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难以挽回地走向庸俗
随着消费主义与自由主义一步步地深入生活、深入社会,成为我们周遭的主流意识形态导向,所有的文化与相伴的亚文化都在难以挽回地走向庸俗化。
以亚文化中最具反叛精神的赛博朋克为例。赛博朋克中的Cyber源自Cybernetics一词,即控制论,是现代信息技术的理论基础之一。而Punk则来自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朋克音乐文化。朋克文化的核心特质是反抗、颠覆、叛逆、抗争等等,概括一下就是对主流文化的一种质疑和反抗。
赛博朋克诞生的背景是传统科幻与全球左翼运动逐渐衰微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自诞生起就有天然的反资本主义特征。赛博朋克描述的就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贫富差距两极化,同时秩序森严的未来世界,一个文化工业极度发达,人类被资本主义彻底异化的社会,一个资本家的天堂。
现在我们谈起赛博朋克,第一反应往往是充满矛盾反差的视觉表现: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与潮湿阴暗的贫民窟;颓废残酷的现实与自由华丽的网络空间……这种富有冲击感的美术风格是赛博朋克的基特征之一,但将这种美术风格完全等同于赛博朋克,就是一种流俗的误解,就把赛博朋克这个主题庸俗化了。赛博朋克所要描绘的世界有着更加深沉与本质的主题:具有思考和批判能力的人被异化为消费者,人类沉溺于通俗的、表面的、毫无意义事物,发达的网络空间满足了人类的一切欲望,人们的革 命意识被消除。

CyberPunk
但现在,赛博朋克却在被滥用,被消费,成为流量的来源,为资本的增值提供助力。消费主义正一步步地将它分离、解构,并将它融入自身。同其他一切具有反叛精神的次文化一样,它已经成为了消费文化的一部分,它亲自把人类推向它描绘的结局,这是它在这个时代的悲哀。
更不必说当下以电影工业为代表的主流文化了,漫威式的爆米花电影层出不穷,流水线的生产模式让文化趋于单一,艺术和文化原本是启蒙与解放的标志,本该承载了艺术家(对现实)的反思与批判;但在工业化的文化生产中,艺术的独立性被消解,商业化的浪潮一点点地将艺术对生活的承载侵蚀。
连文学也不能避免这个趋势,某些文学网站上的小说千篇一律、毫无营养,甚至已经发展出了专门的套路,有专门的“总结指导”来教你用财物、等级、地位,系统地给读者带来感官刺激。与这些“主流”偏差大的作品就鲜有人问津。为了给人类带来精神提升与进步的书籍被异化成了带来感官刺激的商品,人们被刺激过度的脑子不再愿意思考,对涉及深层次的东西失去兴趣,甚至对一些更有意义、有价值的书产生了抗拒的心理。
还有就是新自由主义对社 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冲击,昔日的种种都被分化、被解构。“人们不愿意相信,一个土匪的名字叫牧之,人们更愿意相信叫麻子,人们特别愿意相信,他的脸上应该长着麻子。”人们更在意六子到底吃了几碗粉,而不是黄老爷们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2.娱乐至死
在信息化的时代,信息的碎片化与娱乐化传播是最显著的特征。大量无用繁杂的信息、单调重复的娱乐节目的泛滥,我们的文化因为琐碎而荒草丛生,大众痴迷于表面肤浅的东西,我们在接受与传播信息时大多只关注娱乐的一方面,对信息的内涵兴致缺缺,丧失理解与思考的能力。
碎片化的信息在语言上力求简单,内容上追求新鲜刺激但实际上可能没有什么价值,这些信息在很大程度上是经过伪装、经过修改、经过裁剪拼接的支离破碎的片段,它们甚至很难在你的海马体里留下印记。像是抖音快手上的短视频“专”、“精”、“快”、“短”,你可能在看下一个视频的时候就忘记了上一个视频的内容。而由于嗑瓜子效应,短期的正反馈或者说刺激会让你上瘾,令你乐此不疲的磕下去。
碎片化的本质上是一种商业化,碎片化的信息能够迅速而广泛的传播,赚取流量和博取眼球是它的价值所在和目的所在。然而,能够博取眼球的东西只有那么几种,碎片化的这个目的限制了它能包括的内容范围,因此,碎片化的一大特点就是重复性。其次就是庸俗性,如果信息偏离了大众的认知,那就会被直接认定为三观不正,没有人再去注意观点本身的论证,因为听取论证太过麻烦,而且过程本身不能让人快乐。因此,庸俗的而易于传播的东西经过层层包装,以光怪陆离的形式在互联网的丛林中极快地传播着。我们所收获的,不过是一些浅薄的、庸俗化的东西而已。我们一旦落入被人为构建的快乐的陷阱中,就不会再思念深度思考的乐趣,改变的欲望被消除在了技术提供的廉价劣质而虚假的幻想乡中。
在知名的动画《瑞克与莫蒂》中就有对这种荒诞现状的讽刺,在第二季第四集中:一种外星寄生生物入侵了瑞克一家,它可以任意变形同时还能伪造记忆,被害人会把寄生生物当做自己的好友,在浑然不知中被侵蚀。但最终,外星生物的诡计被识破了——寄生生物只能伪造快乐的时光,却无法制造痛苦的记忆,当快乐的假象被戳破后,只剩下痛苦而真实的瑞克一家。
3.对无意义内核的自发崇拜
这个特征最著名的当属饭圈文化的流行了,这几年饭圈文化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席卷了整个网络平台。在当下的流行文化中,像是“妈妈爱你”、“爱豆”、“女友粉”这样带着明显饭圈文化的流行词数见不鲜,甚至在电竞圈这样一个以对抗和竞技为主的领域(当然本质上两者是一样的,第一代电竞明星的崛起就是源自于KesPa的造星运动)也泛滥开来,像是最近几天星际2的GvW投票,总是给我一种粉丝在给偶像打榜的感觉。
