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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洋说拳】传统武术VS现代搏击:如何看待传统武术实战性问题?
于洋说拳
2019年02月14日 09:33

随着武术打假之风愈演愈烈,网络上、现实中对传统武术实战性的全盘否定态度也越来越成为一种主流的“正确”。一方面,这对传统武术的去伪存真、正本清源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另一方面,我们也能看到目前针对传统武术的评价存在矫枉过正的现象,一部分媒体并未深入了解、客观评价一些传武相关的事物,而是借武术打假之名夹带私货,大肆趁机宣扬历史虚无主义、民族虚无主义、文化虚无主义,肆无忌惮的打压国人的文化自信,以致于武术界谈传色变,平时仅通过媒体舆论了解的朋友,更是对传统武术嗤之以鼻,认为都是老年人锻炼身体的体操,没有任何实战价值,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基于此,我们希望能与大家分享下自己的观点,以求抛砖引玉,与大家共同探讨。我将从以下几种目前常见的极端观点入手,与大家分享自己对于传统武术的观点。

观点一:现代擂台看不到任何传统武术,传武不堪一击。

我的观点:

1. 在东亚、南亚、欧美地区一些国家,传统武术绝大部分发展出成熟的竞技项目(空手道、跆拳道、拳击、泰拳、缅甸拳、柔道、相扑、剑道、击剑、兵击等)的今天,我国传武的竞技项目化普遍处于启蒙阶段。光从竞技体育角度来看,我国的竞技水平尚且与顶尖的竞技搏击大国存在较大差异,传统武术的擂台竞技水平与之相比,自然还是普遍落后;但是在传统武术浩如烟海的宏大体系中,竞技体育只是其中一个维度,通过这个维度的相对落后,来全面否定传统武术的价值,是缺乏客观性、全面性的。

2. 要客观、全面评价传统武术,我们需要理解几个概念:

1)竞技体育:我复制一下百度百科上关于竞技体育的定义:竞技体育是指在全面发展身体,最大限度地挖掘和发挥人(个人或群体)在体力、心理、智力等方面的潜力的基础上,以攀登运动技术高峰和创造优异运动成绩为主要目的的一种运动活动过程。而现代搏击,是重竞技对抗体育项目中的一大类,其主要目的就是攀登运动技术高峰、创造优异运动成绩。现代护具的发明,大大增加了对抗的安全性,提高了运动员的训练效率,使得运动员的训练可以更加淋漓尽致、更加大胆开放,速度、反应、力量,会练得更高、更快、更强,这同样也是现代体育的追求方向。

2)传统武术:我国传统武学,是建立在千百年来儒道哲学体系、导引吐纳养生体系、实战对抗技击体系为一体的一种综合的文化范畴。此处引用林一卓《南下暗访【一】常熟异侠录》中的观点:传统的技击对应的是人们传统朴素的需求。此处的“传统”,一卓的解读倾向于英文的"traditional&#​34;。在英文中,"traditional&#​34;一词虽被译为“传统”,但根据本人留学交流的经验,这个词除了“历史传承”之外多少也包含着“原始”的意思,如在艺术中油画、丙烯、泥塑、木雕等媒介会被称为"traditional&#​34;,而对应的用图像处理软件、三维建模则是更现代化的"digital(数字化)&#​34;。而这个微妙的差异我认为武术同理,虽然我认为的“传统武术”与广义上的定义完全是两个角度,但我认为,从人最原始、朴素的防身搏杀需求出发来看待武术,比从“古典”“现代”这样的时间角度来看待更加合理。传统武术的“传统”不应该作为一个时间指向,而是一个功能指向。技击方面人们原始的需求就是击败对方、保护自己。而当第一次有人用拳头或棍棒殴击来犯之人时,“武术”出现了,并且随着人变得聪明而完成了从粗糙到高效的进化—— 但本质的目的没变,技法其实也没变。如果要练出真正的功夫,那么习武的初衷就不应该改变,当讨论到技击的实战对抗时,不能顾左右而言其他。

3)传统武术的非竞技形态:网页链接​ 浅谈竞技主流下的非竞技武术形态

①虽然同样有追求力量、速度的共性,但不同于竞技体育的本质是超越人体极限、取得优异成绩、把力量和速度作为绝对的追求;在非竞技形态中,力量与速度虽然必不可少,但在非竞技武术的整个体系中,仅仅是其中两个方面。

