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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开始的结束
菜月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这个世界讨厌了。
站在王都的街道中央,他环顾四周,试图从这片陌生的景象里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石砖铺就的路面,尖顶的房屋,街道两旁挂着看不懂的文字招牌。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不是礼貌的那种不看,是那种——你不属于这里——的无视。
天上挂着两个月亮。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发着淡淡的绿光。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异世界召唤,吗。”
这个词他在轻小说里看过无数遍。被卡车撞死然后转生,或者被魔法阵召唤,或者莫名其妙就站在了异世界的大街上。标准开局。按理说,这种时候应该有个系统面板弹出来,或者有个自称女神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告诉他“你获得了作弊能力”。
什么都没有。
他又试了试在心里喊“状态”“面板”“技能”。什么都没有。
“……标准开局个鬼啊。”
他摸了摸口袋。钱包还在,里面有几枚日元硬币和一张便利店积分卡。这些东西在这里大概连一块面包都换不到。他又摸了摸外套内侧。手机还在,但屏幕黑着,按了半天也没反应。没电了,还是在这边根本用不了?他不知道。
肚子饿了。他已经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腿有点酸。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面包,金黄色的,表面撒着芝麻,看起来比便利店卖的好吃多了。他咽了口口水,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
一枚十日元硬币。在这个世界,恐怕连一粒芝麻都买不到。
“好吧,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再想别的。”
他转身离开橱窗。面包店老板从里面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然后把窗帘拉上了。昴假装没看见。
他在王都里又转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让他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这个世界有亚人种。 兽耳、尾巴、鳞片,什么都有。他看见一个猫耳少女在卖花,看见一个蜥蜴人扛着货物从巷子里走出来,看见一个长着翅膀的小孩从屋顶上飞过。他们和人类混在一起,走在同一条街上,进同一家店。看起来挺和平的。
第二,这个世界有魔法。 他看见一个摊贩用指尖点火烤串,看见一个小孩用风把掉在地上的帽子吹回自己头上。魔法在这里是日常,是工具,是空气的一部分。
第三,这个世界对他不友好。 不是敌意,是那种“你不该在这里”的排斥。他问路,对方皱眉;他进店,店主摇头;他站在路边,巡逻的卫兵多看了他两眼。
“异世界人”这个标签,在这里大概和“可疑人物”是同义词。
“好吧,至少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喂,那边那个。”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昴回头,看见三个男人堵在巷口。领头的是个光头,壮得像一堵墙,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牙齿。他身后站着一个拿短刀的男人,瘦削、眼神阴冷,嘴角叼着一根草。再后面是一个高个子青年,手里转着一根铁棍,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光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外地来的?看你这身打扮,不是王都人吧。”
“……啊,算是吧。”
“算是?”光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那你知不知道,这条巷子是我们的地盘?过路要交钱的。”
昴往后退了一步。
“喂喂,不至于吧。我身上真没什么——”
“那就把衣服脱了。”短刀男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外套、鞋子、裤子。我们收下。你可以走了。”
昴的胃缩了一下。
“你们……开玩笑的吧。”
“你觉得我们像在开玩笑?”
铁棍青年绕到了他身后,堵住了退路。昴的背撞上了巷壁。冰冷的石砖贴着运动服,凉意渗进脊椎。
光头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提。昴的脚几乎离地。他能闻到光头身上那股汗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能看见他金牙上沾着的什么东西。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听见对方鼻腔里粗重的呼吸声。
“钱包先来。”
昴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扔过去。光头接住,翻开,看了眼里面的日元硬币,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玩意儿?”
“日……本地货币。”
“没用的东西。”光头把钱包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衣服。现在。”
短刀男走上前,刀尖抵在昴的下巴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往上窜,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恐惧从胃里升起来,涌到喉咙口,堵住了呼吸。
他会死吗?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世界,连一个人都没认识,就这么死了?
