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颖逸最后瞥了陶阳一眼，而后转过身去笑着说:“希望德云社越来越好。”说完往台上送话筒，郭桃儿亲自去接。周颖逸跟郭桃儿附耳:“郭老师，天儿不早了，我和雨涵先走了。”“哎，路上注意。”郭桃儿和谦儿大爷十分精明地把观众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台上，唱得唱，闹得闹。

周颖逸和张雨涵看准了时机，悄无声息的赶紧从后台走了。一是怕时间长了喧宾夺主，二是她来德云社公开露面经纪公司不知道，三是怕散场人多堵着她是真就出不去了。

临近午夜十二点终于散场，陶阳回到后台可能是由于好奇，还没换衣服，就打开那个长方形的锦盒。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用绫绢做的带着刺绣的扇袋。陶阳拿起来，从里面褪出来一把折扇。展开来看，扇面一面画着水墨山水，一面留白。扇骨看样子应该是湘妃竹，下边垂着编着和田白玉罗汉眼的扇坠子，长不过寸许，精致小巧。

乌木的扇边子上用正正规规的小楷错排刻着八个字:“念兹在兹，无日或忘。”陶阳说相声的时候一直在段子里自嘲，说自己小学没毕业。事实上他确实是在普通学校待的时间不多，不过书可没少看。就像师父郭爸说的，人可以不上学，但是不能不学习。可以没有学历，但是不能没有文化。

陶阳07年那年进了德云社，除了学曲儿学快板学拉胡琴儿，也看了不少国学传统和儒家经典。所以他知道念兹在兹这四个字出自《尚书·大禹漠》，是大禹、舜帝在谈论皋陶的时候，二人对话中的一句。释义是念念不忘某一件事情。念念不忘的一件事情？能让陶阳念念不忘的一件事情能有什么？只能是唱戏了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八个字触动。

陶阳有许多把扇子，却还没有过这么一把精致的扇子。从锦盒、扇袋、扇面、扇骨、扇边子乃至于下面垂的小小的扇坠，无一不是选材最好制作精良的。早就不是一把小小的扇子，已经可以算是艺术品。

陶阳走到郭麒麟身边问:“大林，你扇子上刻的是什么字？”

“哪有什么字？”

“就扇边子上刻的字啊。”

郭麒麟正忙着换鞋，把脚踩在椅子上卷裤腿儿:“我没注意，你自己去看。待会儿我把周颖逸和张雨涵的微信名片儿推给你，你记得加上。”

“嗯。”陶阳把周颖逸送给郭麒麟的折扇从一模一样的扇袋里面褪出来，两侧的扇边子乃至于扇骨都寻摸遍了，也没看见哪儿刻着字。陶阳打心眼儿里疑惑。

最后还是点开了郭麒麟给他推送的两个联系人名片儿，在验证消息上填上自己的名字，陶阳。回家后，那把扇子依旧盛在锦盒里，被他随手放在了书架上。

第二天早上，陶阳发现他微信上新加的周颖逸和张雨涵验证都已经通过了。却没有什么话可以发消息，毕竟才见过一次面。

陶阳点开周颖逸的个人信息

网名:罢了

头像:天线宝宝

个性签名:未填写

朋友圈:更新停留在上一年的七月份

陶阳纳罕儿，一个人到底忙成什么样朋友圈才会半年多不更新。要想知道她的最新状况，那得去看张雨涵的相册朋友圈。

一晃腊月剩下的那几天就过去了，这一年的春节陶阳回了江西老家。年三十儿晚上十点多，微信上收到了周颖逸发来的一条新年祝福。“陶老师，新年快乐。”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看得出不是群发复制。

陶阳回复:“新年快乐。”周颖逸没再回，两个人的第一次聊天因为陶阳的直男癌不会找话题说了两句话后戛然而止。陶阳没多想，但周颖逸内心其实是崩溃的。

等过完年，陶阳从江西回了北京。过了初五，就开始排戏，因为得准备正月十七麒麟剧社开箱的第一场戏。忙忙乎乎的日子过得倒也是快，转眼就又到了元宵节。正月十五是年下最后的一个狂欢，过了元宵节，人们就又要开始一年的忙碌。

晚上，陶阳和姐姐父母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像别人家一样看着央视的元宵节联欢晚会。其实没几个人真去看表演的节目，开着电视只是显得热闹些。陶阳内心是想调到中央十一的，可无奈有表哥和嫂子，只能停留在中央一套综合频道。

“这晚会真是一年比一年没意思了。”

“都是唱歌跳舞的，千篇一律也不好看。”

“调个台吧，看湖南台那个电视剧今天演了没？”

春节期间，湖南卫视独播陈琛和周颖逸新上映的民国谍战剧《龙凤呈祥》。不过今天是元宵节，都排的是联欢晚会，所以停播一晚。

陶阳在厨房给大家煮汤圆，突然听见电视里面嘈杂闹腾的场子变了声音。一段飘逸流畅的旋律清新如雨后初晴，引起陶阳的注意。虽然是男声，但是陶阳真觉得这歌儿挺好听的。词也写得好:

