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求日」忧离
蔼石
2026年10月09日 18:13

第32棒 15:30 @蔼石​

上一棒@Rosetune奏花​

下一棒@龙胆紫苑​

鸣谢约稿插图作者:@Kyourinn​

今年所能参加的最后一个接力,于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也许还脱胎于一些真实经历?

#10月9日是阿求之日#​

死神交代工作的那天是阿求的三十岁生日,带来的东西不多,包裹中只有文书,以及一张写着账号密码的纸。阿求听她说明,三十岁只是开始履行约定的日子,至于去地狱,得等到她自然死亡以后。小町还顺手拿了一块桌上放着的点心,说以阿求目前的身体,这事恐怕一时半会不会发生。她说得太过平常,像是在聊昨天的天气。预先想好的那些话阿求一句也没用上,待到死神离开,她才端起冷掉的茶水,慢慢喝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有些发抖。

活过三十岁之后,阿求渐渐发现,自己为离别做的准备的确在起作用。乡里的人知道她暂时不会死,都显得高兴,随后便开始格外照顾她。例如身边人说起明年的事情会不自然的停顿。她能记起这些人以往说话的语气,用词的变化都记得清楚。小铃依旧会来,带些零食,坐在一旁认真听她说话,前些日子聊到小说里一处牵强的安排,小铃笑着说读起来也很好,只是以往遇到类似的问题,小铃会和她争论蛮久。也许只是各自的想法有变化,自然这解释并不能让她安心。

她试过告诉别人,自己现在身体很好,得到的回应总是更加温柔。她渐渐减少了出门的次数,省下解释的工夫,也省下揣测别人究竟相信了多少的工夫。只是坐在屋里,仍会想起那些善意,想起自己也曾对寿命将尽的人用过相似的语气。当时觉得那已是很体贴的做法,如今也不好责怪谁。偶尔她想去铃奈庵转转,连路上可以顺便买的东西都想好了,末了又坐回桌前,决定先把当天的工作处理完。

地府的工作往来已经用上了河童制作的电脑,据说是与外界的信息化接轨。阿求待在乡里也可以按时交差。倒有些像死神替她找了份不用出门的工作。帮忙安装软件的河童给她演示了一遍,从收件、分类到送交复核,随后很放心地离开。完全记忆的能力在这种时候很有用,听过一次讲解也就可以上手工作。成摞的文书摆到屏幕上,只剩下几个图标,手指慢慢熟悉了键盘,处理起来比写字轻松得多。小町偶尔来取些必须留存的纸本,拿走她桌上已经印好并装订完毕的几摞,表情看起来十分满意。

工作比阿求想象得琐碎。物品请领、值班变更、旧卷宗的目录,许多只要依照前例,再核对日期和数目。她曾经为去地狱做过很坏的打算,觉得那里只有永远做不完的事情,身旁全是陌生人,自己记得的那些人再也不会出现。现在她在自己的屋里处理这些事情,午后有人送茶,窗外也能时不时听见乡里孩童的吵闹。到了傍晚,卷宗归档完毕,她却常常仍坐着,等屏幕上出现新的东西。一整天没有和谁真正说过话,也没有什么值得明天见面时提起的事情。

借着这套往来系统,她还接通了外界的互联网。连着许久,阿求从一篇文章翻到另一篇,困意来了就睡,醒来继续读。许多从前只在旧书里见过少量记载的事情,在这里还可以往下查,有些很小的疑问却能发现长长的讨论。她记住了不少,也看见了不少相互矛盾的说法。当然,每个说法出自哪里她都记得,至于哪一个可信,她自己当然有判断。看到有人在教程里提到可以让AI整理资料,她终于找到那个会回答问题的对话框。