——开什么玩笑啊。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昴抬起头。一道影子从屋顶上掠过——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破旧的短外套。是个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赤着脚在屋顶上跑,速度快得不像人类。她的脚步踩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雨点一样密集。
她经过巷子上方时,低头看了昴一眼。
那双红色的眼睛和他对上了。在那一瞬间,昴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就跳到了对面的屋顶上,踩着木板翻过围墙。金色的马尾在墙头一闪,消失了。
三个混混抬头看了一眼,但没人去追。
“切,那丫头跑得倒快。”光头咂了咂嘴,把注意力转回昴身上。“别管她。先把这小子的衣服扒了。”
短刀男的刀尖又往昴的下巴上压了压。昴能感觉到皮肤被刺破的刺痛,一滴血顺着脖子滑下来。铁棍青年绕到他侧面,堵住了他想跑的路线。光头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抱着手臂看他,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住手。”
那个声音很轻,但巷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光头回过头。昴也抬起头。
她站在巷口,逆着光。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夕阳里泛着淡紫色的光泽。紫色眼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穿着一件白色龙角纹披风,内衬是深紫色的裙装,脚上是一双及膝长靴。她看起来和昴差不多大的年纪,但那双眼睛——昴说不清,只觉得被那样看着的时候,心底某处微微发烫。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三个正在施暴的混混,更像是在看三只挡路的猫。
“三对一,”她说,“不太公平呢。”
光头松开了昴的衣领。昴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喘气。光头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不速之客。他的目光在她银发上停了一秒,又在她尖尖的耳朵上停了一秒。
“小姑娘,这不关你的事。不想挨揍就滚。”
“我要是说不呢?”
光头咂了咂嘴,朝短刀男使了个眼色。短刀男收刀入鞘,慢慢朝她走过去。步伐懒散,像在散步。
“臭丫头,听不懂人话是吧——”
少女抬起右手。
空气在她掌心凝结。一颗拳头大的冰块凭空成形,棱角锋利,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冰块旋转了半圈,然后——
呼啸着砸在光头胸口。
“——嘎啊!”
光头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巷壁上。他滑下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但短刀男和高个子青年没有跑。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动了。短刀男拔刀冲上来,高个子青年抡起铁棍从侧面绕过去。
“二对二,就公平了吧。”
一个声音从艾米莉亚的左手手心传来。灰色的毛茸茸身影浮现在她掌心,圆耳朵,长尾巴,一双大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帕克。
它看了一眼冲过来的短刀男,又看了一眼绕到侧面的高个子青年。
“如果你敢对她做什么的话,我会诅咒你世世代代直到最后一代为止哦。不过到时候,你就是最后一代了。”
它的声音很轻,很可爱,像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但短刀男的脚步骤然停住了。高个子青年也停住了。他们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架起还在地上呻吟的光头,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
冰块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然后迅速消融,化作一团白雾,像从来没存在过。
“魔、魔法……”
昴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少女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下巴上的伤口。手指很凉,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别动。只是皮外伤。”
她的脸凑近了些,专注地看他的伤口。昴忽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雪,像清晨结霜的草叶,像某种很干净但很冷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他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披风上的灰。帕克已经缩回她的左手手心,消失了。
昴挣扎着爬起来,腿还有点软。他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异世界,魔法,银发美少女,还会说话的猫精灵——这不就是那种展开吗?
“……谢谢。”
“嗯。”
她转过身,似乎打算走了。昴下意识开口。
“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个……我叫菜月昴。菜月是姓,昴是名。叫我昴就行。”
她没说话。夕阳把她的银发染成橘色,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像一幅画。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披风下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莎缇拉。”
她的声音很平。
“我叫莎缇拉。”
昴歪了歪头。
“莎缇拉?挺好听的啊。不过——”
“你不害怕吗?”
“害怕?为什么?”
她终于回过头。紫色眼睛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昴注意到一个很细微的东西——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算了。走吧。”
“诶?去哪?”
“有人偷了我的东西。一个徽章,银色的,刻着龙纹。在贫民窟那边的赃物库里。”
昴眨了眨眼。
“赃物库?听起来很危险啊。你一个人去?”
