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三
1879年4月。
由春转夏，酷暑将至。
彼时秀甫还未加入方圆社，秀荣还是林家家主。
秀甫让先与秀荣对弈两局，秀荣两战两胜。
秀甫大笑。
秀荣，你的棋力就快要赶上我了，可把我逼得好苦啊……
秀荣欠身，毕恭毕敬地向秀甫鞠了一躬。
秀甫师兄永远是我秀荣的目标，只愿将来能与师兄共领棋界。
秀甫又笑，不答。
秀荣也不说话。
两人心里在想着同一件事。
只愿将来你不是我的敌人。
1884年，入冬。
天转凉了。
方圆社内，秀甫和秀荣再次相见了。这次，仍旧是坐在棋盘两边，只是旁边多了许多观战的人。
本因坊与方圆社主帅决战，四局升降，定先十番棋第一场。
和五年前一样，秀荣执黑，秀甫执白。
众目睽睽，两人没有机会叙旧，都沉默着。但两人心里仍旧在想着同一件事。
你我的对决终究还是躲不掉了，那就拼死一战吧！
假如秀和在天有灵，看着爱徒和爱子决战，不知该作何感想……
万众瞩目之下，这局棋赛终于开始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局棋注定了是棋史上最诡异的一局争棋。
秀荣执黑，如以往一样，布下了自己所擅长的秀策流。
秀甫，五年不见，让你看看我有多少进步吧！
秀甫不说话，只是埋头看着棋盘，面无表情，让秀荣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棋局进行得很快，双方的布局都堂堂正正，同出一路——尽管是两派对决，但这两人的棋路分明同出一脉，简直如同同门师兄弟间切磋棋艺。
这哪里是什么争棋……
弈至14手，秀荣看准时机，开始施展自己这五年来所学得的新成果了。
秀荣举起黑子，攻向左边黑阵——这是貌似进攻，实为引军刺向中原的好手。而实际上，这手棋还有更深的藏招在后。
秀甫师兄，这步棋该是需要好好长考一阵子的，不可轻易落子啊……
然而，秀荣这一手棋刚落，秀甫毫不思索，从上边挡下。
秀荣被秀甫的速度吓了一跳。
秀甫这招棋下得很快，而且——正撞进了秀荣的陷阱里。
秀甫师兄，你怎么了？难道决战的压力让你崩溃了吗？
秀荣犹豫了一会，很快施展出了藏招。
刚才的黑子看似是要借进攻刺向中原，其实并非如此简单。秀荣下一手枪尖突转，竟向下刺了下来，直接打入了下边白阵！
这一步看起来似乎有些无理，但是有了刚才刺向中原的黑子接应，这里打入的黑子竟成了一支攻不破的强军！
这手棋一出，秀甫下边的白阵瞬间崩溃，断作两片孤军。
漂亮的招法！观战的方圆社社员纷纷一惊。
师兄，这一步该得到你的赞扬了吧。
秀甫仍旧面无表情，几乎在秀荣落下棋子的一瞬间就取出了下一粒白子。
一招意义不大的强扳，似乎对于正被攻击的白子毫不在乎！
秀荣又是一惊，秀甫下棋的速度怎么会如此之快……
而且，秀甫并不是胸有成竹才下得这么快——他分明是不做思考，纯凭感觉在下棋！
师兄！这是一场决战！
秀甫面无表情，静静等待着秀荣落子。
一步接着一步，秀荣越攻越猛，而秀甫的棋越来越危险。
可秀甫的速度丝毫不减，每一步都几乎是毫不思索。
难道，秀甫这是在求败？他不敢与秀荣争夺？
观战的人早已沸腾起来，本因坊弟子几乎已经在欢庆，方圆社众人慌乱得不知所措。
秀荣咬着牙，坚持着比赛。
师兄，你为什么不出全力！
秀甫面无表情，几乎只是在等着秀荣落子，对棋局进展几乎不做任何思考。
至149手，白棋大片残军惨遭屠杀。
整个棋盘上，白军尸横遍野，溃不成军。
黑子一落，秀甫投子认负。
自秀甫入主方圆社以来，从未遭遇如此惨败！
秀甫这是为了什么？
秀甫不作停留，立刻回自己房内备战下一局，只留下狂欢的本因坊弟子和失望至极的秀荣。
方圆社众人询问秀甫其中原委，秀甫只是淡然一笑：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紧张，十局棋还早着呢。
这是什么道理？第一局就输得如此彻底，何谈十局胜负！
没有人明白秀甫在想什么。
按照后世许多人的推测，当时的秀甫是因为想起了死去的水谷缝治，精神抑郁，还生了病，带病出战，所以急着结束棋局。还有人猜测，秀甫是因为多年未曾与秀荣对弈，所以特意先把把秀荣棋脉如何，因此不看重胜负。
笔者认为，以上两种观点都不合理。
首先，方圆社不同于四大家，社长和社众没有师徒关系。何况秀甫本人也对水谷缝治的棋品有些意见，说秀甫对水谷缝治的死一直伤心难过了好几年，实在难以服人。
第二，这场决战的意义双方都很清楚，何况当时论人力和舆论效应方圆社是强于本因坊的，如果第一局对局秀甫大病未愈，方圆社怎么可能傻到让秀甫带病出战？为什么没有通过交涉将争棋延后？
第三，难道只有输棋才能把棋脉？全力应战不是更能找到对手的弱点吗？何况四局升降，每一局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秀甫真的看重胜负，怎么会如此儿戏地对待第一局？
但是，否认了以上种种推论，笔者也找不出一个可以肯定的理由来解释秀甫这局棋的行为。
但笔者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所以笔者想再主观地幻想一下当时秀甫的心态。既然没有人得出过一个完善的解释，那么就让笔者用这个假象作为对读者的交代吧。
对决前一夜，秀甫坐在棋盘前，想再摆摆棋。
但是棋刚出手，秀甫就无论如何也没有心思继续摆下去了。
毕竟，他明天的对手是秀荣，秀和师父的儿子，自己亲眼看着从小长到大的秀荣。
这一战不可避免，但要全力迎战秀荣，谈何容易。
师父秀和教授棋艺之恩未报，如今却要挑战整个本因坊。
与秀荣五年未曾谋面，再见面竟是敌人。
种种冤孽，如何才能斩断？
