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的一天》
10月24日。零点零分。
我,井芹仁菜,十七岁,无刺有刺主唱,此刻正坐在出租屋的床铺上,把手机屏幕点亮又按灭,按灭又点亮,重复了大概四十多次。
LINE的群组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安和昴发的“这家店的芭菲听说超好吃~”,下面跟了卢帕一个赞,小智一个“已读”,桃香姐……没回。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在胸口。没关系。没关系的。大家只是太忙了。桃香姐最近在写新歌,小智要盯录音,卢帕要打工,昴还要应付那个烦人的艺能学校。忘记一个生日而已,又不是什么——
手机震了。
我以人生最快的速度翻过手腕。
“仁菜,明天练习之前把歌词最后一段再顺一遍。——桃香”
……就这?
连个“生日快乐”的“生”字都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确认桃香姐没有在句尾藏一个极小的生日快乐。没有。干干净净,像她弹吉他时拨片扫过琴弦一样利落,也像她每次敷衍我时一样无情。
好。很好。既然大家都忘了,那我也不会主动说的。我可是井芹仁菜,熊本县出身,骨子里流着倔强的血。我决定了:今天一整天,我要用最明显的方式疯狂暗示,直到这群人里哪怕最迟钝的那个——对,说的就是桃香姐——把“生日快乐”四个字塞进我耳朵里为止。
如果我暗示到晚上还是没人想起来,我就……我就……在群里发一张空之箱的封面,然后配文“今天是我的忌日”。虽然有点过,但应该能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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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练习室。
小智和卢帕已经到了。两个人并排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一人一边耳机,头微微靠在一起。小智的右耳塞着耳机,卢帕的左耳塞着耳机,中间那截线软塌塌地垂在两人之间,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好,机会来了。我清了清嗓子,用我自认为最自然的声音走过去。
“小智,卢帕,你们在听什么呀?”
小智抬起眼,用那种她特有的、不带任何多余感情的目光看了我一下。“昨天录的新歌。我和卢帕先听听看,今晚给你意见。”
卢帕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容温和得像川崎十月下午三点的阳光。“仁菜要不要也听听?”
“啊,不用不用,你们听你们听!”我摆手,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话说回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记得吗?”
小智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头也不抬:“星期三。”
“对,星期三。”卢帕点头,“练习日。”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还有呢?”
小智终于又看了我一眼。她歪了歪头,那个表情像是在审视一段不达标的音轨。“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
“那就好。今晚要唱,别乱吃东西。”
我灰溜溜地退到鼓组后面。安和昴正坐在那儿调鼓凳的高度,见我过来,抬起一张笑眯眯的脸。
“仁菜,脸色不太好哦。被小智说了?”
“没有。”我蹲下来,凑近昴,压低声音,“昴,你知不知道今天——”
“啊,对了。”昴忽然站起来,拍了一下手,“卢帕,蛋糕你放哪儿了?那个高的地方我怕我够不到。”
卢帕从长椅那边抬起头,指了指练习室角落的储物柜顶。“最上面那层,靠墙。”
昴“嘿咻”一声走过去,踮起脚,手臂伸到储物柜顶摸索。她垫了垫脚尖,又垫了垫,指尖才勉强够到一个白色盒子的边缘。卢帕走过去,轻松地一伸手就拿了下来,两个人的身高差在那一瞬间格外残忍。
“谢啦。”昴接过盒子,冲我眨了眨眼,“练习完再开。”
我愣在原地。
蛋糕?什么蛋糕?今天谁过生日?是我啊!但为什么昴说的是“练习完再开”,而不是“仁菜,祝你生日——”
等等。不对。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那个蛋糕,也许和我无关。
也许是卢帕买来给大家当练习点心的。也许是昴自己想吃。也许是小智昨天晚上突然想研究蛋糕的糖分比例。总之,在这个时间点,一个白色蛋糕盒出现在练习室,并不能被证明与井芹仁菜的十七岁生日存在任何因果关系。
我垂下头,默默走到自己的麦克风架旁边。桃香姐正在调吉他弦,左手指尖按在琴颈上,拨片在右手转了个圈。她瞥了我一眼。
“干嘛,一脸被抢了布丁的表情。”
“桃香姐。”我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用我所能做到的最直白的方式,“今天,十月二十四日。”
“嗯。”桃香姐把吉他背带往肩上送了送。
“十月二十四日。”我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桃香姐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练习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仁菜。”
“嗯!”
