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7月23日，由《顺天时报》发起的五大名伶新剧夺魁评选活动结果终于揭晓。尚小云的《摩登伽女》共获得6628票，梅兰芳的《太真外传》共获得1774票，程砚秋的《红拂传》共获得4785票，荀慧生的《丹青引》共获得1254票，徐碧云的《绿珠》共获得1709票。一般认为，“四大名旦”的说法，就是从这次评选开始才逐渐确立的。其中，尚小云的《摩登伽女》是1927年1月16日在新明戏院首演的，从首演到评选，只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就能够迅速聚拢人气，获得如此高票，可见此剧受欢迎程度之高。
而尚小云当时也将此剧作为营业的“撒手锏”，每逢年底封箱，必贴此剧。当时有戏评家记录了尚小云在上海演出该剧时大受欢迎的情景：“绮霞之《摩登伽女》，每一贴演，必告满座。上次来申，连演数天，而其卖座能力始终不衰。且有无数西方士女，联袂来观，此足见绮霞是剧之受人欢迎。诚有名伶名剧相得益彰之妙也。”（无涯《纪小云之<摩登伽女>》——《戏剧月刊》1929年1卷8期）《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工程导演、年逾九旬的迟金声先生也曾多次亲临现场观看此剧，他也同样以“场场客满、一票难求”来形容当时演出此剧的盛况。
那么，这出脱胎于佛教典籍的尚派名剧，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够在当时如此深获人心呢？笔者认为，这出戏“继承而不泥古，发展而不离谱”（吴晓铃先生对此剧的评价），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继承与创新之间的关系，彰显出了以下四个方面的特点，即：题材新颖别致、编制规矩严谨、阵容强大整齐、表演大胆创新。这也是这出戏取得成功的四个主要因素。
题材新颖别致
《摩登伽女》在上海上演前，有的报纸曾大事宣传该剧为“西方佛国神圣香艳伟大名戏”。应该说，对该剧的题材进行这样的定位，虽然俗浅，倒也准确。《摩登伽女》在当时能够成功，与对特殊题材的大胆选择是分不开的。
“摩登伽女”的故事，源自佛经。《楞严经》、巴利文经典和大正藏第十四卷的《佛说摩登女经》均有相关记录。所谓“摩登伽”（Matanga），是古印度一个种姓，属旃荼罗族。此种姓之人地位极低，向为其它种姓所排斥和菲薄。据晋代法显《佛国记》:“举国人民悉不杀生，不饮酒，不食葱蒜，唯除旃荼罗。旃荼罗名为恶人，与人别居；若入城市，则击木以自异，人则识而避之，不相搪揬。”而摩登伽女的故事，主要讲阿难奉佛旨到舍卫城乞食，适逢一摩登伽女子在井边汲水，阿难口渴，向女子求水。女子倾慕阿难少年英俊、相貌庄严，不禁心生爱欲，回家后苦求母亲，使用幻术摄阿难入媱室。阿难戒体将毁，佛陀命普贤菩萨将阿难救出，并点悟摩登伽女摒除邪念，皈依佛教
如果从内容上对《摩登伽女》进行归类，那么这出戏演绎的是“西方佛国”故事，应归在“外国故事戏”之列。当时的京剧剧目，反映异国风情的尚不多见，仍然属于新鲜事物。虽然在此之前，汪笑侬、潘月樵、夏月珊、冯子和等思想先进的戏剧家均在这一领域做过大胆尝试和不懈探索，《瓜种兰因》（又名《波兰亡国惨》）、《新茶花》、《拿破仑》等外国故事戏，已经陆续与观众见面。
但是由于题材内容和观众认知等方面的限制，这类戏一直未能很好地走进主流观众群的视野，观众多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对待和观赏这类新剧，即便艺术水平再高、观众口碑再好，也往往被保守派的演员、观众斥为“离经叛道、规矩全无”。尚小云编排这出“佛国新剧”，也面临着一些不赞同的声音。例如在齐如山回忆，有一次他与老辈旦角名伶陈德霖闲谈时，陈德霖提到了尚小云的《摩登伽女》，认为“完全出了旧戏的范围”。齐如山也同样认为这出新戏“不但不够花旦，而且出了国剧的范围。”但是，就当时观众的整体反应来看，这些不赞同的声音，实在是微乎其微，早已被如雷的叫好声、如潮的赞美声掩盖了。
