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被关起来的那天，没有雨，没有卡车，没有鲸鱼。

只有一扇门。

她走进排练室，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然后她再也没有出去过。

一、煎饺

房间不大。

四壁是吸音棉，灰色，像某种动物的内脏壁。天花板有一盏灯，永远亮着，不会灭。地上铺着隔音垫，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舌头上。

睦数过，从灯亮起到灯熄灭，一共十六小时。然后灯灭八小时。她靠这个判断时间。

每天，门下方会推进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永远是一盘煎饺。

不是普通的煎饺。是CRYCHIC第一次演出后，大家一起吃的那家店的煎饺。皮薄，馅里有白菜和猪肉，煎得底部焦脆，蘸醋吃。

睦吃第一个煎饺的时候，哭了。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她想起来，那天演出结束后，祥子说"我们去吃煎饺吧"，然后五个人挤在一家小店里，灯吃了三个，爱音吃了五个，立希吃了四个，爽世吃了两个，祥子吃了一个就放下了，说"我要保持嗓子状态"。

睦吃了六个。

那是她这辈子吃得最多的一次。

也是她最后一次和祥子一起吃饭。

现在每天一盘煎饺，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睦不知道是谁送的。

但她知道。

二、电视

房间里有一台电视。

不能换台。只能看一个频道。

频道里播放的是Ave Mujica的演出录像。

但不是现在的演出。是还没有发生的演出。

睦看见未来的自己在舞台上弹吉他，戴着Mortis面具，手指在七弦吉他上飞舞，像某种精密的机械。她看见祥子站在键盘后面，戴着Oblivionis面具，表情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她看见初华在唱歌，声音穿透厚重的音墙，像光穿过海水。她看见海铃的贝斯线像锁链，一圈一圈缠住所有人的脚踝。她看见若麦的鼓点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东西在敲门。

演出结束后，观众鼓掌。

但观众席是空的。

没有观众。

只有镜子。

无数面镜子，从舞台延伸到观众席，从天花板垂到地板，把五个人反射成无数个五个人，像无限复制的噩梦。

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Mortis面具下面，她的脸是空白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空白。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像一面没有图像的屏幕，像某种还没有被填充的容器。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面具。

冰冷的，坚硬的，像第二层皮肤。

她摘不下来。

三、锤子

有一天，托盘上没有煎饺。

只有一把锤子。

木柄，铁头，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睦盯着锤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来。

她开始砸墙。

不是乱砸。是按照某种节奏砸。一下，两下，三下，停顿，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像鼓点。像节拍。像一首歌的前奏。

吸音棉被砸开，露出后面的水泥墙。水泥墙被砸出裂纹，裂纹像蜘蛛网，像五线谱，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睦砸了三天。

三天后，墙被砸穿了一个洞。

洞后面不是走廊。

是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祥子。

戴着Oblivionis面具，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键盘。她的手指在琴键上，但没有弹。她在看睦。

"你出来了。"祥子说。

睦没有说话。

她跨过洞，走进祥子的房间。

这个房间和她的不一样。墙上贴满了照片。照片上是CRYCHIC的五个人，是Ave Mujica的五个人，是MyGO!!!!!的五个人，是所有她认识的人，所有她伤害过的人，所有她没能保护的人。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用红色马克笔写的：

复仇不是惩罚你做了什么。是让你体验我经历的一切。

睦看着祥子。

"是你把我关起来的？"

祥子摇头。

"不是我。"

"那是谁？"

祥子指了指天花板。

睦抬头。

天花板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但镜子深处还有第三张脸——

是睦自己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睦。是更老的睦。是经历了无数次囚禁、无数次砸墙、无数次看见祥子之后的睦。那张脸在镜子里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种睦读不懂的表情。

不是笑。

是怜悯。

四、真相

祥子开始说话。

她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组建Ave Mujica吗？"

睦摇头。

"因为CRYCHIC死了。"祥子说，"但你杀了它。"

睦愣住了。

"我没有——"

"你有。"祥子说，"CRYCHIC解散那天，你说了一句话。你说'我从来没觉得乐队开心过'。你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睦沉默。

"意味着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我把你拉进这个乐队的理由，都被你一句话否定了。"祥子的声音在发抖，"我在家里照顾酗酒的父亲，我每天打三份工，我把我妈留下的人偶卖了换琴钱，我以为我们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然后你告诉我，你从来没开心过。"