从本质上说“偶像”,“鲜肉”不过是被包装起来的精致商品,他们被附上各异的人设,裹上鲜丽的服装,在盛大的舞台上被展出。他们的唱功、演技这些硬实力究竟如何,其实并没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些不过都是“颜值”的附属品而已,甚至他们只要随便做一个动作就能让粉丝为其买单。
但是这一切都有代价的,他们如流星经天,只能在有限的时间燃烧,如果不想过气之后无人问津,那就需要迅速地转变。偶像或明星必须在资本榨干他们的价值之前进行所谓“转型”,以便对自己的价值进行保真,不然只能失去自己的主体,成为荒诞戏剧落幕之后的无价值符号,或许在这时他们才会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早已成了资本俘虏与囚徒。
这里并不是说崇拜如何如何,崇拜这一现象自社会诞生以来就一直存在(在原始公社时期就存在原始崇拜,如生 殖崇拜等)本身无可厚非,但是如果崇拜的核心毫无价值的或者说只存在着消费的价值,那么这样的崇拜就只是一种沉沦而已。
还有一个与饭圈密切相连的标志就是“互撕”了,这也是它们被贴上恶臭标签被许多人厌恶的原因,或许是为了找到某些突破口来宣泄自己被压抑已久的不满、消磨自己充沛旺盛的精力,饭圈中总是充满了各种攻击性的言论且以阴阳怪气而著称,可以为了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打一天的口水仗。
当代的娱乐与其说是制造快乐,不如说是酿造烈酒,社会创造了一种成瘾性的需求而非随时可以离开的喜好,人们容易沉溺其中,不愿离开,这为资本无止境的增长创造了一个狭长的甬道,只要不因重量而坍塌,就能不断向前奔涌。

4.病毒式传播
一些令人生厌的文化,如银梦、抽象、嘴臭、茄语在当下病毒爆发式的传播。这种现象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新媒体渠道的出现和网络的进一步普及化,随着用户与用户之间、平台与平台之间、平台与用户之间普遍而广泛性交互的实现,使真正意义上的大众传媒得以确立,没有大众传媒的出现上述的文化传播是难以想象的。而网络主播与平台观众这一交互的冲击性、直观性与及时性是其他交互所难以企及的,这为信息的大规模单向传播提供了一个窗口。同时,这一现象除了对资本市场的迎合外也隐含着大众对主流的消极反抗(某些方面类似当年的五月风暴),人们不想对当下主流文化进行迎合,人们更乐于接受某些所谓的“俗”的、更“亲民”的东西。当然我不认同以“俗”一词来为他们的行为做辩护,通俗不代表庸俗更不是烂俗,俗是为了让大众接受而非无意义的重复。
像是最近某个斗鱼主播的消息就很直观,这几天,各大APP的头版头条都被她占据了。私以为这是一件十分恶心的事情,其一是我不看非星际直播,不关注那个圈子的事情,其二是大量媒体的顶置和推送,着实令我感到有些不可理喻。这种病态的消费文化已经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生活行为方式,猎奇的审丑在这场全民狂欢的盛宴中展露无疑。在这一事件中双方都在消费对方,观众借着这次事件消费了主播满足了自己对她的嘲弄。主播也借着这次事件消费了观众,疯狂赚取流量。在可见的未来里,这个主播大概率会在被利用攫取完最后一点流量后迅速过气,或者直接被封杀也说不定。
当人们沉浸在消费的狂欢之中时,情绪的宣泄通常会将真相掩埋,在一次次以娱乐为目的的传播与消费下,胜出的往往是“欢愉”,而非事实,这是信息爆炸与娱乐至死时代下可悲的冷漠。
5. 落寞与疏离
现代资本主义工业社会带来的是社会人际关系的疏离,正如马克思在《共 产 党宣言》中所说: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状况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一切固定的僵化的关系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素被尊崇的观念和见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
而由于商品拜物教的存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物与物之间的联系所掩盖,这就导致了我们将与他人产生联系的自然渴望付诸于对商品的追捧,寻求物质上的消费与精神上的刺激,我们就陷入了消费主义的怪圈当中。商品本身却不能缓解这种渴求,最终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加空虚。
当代的消费与其说是消费物品不如说是消费观念、消费感觉,很多人去购买、去消费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他真的需要这些东西,而是因为他想要购买这一份优越感,这种能高于他人地位的感觉。在现今的社会形势与氛围下,消费主义带来的文化观念将深深的镌刻在我们这些新时代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的观念中。
现在网络中那些常见的、带有自嘲性质的词语中可以看出在消费主义文化影响下的人在遇到现实后的无奈与叹息。
那么这种文化是如何被构建的呢?它的经济基础又是什么呢?这个赋予消费生命的魔法又需要什么步骤呢?