编制严谨规矩
《摩登伽女》的剧本鲜有发表，不易找到。目前笔者所见到的，一是1929年1卷8期《戏剧月刊》刊登的《摩登伽女》曲本，一是浙江的陈锡安（笔者傅学斌的弟子）收藏的《摩登伽女总讲》手抄本（原孙毓坤先生藏本）。剧本的发现，对于我们深入研究这出戏，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有句戏谚，叫“剧本剧本，一剧之本“。一出新剧，如果只选择了好的题材，却没有出色的本子，是无法打动观众的。《摩登伽女》则不然，尚小云为了保证演出效果，专门约请了当时有名的编剧家清逸居士撰写剧本。
清逸居士原名爱新觉罗·溥绪，是世袭庄亲王，曾为尚小云编写了大量剧本，如《五龙祚》、《林四娘》、《千金全德》、《摩登伽女》、《红绡》、《相思寨》、《桃花阵》、《楚汉争》、《文君当炉》、《婕妤当熊》、《谢小娥》、《秦良玉》等等，皆出自他手。他编写的《摩登伽女》，可谓处处见严谨、着着讲规矩。1947年298期《戏世界》报曾刊文称，《摩登伽女》一剧，编剧者因“阐扬佛学，不敢草率从事。特访故都儒学佛教名流，共同编篡剧本，屡删屡改，历时两载，始付演唱。”“历时两载”确否，难得考究。而通读此剧总本，却不难看出，这出总共只有17场、篇幅并不长的新戏，并没有波澜曲折的剧情，也没有晦涩佶屈的文辞，而是完全以恪守典籍、严谨规矩取胜。
例如写摩登伽夫人答应对阿难施行咒术，向钵吉帝传授咒术，并不一笔带过，而是遵照《戒因缘经》第三卷相关内容，把咒术的具体方法写得详尽而明确，绝非无凭无据地信手写来、凭空造来。另外，为了增强剧情的曲折性和正反两面的对比，剧中又增设了荼吉尼魔王这一角色。据《大日经疏·十》：“次荼吉尼真言，此是世间有造此法术者，亦自在咒术。能知人欲命终者，六月即知之，知已即作法，取其心食之……毗卢遮那以降伏三世法门，欲除彼，故化作大黑神……而诃责之，犹汝常啖人故，我今亦当食汝，即吞啖之，然不令死。彼伏已，放之，悉令断肉。”由此可知，荼吉尼魔王本是善用咒术、盗食人心的邪魔，后为大黑神（大日如来化身）降伏。这一点，与摩登伽夫人以符咒请召魔神这一情节，是完全相合的。
除此以外，如侵扰阿难元神的毗舍阇（佛教中啖人精气之鬼）、守护阿难元神的魔利支神，助佛伐逆的波斯匿王、末利夫人，长者如闾达等，均存典籍，无一虚撰。即连角色口中所提所讲，也都关乎佛教典籍，例如阿难被摄后，钵吉帝与其勾缠时，有一段脍炙人口的【南梆子】：“君不见诸天上欲界五淫，仞利天相爱恋不异凡尘，夜摩天共勾抱为其本性，兜率天执素手两意才亲，化乐天相对笑投缘共枕，他化天多快乐眼角传情，世尊在当年婚配曾订，贵人你并非是作俑之人。”所言者，均为“欲界六欲天”之相，可见编剧者为此剧研究佛教之精、之深、之透。
非但剧情规矩可靠，从剧本的编写体制来说，这出戏虽然写的异域故事，但也仍然采用了最传统、最纯正的京剧编剧手法。从佛陀讲法，到井边巧遇，再到摄难入室、皈依佛教，完全是“起、承、转、合”的传统编剧体例。这一点，无论是尚小云、抑或溥绪，都是十分高明的：艺术上要做到避俗趋新，并不是把旧的传统全盘推翻，而是要在创新与继承之间找好一个可以对接的契合点，才能平稳着陆，表演形式上要大胆创新，那么，内容编制上就必须恪守旧规。若不然，那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规矩全无”了。
阵容强大整齐