如何才能静下心来与秀荣决战？
秀甫沉思良久，不得其解。
要斩断冤孽，就要先断尘缘。
师父秀和之恩未报，就只有报了此恩才能让自己平静……
不愿与秀荣对敌，但若对敌一次，便不再害怕对敌了……
明日之战必须要去，这一战不求获胜，但求报师恩，敌秀荣！
秀甫不求旗开得胜，只求明日之战尽快结束。
让我秀甫能静下心来与秀荣一争胜负！
1885年1月18日。
秀荣对秀甫，定先十番棋第二场。
秀荣和秀甫端坐在棋盘两侧。
秀荣看向秀甫——秀甫仍旧面无表情。
秀荣，我们该正式开始决胜负了，你要当心了……
棋局一开，秀荣飞速地落子右上角小目。
师兄，你今天还打算故意输棋吗？
秀甫不做思考，飞速落子左上角小目。
这两步之间原本就无需多做思考。
然而，秀荣的下一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许是秀荣担心秀甫再次避战吧。
黑棋挂角！
师兄，秀荣只求一战，请不要再退了！
众人屏息凝神，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聚集在了秀甫身上。
秀甫会像上一局一样，飞速地落子吗？
大家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似乎被拖得很长。
然而，大家惊讶地——亦或是欣喜地——发现，秀甫在长考！
这也许是棋史上最激动人心的长考之一了，这说明这次十番棋真正地开始了！
秀荣，看来我若再不迎战，方圆社就将彻底失势了。
秀和先师，请原谅弟子的无礼吧。
秀荣，让我来看看这五年你长进了多少！
下一手，白子夹击挂角黑子！
秀甫迎战了！
秀荣此刻竟感到有一丝欣慰……
师兄，让我们决一胜负吧！
精彩的对攻战开始了！
两军先在左上角上争夺，战火迅速蔓延至左边和上边两条边线。左上战事还未分出高下，右边战火又突然被挑起！又是一番龙争虎斗，双方互不退让，寸土必争。好不容易右边战事告一段落，下边又风云突变，白军飞速攻入黑阵。两军互相布起强阵，战火飞速蔓延至中腹！
好一番壮观的攻杀战，数十手落毕，但见满盘都是硝烟，两军互相纠缠，难分伯仲，互不相让，真是一场肉搏混战！
棋盘上的硝烟让观战者目不暇接，震撼不已，连观战的三位天王都惊讶得目瞪口呆，自叹弗如。
这场较量是那个年代最顶尖的两名棋手之间的较量，这才是真正的血战！
棋局仅仅进行了两百手！
棋盘上但见双方阵势骇人，黑子白子血迹未干，硝烟不散，似乎还要拼杀。但仔细一看，原来整局棋竟已尘埃落定……
秀甫仍旧面无表情。
秀荣杀兴未退，喘息不止。
师兄，你不愧是我所追赶的目标！
秀荣，你已经尽力了，这是一场不错的胜负……
棋局弈完，白胜八目。
双方前两局战成平手。
1885年2月15日。
秀荣对秀甫，定先十番棋第三局。
秀荣不敢再掉以轻心，重新采用了自己熟悉的秀策流布局。
秀甫静静地应对着。
围观者屏息凝神，注视着棋盘动静。
棋行未几，秀荣再次挑起战火。
秀甫不动声色，应对之余也四处用兵，很快棋盘上再次战火纷飞。
和上一局的进程几乎如出一致。
两个人都是乱战高手，棋路棋力都相差无几，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在与自己对弈！
至210手止，盘上硝烟未尽，棋局已经结束。
白胜二目。
本因坊再败，形势愈加危险了。
这场巅峰对决，秀甫开始占据了主动。
1885年2月26日。
秀荣对秀甫，定先十番棋第四场。
众人早早来到了场地静候棋赛开始。
这场决战实在太精彩了！
秀甫端坐棋盘前，秀荣则已经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秀甫那可怕的实力开始展现出来了！
唯有“秀策流”能在开局压制秀甫，之后中盘之战就只有靠自己了。
这局若再输，就到了降级的边缘了！
棋赛一开，秀荣毫不迟疑。
左下角，小目。
秀甫沉思片刻。
白子落盘。
右下角，星位！
众人大惊！
这是笔者找到的在重大比赛棋谱中出现开局下在星位的布局最早的记录。
坊社争霸，决胜十番棋，关键的第四局，秀甫开局第一手落在了星位！
我们无从得知秀甫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秀甫内心里多少还是希望放过秀荣一马？让秀荣免于被自己让子？或者是秀甫研究出了特别的棋招，特意在此刻使出来对付秀荣？
而在当时，秀甫仍旧面无表情。
这个秘密只有秀甫自己知道答案——它将成为不解之谜。
师兄不会无缘无故下在星位，他一定有用意！如此特别的布局，不可以常法应对！
秀荣取出黑子。
左上角，目外！
师兄，让我领教一下你的高招吧！
战事既开，双方又一次摆开阵势，攻杀起来。
只是，这一局，秀甫似乎厌倦了征杀——秀甫几乎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进攻，只是秀荣一浪又一浪地攻向秀甫。秀甫从容应对，无过无失。
然而，这却令秀荣大惑不解。
黑棋先行，若双方无过无失应当是黑棋优势啊！可这局棋却分明是双方势均力敌！
无过无失，怎么会让白棋与黑棋势均力敌？
秀甫肯定出了奇招！
可是这一招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找不到？
终于，秀荣发现了这个奇招的源头——那个星位白子！
黑棋比白棋的优势在于速度，星位一子虽然不够安稳，却是提高速度的诡异奇招！原本需要两手棋才能守住的角，现在只用了一手！
也许这就是秀甫的用意！
之前两局，秀甫夺取主动的办法都是血战——搅乱全盘战局，然后凭借神出鬼没的攻势找出地方破绽，最终获得胜势。而这一局，由于有了星位白子布局，白棋不需要再去挑起战事，黑棋和白棋已经处在了一个平等的地位，接下来只需凭借棋力力胜对手即可！