“你鞋带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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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结束。我瘫在麦克风架旁边,嗓子热热的,心里凉凉的。一整天了。从早上到现在,七个小时四十三分钟——我看了表——没有一个人,哪怕一个人,对我说出“生日快乐”这四个字。
小智和卢帕收好耳机线,卢帕把耳机仔细地绕好放进小智的包里,小智则把两个人的水瓶一起塞进背包侧袋。昴从鼓组后面探出头,拍了拍手:“好,各位,收工。蛋糕——”
我竖起耳朵。
“——我拿去休息室切。”昴冲卢帕眨了眨眼,“卢帕,你来帮忙分盘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练习室。小智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我的脸。
“你今晚回去练一下副歌第二段的换气。”她说,“气息太浅了。”
然后走了。
桃香姐是最后走的。她把吉他装进琴包,拉上拉链,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终于要说什么了。她确实说了。
“仁菜,你东西别忘了收。明天还要用。”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抱着膝盖,盯着地板上一根不知道谁掉的头发。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那个在生日当天被全世界遗忘的、没成年的、可怜的主唱。桃香姐用歌词敷衍我,小智用耳机审判我,卢帕用微笑糊弄我,昴用蛋糕盒欺骗我。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个蛋糕是不是一个专门用来气我的道具,表面上是蛋糕,打开来可能是一盒鼓棒或者一沓乐谱。
我掏出手机,打开LINE群组。光标在输入框里闪。我打了三个字:“今天我——”
删掉。
又打了五个字:“你们这群人——”
删掉。
最后我打了六个字:“空之箱,是葬礼——”
“仁菜。”
门忽然被推开。昴的脸探进来,头发有点乱,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纸盘,盘子上是一块切得极其随意的蛋糕,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上面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
“来休息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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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灯是关着的。
我被昴推进去的那一瞬间,黑暗里亮起一小簇光。卢帕端着蛋糕盒站在桌子后面,蛋糕上插着几根蜡烛,数量明显不对——大概插了五根,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小智靠在墙边,双臂交叉,脸上写着一行大字:“这是昴的主意,与我无关。”但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桃香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看见我进来,用罐底敲了敲茶几。
“哦,来了来了。”
蜡烛的光摇晃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明灭灭。昴在我身后关上门,笑着说:
“生日快乐,仁菜。”
“生日快乐,仁菜。”卢帕跟着说,声音柔柔的,像是怕蜡烛被吹灭。
小智别过脸。“……生日快乐。蛋糕是卢帕选的,我负责切的。切得不好别怪我。”
桃香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出不少,低头看我的时候,蜡烛的光刚好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火焰。她伸出手,食指上蘸着一小团白色奶油。
“闭眼。”
“诶——”
“闭眼。”
我闭上眼。奶油落在脸颊上的时候凉凉的,带着甜味。桃香姐的指尖在我脸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她弹完一个和弦之后迅速离开琴弦那样干脆。
我睁开眼。小智在旁边看了一眼,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等一下。”小智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举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里,我右脸颊上有一团白色奶油。但它的形状很奇怪——过于均匀,过于平整,像用刮刀抹上去的,完全没有手指涂抹应该有的那种不规则的纹路。
“桃香姐,”小智转向桃香,嘴角还挂着笑,“你手指上的茧呢?奶油上一点印子都没有。”
桃香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上还沾着一点奶油,但那个指尖的皮肤光滑得不像一个每天按弦四个小时以上的吉他手。
“啊。”桃香姐说。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被抓到了”的爽快,是她每次被我戳穿逞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行吧。”她说,“蘸奶油的时候我换了个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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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休息室里闹了一阵。卢帕把蛋糕分到盘子里,小智用叉子精准地戳走最大的一颗草莓,昴在旁边用手机疯狂拍照,桃香姐又开了一罐啤酒。有人递给我一杯饮料,玻璃杯里是浅金色的液体,冒着气泡。我渴得要命,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味道很奇怪。有点苦,有点辣,一股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然后我的脸开始发烫。
“这什么?”我皱眉。
桃香姐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杯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罐刚打开的啤酒,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仁菜。”她说,“那是——”
然后世界变得很轻。天花板在转,桃香姐的声音变得很远,奶油和草莓的甜味混在一起,像一团柔软的云把我裹进去。我好像听见小智说了句“她脸好红”,卢帕说了句“啊,拿错了”,昴说了句“快拍快拍”。
然后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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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醒过来。脸颊上凉凉的,湿湿的,有什么东西糊在皮肤上。我伸手去摸,摸下来一手指白色奶油。
“醒了醒了。”
我睁开眼。昴举着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小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奶油挤花笔,笔尖还悬在我脸的正上方。卢帕在笑,那种终于忍不住了的、肩膀微微发抖的笑。桃香姐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也拿着挤花笔,看见我醒了,朝我晃了晃笔。
“生日睡过去的人,脸上不画点什么说不过去吧。”
我坐起来。脸上至少有三处奶油,左边脸颊两道,右边额头一道,下巴上还有一颗草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吃了一半的蛋糕。蛋糕旁边,是一个玻璃杯,杯底还剩一点浅金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那个杯子。
那个我喝过的杯子。
“我……”我的声音有点哑,“我喝了什么?”
