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东方天空璋的光盘封面刚放出的时候,不久就有人找到了封面上人物的原型——摩多罗神和身边的二童子。在正式版发行后,最终boss摩多罗隐岐奈的登场证实了这一猜想。在天空璋的设定文档里,是这样描述隐岐奈的:
潜藏于万物背上的秘神。 表面上有着地母神、能乐之神、星宿之神、养蚕之神、障碍之神、被差别民之神等等身份。 真实的身份没有人知晓。 是正体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语的,究极的秘神。


东方天空璋里摩多罗隐岐奈的自我介绍
真实的摩多罗神,与上述内容基本是一致的。关于这位有着多重身份的秘神的来历,还得从僧人圆仁的经历说起。
据日本的佛教书籍《溪岚拾叶集》记载,天台宗僧人圆仁在五台山习得佛法后,于回国的船上,在虚空中听到了摩多罗神的声音,于是在比叡山建立了常行堂劝请摩多罗神。如今的摩多罗神是常行堂的后户之神。所谓的后户之神,就是在背后的入口守护的神,是为了保护入口处的本尊阿弥陀佛不被背后进来的邪物侵害的神。
元庆二年,东北的出羽地区发生动乱,飞驿使急驰而来,等待朝廷颁下出兵的勅符。都良香当时任职大内记,撰写勅符是公务之一,但在十万火急的时刻,却找不到都良香,于是少内记先起好草稿以防万一。直到傍晚才醉醺醺现身的都良香,看也不看就撕破少内记呈上的草稿,重新提笔撰写勅符,即使满身酒气下笔仍如行云流水,不作修饰便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脍炙人口的名文。

常行堂的后户
相传须达长者在建起祇园精舍后,在释迦讲道的时候,提婆和和一万名外道(异教徒)将树枝和竹叶放到币帛[1]上,在旁边跳起舞来,使得讲道很难进行。于是佛祖让弟子舍利弗接受佛力,在后户击鼓唱歌,用阿难的才能觉悟、舍利弗的智慧和富楼那的善辩,模仿六十六种事物。外道听到了笛和鼓的声音就聚集在后户。趁着这段间隙,如来就完成了讲道。
以上是世阿弥所著《风姿花传》里关于猿乐起源的一种说法。可以看见“猿乐”与“后户”在这时就已经联系了起来,正是基于这样的关系,摩多罗神才同时具有艺能之神和后户之神的身份。艺能之神也就是旋律之神,由此衍生出了本音之神。本音顾名思义就是“本来的声音”,就是“心声”的意思。
献给神的物品,本来是神道的物品。御币也是其中一类

魂音泉与IOSYS合作PV中出现的“本音”
在比叡山延历寺,以前在夏天结束的时候会进行叫做“大念佛”的仪式。在阿弥陀佛面前结束了正经的读经之后,一部分僧人唱唱跳跳地胡乱读经,这也有可能是从上述故事演变而来的。大念佛的复兴者圆觉上人将佛教的教义以无声剧的形式呈现,产生了新的艺术形式“大念佛狂言”。
在古代传承下来的摩多罗神像图里,中央的摩多罗神带着中国风的帽子,身上穿着日本风的狩衣[1],一边发出渗人的笑容,一边打着手上的鼓。在摩多罗神的两侧,二童子在左右肩上分别扛着茗荷的叶和竹叶——与游戏里二人分别拿两种植物不同,画像里的二童子是同时持有两种植物的。画像的背景则是长着这两种植物的竹林,画像上方的云里排列着北斗七星,这被认为是摩多罗的曼陀罗[2]。
[1]最开始是打猎时的衣服,在平安时代后成为了公家的日常装束
[2]将以主神为中心的诸神集会的楼阁模式化表现的图像