秀荣终于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并没有害怕。
星位速度确实更快，但是……
师兄，星位的致命弱点你是如何应对的呢？
弈至85手，秀荣举起黑子。
点入三三！
师兄，你的角地被我挖空了！你如何应对？
秀甫仍旧十分镇定，也许甚至未曾多想。
白86手，从左边挡下。
秀荣，这个角就让给你吧。
秀荣一惊，仔细一看，惊讶得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白棋竟在下边筑起了一座绵延至中腹的浩瀚军阵！放弃角地的那一挡竟正好护住了这片军阵最大的破绽！这片军阵已经成了一座坚固的堡垒！
与这座军阵比起来，这小小的一块角地简直不足挂齿！
星位一子原来还有这般妙用——前所未有的奇招，弃角围边！
秀荣赶紧挥军进攻白棋军阵，无奈秀甫应对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抽空在上边又建起一块军阵！
众棋士莫不震惊！
棋局结束，白胜四目。
秀甫让先迎战秀荣，竟已连胜三局！
棋局结束，秀荣沉默了。秀甫开始为秀荣复盘，就好像五年前一样。秀甫仍然是那个本因坊家最强的弟子，秀荣仍然是那个要聆听师兄教诲的孩子。不久，秀荣率众弟子返回了本因坊。
师兄，你究竟已经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日期：2011-02-02 12:20:12
闲话：
第一章中曾提到过“点三三”的下法被中国古代棋手排斥，是由于中国古代棋手有“还棋头”的特殊规定。这次的闲话，就来说说这个“还棋头”吧。
中国古代棋手认为，一块活棋需要有两个眼——这一点之前笔者已经介绍过——而这两个眼是活棋的必要条件，因此不能算作目数。
于是，中国古代围棋最为特殊的规定——还棋头——就这样诞生了。其规定是，棋局结束后，每多出一块独立的棋要还给对方一个子。如果对应到数目法，就是每一片棋少两目。这种规定带来的结果就是，棋手们要想尽办法将自己的棋全部连成一块，以免将来莫名其妙少了两目棋。
这样的规定不仅使得计算棋局胜负难度更高，同时也使得古棋中多出了很多现代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争夺——双方在根本没有目数的地方费尽力气地争斗，其实只是为了那两目的“还棋头”而已。
对于点三三的下法而言，实在太过容易被地方切断，形成肯定要还棋头的孤棋，因此古代棋手不喜欢这一招。
也许读者们会问，活出一片棋等于让对手少了十几目，自己让出两目有什么不行吗？
这又是个更复杂的问题了，简单来说，就是古棋有很多特别的定式，比点三三要复杂得多，却能够完美地解决夺角地和连接本部的问题，比如内撞大飞角等等。
读者若想细致了解这些定式，请学围棋去吧……
日期：2011-02-02 20:36:08
新年将至，笔者在这里给大家拜年了，祝愿大家新的一年里事事顺利啊……
也希望大家继续关注《新布局史话》，笔者将力争写得精彩，不让大伙失望……
日期：2011-02-03 14:04:52
第二章 星四
秀甫与秀荣的决战开始前，恐怕没有人想到过这十局棋会持续两年。
也许更没有人会想到，最后一局棋开战前会出现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1885年3月15日，十番棋第五局，秀荣执黑3目击败秀甫，避免了连败四局惨遭降级。
1885年4月18日，十番棋第六局，秀甫中盘获胜。秀荣仍在悬崖边走着。
1885年5月，日期不详，十番棋第七局，秀荣7目获胜，再次免遭绝境。
1885年6月21日，十番棋第八局，秀甫2目获胜，秀荣仍未脱困。
1885年11月15日，十番棋第九局，秀荣12目胜。
至此，秀荣四比五落后，虽然取胜无望，但也终于不用担心降级了。
定先迎战秀甫，最终竟还是未能取胜。论棋力，毕竟还是秀甫要高出两段啊。
秀甫堪称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巨人！最后一局，双方都没有了压力，当是一局关乎荣誉的决战！
然而，这局棋迟迟没有开赛。
1886年春，秀荣只身来到方圆社。
他不是来挑战的，他是来找秀甫的。
此时的秀甫已经快五十岁了——作为棋手，堪称高寿了。如今的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曾与秀策并称为“坊门双璧”的村濑秀甫了。
秀甫年轻时长年抑郁不得志，四处漂泊，养成了好酒的习惯。长期饮酒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如今年纪一大，病痛便接连不断地袭来了。也许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他的大限就要到了。
所以这段时间，除了与秀荣的决战外，他一刻不停地操劳着方圆社的事物，连中川龟三郎也管不住他了。
此刻秀甫确实有着不少烦心的事情。他想在关西创立方圆社分社，但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托付关西事务；他想尽快结束棋界分裂的局面，可是如今的本因坊和方圆社互不相让，何况安井家还有一个棋力不弱的安井算英，假如在与本因坊的战斗中元气大伤，安井算英恐怕就难对付了；还有秀荣——整个方圆社唯一能压制秀荣的就是秀甫，一旦秀甫有什么意外，恐怕方圆社就危在旦夕了……
