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家的声音?
或者说,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2020年代、生长于这片土地的人而言,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声音?
现代中国的听觉图景无比多元。传统戏曲与雅乐民歌等自不必提,一百年前,第一批选择在动荡年代回到祖国的留洋音乐家,将西方音乐传统带回中国,如李叔同填词的《送别》。20世纪末,罗大佑继承了美国民歌运动的音乐性与叛逆精神(他的一些和弦语言甚至直接来自披头士乐队);伍佰等音乐人则从迷幻摇滚与英伦摇滚中汲取了大量语汇。陶喆、王力宏、周杰伦在千禧年之交开创性地将R&B与中国传统音乐元素结合;尽管这一风格出现已近三十年,他们开拓的“中国风”至今仍是主流。朴树、许巍、万青、凤凰传奇等,则承续了苏联时代文化交流的部分遗产,他们音乐里的中国民谣与中国摇滚传统,常带有俄罗斯民族音乐的语汇。在严肃音乐领域,陈其钢、王西麟、秦文琛、谭盾等当代作曲家,在先锋技法与声音观念上重新开发中国乐器的音响、勘探民间音乐,为我们打开了全新的可能。而从刘欢开始,到田汨、lbg(罗赓)、十音等新一代音乐人,仍在尝试将极为先进的现代声音设计技术融入流行音乐之中。
《家谣》(Homeward Tune)是一首朝着家的方向唱出的歌谣。那个定格在记忆夕阳中的想念如此强烈,以至于那一刻的感觉再也无法被复现。我们永远只有在无法回到故乡的时候,才能思乡。
因此,首先是一种纯粹的中式美学。这首歌的旋律与和声Voicing的质感,不少来自中国传统的雅乐,比如不停往上堆叠的五声音阶与旋宫。歌词也根植于汉乐府诗的传统,就像李叔同的《送别》。
歌曲的AABA结构源自经典的美国流行歌传统(American Songbook)与爵士传统。正如《送别》的原曲,本身是19世纪美国经典《梦见家和母亲》。和声上,也大量使用了高叠的色彩和弦跟(类似)251,以中和传统中国音乐中那种略显冷峻、不近人情的质感。
在音色层面,主要织体使用尼龙其他、钢弦吉他与电吉他,这是大量表达乡愁的音乐所共有的质感,比如《稻香》。在此基础上,又加入了不少中式色彩乐器;后半段用吉他模仿琵琶的质感,与真实的琵琶融合在一起。
最后,乡愁一定是承上而启下的,不能全然是旧的、过去的。时间的辩证法中不会只有过去,现在的存在才呈现出了所谓的过去。因此,这首歌在声音设计上非常现代:底层的律动是由非常现代的弱化音头的kick与不同采样组合的snare组成的,而背景中经合成器元素的起伏也经过了大量调制。
说到底,这是一首极度私人的歌,但我也希望能通过描写自己的乡愁来试图让所有听到这首歌的人都能共享我的感受。毕竟,无数过去的线索交汇成我们所在的当下,也构成了我们之所是。音乐如此,家亦如此。我们没法去幼稚地幻想自己能够回到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因为世界永远流变,正如我们永远在变化。我们正是由这份历史性所构成的独一无二的存在;而乡愁,正是我们共在的证明。它证明我们并非世界上唯一的存在,我们并不孤独:我们所看到的一切,皆由所有人的共同行动交织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