“嗯。”
“那怎么行。”昴拍了拍胸口。“我陪你去。”
她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昴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用……”
“说什么呢。”昴挠了挠头,笑了一下。“你刚才救了我,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吧。而且我反正也没地方去,闲着也是闲着。”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随你。”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昴跟上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不知道那个赃物库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走在前面的这个银发少女,会在今天死在这里。
他只知道他叫菜月昴,她叫莎缇拉,而她需要帮忙。
这就够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王都的街道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行人渐渐少了。沿街的店铺开始收摊,铁匠铺的炉火熄了,面包店的老板把剩下的面包装进篮子。偶尔有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追逐打闹,笑声在石板路上弹来弹去。
昴走在艾米莉亚旁边,时不时偷看她一眼。她走路的姿态很安静,银发在风里轻轻飘动。他发现她的步伐比一般人要轻,踩在石板上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像猫一样。
“你一直一个人走吗?”
她没看他。“什么?”
“就是,一个人。我看你好像没有同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帕克。”
“那只猫?”
“嗯。他是我的契约精灵。”
“契约精灵……”昴咀嚼着这个词。“所以你是魔法使?”
“算是吧。”
“好厉害啊。我就不行,什么都不会。”
她没接话。又走了一段路,两人来到一条稍微热闹些的街道。路边的果摊上摆着一排排红彤彤的苹果,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摊子后面吆喝。
“新鲜苹果!刚摘的!甜得很——”
艾米莉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目光在苹果摊上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但昴看见了。
她应该不饿。她只是……在看。
“老板,”昴走过去,“苹果怎么卖?”
“一枚铜币一个。”
昴摸了摸口袋。没有铜币。他只有日元。他站在摊前,有点尴尬。艾米莉亚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有这个世界的钱吗?”
“……没有。”
她没说什么,从披风里掏出一枚铜币,递给老板。老板接过去,递给她一个苹果。她把苹果递给昴。
“……给我?”
“嗯。”
“你不是自己想——”
“我不饿。”
昴接过苹果,有点不好意思。他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真的饿了。
“好吃。”他说。“谢谢你。”
她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昴啃着苹果跟上去。他发现她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点。只是很细微的变化,像是有意无意地在等他。他不确定。但他跟上了。
走了没多远,他们听见了一阵哭声。
街角蹲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棕色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裙子。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伤心。
艾米莉亚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了她。
哭声骤然变大了。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眼泪涌得更凶,小小的身体往后缩,背抵着墙,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墙壁里。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想喊又喊不出来。
艾米莉亚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银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披风下面攥紧了。指节发白。
周围的路人开始往这边看。有人停下来,有人窃窃私语,但没有人上前。
昴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为什么哭得更凶。他不知道艾米莉亚在做什么。他只知道——
她很难过。他看得出来。
她的肩膀很细微地在抖。那种抖不是冷,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但脸上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昴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对艾米莉亚说什么。没有安慰她,没有碰她。他只是蹲下来,蹲到和小女孩差不多的高度。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日元的硬币,在指尖转了一圈。
硬币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小女孩的哭声顿住了。她的目光被那枚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过去,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里的哭声小了一半。
“咦?”
“你看,”昴把那枚硬币翻了个面,用指甲一弹,硬币在他掌心转了个圈。“这个叫硬币。你见过吗?”
小女孩摇摇头,吸了吸鼻子。
“没见过。”她小声说。
“它可厉害了。你看,正面是数字,反面是图案。一转它就变来变去的。想要吗?”
“想……”
“那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昴把硬币收进掌心,假装很严肃。“你为什么哭呀?”
小女孩的嘴瘪了瘪,眼眶又红了。
“我……我找不到妈妈了。”
“哦,原来是迷路了啊。”昴点点头。“那你妈妈在哪里?你知道她穿什么衣服吗?”
“她……她在水果摊那边。她穿红颜色的衣服。”
“水果摊?”昴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刚才那个卖苹果的摊子就在不远处。他站起来,对小女孩伸出手。
“走,我带你去找她。”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昴牵着她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艾米莉亚。
她站在原地。紫色眼睛看着他。
昴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他只是笑了笑。“一起。”
艾米莉亚没有动。但过了一会儿,她跟了上来。
水果摊的老板正在收拾摊子,看见昴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愣了一下。
“普拉姆?你跑哪去了!你妈找你半天了!”