天不予时，难道秀甫之后方圆社要大乱吗？
就在这个时候，秀荣来了。
秀荣给他带来了一个他彻底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这个消息简直就如同棋盘上的一招妙手，将四处危棋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块强军！
师兄，请让本因坊家就此并入方圆社……
奇迹！
本因坊和方圆社合并，秀甫有生之年竟能看到这样一天！
一旦棋界四家之首的本因坊并入方圆社，剩余三家当中林家已经消亡，安井家和井上家实力不济，必定愿意合作！
这样一来，关西的方圆社分社可以直接交给已经在关西立足的井上家，棋界大统之日也就正式到来，秀荣也与方圆社化敌为友，一举三得！
日本棋史自四大家时代以来前所未有的繁荣局面指日可待！
秀荣，这是真的吗？
紧接着，秀荣说出了另一个秀甫做梦也想不到的提议。
请师兄继任本因坊家主！
秀甫震惊！
秀荣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心的！
本因坊家主向来是能者居之，秀荣的棋力从来没有超越过师兄，师兄一直是本因坊最强的弟子。本因坊家主之位原本就应当是师兄的，只有师兄能以本因坊家主之名统领棋界！请师兄不要推辞。
七年前，那个作为至亲好友的秀荣和秀甫再次相聚了！
不久，秀甫对方圆社社员宣布了与本因坊合作的消息。众人欢欣鼓舞——秀荣投降了，本因坊战败！
这便是秀荣与秀甫二人间的坊社之争最终的结局——尽管仍远远不是坊社争霸最后的结局。
日本棋界自幕府时期以来，第一次进入了统一的时代。
7月10日，双方正式达成协议。秀荣以四大家代表，本因坊家家主的身份正式承认秀甫八段的头衔，然后将自己的本因坊之位正式交给秀甫。多年之后，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日子里，秀甫终于永远地得到了“本因坊秀甫”这个名字。紧接着，秀甫以第十八世本因坊的身份授予秀荣七段头衔。从今以后，本因坊和方圆社各自发放段位免状而互相之间不承认对方免状资格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双方还商定，今后本因坊家主由历任方圆社社长兼任，秀甫之后的本因坊家主必须由棋力最强者担任。
皆大欢喜。
对秀甫棋技敬若神明、叹为观止的本因坊弟子终于有机会和秀甫对弈了，而高桥杵三郎、小林铁次郎这些曾经败在秀荣手下的人也终于有机会和秀荣交流切磋，提高棋艺了。棋界大幸！
井上家松本因硕此时年事已高，看到方圆社和本因坊人多势众，自己年老体衰，弟子们又难以成器，便放弃了抵抗，答应了与方圆社合作共建关西分社；而安井算英此时正在外地教棋，不在东京，并不知道方圆社与本因坊合作的消息——等他回到东京，他也必定会与方圆社合作，到时方圆社将再添一员猛将！
这段时间来的全都是好消息，而更令棋界振奋的是，在这样一片欢腾之中，秀荣和秀甫没有下完的那最后一局十番棋将要开战了！
在你死我活的血战中开始的这次十番棋，竟在这样一片祥和中结束，这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1886年8月6日，秀荣和秀甫终于坐到了棋盘两边。
秀荣眼前，现在的秀甫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面无表情的冷面杀手了——他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兴奋过。
彼时没有人想得到，这一战竟是秀甫一生弈完的最后一局棋。
师兄，今天这一战，结束我们的宿命之争吧。
秀荣仍用擅长的秀策流布局，秀甫轻灵地应对着。双方开战不久便开始互相打入，争抢地盘。又是一场火星四溅的对攻战！
方圆社众人和本因坊家弟子并排观战，这次争棋他们从未像今天这样放松过。甚至，说不定还有本因坊家的弟子在听方圆社“活棋经”高桥杵三郎解说两人角上的定式变化呢！
棋界从来也没有像今日这样一派和气！
秀荣，将来的棋界果然是我们的天下，我们开创了棋界从未有过的一番盛世景象！
我们再也不是敌手，这岂不是我们从小就盼望的日子吗？
最终，这局棋黑胜4目。
这次争棋，最终双方各胜五局，战成平手。
这十局棋，双方恢弘大气，大砍大杀的华丽棋风被展现得淋漓尽致，令人目不暇接。
师兄，秀荣受益匪浅，在此谢过……
秀荣并没有像秀甫一样感到解脱，因为他还有一件事要等待。
他在等待秀甫的死！
早在1884年，有方圆社社员希望推选秀甫为名人。秀甫想到棋界尚未统一，自己哪里有资格做名人，于是推辞了。但这件事给了秀荣很大的刺激——名人棋所之位已经不在了，但是名人之位还是可以被推举的！
历任本因坊家主追求的最高目标，名人之位还没有消亡！
秀甫不愿意做，可我想做啊！
棋界如今已经统一，再提推选名人也不是难事。只要秀甫一死，天下还有哪个棋手是我的敌手？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不被秀甫击垮，将来不仅本因坊之位我会夺回来，甚至名人之位也是舍我其谁！
师兄，秀荣得罪了——但对于秀荣来说，荣誉才是最高的追求。请师兄原谅秀荣，秀荣与师兄一样，从未得到过我父秀和的喜爱，自幼被过继到林家。师兄，我的心情你也能理解，不是吗？
也许，若换做是秀荣棋力更高，争棋第一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棋给秀甫赢的。
也许，看到此刻秀甫的兴奋，秀荣心底多少也安稳了些吧。