清逸居士身为逊清王爵，他写这出戏，还隐约能够体会到内府演剧的气派。例如头场演释迦牟尼在室罗筏城祗洹精舍传经授道。此场不可谓不浩大，仅引释迦佛出场的，就有四沙弥、八金刚、十仙（天行仙、地行仙、飞行仙、通行仙、游行仙、道行仙、空行仙、照行仙、精行仙、绝行仙）、八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普贤菩萨、观自在菩萨、除盖障菩萨、慈氏菩萨、地藏菩萨、金刚手菩萨、虚空藏菩萨）、大鹏金翅、八天龙、阿难、迦叶、目连、须菩提、四云童，共47人。除此以外，献佛时还有一狮一虎一龙一鹤作听经者。这种场面，若是内府演剧，并不意外，而在民间，则不可谓不炫极一时、令人震撼了。
除了参演者众多，当时参演该剧的班底也堪称一时无两。据文献记载，该剧1935年9月26日在北平华乐剧院演出时的阵容为：尚小云饰演钵吉帝、张春彦饰演阿难、尚富霞饰演摩登伽夫人、范宝亭饰演魔王、芙蓉草饰演未利夫人、袁世海饰演波斯匿王、高富远饰演丑僧、扎金奎饰演释迦佛、周瑞祥饰演文殊菩萨、钱少卿饰演普贤菩萨、方连元饰演行雨夫人、贾多才饰演如闾达、奎富光饰演毗舍阇。
据迟金声先生回忆，曾经饰演过阿难的，除了张春彦，还有李宝櫆、宋遇春和茹富兰。尚小云的艺术魅力，自不待言。而其他参演者，在当时也均是上驷之选，每个人都具有很强的号召力，极尽绿叶烘托之至。值得一提的是，当阿难被摄入媱室，在钵吉帝的百般挑逗下，戒体将毁之时，普贤菩萨化身丑僧，潜入室内，肆意搅扰，警醒阿难。扮演丑僧的，是曾在富连成社坐科的名丑高富远。他的表演，诙谐突梯，当钵吉帝拉阿难行将入帐时，帐子突然打开，从中窜出一个蓬头垢面、眼斜口歪的丑和尚，接钵吉帝所唱“学一个夜摩天相抱之情”，高喝“相抱相抱，管教吓你一跳”，其后插科打诨，巧辩暗讽，虽然戏不多，却为全剧增光添彩不少，即连迟金声先生，回忆此戏时也着重谈到了这个角色，可见给观众留下的印象之深。
表演大胆创新
1929年1卷8期《戏剧月刊》刊载的雪舫《纪小云<摩登伽女>》一文，对尚小云的现场表演进行了具体细致地描写：“是夕小云歌舞弥见匠心，千趣万态仿佛如在云雾中，不可谓非小云一生杰作。第二幕道场布景，彩电数百，有机旋动，颇为壮丽。小云饰摩登伽女于第四幕出场，冶态嫣姸，缠绵巧妙。作西方美人妆，别绕风趣，而容华绰约，却未减玉堂春也。小云最初出场，衣呈莲花色，左鬟缀有绿羽一束，富有美感，旋复数易其衣，或则金碧辉煌，或则绮罗隐约。悉与绣幕雕帘相掩映。
此剧所制衣裳综计值八千金。所饰花边尤极琳琅璀璨，闻系去年陶宅为选自南京路绮华公司者（笔者按：一说云裳公司）。摩登伽女与阿难邂逅于旖旎井边一幕，小云演来艳丽入神。所歌西皮慢板纾徐为姸，能将女儿心事，曲曲传出。还家求母时之西皮原板与春宵共枕时之南梆子，新声迭出、美不胜收。小云南梆子千般袅娜，确能独树一帜。其走低音处旖旎极矣。……末幕摩登伽女忏悔，小云素衣淡雅，于佛殿中出彩丝一束，忽为佛剑斩断，此时万缕情丝，竟似昙花一现。于是摩登伽女献舞，小云御金缕之衣作《英格兰女儿》舞，周旋折旋，无不中节。殿以旋舞，舞衣成一覆碗状，而彩声四起，曲终人散矣。”
通过这篇文章，我们可以知道，《摩登伽女》这出戏，集中展现了尚小云先生的个人艺术特色和艺术魅力，无论唱腔、表演、舞蹈、扮相，均出类拔萃，卓绝一时。而最能吸引观众的，还在于其大胆而超前的创新。
全新的题材是在表演上进行创新的前提条件之一。这出戏的题材，既然是新颖的异域故事题材，那就要求排演者必须跳出旧的程式，放手进行创作。首先是穿戴扮相的问题，剧中有些角色，与传统戏相比照，穿戴扮相上鲜有变化。据迟金声先生回忆，剧中阿难仍作普通僧装；释迦佛亦是传统扮相，只不过不戴脸子或套头，而是采用了脸上贴金箔的化妆方式；荼吉尼魔王的扮相则和《问樵闹府》的煞神类似。这些角色，或旧剧有之，或有类似角色相参照，不必再辟蹊径。而钵吉帝、摩登伽夫人、波斯匿王、末利夫人，甚至五魔等，则需另行设计。