小女孩——普拉姆——松开昴的手,跑向从摊子后面冲出来的一个女人。女人蹲下来抱住她,又哭又骂,说的是当地话,昴没听全。大意是“你怎么乱跑”“吓死我了”之类的。
女人抱着普拉姆站起来,转向昴。
“谢谢你……你是?”
“啊,没事。她在街角哭,我刚好路过。”
女人连声道谢。昴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他回头看了一眼。
艾米莉亚站在几步外。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夕阳照在她的银发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站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些。就一些。
普拉姆从她妈妈的怀里探出头,看见了艾米莉亚。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眨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了句什么。她妈妈也抬起头,看见了艾米莉亚的银发和尖耳朵。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昴看见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后缩,很快就被礼貌的笑容盖过去了。
“——谢谢你们。”
她说,牵着普拉姆走了。走得很快。
昴看着她们的背影,挠了挠头。他回头。
艾米莉亚还站在那里。
“你刚才……为什么不自己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我试了。”
“哦。”
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投在石板路上。
“那个小孩,”昴说,“她怕你。”
“嗯。”
“但不是因为你可怕。”
艾米莉亚抬起头看他。紫色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是因为她不认识你。”昴挠了挠脸。“小孩嘛,看到不熟悉的东西就会怕。跟你好不好看没关系。我刚才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后来发现你人挺好的。”
“……你刚才吓到了?”
“一点点。”昴比了个手势。“就一点点。主要是因为你会魔法,从天上掉冰块什么的。”
艾米莉亚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小。但昴看见了。他确定自己看见了。
“走吧。”她说。
“嗯。”
她转身往前走。昴跟在旁边。这一次她的步伐明显放慢了,跟他并肩。
“昴。”
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她没再说什么。但她的肩膀放松了一点。昴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挺好的。
王都的贫民窟入口,立着一块破旧的木牌。
上面写着“赃物库”三个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刀刻的。巷子深处一片漆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金属锈蚀的气息。
艾米莉亚在巷口停下来。
昴站在她身后,探头往里看。
“就是这里?”
“嗯。”
“好黑啊……你确定徽章在里面?”
“偷东西的人跑向这边了。金色头发,红色眼睛。刚才从屋顶上跑过去的那个。”
“哦,那个女孩啊。”昴想起来了。“她喊了句‘你要坚强地活下去’,然后就跑了。她跟徽章有什么关系?”
“她叫菲鲁特。是个盗贼。”
“你认识她?”
艾米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条漆黑的巷子,紫色眼睛里映着巷口的黑暗。她的手指在披风下面微微攥紧。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只知道她需要那个徽章。那是她参加王选的凭证。如果拿不到徽章,她就失去了资格。失去资格,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解开冰封森林的资格,失去了让族人复活的资格,失去了——
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所以她必须进去。
“走吧。”
她迈出一步。
“喂,等等。”昴拉住她的披风。“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走前面?”
艾米莉亚回过头。黑发少年正看着她,黑色眼睛里是很单纯的担心。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脸色差。不知道这条巷子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只是……想帮她。
“不用。”她说。“我走前面。”
她走进黑暗。
昴跟在后面。
赃物库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狭窄的巷道两侧堆满了杂物——破木箱、生锈的铁器、发霉的布匹。空气里那股霉味越来越浓,混着某种动物腐烂的气息。昴用手捂住鼻子。
“好臭……这里真的是藏赃物的地方?”
艾米莉亚没有回答。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很冷很冷的直觉。
她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就是这里。”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的杂物——金币、首饰、武器、卷轴。但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这些。
是血。
到处都是血。
墙上、地上、堆满赃物的箱子上。血还是温的,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房间中央躺着两个人。一个是巨大的老人——兽人,白色毛发,穿着破旧的皮围裙。他的胸口被切开,血已经流了一地。另一个是金发少女——就是刚才从屋顶跑过去的那个。她的红色眼睛还睁着,但什么都不看了。
菲鲁特。罗姆爷。
他们已经死了。
“——!”
