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铳梦》一直是我很喜欢的漫画,探讨的主题和画风都是我所喜欢的,前前后后至少看过三四遍,现在就一些我所记得细节来探讨一下《铳梦》究竟讲了个什么事,为什么卡梅隆如此喜欢这本漫画。
1.“人”的边界
在《铳梦》中,存在有两种有概念争议的“人”一种是“地上之人”,以漫画中描绘的废土的技术,可以制造人的机械肢体,那么一个高度被赛博化的人,还算不算人呢?就像阿丽塔,只有大脑是“活的细胞”,剩下的全部都是机械,那么阿丽塔还算不算一个人?另一种是肢体是肉体,但是脑花却是芯片,这种人就是生活在巴雷姆上面的“天空居民”,翼德和罗亚博士都曾经是巴雷姆人,所以他们实际上脑壳里只有一个小芯片,只不过大部分巴雷姆人就像翼德医生,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还一直以自己是“纯种人类”而沾沾自喜。
2.萨雷姆和耶路
那么为什么铳梦世界中的“天龙人”——萨雷姆人会没有脑子呢?我们通过影片可以感觉到,萨雷姆之下的地上世界是一个荒凉的废土,那么世界文明哪里去了?答案是,因为战争毁灭了。战争之前的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整个太阳系,不同的殖民地之间发生了战争,这场战争留下了两个见证者,一个是阿丽塔,火星特种部队佣兵团的一员,火星古武术机甲术的传人;另一个,是管理萨雷姆的超级AI,人类曾经发明出来为了维护世界和平的终极工具。世界毁灭后,阿丽塔被一种可以延缓死亡的药物凝胶化,这种药物可以把人的生命封存起来以待可以救助的时候再唤醒;而超级AI则经过大量的计算后得出一个结论,世界和平之所以无法维持是因为人的欲望,造成了太多的不可控因素,所以它把天空之城和地面隔绝了起来,开始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文明测试。

萨雷姆原本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太空电梯,漂浮在地面上的这一头,叫做萨雷姆,另外质量更大远在太空的另外一头,叫做耶路。合起来也就是《圣经》中的耶路撒冷这个词。
AI选了一部分纯种人类,把它们洗脑后让扔在萨雷姆上,构建了一个它理想中的社会,这个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可控的,方法就是在他们十八岁的时候,通过一个“成年仪式”,趁机把它们的脑子里的数据备份下来,然后把脑子割掉,把代替大脑的芯片放进去,这样每个人的能力和想法就被禁锢起来,消除了不安定因素。(话说脑壳里完全是空的,连个配重都没有,不会觉得自己脑袋轻了许多吗)
但是,这门技术有时候总会产生一两个意外,也就是少数有芯片出了问题,或者出了bug,AI闹不住了,就会被找茬流放出萨雷姆,扔到地面上。罗亚博士和翼德医生,都是这种类型。
3.绝世伟人罗亚博士

罗亚博士绝对是那个世界最伟大的科学家,他不但是个出色的科学家、工程师,还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罗亚博士最高深的学问叫做“科学业力说”,猛地一听好像很玄乎,但是其实背后的逻辑很通畅,罗亚先是研究出了量产型的纳米机器人,拥有了操纵生命的能力,数量亿兆的纳米机器人,让他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亿兆级别的机器人在工作的时候,任何一个的行动都会影响另外一个,就像混沌理论中的那个煽动翅膀的蝴蝶。
业力这个词本来是个佛教术语,意思大概可以理解为“那些对未来乃至轮回产生影响的决定”,根据行为属性,有善业、恶业、无记业之分;根据受报与否,有定业、不定业之分;根据受报范围,有共业、别业之分;根据受报差别,有引业、满业之分。所以罗亚的动机并不是简单的作恶,他的动机比灭霸还牛逼,他要参透世界和命运的终极关系,因此他会给一些站在命运死胡同里的人以选择的机会,然后观察这一选择带来的结果。有趣的是,这些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往往带来的是更加残酷的结果。

他很早就发现了自己脑子是芯片,经历过一段低谷后,他最终接受了自己是个“AI”的现实,并且充分达成了新的身心的统一,充分的达成了新的“自我认同”,那么对于人类和AI之间的区别,罗亚已经毫不关心了,毕竟他有更加高深的学问要研究,根本不在乎这些细节了。甚至为了更容易向别人展示自己没脑子,他还把自己头骨做成了可以自动打开的活动门,随时打开给别人看。

相比罗亚,翼德就走不出这个阴霾,罗亚想拉和自己同样具有不可限量潜力的翼德入伙,但是翼德在得知自己没有脑花后,心里崩溃了,选择删除了自己这段记忆,连同阿丽塔的记忆一起删除了。