“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

揽五分红霞采竹回家

悠悠风来埋一地桑麻

一身袈裟把相思放下”

陶阳端着煮好的汤圆去上桌，想知道是谁在唱歌，唱得是什么歌。戴上眼镜瞥了一眼台标，又是湖南卫视。可让他诧异或者说有点欣喜的是台上站的是陈琛和周颖逸。他见过周颖逸，没见过陈琛却也认得出。刚才的声音，明显是陈琛的。

“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

凤冠的珍珠挽进头发

檀香拂过玉镯弄轻纱

空留一盏芽色的清茶”

周颖逸的声音不娇俏不甜腻，温暖可亲如暖春三月的和风恬然静好。像是诉说故事一般娓娓道来，空灵悠长却又优雅柔和。加上颇具禅意的歌词，清雅从容的吟唱，无端蕴藏着一股静心脱俗的力量，入耳贴切，扣人心弦。陶阳觉得这种歌，还是适合女声儿唱。

台上的两人开始合唱，陈琛牵起周颖逸的手对视，现在台上的陈琛周颖逸在大家面前演的是深情款款。演的很好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儿，陶阳心里黯了一下。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

你眼中都看到

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

怎知那浮生一片草

岁月催人老

风月花鸟 一笑尘缘了”

到了主歌部分，是一段袅袅琴音婉转脱尘的纯音乐。周颖逸脱开陈琛的手低头垂眸，抬手拢了拢发丝调耳麦，尽显温婉可人。再配上后面大屏幕上诗情画意的背景，真就如同浸了一袭清明雨从山水间走来。一袭水青色的束腰绑带连衣裙秀丽超逸，果然配得上她的名字----颖逸。

表嫂看着，嘴里随口说了一句:“这姑娘乍一看是挺平常，长得倒是挺舒服的，看那小薄嘴唇越看越好看。”陶阳不自主地嘴角轻轻扬起，小骄傲的表情仿佛是在说我见过她，真人更好看。

陈琛:

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

凤冠的珍珠挽进头发

檀香拂过玉镯弄轻纱

空留一盏芽色的清茶

周颖逸: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

你眼中都看到

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

怎知那浮生一片草

岁月催人老

风月花鸟 一笑尘缘了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陶阳看着她的身姿，牢牢记住了这一句歌词。

合: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

你眼中都看到

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

怎知那浮生一片草

岁月催人老

风月花鸟 一笑尘缘了

怎知那浮生一片草

岁月催人老

风月花鸟 一笑尘缘了

听完这首古韵风十足的歌，感觉自己穿了一身最熟悉的天水碧大褂，置身于荷花池旁有一凉亭，亭下一身古装的周颖逸长发及腰，手指挑拨在弹琴。这场景不用想象，去翻《重泽传》就可以看到，不过旁边站着的是陈琛。

陶阳凭着自己记住的那句歌词“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在网易云音乐去搜了一下，知道这首歌叫《半壶纱》，老些年前就发布了，原唱叫刘珂矣。第二天，网易云音乐上就有了陈琛周颖逸唱的live版，不收费，所以陶阳就下载了。他说:“这歌真挺有意境的，好听。”

正月十七，麒麟剧社在三庆园开箱，演得也是传统剧目《萧何月下追韩信》。周颖逸早就让张雨涵订了票，订的中排。好不容易挤了三个小时的时间，也没提前跟陶阳说，跟个普通观众一样就去了。周颖逸总有一种自己的特殊方法，把自己隐在人群中让人发现不了，发型装扮和衣服。她是真真正正来看戏的，并不单单是来看陶阳的。

坐了得有十来分钟，终于看到陶阳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蟒袍，戴着改良的相纱，也用香色的锻料蒙面，珠玉为饰，两根长翅上还缀着两颗光珠，脚下穿着厚底儿靴出场。

透袖理髯，一亮相还没开口就是满堂彩，说这大多数人是冲着陶老板来得，真是一点儿没错。周颖逸喊不出那种有韵味的叫好声，只得跟着大家伙鼓掌，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看着他的扮相，周颖逸想起了自己常在古代诗词和传统章回小说中看到的描写。什么眉色如墨、斜飞入鬓、目若朗星。这时候他戴着黪三的髯口，遮住了平日的唇红齿白。

听他念白:“褒中久困，何日里能定三秦？”再配上"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那份气定神闲的仪态，分明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完美男子形象的代表。舞台上的陶阳就是有这样一种魅力，他正年少，却可以把年迈须花的老人演的惟妙惟肖，也可以把会武的杨六郎演的飒爽英姿。

下一场陶阳出来，是在金殿封官。闷帘一声领旨，周颖逸心里有点儿激动。可分明刚才已经见过了，这份激动不安从何而来？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显感到的只有加快的心跳声。换了一身儿香玉灰的蟒袍，视觉效果上让人感到冷峻理智了些。接着是麒派一段儿脍炙人口的唱:【西皮慢流水】

