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了。
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清冷的、泛着微蓝的银白色。
那月色不似寻常的圆月那般柔和朦胧,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锐利的清晰,将每一片草叶、每一块石头的轮廓都勾勒得分明可辨。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中涌入,带着远处田野和树林的气息,比往常更加清爽,更加干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洗涤过一般,将白日里所有的沉闷和湿热都一丝不剩地卷走了。
亚伯拉罕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貌的经书。
他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却没有在翻动。
那些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字在烛火的光芒中静静地排列着,像是一群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不再需要去看的旧友。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那轮圆月正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饱满而明亮,像一颗被擦拭得毫无瑕疵的银白色宝石。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榆树的枝干和叶片上,洒在墙角的那些陶罐和木桶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像是白霜一样的清辉之中。
草叶上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像是被打碎了的钻石一样的光芒,璀璨而安静。
他放下了经书。
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某种东西被轻轻盖上了的声响,他站起身来,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踩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了门边,推开了那扇通往院子的小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像是叹息般的吱呀声。
他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白色的衣袍和金黄的长发染成了一片银白。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悬在天空正中的圆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他的面前吹来,带着干草和远处树林的气息,将他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
今天是个圆月夜。
他记得那些古老的典籍中记载的每一个细节。
月相、时刻、方位、咒文。
那些用密码文字写成的、被他反复研读过的篇章,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了一样,清晰而完整地浮现着。
那个仪式需要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蕾慕斯的血,罗慕露丝体内那股被唤醒的力量,还有那个被他精心编排的、关于“保护”与“牺牲”的谎言。
所有的碎片都已经就位,只等着那个被命运牵引着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进他设下的陷阱。
他愈发觉得圣人的复活不久了。
蕾慕斯不日便会来找她的妹妹,那个做了几十年的梦,那些每一次都让她在冷汗中醒来的预知,那些她以为可以用来改变命运的、徒劳的挣扎。
所有的一切都会将她推向这里,推向这个他精心布置的终局,她逃不掉,她从来都逃不掉。
那些梦是真实的,也是假的,如此,它们便会像引线一样将她牵引到那个她最恐惧的时刻,然后——
届时,便是这个魔法开始运转的时候。
他只需要确保这一点,确保其中一个的死亡。
确保罗慕露丝的手贯穿蕾慕斯的胸膛,确保那个被仪式改造过的“容器”在杀死自己的姐姐之后,达到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稳定状态。
然后,那个在漫长的历史中被无数人信仰、被无数鲜血和生命浇灌出来的存在,将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而他,嗯……或许他没有机会去见到圣人了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像是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微微侧了侧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像是在自嘲般的弧度。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圣人会回来,重要的是那个被信仰了千年的存在会重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重要的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在那一刻得到回报。
这样想着,他决定出去走走。
他是时候出去了,在这个圆月夜,在这片被月光洗涤得如此清朗的大地上,他想要再走一走。
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走在这片土地上了,也许明天的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此刻,他还在这里,他还站在月光之下,呼吸着带着露水和青草气息的夜风,感受着大地的温度从他的脚底传上来。
他迈开了脚步。
月光下的大地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白霜,那些在白天看来寻常的土路和草地,此刻都变得像是某种不属于人间的、被施了魔法的东西。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每一颗都在月光中折射出璀璨的、像是被打碎的星辰一样的光芒。
远处的树林在月光中投下长长短短的、交错的影子,像是一群正在无声地舞蹈的、黑色的精灵。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着这片土地的最后每一寸,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璀璨如露水一般的月华上,看着它们在草叶上闪烁、滚动、坠落。
那些细碎的光芒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两个女儿,似乎都是在这样的一天晚上诞生的。
蕾慕斯。
那个在混沌中睁开了猩红色眼睛的、从她母亲的血肉中挣脱出来的、像是某种从深渊中爬出来的、带着无尽饥渴的生命。
她出生在一个圆月夜,那天的月亮也是这样饱满而明亮,也是这样冷冽而清晰,也是这样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银白。
他记得自己将那小小的、沾满了暗红色液体的身体从残骸中捧起来的时候,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猩红色眼睛。
罗慕露丝。
那个在仪式中被他赋予了新生的、从蕾慕斯的梦境中被唤醒的、像是某种从未知之处被牵引而来的存在。
她亦出生在一个圆月夜,只是相比他的姐姐来说,将一个胚胎变成吸血鬼显然更加困难,但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一切按计划运行啊。
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在圆月夜诞生的。
他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般的荒地上,抬起头来,望着那轮挂在天幕正中的、饱满而明亮的圆月。
风从他的背后吹来,将他的白发和衣袍吹得微微飘动。
“我可真不忍心看到我的两个女儿自相残杀。”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轮沉默的圆月说话。
那句话从他的嘴唇间飘出来,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便消散了。
“你到底要带着你那虚伪的面具多久?”