摩多罗神像
在佛教里,摩多罗加上两个童子神丁礼多和尔子多[1],就成为了“三尊一体”的神,象征的佛法里的贪、嗔、痴“三毒”,表示着烦恼本身才是觉悟和睿智的本质,也就是所谓的“烦恼即菩提”。《玄旨灌顶私记》记载,尔子多产生了肉体上显现出来的“五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加上意识的“六识”,丁礼多产生了睡觉无意识的时候执着于自我的潜在意识“末那识”,摩多罗神则将“六识”和“末那识”一起产出,同时产生了人对世界的思考。比“末那识”还要深的最深层的是“阿赖耶识”,一般无法意识到。以上三层合起来解释为“一心三观”。
在川村凑的著作《暗之摩多罗神…追寻变幻的异神之谜》中写道,天台宗里有一派会秘密进行一种独特的仪式(摩多罗的符卡中出现了很多的“秘仪”),叫做“玄旨灌顶”。进行这种仪式时,师徒都要提前几天开始沐浴,穿着洁净的衣物。接下来,再到灌顶道场前进香并涂抹香油。在漱口之后供奉币帛,然后进入道场。道场正面是摩多罗神的画像,左右的墙壁上则是十二因缘图和十界图等佛教画像。
接受灌顶的弟子和师父,在进入道场是拿着笏,左手持茗荷、右手持竹叶,像画中的童子一样。茗荷象征着一心一念,竹叶象征着三千三观。之后师徒分别就座,师父像摩多罗神等宗祖行礼并诵读佛经。直到这里都还是庄严的佛教仪式。
在诵经后,需要像摩多罗神本尊和两侧的二童子一样歌舞。歌的内容是茗荷童子的“窸窸”和竹叶童子的“窣窣”。二者分别对应大小便的声音,也对应着臀部和女子的性器官。这种仪式很像《庄子》里的“道在屎溺”,不过也正是这一点使得摩多罗信仰在江户时期以“淫祠邪教”之名排斥消灭。
玄旨灌顶的仪式,颇像人类原始的生殖信仰。日本的生殖信仰是比较突出的,在《古事记》等书籍中都有所反映。摩多罗神又被称为“秽那天神”,“秽那”就是“胞衣”,指的是分娩时包裹着胎儿的胎盘。“那”的读音在梵语里是形容事物众多,“秽那”的话就是指污秽很多的事物。由于分娩时经血和胎盘的流出,胎衣因此被视为极度不干净的忌讳之物,因为这种畏惧于是又成为了神圣的存在。秽那天神就是从这种污秽观里诞生的、能够将不洁净的东西净化的火神。隐岐奈的符卡“秘仪「秽那之火」”就是反映的这一信仰。此外,胞衣的处理在中古时期也是河原者的工作之一,而河原者就是由于污秽而被歧视的“被差别民”中的一员。
[1]在日语里“丁礼多”“尔子多”与“丁礼田”“尔子田”发音接近,区别仅在于“多(た)”和“田(だ)”

秘仪「秽那之火」
将女性的生殖能力神格化之后,摩多罗神又具有了地母神的特征。在《暗之摩多罗神》一书中,提到了“摩多罗 ”是梵语里表示“母亲”的单词“mātṛ”的复数形式“mātaraḥ”的音译。在1738年觉深的著作《摩多罗神私考》中,提出了“摩多罗神=摩怛哩神=七母天”的观点,因此摩多罗神是天竺渡来的女神和母神。
此外,弥永信美在《大黑天变相》中指出,摩多罗神就是印度的鬼子母神(音译为“诃梨帝母”)。鬼子母神在画像中左手抱着婴儿,右手拿着石榴。石榴作为多产的象征,在希腊的母神和基督教的圣母玛利亚信仰中都有体现。如果认为日本的景教是有秦氏传入的话,那么说摩多罗神的这一侧面是西洋泊来的也不为过。鬼子母神是佛教中的地母神,地母神体现的就是大地像母亲一样对人类的关怀,是能够是土壤肥沃、作物丰收的神。在日本古代有祈祷无故丰穰、天下太平的祭祀舞曲叫做“翁”,因为表演时要使用“翁面”,也就是老人模样的面具。在后世的猿乐表演中,翁面也常常出现在类似的场合。“隐岐奈(おきな)”在日语里和“翁”是同音的,来源就与这里的“翁”有关。
大地的一个特点是孕育新生事物的同时埋葬消亡的事物,作为地母神的摩多罗神自然也具有这样的两面性。在佛教中,死亡和诞生的意义是差不多的。佛教认为,人一生要经历三次诞生,第一次是从母亲的体内诞生,第二次是长大成人,第三次就是“往生”,也就是我们一般认为的死亡。消除了在人世间积蓄的罪恶和污秽之后,才能实现“往生”的最高级“净土往生”。
而在往生这一过程中发挥作用的,就是摩多罗神。《溪岚拾叶集》中提到,摩多罗神就是摩诃迦罗天(又叫大黑天)或者荼吉尼天。这尊神会将临终之人的肝脏吃掉,以帮助其达到往生。
这里提到的摩诃迦罗天以及荼吉尼天,用佛教的说法来说就是“障碍神”。如果用心去祭祀的话就能成就事业。反之,如果稍有不敬的话,就会为事情的进展施加障碍,一切愿望都不可能实现。这样的神也称为“灾神”,用民俗学的说法来说就是“荒神”。据说摩多罗神曾经对圆仁说过:“吾乃摩多罗神。不祀吾者不可遂往生之愿”。
摩多罗神的这种两面性其实与赤口神[6]等祟神十分相似。民俗学者柳田国男在《石神问答》中指出,赤口神是从“塞之神”而来,而“塞之神”又作“歧神”,属于“境界之神”的一类。这一类神一般位于村落的边界(也就是“境界”),起到防止外来邪物入侵的作用。在后户守护本尊的摩多罗神,也是“境界之神”的一员。提到“境界”,自然很容易想起幻想乡的创始人之一八云紫。天空璋出场的隐岐奈,提到过自己也是幻想乡的创始人之一,或许就与摩多罗神境界之神的身份有关。
[6]ミシャグジ