先把一份领用新款摆渡船的申请交给它,附上往年的格式。

生成的文字有一处把收件部门弄错了,语气倒很像地府惯用的公文。她改掉那处错误,又试了几份,把能产出几乎完美结果的提示词保存在新建的文档里。此后每天的工作便缩短了许多。她仍须核对,仍须决定什么可以送交,可做完这些时,往往还没到午饭的时间。她把午后的空闲拿来写小说,写得不顺,又去看外界的新鲜事情。到了傍晚,看过的东西多得连她也觉得有些疲倦。她可以逐页数出自己看了什么,整整一天也就这样数完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的一天,她没有将新收到的公文交给AI,自己照着旧例,一件一件慢慢写。阿求敲完一个部门的全称,停下来揉了揉手指,想到这十几个字那东西眨眼就能打完,又觉得自己计较这种事有些可笑。继续往下写,写到最后那段常用的客套话,她忽然切到与AI的对话框,随手输入:

在你所有的意义都被AI取代的时候,你要如何证明自己活着呢?

“我想,先放下一个很苛刻的条件:必须不可替代,才有活着的意义。

如果 AI 能完成你所有引以为傲的事,那种失落会很深。它动摇的可能是一直支撑你的那句“世界需要我”。这份失落值得被认真对待,几句安慰很难填补它。

意义也来自亲身经历和承担:你在意谁,愿意把时间给什么,做出一个选择后如何面对它的后果。即便 AI 也能做到这些,你经历的喜悦、痛苦和牵挂依然成立。它们的价值,可以不依赖你是否独一无二。

所以,“证明自己活着”也许可以从一个小问题开始:今天有什么,是我仍愿意亲自经历、亲自承担的?

如果暂时没有答案,也可以允许自己带着这个空缺生活一阵。意义可以慢慢形成,不必成为你获得存在资格之前必须提交的证明。”

还蛮有人样的,就是没有人味。

阿求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方才看过的网页又清楚地浮现出来。浏览互联网的这段时间,她看到,有人用AI写歌,有人让它画图,论坛的讨论区下面,作者正在说明怎样一夜生成几十章长篇小说,当然质量差劲到她不愿点开。连视频也可以这样制作,镜头里的街道和行人很违和,评论里的人忙着数手指。看多了,她认出类似内容就会翻到下一条。最近工作时她会随意的点开些纯音乐长专辑,时不时翻到评论看到有人指出是AI制作,连续听几首又开始能简单的判别这些。

这样下去,也许纯粹的人工创作真会变成一种可贵的资质。作者需要告诉别人用了多少时间,留下怎样的草稿,才能让读者相信那些句子由自己写成。阿求想起小铃平常来催稿,顺手翻她写到一半的纸页,看到划去的句子还会讨论是否要改回去。若有一天那些纸页成了必须保留的凭证,每次拿出来都要为自己辩解,她大概会渐渐不愿让人看了。完全记忆本来足以让她省去很多草稿,现在想到外界的这些争执,竟有些庆幸自己仍留着写字的习惯。

她也发现了些很有趣的创作。有人带着一个不甚周全的念头,终于做出了从前没有能力制作的东西,又有人看了以后接着补充,几个人就这样熟识起来。若能少花些工夫在反复的修改上,也许就有更多时间互相阅读,听懂对方究竟想写什么。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未来并不全然使人害怕。东西制作得越来越快,等待的人会不会越来越少?每个人都能随时得到一篇合乎心意的故事,遇到别人写得别扭的地方,还愿不愿意再坚持一会?只是交流中产生的那些互动,那些真切的反应与实在的情绪,并不是对着电脑对话框中所能提供的。

她不能由浅显的见闻推断那么远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继续想。最后所想象的是许多人各坐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眼前的机器不停地写,也不必在乎另一个人究竟写了什么,她模糊的意识到这样人们的距离愈来愈远,谁也不肯先出门。她睁开眼,刚才设想的那些人,有几分像她自己了。

想到这里,阿求倒有些庆幸乡里仍旧缓慢。铃奈庵的书印刷装订之后,还要在柜台上放很久,才会有人议论。外面的变化隔着一层屏幕,尚容许她坐在这袖手旁观。害怕之外也不可避免的好奇,毕竟如今在这互联网中接触的事情,已远远超过前人一生能得到的见闻,她还想继续往下看。没准新的见闻可以成为她小说的取材。

想到这里,她将刚刚写好的推理小说拖进那对话框。

“修正标点符号和错别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