一个声音从他的背后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但它落在那片空旷的荒地上时,却像是有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一片已经冻结了的湖面,让那些凝固的、沉默的月光都为之微微震动了一下。
“还是说,那东西已经长在你的面皮上了?”
亚伯拉罕的身体没有动,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着,他的双手依然自然地垂在身侧。
但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闭目养神的人突然听到了一阵他期待已久的、却又不太愿意立刻面对的声响。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那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小小身影上。
黑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着,蓝紫色的短发在月光中泛着一种冷冽的、像是被淬过火的金属一样的光泽。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正望着他,竖着的瞳孔在月光中像两道被切开的光,明亮而锐利。她的手中握着一柄长枪。
那柄枪的枪身修长而笔直,枪尖在月光中泛着一种暗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血中淬炼出来的、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压迫感的猩红色光芒。
那柄枪的枪柄,在他的目光中沉重地存在着,像是某种从时间的深处被牵引而来的、不容忽视的重量。
蕾慕斯。
她已到了。
来结束一切的命运。
他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圣洁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种淡淡的、像是在哀悼什么的微笑。
“残忍的事谁也不想看见,”他说,声音温婉而平静,像是在教堂里诵念经文时一样从容,“所以我才要带上面具啊。”
蕾慕斯的面庞随即变得狰狞。
她的五官在那一瞬间扭曲了,那些精致的、尚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弧度被一种从深处涌上来,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丑陋愤怒所取代。
她的嘴角向下咧着,露出一排比常人更尖的、在月光中泛着微光的牙齿。
她的双手翻腾之间,那柄血红色的长枪在她掌中微微震颤了一下,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而几乎不可见的轨迹。
“需要劳烦我帮你把你的脸皮撕下来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之后才吐出来的,沙哑而尖锐,“它们会很耐用的。”
亚伯拉罕的语气立刻变得有些惊恐,他向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微微抬起,像是在做一个防卫的姿势。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一个被自己的女儿威胁要撕下面皮的父亲应该有的那种惊恐和受伤。
“不不,”他说,声音微微发颤,“你应该不会对你的父亲下手吧?”
蕾慕斯哼了一声。
那个声音很短促,很轻蔑,像是一把被折断的、扔在地上的树枝。
她空挥了一下手中的长枪,那柄猩红色的枪在她掌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将脚下的几根枯草斩断,那些断口在月光中泛着一种被灼烧过的、微微发黑的痕迹。
“把我的妹妹交出来。”她说,声音冷而平,像是在宣读一道不容置疑的判决,“她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亚伯拉罕的态度则瞬间强硬了起来。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变得幽深而冷硬,像是两颗被冻住了的、不再反射任何温度的宝石。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很紧的、像是在切割着什么的线。
“我不可能交出我的女儿。”他说,声音不再温婉,不再从容,而是一种带着不容动摇的、像是从某种很深的地方被拔出来的坚硬,“孩子——”
他顿了顿,像是那个词从他的口中滑出来时带着某种他无法忍受的、像是砂砾一样的粗糙。
“不,你早就不是我的孩子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蕾慕斯从未见过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败器物一般的冷漠,“你只是一头冲动的野兽。”
蕾慕斯高声喝道:
“我不稀罕!”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炸开,在月光中回荡着,像是一道被撕裂的、带着灼热温度的闪电。
“爱也好!血也罢!你所给予的一切!都会永恒的在我的血管里发烂发臭!”
她的声音在“发烂发臭”几个字上猛地拔高,尖锐得像是某种正在被撕裂的金属。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完全竖了起来,猩红色的光芒在虹膜中燃烧着,像是两团被突然浇上了油的、正在猛烈翻腾的火焰。
“令我恶心!令我反胃!”