②在传武诞生和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是不存在训练有素的职业运动员的,除战场搏杀、走镖护院等冷兵器的生死搏杀之外,传统武术的徒手形式,更多针对的是乡邻氏族之间的冲突,此时的武术形式在现在看来是朴素的、原始、粗糙的,但在当时没有专业搏击运动员的社会背景下却是相对直接有效、相对科学先进、针对一般人之间冲突能够达到防身自卫目的的武学体系。

③在当时环境下,由于没有现代成熟的搏击理念,古人不需要考虑体能储备、战术针对,可能就是每天高强度练习单式,具备了一定的杀伤力,针对一般冲突时,就足以解决问题。

④同样,传统武术中的推手、黐手、对练、演武等互动练习,其初衷也是为了技击服务的。正如古人所言:拳打人不知。在非竞技的环境下,不可能像现代擂台搏击这般,与体重相当的专业运动员公平比武。技击过程往往是人数、体格、力量、速度、装备等各方面不一定匹配、在各种时间地点发生的突发情况下,甚至在一方的眼皮底下、从正面赤裸裸的偷袭而完成。这与西斯特玛之父米哈伊尔·里亚布科先生的名言不谋而合:战斗往往在一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在这样的非竞技环境下,可能现代擂台上发挥出的各种能力,在决定结果的比重中就不再是百分之百,除此之外更需要针对性地训练感知危险的能力、与对方建立并保持意识连接的能力、避开对方心理和物理防线的能力、感知对方身心状态攻防目的等能力,而经过长期的推手等敏感性互动训练之后,对方这时想要攻击自己哪里、对方对自己的哪个地方没有布防、对方执着的点在哪里,哪里虚哪里实,甚至多人、持械混战时如何做出更理性的选择,经过训练就会有相应的感觉。

⑤而这些能力在竞技对抗中有积极作用吗?有用,但是在双方都带上护具,身心都进入警觉亢奋的竞技对抗状态,抗击打能力大大提高、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击败对方、对方的目的是击败自己的擂台竞技环境下,这些能力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它们不能对竞技搏击提高运动成绩起主要贡献。但是在古代民间防身自卫环境、甚至现代针对普通人的日常冲突中,传统武术是非常积极高效的,只要双方存在一定程度差距,很有可能一两个动作就解决问题,很容易就会出现所谓的“一击必杀”的情况,因此慢慢也会流传出许多传说故事,慢慢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多,越传越神,搭手即飞、犯者即扑,这些传说原本在特定的条件下是客观事实,但是经过传说无限夸大,加上主观上每个人知识体系的差异,就会慢慢远离客观事实,而被误解为神功仙术。

⑥当然,这永远不是回避实战问题的遮羞布,无论是什么拳种、无论是现代还是传统、无论是中国武术还是国外武术,习练者实战能力匮乏,其根本原因多半在于缺乏定时定量的身体能力训练、相对高强度的对抗针对训练两方面。

A.定时定量的身体能力训练:在目前主流的民间武术训练方式和我国社会发展阶段等多方面的具体原因下,民间传统武术习练者用于武术训练的时间、精力相对有限。但是我们要注意的是,除去专业运动员,业余搏击运动爱好者的时间、精力同样有限。因此在同样的时间精力条件下,如何更有目的、有效率,更科学的训练,是我们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在追求精准量化的大方向下,现代体育学已经可以相对针对性地训练运动员的身体能力。举个例子,教练员会进行一系列测试,针对运动员协调性或是某方面具体能力需要提高,就会有专门的训练方式、具体的动作来提高,针对该运动员的状况,多久做一次,每天做多少组,每组做多少次,少了缺乏效果,多了效果相同却耗费时间精力,不多不少,完成之后进行下一项针对训练……而传统武术的习练者们由于绝大多数是业余训练,大多指导者也非专业或具备专业知识结构的人士,目前较为缺乏将现代体育学的福利与之嫁接,更有朋友盲目推崇仅通过桩功、或者单一某套路就能渐悟完整“生产线”的“原始”“修行”方式来提升各种素养。