如其中荼吉尼魔王手下五魔，“面分五色，背后背旗，上写‘喜乐、常忧、易足、我慢、轻清’”，旗上所写之字，本自《楞严经》所述“受阴现境”十者之五。而作为主要角色的钵吉帝，穿戴扮相作“印度风妙龄女郎家常打扮（语见总本）”，真个是风鬟雾鬓，雪谷冰绡，冶态嫣姸，容华绰约，颇能体现天竺美人“娥眉曼睬目横波”的姿色和丰采。尚小云留传有多幅《摩登伽女》的戏装照，通过这些现存的戏装照，再加上剧照中未出现的“法衣”（第八场）、“武妆”（十二场以后）（见总本）来看，尚小云为该剧至少准备了八套以上特制的服装和首饰，恰可印证雪舫“旋复数易其衣，或则金碧辉煌，或则绮罗隐约”之记载。
除了扮相上的力求新颖，该剧还运用了不少光电技术等灯彩特效，又有刀柁现花、剑斩情丝、空降金佛、骷髅幻化等诸多新奇关节，将整个舞台现场掩映得光彩炫目，使人直有“恍若登临真佛地，不复再作尘凡想”的感慨。
而此剧尤其令人难忘的，应该在于末场之舞。末场钵吉帝在佛陀的点化下，参透人生幻梦，勾销爱欲痴情，自愿皈依三宝，并向佛陀献舞。据吴晓铃先生回忆，这段舞蹈的编舞和制曲，均由朱蛛隐先生改编自《英格兰女儿曲》（The London Girl Barn Dance）（笔者按：英文名为总本所注）。这位朱蛛隐先生，是我国文明新戏的创始人之一，曾以“言论老生”闻名。辛亥革命前曾因爱国言论被清政府缉捕入狱，判以死罪，革命后脱难出狱。其深谙西乐，杨宝忠曾随其学小提琴，吴晓玲先生的妹妹吴晨兴则随其学小号，因此，钵吉帝的这支舞蹈，始终是由杨宝忠和吴晨兴伴奏的。无论舞、曲，全部西化，这在当时的京剧界，也算是既大胆、又超前的一种尝试了。
除了上述的锐意创新之外，在具体的表演中，尚小云也力求有新意。例如，唱腔方面，尚小云结合自身嗓音特色，创造了很多新腔。 特别是第二场【西皮摇板】“女儿身如白玉岂肯轻贱”一段、第四场【西皮原板】“惜年华如逝水韶光一瞬”一段、第六场【西皮原板】“暮然间巧相逢井边遇见”一段，无不“抑扬宛转、沁人心肺”。时人评论，“至‘除却了阿难他儿不向人欢’句，尤其一唱三折，非一般人所可学步”。尚小云曾多次录制《摩登伽女》唱段，有确切记载的分别是1928年4月高亭唱片1面、1930年1月开明唱片1面、1930年4月传声唱片2面。我们目前常能听到、流传较广的，有“惜年华如逝水韶光一瞬”唱段和“暮然间巧逢井边遇见”唱段。聆听这些唱段，“清刚爽快、间有秀气”（翁偶虹语），确实收到了“新声迭出、美不胜收”的效果。
做工方面，尚小云的表演细腻传神，运用了许多小表情、小动作、小身段，来刻画痴情少女的娇羞与急切。即如唱至“除却了阿难他儿不向人欢”一句时，“以袖掩面，表示出女孩儿家之娇羞无限。盖几不疑其为戏矣。”（无涯《纪小云之<摩登伽女>》）时人对尚小云在此剧中的表演盛赞不已，有人曾专门就此剧为尚小云撰写长诗一首，称“尚郎清歌擅绝调，红氍毹上光照耀。阳开阴阖鸾龙翔，观者如山骇神妙。疑是姮娥奔月忙，不然神女拈花笑。我聆雅奏梦钧天，六尘未净心茫然。难将五色生花笔，来写霓裳上界仙。”（协丞1935年所作《观尚綺霞艺员演<摩登伽女>歌》）也正是通过这样持续不断地积淀、不畏揶揄地创新，以及精益求精地打磨，尚小云才能够锻造出一大批像《摩登伽女》这样的经典剧目，才能够卓然成家、开宗立派，跻身于京剧艺术的巅峰，成为后世景仰的一代艺术大师。
现在，这出曾经烜赫一时的尚派名剧《摩登伽女》已经淡出舞台了。这出尚派经典名剧的湮没，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但绝不是尚小云先生的创新精神已过时，也绝不是戏本身已然脱离了观众的审美情趣。时至今日，不管是主题、立意，还是表演、影响，这出戏仍能给我们带来很多启示。令人欣慰的是，几年前，尚小云先生的亲传弟子孙明珠老师曾在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名段欣赏》栏目录播过这出戏的选段，孙老师无论从扮相、还是唱腔，都堪称典范，如果能将整出戏复排出来，重新搬上舞台，相信也一定会像当年一样，受到广大戏迷朋友的热烈欢迎与追捧的。（原作发表于2017年第3期《中国京剧》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