她喊出最后两个词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种颤抖从她的脊背深处涌上来,沿着她的骨头、她的肌肉、她的血液,一直传到了她握着长枪的手上。
那柄猩红色的长枪在她的掌中微微震动着,像是在回应着她体内某种正在翻涌的、无法被压制的东西。
言罢,她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像是从一片正在冷却的熔岩中慢慢凝固出来的、冰冷而坚硬的岩石。
“把我的妹妹交出来。”她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确定,“我不可能让你利用她来完成你那可笑至极的愚蠢妄想。让她死在无意义的献祭里。让她怀着仇恨与愧疚死去。”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亚伯拉罕的脸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像两把正在出鞘的刀,将他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了眼底。
她看到了他嘴角那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正在缓慢弯起的弧度。
她看到了他眼底那种她在太多太多年的相处中早已熟悉了的、像是某种正在缓缓展开的、被精心折叠了很久的东西一样的光芒。
她已察觉出亚伯拉罕话语里的不对劲。
将他的阴谋全都摊了开来。
但诡异的是,听到她的话语以后,亚伯拉罕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那个弧度比方才更大了一些,更明显了一些,像是在一场漫长的、被他精心编排的戏剧中,终于看到了一个他所期待的、却又在意料之外的转折。
他淡淡地、用一种像是已经不再需要伪装什么的、坦然而从容的语气开口了:
“我确实有我的图谋。”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着自己口中那些即将被吐出来的、已经在他心底酝酿了太久的字句。
“我已经与一个贵族谈好了价格。以五盎司黄金的价格卖了你妹妹与他做仆役。”
他的目光落在蕾慕斯的脸上,在那双正在微微收缩的猩红色瞳孔上停了一瞬。
“只要天明后他将你妹妹带走,你便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完成了的、不容更改的交易。
“可惜,”他说,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些,“是你先来了。”
蕾慕斯听见了亚伯拉罕的话后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或者说,在先前的对话里她就有所察觉了。
她的目光在亚伯拉罕的脸上停留着,但她的意识却在以一种远超平常的速度运转着。
她的耳朵在捕捉着那些声音之外的、更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东西。
她的鼻子在嗅着空气中那些不属于这片荒地、不属于她和父亲两个人的气息,可她没有闻到那样的气息,完全无所察觉。
她的妹妹一直在旁观着他们俩的对话吗?
可她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是藏起来了,还是说她的妹妹压根就没有在偷看,这一切只是为了他的父亲为了争取时间呢?
这些思绪只在一瞬之间便于脑内闪过。
像是一群被惊动的、在黑暗中飞速振翅的飞蛾,在她的意识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轨迹。
唤醒她的,是她父亲的喊声——
“快逃!罗慕露丝!”
那声音在一瞬间撕裂了荒地上的所有沉默。它不再是温婉的,不再是从容的,不再是那种在教堂里诵念经文时一样平静的调子。
它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开来的、带着一种在绝望中爆发的、最后的力气的声音。
“我来拖住她!”
亚伯拉罕侧过身的那个动作,刚好让她看见了藏在父亲身后、墙根阴影里的罗慕露丝。
她蜷缩在那片被墙壁的阴影遮蔽的角落里,金色的短发在月光中泛着一层黯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的光泽。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正望着她,里面装着一种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慢碎裂的彻底茫然。
她的嘴唇在翕动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色,像是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试图掩盖着什么。
她的父亲竟然是用自己的气息来掩盖住了她的妹妹,她就藏在父亲的身后,答案为何如此简单了?
他在与蕾慕斯对话的整个过程中,都在用他自己的气息掩盖着罗慕露丝,将她的一切。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气息,她存在的一切痕迹,都完美地隐藏在属于他的阴影之下。
几乎是在瞬间,她便意识到了妹妹听到刚才的话语会作何感想,本能的便举起了手中的冈格尼尔。
那柄猩红色的长枪在她掌中微微震颤着,枪尖在月光中泛着一道暗红色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血中淬炼出来的光芒。
她将它举了起来,枪尖指向她的父亲,指向那个站在她面前、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圣洁而从容的身影。
“你这家伙都在胡说些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而高,像是一道被拉满了的弓弦在即将断裂前发出的、最后的嘶鸣。
那柄长枪的枪尖在她的手中微微颤抖着,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几乎嵌进了那节冈格尼尔的枪柄上的沟壑之中。
然而,这便是她今晚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噗嗤。
那声音很轻,很短促,像是一根被浸湿了的木柴投入了火中时发出的、沉闷而迅速的声响。
但那声音在蕾慕斯的耳中却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了一种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从中撕裂开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枪尖没入血肉。
亚伯拉罕竟然径直撞上了长枪。
他的胸膛在一瞬间被贯穿了,那柄猩红色的枪尖从他的前胸刺入,从他的后背穿出,带着一缕暗红色的、正在月光中泛着微弱光泽的血线。
那血线沿着枪身缓缓地流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脚下那片被月光照得如同白霜般的草地上,在那些璀璨的露珠之间留下了几个深色的、正在迅速扩散的印痕。
蕾慕斯一时之间被镇住了。
她的手还握着那柄长枪的枪柄,枪尖还深深地嵌在父亲的血肉之中。
那柄枪的重量在她的掌心中变得极其沉重,沉重到她几乎无法承受,她的手臂在颤抖着,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
她能感觉到那柄枪在她手中传来的、微弱的、像是在回应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的震动。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血沿着枪身流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她的掌心里,落在她那件已经被太多太多鲜血浸透的黑袍上。
枪在手中,进不得退不得。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父亲的脸上,那张苍白的、圣洁的面容在月光中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正在从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消融的光泽。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弧度,一个她在无数个夜晚中看到的、在烛火下微微弯起的、带着某种她永远读不懂的东西的弧度。
