掌控的那天,就是我们回家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