师兄，最后的这段日子请你好好珍惜，算作是秀荣对你的补偿了。
也许，在秀甫心底未必不知道秀荣的这些盘算。但是，人之将死，还争夺什么呢？何况他原本就将秀荣视作亲兄弟——只要是对棋界有利，秀荣做名人有何不可？
这一年，方圆社的发展速度很快。关西分社在井上家的协助下开展得十分迅速，紧接着中根凤次郎在神户创办了分社，降矢冲三郎应邀主持横滨的分社，一时之间方圆社规模飞速扩张，以东京为中心形成了一条巨大的方圆社战线。
一片欢腾之中，方圆社众人决定于十月十四日举办大型庆典，祝贺秀甫继任本因坊家主。
庆典前一夜，兴奋的秀甫将副社长中川龟三郎，总干事小林铁次郎叫到房内，促膝长谈，完全忘记了时间。
我秀甫一生的梦想这一年里全都实现了，这一生堪称死而无憾！
不知是不是秀甫感觉到了什么，这一夜秀甫迟迟不愿放二人离开，一直聊到很晚，不只是聊棋艺和社内事务，甚至开始聊起了生活琐事。秀甫一辈子没有说完的事情似乎想要在这一晚全部说尽。
小林看出了秀甫眼中疲劳至极的神色，担心秀甫明天精神不好影响了庆典进行，于是向中川使了个眼色，找了一个借口结束了这次谈话。
秀甫意犹未尽，只得依依不舍地送走两人。
中川和小林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也许他们更多地还是考虑着明天的盛典。
他们怎么会想到，今日一别，竟是永别。
第二天，宾客盈门，堪称方圆社内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众人静静等待着庆典开始。
大家都在等着秀甫出来，然而大家也都听说了秀甫昨日与中川等人聊到很晚的事情，便都愿意等着秀甫多休息一阵。
可是到了十一时，仍不见秀甫出来。
小林回想起昨夜的情景，突然感到恐惧，赶紧带着众人向秀甫的房间赶去！
推开门一看，秀甫身着礼服，笑着端坐在榻上。众人连唤几声，不见答应。再去摸一摸，才发现秀甫手脚冰凉，竟然坐在榻上仙逝了！
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候去世，不知是幸事还是悲哀。
这段关于秀甫仙逝的记载见于野史杂谈，不知是当时在场的宾客传出的，还是后人编篡的。但是听信传播的人太多了，以至于人们早就忘记了当时报纸上是怎么写的，只记住了这个动人的故事。也许大家都认为，对于秀甫而言，只有这样的故事才配得上这位传奇棋手人生的最后一刻。
本因坊秀甫，自幼与棋圣秀策并称，棋才百年不遇。后因争夺本因坊位失败，离开本因坊，流落多年。中年时终于迎来转机，组建方圆社，振兴棋道。人生的最后一场争棋力挫本因坊秀荣，凭借高超棋技一统棋界，完成几百年无人完成的壮举。在人生中的最后三个月，终于得偿所愿夺得了“本因坊”之位。可惜尽管棋力领先当世群英，独孤求败，但一生未能得到“名人”称号。
与秀策并称为一代棋豪，秀甫当之无愧。
秀甫去世，而在秀荣看来，与其说他在惋惜伤心，不如说他在兴奋。
师兄，秀荣谢过了……
这个秀荣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单纯的孩子了，多年的颠沛流离让他认清了一个道理：要想达到目的，就要不择手段，六亲不认。
虽然残忍，但对于那个时代而言，这是生存下去的必需条件。
秀甫突然去世，方圆社群龙无首，副社长中川龟三郎暂时代理了社长职务。而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很快摆到了众人面前：社长之位不能一直空置，必须要选出一位新社长。而同时，坊社合并时也有规定，谁做了社长，谁就要兼任本因坊家主，而这个人必须是当世棋力最强者。
当时的方圆社，唯一的八段秀甫刚刚去世，剩下的棋手里只有两位七段——中川龟三郎和秀荣。就在秀荣以为自己众望所归，即将重任本因坊的时候，事情出了意外——方圆社大部分社员支持中川龟三郎任社长兼本因坊！
这件事原本也无需大惊小怪，中川本来就是昔日名人丈和的儿子，自从加入方圆社以来对方圆社的发展壮大做出了巨大贡献。而秀荣是前任本因坊，重做本因坊的例子是从来没有过的。
但此时的秀荣早已经不顾一切了——连自己最敬重的师兄都算计了，怎能容忍你中川龟三郎前来搅事！
很快，中川收到了秀荣的挑战书……
争棋！
棋界大哗，自古以来，哪有自家内部争棋的事情！
众人纷纷劝秀荣收回战书，而他们不知道，秀荣此时的心态，几乎可以称得上丧心病狂。
“若中川龟三郎不敢应战，那就是承认我秀荣再继本因坊！”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然而，中川也是有苦难言——他知道秀荣的厉害，当年坊社之战自己就曾经惨败给秀荣，若真的争起来，自己必然不是对手。何况，这一战，甚至有可能将秀甫费尽一生之力才终于一统的棋界再次推向分裂！
最终，中川对秀荣做出了妥协：自己只管理方圆社事务，名义上称方圆社第二任社长；本因坊家主之位，中川不做争夺。也就是说，名义上，方圆社和本因坊仍然是一家，但实际上已经分裂了。
就这样，秀甫死后，秀荣继任第十九世本因坊——但是他要求别人像过去一样称他为第十七世本因坊！
秀荣不承认秀甫第十八世本因坊的地位！
师兄，棋界是你我的天下，但本因坊式我秀荣的，名人是我秀荣的，你死之后整个棋界都是我秀荣的！
秀荣将开创一个师兄梦寐以求的新棋界！
日期：2011-02-03 14:06:33
闲话：
文中提到的安井家最后一任家主安井算英，由于文中篇幅有限，不得详谈，就在这篇闲话里为大家介绍一下吧。
安井算英是九世安井算知（第二代算知）的儿子，但并未得到算知亲自教导，而是由其徒健造（即严崎健造，后文还要提到这个人物——绝对是神人！）指导启蒙，而后送到本因坊家由秀和指导。