“啤酒。”桃香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我的。你一口就倒了。”
我盯着那个杯子。一整天的画面开始在我脑子里疯狂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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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开始。
破绽一:耳机。
早上,小智和卢帕一人戴一边耳机听新歌。小智听右耳,卢帕听左耳。小智说“今晚给你意见”。但如果要判断一首歌的混音和声场——小智是鼓手,卢帕是贝斯手,两个人都是对声音极其挑剔的人——单边耳机根本不可能做出完整的判断。左声道和右声道的信息完全不同,只戴一边等于只听了一半。小智不会犯这种错误。她不可能用“单边耳机”去评价一首准备交给我的新歌。除非,她根本不是在听歌,而是在假装听歌,目的是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不让我注意到她们在准备别的事情。
破绽二:蛋糕的高度。
昴去拿储物柜顶上的蛋糕盒,踮了脚,还差一点才够到。卢帕走过去,一伸手就拿了下来。卢帕是全队最高的,她放东西的地方,昴不可能不知道需要踮脚。但昴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提前排练过“我要去够一个我够不到的东西”这个动作。她不是在拿蛋糕。她是在给我看“我们在拿一个东西”,好让我以为那个蛋糕是给大家吃的,从而彻底打消“这会不会是给我的生日蛋糕”的怀疑。
破绽三:奶油和左手。
桃香姐用食指蘸奶油涂在我脸上。小智拍了照,然后笑了——小智不会因为“桃香涂了仁菜一脸奶油”这种事笑。她笑的是照片里的奶油表面太光滑了。桃香姐是吉他手,左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茧。用带茧的指尖涂奶油,奶油表面应该留下不规则的、粗糙的痕迹。但照片里的奶油光滑得像用抹刀抹的。桃香姐在涂之前换了手指,或者把奶油在指腹上转了个方向,用没有茧的那一面去涂。她故意让我看到“她用食指涂了奶油”,但那个食指的触感,不是她真正的食指应该有的触感。
结论:这不是现实。
一个正常的生日,不会出现“吉他手用没有茧的手指涂奶油”这种事。小智不会用单边耳机评价混音。昴不会在卢帕面前踮脚去够一个明明知道够不到的东西。这些破绽同时出现在同一天,唯一的解释是——
我在做梦。
而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因为今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因为从零点到晚上,没有一个人对我说“生日快乐”。因为我以为大家都忘了。因为我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抱着膝盖,难过到——难过到——产生了一个“大家其实在给我庆生”的幻觉。
或者更糟:我已经死了。空之箱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坠毁了。我现在是幽灵。这个休息室,这个蛋糕,这些奶油,都是死后的走马灯。
我的胸口猛地揪了一下。眼泪开始往上涌。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群人——昴的手机镜头,小智的挤花笔,卢帕的笑容,桃香姐的——
桃香姐的嘴角。
她在忍笑。忍得很辛苦。嘴角在抖。
然后,快门声。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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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睁开眼睛。
脸颊上有真实的、冰凉的、湿漉漉的奶油。挤花笔的尖端悬在我鼻梁上方,小智的脸近在咫尺,她显然正准备在我鼻尖上再画一朵花。
闪光灯又亮了一下。昴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过来:“这张好,这张绝对要发群里。”
卢帕递过来一张纸巾,笑着说:“擦擦脸。”
桃香姐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我。她手里那罐啤酒已经空了一半。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玻璃杯,又看了一眼我。
“醒了?”
我坐起来。脸上至少糊了半管奶油。小智的挤花笔“啪”地一声掉在茶几上,她别过脸,假装在整理耳机线,但肩膀在抖。
“……我喝了你的啤酒?”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一口。”桃香姐竖起一根手指,“就一口。然后你直接倒沙发上,睡了一个小时。小智说你打呼了。”
“我没打呼!”
“打了。”小智头也不回地说。
“很可爱的那种。”卢帕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生气。
昴把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照片里,我歪在沙发上,脸上被画了一只猫——胡须、鼻子、耳朵,小智甚至在我额头上画了一朵花。桃香姐的挤花笔还停在我下巴旁边,她在照片里看着镜头,嘴角的弧度是我见过她最放松的样子。
“你们……”我的眼眶又开始热了,但这次和刚才在练习室里那种凉凉的难过不一样,“你们没忘。”
“忘什么?”桃香姐歪了歪头。
“我生日。”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桃香姐看了我两秒。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这次是真正的、带着薄茧的食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笨蛋。”她说,“早上小智和卢帕戴耳机是在听给你的生日歌。昴去拿蛋糕是故意演给你看的。我涂奶油的时候换了手指,因为你一整天都在东张西望找暗示,太好笑了,没忍住想逗你。”
“那……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说?”
“直接说就不好玩了。”昴收起手机,笑嘻嘻地坐到我旁边,“而且桃香姐说,你那种‘全世界都欠我一个生日快乐’的表情,一年只能看一次,不能浪费。”
我看向桃香姐。她别过脸去喝啤酒,耳根在休息室的灯光下微微泛红。
小智终于转过身,把挤花笔塞回我手里。“别哭了。蛋糕还有,自己切。”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生日快乐。”
卢帕从背后轻轻抱了我一下。“生日快乐,仁菜。蛋糕是我选的,草莓那家店排了四十分钟。”
昴举起手机:“来,全员看镜头——”
我脸上还糊着奶油。小智的头发被卢帕揉乱了。桃香姐的啤酒罐举在半空,罐口还沾着一点奶油。昴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一次,我没有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