B.相对高强度的对抗针对训练:一部分爱好传统武术的朋友坚信,传统武术是冷兵器时代讲究“一击必杀”的杀人技。某种意义上,这是事实,但我们要清晰认识到,先辈们的“杀人技”,是建立在过硬的身体能力和大量实战对抗的基础上的。时至今日,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所谓“杀人技”的研习,是没有实践平台的;现代搏击虽然属于竞技体育,是一项体育项目,但是有成熟的实践平台;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理念的不同与其带动的行为差异,但是比起理念差异,在武术中实践水平是更优先级:虽然有“杀人技”的理念,但是一旦没有实践这一环,实践水平必然较低,任何理念都是空中楼阁;现代搏击虽然限制在竞技体育的范畴,却能通过实践来不断实现其理念;没有基本的距离感、步法、出拳能力、攻防意识、基本经验积累、克服恐惧的心理素质等能力的针对性训练,没有对实践中错误习惯的不断矫正,没有实战对抗经历而想当然认为打起来了对方怎么怎么,我用什么什么,是不现实、不科学的。于洋说拳提醒您:理论千万条,实践第一条;习武不实践,祖师两行泪。

⑦21世纪的今天传武都还没有竞技化,恰恰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传武在非竞技方面的价值和对人类的意义:传统武术是一套浩大的体系,在冷兵器时代,仅徒手就包括了踢打摔拿甚至地面缠斗,各种冷兵器、暗器都有相应的体系,除此之外还涉及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如何行、站、坐、卧更安全,押镖睡觉时什么姿势、朝向何方更安全,衣物如何穿戴,鞋袜如何朝向,兵器如何持戴,货物如何摆放,如何练眼,怎样训练非视觉感知能力,怎样偷袭暗杀,怎样最大限度防止偷袭暗杀,怎样保护要人,甚至针对一般人的运动习惯、生理反应、心理层面都有研究,传统武术的前辈们在古代曾经达到过一个相当的广度和深度,然而由于几十年来传统武术只有继承、没有发展,甚至没有将古代先辈宝贵的知识财富用现代体育学、运动力学、生理学、解剖学、心理学等现代科学的语言完成现代化、科学化的过程,而现代竞技武术经过不断发展沉淀,也同样深入到了这些领域,并可能会逐渐赶超。毫不夸张地说,国内现代搏击竞技水平尚与国外有较大差距,何况还未竞技化转变的传武,半个多世纪来基本只有继承、没有发展,想要生存、发展,则更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资源的倾斜、大量专业人士几代人的努力。

观点二:拳击等运动古希腊就有有千年历史,现在大家看到的传统拳术才两百年历史。

我的观点:

1.过分的吹嘘浩瀚的历史沉淀而无法自拔自然不好,但偷换概念来抨击传统武术价值、进而否定传统文化、通过历史虚无主义来让更多人对我们自己的文化感到自卑,是有百害而无一益的。

2.远古拳击和现代拳击是一个概念吗?即使看看上个世纪初期的拳击影像资料,大家都会有显而易见的答案。现代柔道、空手道,要严格按同样标准,也只有一百多年历史。反过来说,按此千年历史标准,涿鹿之战就有大量人类武技活动记载了。

3.同样是人类,我们都是两手两脚的身体构造,这决定了古、今、中、外,任何武术必然是殊途同归、具有共性的,玩不出新东西。任何流传于世的武术,都不是简单的一两个人总结的,而是数代人整理总结下来的东西,古人也好,今人也好,本国也好,外国也好,他们中都不乏身经百战的高手、惊才绝艳的天才,他们留下的,都是非常宝贵的财富。我们应当客观、辩证看待传统武术与现代搏击,中国武术与外国武术,既不应盲目排斥现代的、国外的,也不应盲目否定传统的、民族的。任何东西,我们自己发展好了,有了话语权,就是我们自己的。

观点三:从古至今的战争都不需要武术,传武对于古代战争没有任何价值。

我的观点:

1.战争拼的是综合国力,除了少数精英掌握必要武术技能,武术技能对于普通士兵自然是没有任何性价比,从留下来的武举文献等也可以看到“格斗”类从来都不是重点,武术操练对于军队最大的意义在于气势培养和绝对服从的意识管理。