睦低下头。

她记得那天。

记得雨。记得排练室。记得爽世的眼泪。记得灯的沉默。记得立希的愤怒。记得爱音的困惑。

记得祥子转身离开时，肩膀在抖。

"我以为你会懂我。"祥子说，"你是我最老的朋友。你看着我长大。你知道我家里发生了什么。我以为你至少会——"

祥子停住了。

"会什么？"睦问。

"会说一句话。"祥子说，"任何一句话。'祥子，没事的。''祥子，我们一起想办法。''祥子，不要放弃。'任何一句话。但你没有说。你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像一面镜子，把我所有的痛苦反射回我自己身上。"

睦感到喉咙里有东西在堵着。

像煎饺。像吸音棉。像某种她吞下去但消化不了的东西。

"所以我关了你。"祥子说，"不是惩罚。是实验。我想知道，如果你被关在一个只有煎饺和电视和镜子的房间里，如果你每天看见我们未来的演出，如果你被迫一遍一遍回忆CRYCHIC解散的那天——你会不会终于说出那句话？"

"哪句话？"

"'对不起。'"祥子说，"或者'我其实很开心。'或者任何一句真实的话。"

睦看着祥子。

她张开嘴。

但没有声音出来。

不是失声。是声音被面具挡住了。Mortis面具长在她的脸上，像第二层皮肤，像遗传的链条，像某种她摘不下来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

关着她的不是这个房间。

是面具。

是Mortis。

是她从父母那里继承的才华，是她无法用吉他唱歌的自卑，是她永远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是她站在祥子身边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距离。

房间只是面具的外化。

就像祥子的Oblivionis面具，是遗忘的外化。

就像初华的Doloris面具，是悲伤的外化。

就像海铃的Timoris面具，是恐惧的外化。

就像若麦的Amoris面具，是爱的外化。

她们都戴着面具。

她们都被关着。

只是睦的房间有墙。

五、走廊

祥子站起来。

她走到墙边，推开一扇睦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很长。两边都是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照片。

第一扇门：灯。照片背面写着：她还在迷路。

第二扇门：爱音。照片背面写着：她还在笑。

第三扇门：立希。照片背面写着：她还在敲鼓。

第四扇门：爽世。照片背面写着：她还在等待。

第五扇门：初华。照片背面写着：她还在唱歌。

第六扇门：海铃。照片背面写着：她还在支援。

第七扇门：若麦。照片背面写着：她还在表演。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贴着祥子的照片。

背面写着：她还在复仇。

祥子看着睦。

"你可以走。"她说，"走廊尽头是出口。但如果你走出去，Ave Mujica就结束了。CRYCHIC就真的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睦看着走廊。

看着那些门。

看着那些照片。

她想起煎饺的味道。想起电视里镜子里的演出。想起锤子砸在墙上的节奏。想起祥子说"我以为你会懂我"时的声音。

她想起CRYCHIC解散那天，她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句话不是"我从来没觉得乐队开心过"。

那句话是——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睦张开嘴。

这次有声音了。

很小。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祥子。"

祥子看着她。

"我——"

睦停住了。

她看见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出口。

是舞台。

Ave Mujica的舞台。五个人站在一起，戴着面具，在唱歌。台下是无数面镜子，镜子里是无数个五个人，像无限复制的噩梦，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演出。

睦看见自己在舞台上弹吉他。

看见祥子在键盘后面。

看见初华在唱歌。

看见海铃在弹贝斯。

看见若麦在打鼓。

她们都在看她。

像在等她加入。

像在等她走上舞台。

像在等她选择。

睦回头看向祥子。

祥子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解脱的笑。

是终于等到的笑。

像复仇终于完成了。

像实验终于有了结果。

像囚禁终于变成了自愿。

睦走向舞台。

不是走向出口。

是走向舞台。

因为她明白了。

出口从来不是一个地方。

出口是说出一句真实的话。

但她没有说。

她走上了舞台。

戴好面具。

拿起吉他。

弹出了第一个音。

镜子开始震动。

复制开始。

演出开始。

囚禁继续。

但不是被关着。

是选择被关着。

因为有些牢笼，是自己走进去的。

因为有些复仇，是你帮对方完成的。

因为有些话，你永远说不出口。

因为——

Mortis不会说话。

Mortis只会弹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