茗荷(上)和笹(下)模样的家纹
那么回到二童子。二童子所持的两种植物是“茗荷”和“笹”。“茗荷”是一种生长在人类聚落附近的植物,其花穗可以食用。
相传释迦的弟子周利槃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释迦让他在脖子上挂一个名牌。但是他甚至忘记了戴上名牌,直到死也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后来的人来到他的墓地,发现上面长着没见过的草。因为他“荷担起自己的名字很辛苦”,于是给这种植物取名为茗荷。
日本民间一直有茗荷可以让人忘记事物的功效,不过研究表明茗荷不仅没有相关的成分,反倒含有增强注意力的成分。在《本草纲目》里记载“久服生姜少志少智,伤心气”,由于“生姜(ショウガ)”与“茗荷(ミョウガ)”读音相近,在日本就被误传成了茗荷的功效。天空璋的剧情中,主角和摩多罗第一次对战后失去了记忆,或许就与尔子田里乃所持的茗荷有关。

茗荷
而丁礼田舞持有的“笹”,则是一种类似于竹子的小型植物,主要生长在日本和朝鲜半岛。因为与竹子特别相似,就连许多日本人也分不清楚。从丁礼田舞的符卡名“竹符”和“笹符”来看,ZUN也没有严格去区分两种植物。和高大的竹子比起来,只有人的脚超不多高的笹就显得相当矮小。此外,竹子的叶脉是格子状的,而笹的叶脉是平行的。竹子的茎上面基本不会带着竹笋时的外皮,但笹会带着。
日本的七夕有一项习俗就是在竹枝上悬挂写有心愿的五色短册[1]。这里的“竹枝”实际上就是笹的枝干。说起七夕,自然离不开牛郎织女的传说。这一传说与天上的牵牛星、织女星,以及银河是密切相关的。在中国古代,七夕节又叫做“魁星节”,因为这一天也是魁星爷的诞辰,因此许多士人学子也在这一天祈福。这里提到的“魁星”,就是指北斗七星的第一至四颗星。七夕的由来,与古代的星宿信仰是离不开的,丁礼田舞的符卡“七夕星祭”,就是反映的这一联系。
[1]一种用来写字或装饰的小纸条

笹
世阿弥的女婿金春禅竹在《明宿集》中提出了“翁=宿神(也就是星宿之神)”的观点。他认为,日、月、星这“三光”就对应了猿乐中的式三番,式三番在能乐界的简称就是“翁”。天体的光降到地上,分隔昼夜,产生物质,并寄宿在人体里。星光无差别地照射进每户人家,这就是星宿之神北极星的恩惠。与北极星关系密切的,就是指向北极星的北斗七星了。隐岐奈的服装上的北斗七星图案,以及天空璋ex关卡的符卡“秘仪「七星之剑」”就是这种星宿信仰的体现。
作为艺能之神的摩多罗神自然也守护着漂泊的艺能者。居无定所的艺人们,就常常居住在使用后的产屋等地方。因为分娩在那时被认为会带来污秽,于是住在这些地方的人被称为“夙者/宿者”,成为了受到歧视的被差别民。“宿神”的“宿”,同时也就是“宿者”的“宿”。从守护被差别民这一点来看,摩多罗神也是被差别民之神。