4.“我”究竟是什么
在此,作者探讨了一个很深的问题,就是,你可以认识到的这个“自我”究竟是什么?这个自我又到底有哪些自由意志呢?
我们不妨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现在可以把你分解,然后传送到世界的另外一头,再按照完全一模一样的结构重新组装起来,那么,那个新组装的你,还算不算你?在之前分解的阶段难道你不是已经死了?每次我在看星际迷航的传送环节的时候都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再把这个思想实验改一改,假设,你被重新组装后,之前所有的记忆都消除了,你还算不算你了?或者你在被传送的时候,所有的人把你忘记了,又或者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你,等等等等,甚至我们往前思考一步,如果你之前所有的记忆都是被虚构的,临时植入你的大脑的呢?
所以,我为什么是我,存在的终极意义是什么?所以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除了“我思”是你的当下可以把握的实际存在之外,其他的存在都是毫无证据的。
5.超越善恶的思考
这部漫画中,作者的视角早已经超越“善与恶”的伦理范畴,就像冰与火之歌中,詹姆兰尼斯特这样的人物,一开始我们以为他是坏人,但是随着剧情的推进,我们渐渐的模糊了这个标准,这个原本的“恶人”变得有血有肉起来,变得丰满,变得真实。
在《铳梦》中,也采用了类似的方式来塑造人物。罗亚博士是这样的,包括阿丽塔一开始喜欢的那个小孩,为了成为天空城市的居民,偷偷的割别人的****,这种可怜人作恶的情节比比皆是。不禁让我们想到尼采的伦理批判,他认为,道德的起源也许是弱者被强者欺凌时,运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制造出来的良心谴责、善恶等观念,以用来抵制强者的进犯。奴隶道德通常带着怨恨及衍生而来的反动心态,例如企图将具有创造力量的强者的价值拉平,而将他们的特性,转换为成具伦理意义的“恶”;自己身上软弱的性质,转换成“善”等。
6.原作作者太有文化了!
木城雪户在《铳梦》里,借用了大量的历史典故,前面说了“科学业力说”这个结合了佛教意味和混沌理论的巨大脑洞,下面举几个我还记得的例子,因为看了快二十年了,有些记不清了:
6.1马借战争

目前电影里还没有出现,指的是后来地上的人发动起义,领头的是个巨大的半人马,他们都是往日里给萨雷姆搞运输的地上民工,因为觉得萨雷姆人剥削自己,并且活的比自己容易,要把萨雷姆用一门超大的大炮轰下来。这个名字很有日本历史意味,因为马借本来指的是日本用马运送物资的运输业者,有的是日本农民在农闲时从事此业,有的具有商人色彩,性质复杂,因为行业原因,他们具有组织性纪律性,穷,也就是无产阶级革命性,还具有机动性,容易掌握形势变化所以使他们容易成为土一揆的主体,在要求颁布德政令、撤销新关卡等斗争中很活跃。如1418年(应永25年)因买卖大米问题,大津的几千名马借手持诉状进京,闯入八坂神社。1426年近江米价暴跌,坂本的马借数百人闯进京都,占领北野神社和八坂神社,以及1428年的德政一揆等。在这些一揆中,马借发挥了重要作用。
6.2萨雷姆和耶路
弥赛亚、耶路撒冷,这些带有基督教色彩的词语,也出现在原作漫画中,而且作者不是简简单单用了几个“洋词”,他是深入的明白这些词语的意思的,因为在《圣经》中,可以考证出来,耶路撒冷,真的可能是一个叫耶布斯和萨雷姆的两个城市合起来的。耶布斯为“基石”之意,“萨雷姆”是“和平”的意思,在漫画中,太空电梯是因为离心力和重力的平衡才吊在天空中的,那么上面的那头就是下面这头飘在天上的“基石”,也就是“耶布斯”;而下面的这部分就是AI做实验的地方,叫“和平”也代表了它的终极用意。
6.3莲花的象征

漫画里,天梯要断掉,萨雷姆真的要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一旦掉下来,相当于几颗核弹的威力,天上地下的居民一起死),阿丽塔冲到端口处,用罗亚博士给她做的新的狂战士躯体(没错,是罗亚博士送给她的),迅速增殖细胞,用肉体把萨雷姆和耶鲁重新连接在了一起,多年以后在耶鲁开出了一朵肉莲花,阿丽塔的老公(是个渔村里的空手道糙汉,不是电影里这个小白脸)前往耶鲁寻找阿丽塔,最后在莲花的莲心中找到了已经成为纯粹肉体的阿丽塔。

这个象征简直牛逼,因为罗亚博士说,增殖的结果,是根据人的精神意愿形成最后的形态,我们知道佛陀生于莲花,后行七步,举手而言:“天上天下,唯我为尊;三界皆苦,吾当安之。”而阿丽塔这种舍身忘死救万民水火,又点化启迪众人放下宿怨的行为,太佛了。而且!!!!考虑到她解决的这些都是罗亚“科学业力说”的“业障”,所以佛的不能再佛了。
7.忍不住多说一点
原作《梦铳》的确是一部值得细看的好漫画,从这部漫画中我们可以看到好像JOJO里那样作者的笔法的成长,JOJO第一部那个画风简直看不下去,木城雪户一开始的时候,也会让人感到青涩,但是最终在不断的连载中越画越成熟,越有风格。
我不是一个日本吹,也不是日本黑,从这个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有深度的漫画作者的多元化的思考,就像冈仓天心《东洋的理想》中所说,外来的文化,中国的,三韩的,印度的影响,好像一层层海浪一样拍打在日本的沙滩上,最终都有所沉淀,而现在又加上了西方的,科学的影响和反思。
本部《阿丽塔》应该也是系列作品的一部,后面要讲述的故事还有很多,电影肯定要对价值观取向和探讨的深度做一番简化,那么原作中这些富有魅力的脑洞,还有多少会被卡梅隆保留下来呢?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