1.劳动异化
在没有异化的条件下,劳动的目的是改造这个世界,商品是通往这个目的的手段。在资本主义商业体系下,劳动的意义被扭曲异化为商品增值,制造商品成了劳动的最终目的,商品成了社会的最高价值的抽象。人类的劳动被束缚在商品的制造与消费这个循环中,成了资本家们再生产的手段。在不断的再生产中,大量的产品被生产出来,为了避免过剩,资本家们需要创造消费的需求。

现状
2.赋予消费意义
既然生产已经准备就绪,那下一步就是消费了。
如我上述所言,当代的消费已经不仅仅是消费物质了,而更像是消费一种意义。这种意义是被消费的商品与资本主义构建体系的绑定,它可以是某种需求、某种身份地位的肯定、某种生活方式、甚至是某种仪式感,它们是被资本主义构建的、超出它原本使用价值的幻象。这些意义串联在一起,构成了这件产品的“观念价值”,这些附着于本身的意义往往被首先满足。在这一种消费下,物品真正的用途价值是稀薄的,更被看重的是商标、是橱窗、是产出的商品能带给你的满足。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意义”的构成是唯心的,它们是你“认为”的,是你“觉得”这件商品是怎么值得购买、怎么贵重、怎么想得到它。
3.物以稀为贵
单是准备生产与制造意义还不足以激发人们的购买欲望,资本主义还需要人为制造稀缺。
手机界某著名的饥饿营销案例在这里就不多讲了,相信体验过的人都懂。最近比较著名的例子就是星巴克的猫爪杯了,不过大家也见怪不怪了,“限量发售”这种套路在生活中太常见了,甚至每时每刻都在生活中重复。这种被人为制造的稀缺给了消费者一个心理暗示:“你再不买就没有了哦~这可是稀缺资源哦~。”至于你是否真正需要这件商品,恐怕早就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这就给了消费者一种错误的提示,类似辩论中的求新逻辑,而这还会导致一个谬误就是身价逻辑(也可以说诉诸主流)“这件商品这么贵、这么多人买,一定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贵一点也无所谓啦。”想详细了解的可以参考一个典型的例子,凡勃伦效应。
总结一下就是制造消费者对商品的需求,激发他们的消费欲望。让消费者陷入无意识的买买买中,丧失独立思考、理性批判的能力,让这种无止境消费的情绪在群体中传播蔓延。
到这里戏法已经变完了,这个赋予了消费生命的魔法完成了。
在《娱乐至死》中尼尔·波兹曼写下过这样一段话:“在《1984》中,人们受制于痛苦,而在《美丽新世界》中,人们由于享乐失去了自由。简而言之,奥威尔担心我们憎恨的东西会毁掉我们,而赫胥黎担心的是,我们将毁于我们热爱的东西。而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可能成为现实的,不是奥威尔的预言,而是赫胥黎的预言——我们将死于我们所热爱的东西。”
虽然我认为现实更可能是1984、美丽新世界、赛博朋克与一战前夜的杂糅,但对大众来说赫胥黎的预言确实更加准确,我写下这些也不是说要以一个凌驾于大众之上的视角来嘲弄现实,而是想以一个身在这样情形下的无产阶级(其实学生应该算脱产阶级,但是毕竟我们不像资本家一样占有生产资料嘛)一份子来探讨这个问题。
原先我打算写成三部分,分为现象、成因和怎么办,但是考虑到某些现实因素,怎么办这部分还是没有加上去,但是我还是想提醒达瓦里氏们一句,我们的事业最终还是要到现实中去的,我们的先辈也是这么做的,只是空谈并不能实现我们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