我主爷起义在芒砀，

拔剑斩蛇天下扬。

怀王曾把圣旨降，

两路分兵去咸阳。

先进咸阳为皇上，

后进咸阳……

“为娘娘……”张雨涵脱口而出。

周颖逸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那刘邦项羽还打个什么劲儿？好好听戏吧啊。你这脑洞可真够大的……”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哈哈……”

“那你还有脸说我？”

“看戏看戏……”

“也是我主洪福广，

一路上得遇陆贾郦生与张良。

一路上秋毫无犯军威壮，

我也曾约法定过三章。

项羽不遵怀王约，

反将我主贬汉王。

今日里萧何荐良将，

但愿得言听计从

重整这汉家邦，

一同回故乡。

撩袍端带我把金殿上，

【西皮散板】扬尘舞蹈见大王。”

萧何上了金殿向刘邦保本韩信，刘邦却道:“闻听此人不得第之时，乞食漂母，受辱胯下，出身微贱。若用此人为将，恐怕三军不服，项羽耻～笑。”一身红蟒戴着王帽的八老板瞪着眼睛，抻着脖子念白“耻～笑”，脸上满满的都是嫌弃。

可耐的小表情把张雨涵给逗乐了:“这个流氓，不对，这个刘邦有点呆萌……”

“流氓？”

“嘴瓢了……”

“其实刘邦本来就是个流氓。不过八老板可不是呆萌，是蠢萌……你还没见识过他《宋士杰》里面的杨春呢，憨厚老实的样儿能萌死你……”

“那还挺可乐的。”

不知道为什么张雨涵和周颖逸每次看京剧，都能从王侯将相创业保国的故事里看出乐儿来。不过只是在麒麟剧社演的戏里看出乐儿来，这是麒麟剧社的特色也是本事。周颖逸也去长安大戏院看那些有编制的京剧团演出，却从未觉得京剧也可以这么有哏。唱个《游龙戏凤》老生都是板着脸一本正经的，除了花旦还略显俏皮外，真是看不出这是一部调戏小姑娘的戏。

萧何知韩信有大才，屡次保荐，刘邦都未予重用，韩信愤而出走。萧何闻知，跑至东门，飞马出城数十里，戴月追赶。因为后边有大幅度的做功表演，所以换了绛紫色的蟒袍束腰的玉带和麒派追韩信特有的萧何巾。黑色锻料缀玉片的腰带勒住陶阳的小细腰，竟有盈盈一握之感，连周颖逸都觉得有点自惭形愧。打眼略略看去，应该没有二尺。

“嚯，这腰一勒起来可真细。”

“他太瘦了。”

台上的陶阳专心致志的演戏，哪有心思去瞄台下的观众，自然也没有注意在中排坐着的周颖逸。周颖逸这次来，根本不想着让陶阳知道，要不直接坐第一排就得了。沉浸在千年前汉王朝创江山，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痴迷在美妙的京剧艺术里，无论是唱腔还是做功。

台上的故事已经演到这里:

【西皮散板】

闻听韩信他去了，

不由萧何心内焦。

头上整整乌纱帽，

身上撩起滚龙袍。

三番两次我把韩信保，

大王不用为哪条。

此番韩信追得到，

协力同心扶汉朝。

此番韩信追不到，

这万里(的)江山一旦抛。

急急忙忙朝前跑，

来到东门问根苗。

耍着髯口功，提着袍角飞快地跑圆场，台下叫好声连连。张雨涵看着最后的飞坐完了之后说:“要不是行头不一样，我差点就串到《徐策跑城》了。”

“京剧有时候是这样，《梅龙镇》和《武家坡》不也都看宝嘛？”

萧何丞相不顾劳累，匆匆忙忙终于追上韩信。韩信跨马背剑往前跑，萧何打马扬鞭在后面追。紧凑的锣鼓点儿配合着台上演员的动作，确实是既有动感美，又符合故事情节发展。

“其实这个演韩信的一身白袍也好看啊。”

“他叫马鹏超，麒麟剧社每个演员的扮相都好看。”

萧何越追越急，袍角掖在玉带里，急得丢了马鞭脱了帽子，不小心从马上翻了下来。戏曲舞台上文戏中常用的跌扑技术专业名称叫吊毛，是为了表现突然跌跤的动作。

没有助跑，穿着高靴和戏装，原地起跳手不撑地，向上纵身翻吊。身体向前，头向下，然后腾空一翻，以背着地。“吊毛”是戏曲较难的技巧,一旦出错,有可能终身瘫痪,因此连一些京昆武行演员都很少用。这出戏里，就有一个这样的过翻。

陶阳后退几步，两臂环曲举至胸前，左脚向前上，趁势以脚掌蹬劲，上体向前俯，纵腰，两脚离开地面。过翻时，两腿伸直并拢，仍旧梗头提气向前跃。却不知哪儿出了差错，后脑和脊背一起，嗵的一声重重地摔在硬邦邦的台面上。周颖逸离得远，看不清他脸上吃痛的表情。他右腿蜷起，蹬劲，努力着想起身。试了两次，都没起来，已经摔得是晕头转向了。

2023年2月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