1858年，算知死后继任安井家主，出战过最后一届御城棋，日后被称为“御城棋的遗物”。算英与秀荣关系很好，坊社之争时常常在两派间做调解。后离开东京，未能见证两派合并的辉煌时光。
1900年，算英才终于升到七段，但门下弟子没有一个愿意接任安井家主，纷纷投入本因坊门下，而安井算英自己的养子死活不愿意学围棋。1903年，算英在于弟子对局师中风去世，安井家就此消亡。算英死后，秀荣曾经称赞他为“除我秀荣以外天下第一高手”——不知道秀荣这句话重点在哪里……
日期：2011-02-04 11:09:21
第二章 星五
1892年，十世安井算英回到了东京。
秀荣为欢迎老朋友，在一家俱乐部设宴招待了算英。
此时秀荣治下的本因坊已经羽翼渐丰，慢慢开始能够与方圆社齐头并进了。秀荣坐拥天下第一棋手之名，声望如日中天。而安井算英六年不曾露面，一心教棋，今日棋力几许成了众人都很关注的事情了。
要不，由当今棋界第一人秀荣来试试算英的棋力？
突然之间，请求算英和秀荣对弈一局的呼声猛地增长起来——其中应当不乏纯属起哄的。
秀荣六年未见老友，今日久别重逢，又被大家这么一激，顿时兴致盎然，也不推辞，立刻和算英坐到了棋盘两侧。
很快棋局摆开，两人痛快地对弈一局。最终，算英执黑两目获胜。
秀荣虽然输了棋，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十分有兴致地和算英复盘起来，亲自给各位到场的朋友们讲解变化，评论每一步棋的得失。算英也跟着兴奋起来，两位高手的点评就这样互相碰撞着，令在场众人耳目一新，十分满意。
一局棋评讲完毕，两人都觉得意犹未尽。兴奋之下，算英突然对秀荣提议道，今后这样的棋赛若是经常举行，岂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秀荣一惊，突然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场棋赛，由我秀荣在此坐镇，每弈一局就现场评讲，久而久之，秀荣的大名岂不是要震慑寰宇，方圆社哪里还是本因坊的对手！
不久，这项棋赛正式确立了，名为“奖励会”，时间是每月一次，秀荣公开与本因坊及安井家弟子作公开赛，同时欢迎棋友前来观棋听讲。
奖励会一出，棋坛震惊了！
以往四大家时代，由于各家之内都有不传绝技，以保证御城棋战时能够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比如本因坊家的“大斜”、安井家早期的攻杀法等等（林家估计是没什么绝技的，他们历任家主基本都是从别家借来的……）。由于这些秘传绝技的存在，那时别说公开讲棋，各家内部对弈的棋谱都是高度机密，保存在自己的仓库里。所以当年本因坊家大火烧毁了很多棋谱，这成千上万局棋也就此失传。
而秀荣破天荒地开始公开对局讲解，彻底开一时风气之先，其轰动性就如同如今你突然挖到了传说中几千年前秦始皇埋起来的宝贝，而且是一点破损都没有的宝贝！
棋界一片欢腾，每月奖励会都是东京棋迷的节日，大家成群结队去往对局地观战，而且对局结束还能听到传说中的本因坊家主秀荣亲自讲棋，简直是人生一大幸事！年纪大的庆幸自己多活了几年，年纪小的暗喜自己早生了几岁，一片欢腾，喜气洋洋。
时间稍稍一长，就开始有外地棋迷风尘仆仆地赶往东京，就为看一场奖励会，其性质和现在看世界杯足球赛或者世博会差不多——更何况是每个月办一次！
现在那些能够去棋赛现场听职业棋手当场讲棋的棋迷们也应该多多感谢一下秀荣啊，虽然他人品多少有点问题，但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办了件大好事啊！
奖励会的事情很快传到了方圆社。此时的方圆社，自从秀甫死后，很久没有新的动静了。方圆社第二任社长中川龟三郎年纪大了，何况棋力也比不上秀荣，因此长期受到压制。此时的副社长便是当年安井算英的启蒙老师严崎健造——这个人之后的文章里还会有很多事情可说——他此时也已经老大不小了。再加上总干事小林铁次郎常常生病，整个方圆社死气沉沉，很久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了。
奖励会兴起，这下子方圆社也蠢蠢欲动了——参加奖励会的人是直接挑战秀荣，下完了棋秀荣还要点评！这是何等的刺激！
但是奖励会有规定，只和本因坊及安井家两家弟子下指导棋，方圆社社员是没有参战权力的……于是众人纷纷找到了中川龟三郎——请他向秀荣求战。
让方圆社参战？
这可是秀荣意料之外的事情。究竟答应不答应呢？
秀荣仔细思索了很久，终于决定答应。
自秀甫师兄之后，我秀荣的棋力天下第一，正好借这个机会力挫方圆社群雄，让天下人承认我秀荣天下无双的棋艺！
双方一拍即合——允许方圆社参战。
棋界沸腾了！
顶尖高手公开对决，对战之后还有当今棋界第一人秀荣的即时评讲！
对于当时的棋迷而言，这可都是亘古未有的大喜事啊！
方圆社第一个出战的还是那个耿直的急先锋高桥杵三郎。高桥自上次与秀荣一战后，深感自己的棋力道不足，于是刻苦努力提高棋艺，只为有一天能向秀荣再次挑战。想不到这一天终于到了。
对于棋迷而言，一场好战！“活棋经”的复仇之战！
棋赛未开，观战室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高桥当时仍是五段，而秀荣是七段，因此定由高桥执黑。
棋赛一开，高桥立即使出拿手的定式大战，秀荣毫无惧色，从容应对。进入中盘，高桥竭力周旋，双方你争我夺，互不相让，虽不是争棋，但也毫不见保留。
待棋局结束，双方数目，秀荣三目险胜。