“幻想乡的起源,不提我们障碍之民是说不清的”
在如今,京都太秦广隆寺内的大酒[1]神社会举办名为“牛祭”的祭典。每年10月12日的夜晚,在火把的带领下,饰演摩多罗神的人员会戴着白纸做成的面具,身着奇异的服装,在广隆寺内巡游一周,同时诵读祈祷国家安稳、五谷丰穰、恶病退散的祭文。这里提到的太秦以及广隆寺,都是与秦河胜以及秦氏有着密切关系的。
日本的艺能研究家、文化史学家服部幸雄认为,作为宿神的秦河胜就是摩多罗神,二者同一的观点在20世纪开始扩散开来。如果基于这一观点来考虑的话,隐岐奈与常夜神的这种敌对关系,正是历史上秦河胜与常世神的对立关系。此外,隐岐奈的“七星之剑”,也就可以对应圣德太子的“七星剑”,隐岐奈养蚕之神的身份也与秦氏的纺织技术联系起来了。即使摩多罗神不是秦河胜本人,其与秦氏的密切关系也是不会改变的。
[1]おおさけ,也可以作“大避”

秘仪「弹幕的玉茧」
最后再回过来介绍一下“摩多罗(Matara)”的名字本身。“Ma”是许多语言中共有的表示母亲的音节,在日本本土的阿伊努语中是表示女性的意思。希伯来语中M表示“液体”,A表示“诞生”,在犹太人看来有着太母神的庇佑之力。在梵语里,“Tara”通常指多罗菩萨(Tara),也就是西藏的绿多罗和白多罗,是神秘而有魅力的观音,作为将终生从苦海中拯救出来的救度佛母而被崇拜。梵语中的Tara原本指眼睛。眼睛从瞳孔中放出光辉,于是也用来表示星星。这尊菩萨在西藏的唐卡里被画在繁星璀璨的夜空中,是少见的夜之女神。多罗是融合了有救赎和夜空繁星两种意思的境界神。Tara在语源上有渡过河川、解放、逃脱的意思,概括起来也就是“跨越障碍”的含义。
具有了众多的身份,摩多罗神本身的存在反倒显得神秘了。从另一角度来思考,或许正是因为其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语的神秘性,在不同人眼中便具有了不同的神格。要弄清秘神的正体,或许就是盲人摸象一般的感觉吧。

摩多罗各神格之间的联系

后记
本来是想读完《暗之摩多罗神》再来写这篇文章的,但是似乎没什么购入渠道,最后还是只能依托于网络来查资料了。摩多罗的考据有不少人做过,所以我就在各神格之间的联系上做文章了。看似没什么关系的各个身份,仔细推敲的话都是联系在一起的,这也正是我特意整理出最后一张图的原因。那么这就算把与秦河胜有关的内容写完了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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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附带文档:东方天空璋/omake-THBWIKI:https://thwiki.cc/%E9%99%84%E5%B8%A6%E6%96%87%E6%A1%A3:%E4%B8%9C%E6%96%B9%E5%A4%A9%E7%A9%BA%E7%92%8B/Omake
2. 摩多羅神-wikipedia:https://ja.wikipedia.org/wiki/%E6%91%A9%E5%A4%9A%E7%BE%85%E7%A5%9E
3. 摩多羅神-ニコニコ大百科:http://dic.nicovideo.jp/a/%E6%91%A9%E5%A4%9A%E7%BE%85%E7%A5%9E
4. 日光山 輪王寺:http://rinnoji.or.jp/
5. 花伝書「風姿花伝」本文:http://www.geocities.jp/actartcreator/shiryoushitzu/kaden-honbun.html#4
6. 東方元ネタwiki 2nd: http://seesaawiki.jp/toho-motoneta_2nd/
7. 第7章 摩多羅神についての特論···エロス神との関係:www.kuniomi.gr.jp/geki/iwai/eros12.pdf
8. ミョウガ-wikipedia:https://ja.wikipedia.org/wiki/%E3%83%9F%E3%83%A7%E3%82%A6%E3%82%AC
9. 竹(タケ)と笹(ササ)の違いを解説する:https://anomura.jp/blog/take-sasa/
10. ササ-wikipedia:https://ja.wikipedia.org/wiki/%E3%82%B5%E3%82%B5
11. 七夕-wikipedia: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8%83%E5%A4%95
12. 神旅 仏旅 むすび旅:https://ameblo.jp/taishi6764/
13. 翁-wikipedia:https://ja.wikipedia.org/wiki/%E7%BF%81#%E6%98%8E%E5%AE%BF%E9%9B%86%E3%81%AB%E3%81%8A%E3%81%91%E3%82%8B%E3%80%8C%E7%BF%81%E3%80%8D%E8%AB%96
14. 牛祭-コトバンク:https://kotobank.jp/word/%E7%89%9B%E7%A5%AD-439646
文稿:Ten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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