但此刻,那个弧度上面沾着血。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沿着他的下颌线流淌,在月光中泛着一道湿润的、正在缓慢干涸的光。
这个时候,亚伯拉罕抓住了枪柄。
他的手攥住了那柄猩红色的长枪的枪柄,就在她手掌下方几寸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那节暗沉沉的、布满沟壑的朽木上收拢着,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什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松手的东西。
他的头微微前弓出去,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一株正在被风吹弯的、已经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草。
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衣袍上,滴在那些被他白色的衣袍衬托得格外刺目的、暗红色的痕迹上。
他无力地笑着,那个笑容比方才更浅了一些,更淡了一些,像是一道被晨雾笼罩着的、即将消散的、极远极远的地平线上的光。
“魔界之神教给了你许多,”他说,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一片正在碎裂的、已经很薄很薄的冰层下面传上来的气泡,断断续续的,在夜风中几乎无法被分辨,“但她没法给你更多时间……”
蕾慕斯咬着牙。
她的牙齿咬得很紧,紧到她能听到自己的牙关在发出的、细微的、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碾磨般的声响。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父亲的脸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愤怒,恐惧,某种她拒绝承认的、像是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抽走的东西。
“很可惜的是,”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之后才吐出来的,“这柄枪还没到了能一击杀死吸血鬼的程度。”
她的目光在父亲那张正在变得越来越苍白的脸上停留着,在那些从伤口中涌出的、正在缓慢流淌的血液上停留着,在他那双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泽的、猩红色的眼睛上停留着。
“我依旧有挽回的余地。”
亚伯拉罕则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他已经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可以用来表达某种意思的余裕。
他的目光落在蕾慕斯的脸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中泛着一种像是已经看到了终点、不再需要看向别处的、空茫而平静的光。
“……你要怎样才能阻止一个决意去死的人?”
蕾慕斯看着他逐渐变得空洞的眼神,立刻明白他意思的蕾慕斯马上就抓向了他抓住枪柄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像是正在扑向某种即将从指尖滑落的东西的弧线。
她的指尖几乎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几乎触碰到了那些冰冷的、苍白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皮肤。
她想要阻止他,想要将他的身体固定住,想要不让他做出那个她已经从他的眼神中读到的、即将发生的动作。
但她刚碰到他的手——
那只手便立刻松开了枪柄。
那松开的速度如此之快,如此之干脆,像是那节枪柄突然变成了某种他再也无法握持的、滚烫的东西。
然后,借着她的手推倒了自己的身子。
她父亲的身体就那样脱离了枪尖。
那个动作很慢,在蕾慕斯的眼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看到了那柄猩红色的枪尖从他的胸膛中退出来的那个瞬间。
她看到了那些暗红色的血液从那个被贯穿的伤口中涌出来的、像是喷泉一样涌出来的液体。
她看到了他的身体在月光中向后倾斜着、倾倒着、像是一棵被从根部伐倒的树一样,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大地坠落。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那声闷响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着,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很高的地方扔下来、摔碎在地面上时发出的、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他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中铺展开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银白色的花。
他的金发散落在草地上,发丝间折射着清冷的月光,像无数条正在缓慢凝固的、细长的河流。
吸血鬼的身体仅在一瞬之间便自愈复原了。
蕾慕斯看到了那个伤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
那些被撕裂的皮肉重新合拢,那些被切断的血管重新连接,那些从伤口中涌出的血液被某种力量收拢回体内。
那具身体正在以一种吸血鬼独有的、蛮横的、几乎是嘲讽般的再生能力,将那个致命的创口一点一点地抹去。
皮肤重新变得完整,变得苍白,变得像是从未被任何东西触碰过一样光滑。
但亚伯拉罕的灵魂已经从那具身体里消散了。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轮挂在天幕正中的、饱满而明亮的圆月,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有任何东西了。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像是一盏被吹灭了的灯,那火焰离开了灯盏,留下的只是冰冷的、透明的、不再有任何意义的玻璃。
再怎样强大的肉体也无法挽回。
“为什么……”
空洞的怒气回荡在言语之中。
那个声音从罗慕露丝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一片正在从内部碎裂的、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重量的冰层。
蕾慕斯的双手还握着那柄冈格尼尔,枪尖上还残留着父亲的血液,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月光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干涸着。
她望着父亲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那张面容很安静,很平静,像是一个正在做着某种很长的、很深的梦的人。
而她的妹妹已不可能再听得进去她的解释了。
罗慕露丝还蜷缩在那片墙根的阴影里。
她的身体在月光中微微颤抖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正望着蕾慕斯的背影,望着那柄还沾着她父亲鲜血的长枪。
“为什么!”
那个声音从罗慕露丝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力量也随之涌现,将周围的一切全都碾碎。
“为什么!怪物!”
听着妹妹对自己的指责,蕾慕斯已明白了,仇恨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不会有人再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