高桥虽败，但已经把秀荣逼到这一步，心满意足。秀荣获胜，保住了名誉，也心满意足。最心满意足的，当然是观战棋迷——确实是没让大家失望的对局啊！
两个月后，方圆社第二个前来挑战者出场。
这个人名叫吉田半十郎，是一员棋坛老将。当年棋手们还在为生计奔波时，他就曾与秀荣、安井算英等人共同主办“六人会”以求传承棋道。今日再战秀荣，是两人时隔多年后再度交手。
吉田半十郎同样是五段头衔，因而定为受先。这一局战罢，秀荣又是八目获胜。老吉田大呼过瘾，早已忘记了什么两派之争，回到方圆社大赞奖励会，惹得方圆社众人个个手痒。
这一讲，惊动了正在养病的小林铁次郎。算起来，自从青年时与秀荣争棋之后，至今再未曾领教秀荣棋艺。假如借奖励会的机会再去会会秀荣，岂不是一大快事！
于是，两个月后，小林铁次郎拖着病体前去奖励会向秀荣求战。
这之间的那次奖励会值得一提，因为这一战秀荣的对手名叫田村保寿。此时的田村保寿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字辈，这一局他受二子胜了秀荣七目。尽管如此，秀荣对他的评价不算太高——秀荣讨厌这个孩子的那股傲气。
之后，这个田村保寿将会成为我们故事中的一个重要主角，现在，还是先让我们回到小林铁次郎这里吧。
小林铁次郎此时的段位也是五段，因此也拿黑棋。
奖励会上的棋，秀荣一直拿白棋。毕竟，唯一能让他一直拿黑棋的秀甫已经去世了。后来的秀荣，凭借着长期拿白棋的经验，形成了独特的后发争先的战法，也使得之后有人将秀荣的白棋与秀策的黑棋并列，成为拿白棋上手一方招法的模本。
而这一战，是小林铁次郎一生的代表作。双方下得十分精彩，棋局伊始便进入了紧张的争夺当中。
弈完21手，各角战斗告一段落，秀荣抢得先手。
这时，不知道秀荣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想到了当年与秀甫争棋的那第四局……
第22手，星位！
师兄，你的奇招究竟有何奇妙？就让秀荣来体验一下吧。
然而这局棋，最终小林胜了一目。小林竭尽平生所学，将这局棋弈得滴水不漏，没让秀荣抓到任何破绽，是其一生最完美的一局棋。而秀荣之败，并非败在了星位一子上，而是中盘出现了误算，被小林抓住机会取得微弱领先，并一直维持到全盘结束。
小林得胜，方圆社欢声一片——尽管这不是争棋，但毕竟也是方圆社自秀甫之外第一次有人在重大比赛中击败秀荣。小林不顾病体，激动得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
他不该犯这样的错误，因为他曾亲眼见到秀甫因为同样的原因拖坏了身子。
两个月后，小林铁次郎病逝，终年四十六岁。
到这时，方圆社第一代创业精英中，秀甫先逝，中川龟三郎已经半退休了；昔日的四天王中水谷缝治和小林铁次郎都已经去世；高桥杵三郎渐渐年迈，棋力开始下滑；酒井安次郎从来不敢出头，在四天王中最没有影响力。
方圆社的第一代精英也就此正式退出了棋界舞台。小林胜秀荣这一局，就当是这个时代的谢幕礼吧。
奖励会办了一年多之后，由于经费问题，不得已而停办了。这个原本有望发展成类似御城棋一般级别的棋赛就此终止，很多棋迷不禁大呼遗憾。一年后，一个商会会长找到秀荣，决定为了他喜好围棋的妻子而给秀荣投上一大笔钱，重办奖励赛！
喜从天降！
说起来，秀荣这个人实在很有趣，从青年时期起就付不起钱被扣在旅馆里，成了本因坊家主后还干过油彩画新衣的糗事，之后每次有大难都有贵人出面，一给就是一笔巨款，硬是把本因坊给弄成了靠社会捐助生存下去的贫困单位，最后竟还成了绩优企业！秀荣要是去当乞丐，必定也是一代丐王！
言归正传，秀荣得到了这笔巨款，突然有了更大的野心。
他不只要棋迷把他当偶像，更希望棋手们也把他当成偶像！
于是，这笔巨款最终没有用于重办奖励赛，而是新成立了一个“四象会”。
四象会仍旧是每月一次，召开地点是秀荣家中。秀荣规定棋力不到四段不能出席四象会，出席者每人给五十文车马费。会员可轮番与秀荣对阵，战后由秀荣点评。
由于有段位要求，所以四象会会员不多，但个个都是棋坛精英。当时的棋士都以成为四象会成员为荣。每逢四象会，会员都是半夜起床，徒步赶到秀荣家中，唯恐迟到。久而久之，秀荣成为了众望所归的棋士至尊。
现代围棋的所谓“围棋研究会”，就是从秀荣的“四象会”发展而来的。这一点上，秀荣又是开一时风气之先。
纵观秀荣**本因坊之后的作为，虽然他算计秀甫一事显得不够光明磊落，但是之后的行为不论是出于弘扬棋道还是出于个人私欲，从效果上看对围棋的推广作用是巨大的。我们不能因为他的手段有些卑劣就看不起他，就好像我们不应该因为玄武门之变就否认李世民一代明君的形象一样。
从1895年起，秀荣的棋艺达到了巅峰，天下棋手莫能与之对抗，堪称独揽至尊之位了。从棋谱来看，此时秀荣的棋艺毫不逊色于当年的秀甫，甚至，秀荣继承了连秀甫也没有完全信任的那招奇招——角上星位。
角上星位虽然并不安定，但执白棋一方若只求安定，必定会被黑棋压制。尤其是有了秀策流布局之后，黑棋的先着优势体现到了极致。如何才能克制黑棋的先着呢？唯有提升速度！
于是在年复一年地执白棋对战之后，秀荣终于开始重新审视星位这个被先祖算砂废除的着点了。秀荣后期的棋，常常头两手中就有一手落在星位，久而久之，星位越来越多地引起了棋手们的重视。
但距离星位的彻底解放，还有很遥远的距离。因为秀荣只看到了星位速度上的优势——也许秀甫也只是如此。他们都没有想到，那场十番棋第四局，秀甫轻灵地一挡为何就会形成了一片强大的军阵。
也许他们两人看来，这都是偶然的吧。
数十年后，会有人告诉他们，这样的招法并不是偶然！
让我们再次回到故事当中。
1898年，秀荣升为八段。他在报纸上宣布，任何人对我升八段有意见，我都将以争棋解决。
