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赛博朋克虽指向控制论与生物机体的相结合,讨论一种新鲜景象,但实质更深层的含义在于其中诞生的赛博朋克哲学,对人自身的重新认知,对人与高科技产物的关系的重新思考,对现有人类规范和西方资本主义体系的反思和反叛,并进而引申出后人类主义的讨论和时代图景。

1983年,布鲁斯·博斯克(Bruce Bethke)创作的名为《Cyberpunk》的短篇小说首次将Cyberpunk一词带入公众视野。而使赛博朋克真正成为一个科幻亚文类并引发文化运动浪潮的则应以“赛博朋克运动之父”的威廉·吉布森发表科幻小说《神经漫游者》(1984)为标志。当时布鲁斯·博斯克在纸上随意组合出的一个新奇而别扭的词汇,发展到今天已然成为了一个拥有40多年历史的文化现象的代名词,并被解读出了丰富而深刻的内涵。

威廉·吉布森
赛博朋克(Cyberpunk)的前半部分—cyber 来自cybernetics(“控制论”)一词,该词又起源于拉丁词 gubernetes,意为“控制行动或行为、指引、领导、限制”等。[1]控制论早在1948年由诺伯特·维纳首创,是研究动物(包括人类)和机器内部的控制与通信的一般规律的学科,跨及人类工程学、计算机工程学、一般生理学、神经生理学、心理学等众多学科。[2]六、七十年被广泛应用到各种控制系统中,并促进了电脑网络技术的发展。控制论的目的是通过人与机器的融合使人类被“系统”控制。

而punk则来源于七十年代的朋克摇滚音乐运动。朋克音乐不讲究音乐技巧,更加倾向于思想解放和反主流的尖锐立场,带着浓厚的反叛精神。大都生长于五六十年代反文化氛围,并见证了七十年代的朋克狂飙,赛博朋克作家们在小说中深刻描绘了人物的反抗与对“系统”的挑战。[1]


怪吓人的这个图...
赛博朋克的世界里诞生了一种奇异的生物——赛博格(cyborg)。Cyborg一词,由“cybernetics”(控制论)及“o rganism”(有机体)拼凑而成,意为半机械生物。它是《银翼杀手》中的复制人,它是《攻壳特工队》中的义体人,甚至是《无罪》中被注入了Ghost的玩偶。它坚定地忠实于不完满、错乱和亲密性(不指血缘和异性间的亲密)。它是不同于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并不期待它的创造者通过制造异性伴侣重建乐园来拯救它。[3]它是从自然/文化、动物/人类、有机/人工等构成的“二元迷宫”中爆突而出人机结合体。[4]在哈拉维看来,它来自“克苏鲁季”,也将带领人类走向“克苏鲁季”。

《银翼杀手》剧情
反抗资本的赛博朋克反被资本利用。时下流行的赛博朋克热丢失了赛博朋克的真正内核。带有科技梦幻的绚丽色彩、独特的人物造型和城市景观只是浑浊水面上的浮萍,又或许说是其审美意义上的点缀物。这一文化现象得以长久存在并使押井守等创作者着迷的根本原因是其蕴含的哲学思考。

押井守
2赛博朋克哲学
2.1何谓“人类”—边界崩塌
赛博朋克对当代现实和人类规范不断打破并重构,内爆是这个世界也是后现代社会的特征。结果是二元对立坍塌、边界消融。具体表现为哈拉维的三个重要边界的崩塌:人与动物之间的区分、动物-人类与机械之间的区分、身体与非身体之间的区分。[3]

哈拉维
我们的机器生动得让人不安,我们自己死气沉沉得让人恐惧。
在赛博朋克作品中,人类的人性被技术掏空,反而人造产物如机器人、复制人更具有人性。如纯真善良、坚持正义的战斗天使阿丽塔引领周围的人如何做人。她的感情与人类无异,她代表的是机械人对人性的寻找和保持。

阿丽塔小解解
而在《攻壳特工队:无罪》中,人类机械论借助电脑和义体化技术再次复苏,从借助计算机使得记忆的外部存储成为可能的那一刻起,人类为了拓展机能的上限,积极地延续着将自己机械化的道路。强行为生命安装上硬件,便是噩梦的开始。根据莫拉维克关于智能不过是一种信息样式,因而心智和肉身可以彼此分割的论断,当人类的记忆可以像信息被存储在外部记忆装置,当人脑可与网络接通,甚至被换成电子脑,记忆便可被轻易篡改。体验和情绪也就可被外界操纵和捏造。靠记忆垒铸起生命痕迹的人类所谓的个体和自我意识 是否还真正存在?对人类来说“真实”又谓何?我们一直找寻的自我,所谓的Ghost并不受我们自己掌控,这样义体人、复制人等高科技的多元产物也就可能拥有自我和意识。