2.但对于民间势力,村落,氏族……武术就成了联系关系的纽带。在古代社会,中下层人民缺乏与生俱来的门阀背景,自然会通过会道门等宗教、门派、帮会方式“抱团取暖”,形成各自阶层的人脉关系网。大家拓展一下,洪门,六合门,天地会,义和拳,袍哥会……这其中,功夫高的会被推崇至“精神偶像”,自然会促进武学本身发展。

3.与此同时,军队武术和民间武术也不是完全独立,在漫长的历史中也是相互磨合,太祖长拳,岳家拳,戚家拳,杨家枪……至今都有流传,喜欢且有能力的朋友完全可以竞技化整理,用于冷兵竞技,还不用像欧洲兵击那样失传后仅靠文献复原。

观点四:中国散打不是中国功夫。

我的观点是:

1.中国武术包含有竞技体育可以提炼的项目,却不属于竞技体育范畴。

2.目前官方认可的、代表中国武术的竞技形态有5项:

(1)竞技套路;

(2)竞技散打;

(3)中国跤;

(4)竞技推手;

(5)竞技长短兵。

3.其中散打项目80年代开始竞技化,由于国外竞技发展较为成熟、人就两手两脚,借鉴其模式是最具性价比的,同时一项运动也很难没有根基的发展,前几批发展散打乃至拳击运动的前辈们,或多或少都是承载着良好的传统武术基础的,早期散打的技法、理念都是从传统武术中提炼而出,绝非一些朋友看动作外形而认为的拳击加腿加摔跤的“四不像”,这也间接说明了传统武术是我们亟待挖掘的一大宝库;与此同时,经过几十年发展、借鉴、学习散打运动已经今非昔比,怎么稍微发展好点,就不是中国功夫了呢?纵观各种国外武技,传统空手道、古泰拳,在竞技初期同样不是现在的风格,而拳法上都在慢慢借鉴学习拳击,腿法上都在慢慢学习借鉴泰拳,而这并非就不是空手道、不是泰拳了。事实上,当前全人类在拳击上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经过近百年数代人发展,现代拳击运动已是人类竞技体育共同磨合的结果,和一两百年前的拳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在竞技擂台上,拳法这一部分,已经得到了无数次的实践检验,也是从无数次实践中发展改进而来——受影视作品影响,认为在擂台上用出一个野马分鬃才是太极,打出一个后手收回腰间的半步崩拳才是形意,绕着对方走圈潇洒地绕到对方身后才是八卦——我们没有必要用这些想当然的想法,去挑战已经被无数次实践验证的科学训练体系的合理性;更没有必要用我们的业余爱好,去挑战职业运动员吃饭的本事。

4.中国跤项目作为目前官方认可的传统武术竞技形式中最为古老的项目,其简单的规则、多年的沉淀、良好的群众基础,无疑也是传统武术中的一大宝藏。即使在全运会取消中国跤项目后,这一竞技项目也向摔投类的柔道、自由式摔跤,以及竞技散打甚至综合格斗等项目输出了大量优秀人才。当前,中国跤也重新得到了官方重视,与竞技推手、长短兵等竞技形式也在慢慢发展。

5.相比之下竞技推手、竞技长短兵,还属于相对初期的发展阶段,推手项目现今的规则都还是试验阶段,相对还不太成熟,这是事实,也是中国武术人不断努力的动力。而竞技长短兵,在目前发展不成熟的阶段,都已经有非常有情怀的爱好者通过自身实践整理在很多竞技赛场上暂露头角,足见传统武学在冷兵器这一领域的深厚底蕴。

总结

纵观武学千百年来的发展,保守封闭和腐朽愚昧的都只是闭门造车的“自己”,所谓“现代”本身就是从“传统”一次次的学习、交流、融合、创新、改进之中发展至今,“所谓大成若缺,有缺憾才能有进步,勉强求全等于故步自封”。以上就是我们对目前一些矫枉过正的极端观点的一点个人意见,真心希望大家能用更理性、客观、辩证、全面的视角来看待传统武术,也希望传统武术爱好者打开心扉,真诚的面对一切,丢掉各种遮羞布,与时俱进,积极享用人类进步的福利,一百年后所有的一切自然也会成为那个“传统”,唯有价值才有被传承的资格。在此也希望与大家共同探讨、相互学习,为国术的传承和发展贡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感谢您的关注,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