棋界无人敢有异议。
即使是方圆社里以耿直闻名的高桥杵三郎，这时也终于没敢再一次站出来——“我若年轻十岁，必拼死争棋。只是如今，力不从心了。”
1906年，秀荣正式升为名人。自丈和辞退名人之位以后，空了六十八年的名人之位终于再次找到了主人。
这六十八年里，无数人如流星一般划过。幻庵因硕、本因坊秀和、本因坊秀策、村濑秀甫……
终于，这段没有名人的历史在秀荣的手中终结了，棋界终于有了新一任的王者。
即使是方圆社众人，对于秀荣当选名人，也没有什么意见。
但是，即使棋艺力压群雄，有两个人却不得不引起秀荣的警戒。
其中一个人，前文略有提及——严崎健造。
秀荣升任名人之时，严崎健造已经成为了方圆社第三任社长——年龄已经超过了六十岁。
严崎健造早年跟随一位禅师学习佛法，同时也因为禅师好棋道而得到了围棋的启蒙教育。禅师圆寂后，岩崎拜入安井家，棋力飞速成长，很快成为了所谓的“安井四天王”之一。不久，安井家主将迹目安井算英交给严崎健造辅导——不想严崎健造没有轻重，竟然打了安井算英！安井家主立刻把安井算英送去了本因坊给秀和做徒弟，而算英对严崎健造开始心存芥蒂。至安井算英继承安井家主，岩崎自觉没有出路，便脱离棋界，去政界谋生，没想到竟平步青云，混出了名堂。
多年后，他去东京出差，遇到了一位故人——已经贵为方圆社社长的村濑秀甫。秀甫深知岩崎棋才卓越，希望岩崎能留在方圆社。岩崎原本十分愿意，但是又不想只做个普通社员，因此想要争个“首席棋士”的名誉。可是他遇到了一个可怕的对手——水谷缝治。岩崎与水谷缝治进行了一次争棋，尽管竭尽全力，但最终还是输了，还被水谷缝治那特有的流氓棋道给气得愤愤不已，于是下完争棋就走了。
1892年，江河日下的方圆社再次邀请岩崎加盟。岩崎感慨故人秀甫已经去世，方圆社大不如前，于是决定帮助秀甫重振方圆社，做了方圆社的副社长。七年后，中川龟三郎退休，严崎健造升任社长。此时，他已经五十七岁了。
论棋力，严崎健造并不是秀荣的对手。但是严崎健造有一招独门绝学：他小时候当和尚练就的坐功。这个坐功非比寻常，岩崎练得可以坚持十多个小时一动不动，如雕塑一般。
秀荣曾与岩崎对局过一次，岩崎深知自己作为方圆社社长不可以输给秀荣，于是……
这绝对是秀荣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局棋！
棋局一开始，拿黑棋的严崎老头开始“长考”——注意，这是第一手！
在场宾客和秀荣本人都以为这老头子要仔细思考什么对局战术，于是大家陪岩崎一起等着。
过了很久——注意，真的是很久——岩崎终于落下了第一手：小目……
秀荣终于等到了这第一手，于是也就不想什么心思了，赶紧就占了一个空角，然后……
岩崎又开始长考……
敢情你刚才想那么半天还没想完啊！
没办法，秀荣就等着吧。等了很久，岩崎又下了一手，秀荣迫不及待地应了一手，然后岩崎又开始长考……
岩崎就这样以小时为计算单位进行着长考，而这些长考的地方根本就是必然的定式进行，不需要任何考虑……
岩崎本人毫无压力，从小当和尚的，打坐打惯了。可秀荣和在场宾客没有一个人受得了这种下法啊！
这盘棋从上午十点下到晚上八点，中途大家还在棋盘边吃了两顿饭。棋局进行了多少手呢？
二十一手……
等到好不容易撑到岩崎落下了第21手，秀荣迫不及待地高喊一声“打挂”——今日下到这里，以后有空再接着下吧……
当然，这局棋最后是永久打挂了——因为从那以后秀荣再也没敢跟严崎健造下棋。即使是秀荣做名人时，也特别留了个底线——要争棋的，来者不拒，但严崎健造除外。
跟这个老怪物下争棋，还想升八段？命都没了！
这个严崎健造，在本章史话中还会再出现——他是一个神人，一个绝对的、彻底的、纯粹的神人！
而除了严崎健造以外，另一个引起秀荣注意的人，前文也曾提到过：田村保寿。
日后他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以及一个更加震撼世人的响亮称号——
“不败名人”本因坊秀哉。
日期：2011-02-04 11:10:46
闲话：
严崎健造开创了日本围棋史上一个臭名昭著的绝招：长考。
这个绝招臭名昭著到什么程度呢？
之后的日本围棋正式比赛不得不提出“限时制”，否则比赛根本没法进行下去。
而限时制和长考，多少也称得上是导致日本围棋日后国际战绩不佳的一个重要因素。
日本上世纪末的很多围棋高手都是长考派，最突出的是赵治勋——即使是十六个小时的时限，赵治勋也常常要拖到最后读秒。以至于有一次棋圣战，赵治勋陷入习惯性长考后，他的对手武宫正树索性跑到休息区抽烟去了……
而日本之外，中国和韩国的围棋比赛时限都要短得多，尤其是韩国，几乎可以说是按照下快棋的时限设置的。所以韩国棋手往往思维敏捷，冲劲十足，日本棋手与之对阵往往吃亏在思前想后，顾虑太多上。
一旦要参加国际棋赛，时限不可能像日本国内那么宽松了，这对于日本棋手的打击就很大了——比如赵治勋，十六个小时他老人家都能拖到最后读秒，你要他三个小时下完一局棋不是要他的命吗？也正因为如此，在日本国内所向披靡的赵治勋到了国际赛场往往难以发挥出最佳水平，其所夺得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头衔——第四届富士通杯冠军——还是因为决赛对手钱宇平弃权……
日期：2011-02-04 13:24:28
额……各位网友，笔者求助……
笔者初登天涯，不了解天涯的设计……
请问哪位网友能告诉笔者，什么叫“您的文章被推荐至天涯聚焦-文学栏目”？是说我要跑去那里再发一次吗？
求指点……
日期：2011-02-05 10:43: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