《无罪》中被注入Ghost的玩偶
至此人和“非人”的界限已无从分辨,而这不仅仅是科幻作品的想象,而是隐喻。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揭示出,认知已不再是人类所独有的,很多智能设备和非人物种同样具有认知能力。人有主体性,智能体也能发展出主体性。[4]那么,自然和人造之间、实境与仿像之间、此在与彼在之间的界限无可分别时,意识和肉体对于人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身份和认同可以编程时,那么身份和认同是什么?[5]这些问题弥漫于当代人对后人类社会的隐忧,启蒙运动理性时代以来关于人的认知危机四伏。
2.2后人类主义—新时代
后人类一词最早出现于19 世纪俄国神秘学家布伦瓦斯基夫人的《秘密教义》,由美国学者斯蒂夫·尼克尔斯1988年撰写的《后人类宣言》真正带入公众视野。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如海勒斯所指出的,后人类时代不再是地平线上的云彩,而是已经迫近人们的现实生活了。[5]
后人类主义在上世纪90年代晚期逐步形成声势,新世纪以来更是日渐占据学术话语主流,短短十多年里经历了内涵不断充实、外延不断扩展、语义不断丰富、层次日渐繁复的过程。[4]
后人类主义是对人类主义的反驳。启蒙运动以来,康德“人是目的”的声音响彻人类的脑海,并贯穿于人类的主流价值体系。拥有意识的人是主体,环境和万物生灵都要满足人类的生存和发展。虽然今天强调保护环境和可持续发展,但是人类对待地球和其他生物的逻辑仍然类似于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以我为尊,我最要紧”的霸道逻辑。不过随着科技的发展,正如前面提到的三个重要边界的崩塌,人类和机器、动物之间的差异正在缩小。领风气之先的赛博朋克科幻作品将这种缩小放大,引导当代人思考当实现人类和技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时,人类利益、人类价值、人类自我认知、人类权力乃至人类尊严等的问题。

赛博朋克作品催生后人类主义。后人类主义是人对技术与自身、自然界与自身关系,乃至人类理性反思的产物。[5]后人类情境为人类重新认识自我、定义自我,进而从去人类中心化角度批判性地反思人类文明提供了绝佳的契机。[4]佩普勒尔在《后人类状况: 超越大脑的意识》指出“后人类主义者认为自身的存在仅仅是延展的技术世界的一种形态”。
“后人类”不必然意味着人类物种的灭绝,人与复制人或其他物种至少是共存的,维持着脆弱而紧张的关系。而在后人类时代,无论是何物种都存在着变异、变形与重新生成的无限可能性。而人类不仅面临着“我是谁”的形而上追问,而且也必须面对自身被日益边缘化的现实。[4]
这是一个新奇的时代,也似乎是一副略悲观的图景。说起如何批判而积极地面向后人类时代,就必然要再次提到以“赛博格宣言”蜚声学界的哈拉维的新作《与麻烦共存:在克苏鲁季创造亲缘关系》。“克苏鲁季”被用来指称各种各样能够给既有资本主义秩序带来颠覆性冲击的奇幻故事和实践。哈拉维希望在克苏鲁季创造多物种亲缘关系,不是延续通常意义的血缘关系,而是与地球万物建立亲缘关系,学会在已受损的地球上美好生活。她希望通过自创的“克苏鲁季”来抵抗人类季或资本季、建构后人类新生态乌托邦的学术努力和行动召唤。[4]

哈拉维
建设一个平等、共赢的跨族类命运共同体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当新的时代必然要来临,我们能做的只有保有我们的人性,并不断追问一切存在的合理性,重新构建价值体系,才能消去高科技发展所带来的重重末世魅影。

参考文献
[1] 束辉.赛博朋克小说的后现代主义特质
[2] 百度百科. 控制论
[3] 唐娜·哈拉维. 赛博格宣言:二十世纪晚期的科学、技术以及社会主义女性主义
[4]孙绍谊.后人类主义:理论与实践
[5]李燕.后人类视野下的《阿丽塔:战斗天使》
作者 | 仿生人爱涮电子羊
排版 | 仿生人爱涮电子羊
图片 | 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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