昴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弯下腰,差点吐出来。“这……这是什么……”
艾米莉亚站在他身后,看着满地的血。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菲鲁特和罗姆爷会死。不知道这间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她只是来找徽章的。她只是想拿回她的东西。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两具尸体,看着满地的血。
然后她听见了——
“哎呀。”
一个声音从房间最深处的阴影里传出来。
很轻。很柔。像在耳边呢喃。
“本来只想拿徽章的。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客人。”
昴猛地转身。
黑暗中,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黑发,黑衣,黑色的笑容。一个年轻女人,五官精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她的手指间夹着几把短刀,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艾尔莎·葛兰西尔特。
她的目光扫过昴,扫过艾米莉亚,最后停在昴身上。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昴的背僵住了。
艾尔莎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
“没关系。我对你的来历不感兴趣。”
她抬起手。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只对——杀感兴趣。”
她动了。
艾米莉亚的反应比昴快。她抬起手,冰魔法在掌心凝结——但艾尔莎太快了。她根本没有朝艾米莉亚去。她贴着地面滑过来,像一条黑色的蛇,直接绕过了艾米莉亚的冰块,出现在昴面前。
“——诶?”
昴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刀光一闪。
噗嗤。
短刀刺入他的腹部。不深,但足够。艾尔莎的手腕一转,刀刃在他体内搅动了一下。昴的嘴里涌出一口血。
“……啊。”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灰色运动服上洇开一片暗红色。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全是血。他跪下去,膝盖砸在石砖上。然后他倒下去,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昴——!”
艾米莉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听见了。他想回应。但身体动不了。意识像退潮一样往下沉。他听见艾米莉亚在喊他的名字。他听见艾尔莎在笑。他听见——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艾米莉亚看见了。
她看见艾尔莎的刀刺进昴的腹部。看见昴跪下去。看见他倒在地上。看见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洇湿了灰色的运动服,洇湿了石砖地面。
她看见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黑色的眼睛,刚才还在看她。还在说“你脸色不太好”。还在说“我陪你去”。还在说“一起”。现在那双眼睛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看了。
他死了。
因为她的错。
如果她不带他进来。如果她不让他跟着。如果她一开始就说“我一个人去”——
——他就不会死。
艾米莉亚跪下去。膝盖砸在石砖上,和昴刚才一样。她伸出手,碰到他的脸。还温着。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
“昴……”
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都是因为我……”
眼泪掉下来。砸在昴的胸口,混进血里。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她要说。要对他说。要在他听见的时候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进来的……我不该……我不该……”
她的额头贴在他的胸口。血的味道充斥鼻腔。她感觉不到他的心跳了。刚才还有的。刚才还在跳的。现在没有了。
她想起刚才。他啃苹果的样子。他蹲下来逗普拉姆的样子。他说“一起”的样子。
才过了多久?
“对不起……”
艾尔莎站在她身后。
“真感人。”
她歪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银发少女。艾米莉亚没有回头。她只是抱着昴的尸体,肩膀在抖。
“你认识他?”
艾米莉亚没有回答。
“算了。反正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艾尔莎抬起手。短刀在油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艾米莉亚闭上眼睛。
她想:终于轮到我了。
她甚至觉得有一丝解脱。因为死了就结束了。死了就不用再看见他死了。死了就不用再——
但艾尔莎的刀没有立刻落下来。
“对了,”艾尔莎歪了歪头,“徽章在你身上吗?”
艾米莉亚没有回答。
“算了。反正你死了以后我自己找。”
刀落下来。
噗嗤。
刀刺入她的后心。很冷。冷到她整个胸腔都冻结了。她倒下去,压在昴的身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意识在消散。很慢。慢到足够她想清楚一件事:
她害死了他。
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一个连名字都刚刚才告诉她的人。一个蹲下来帮迷路小孩的人。一个说“一起”的人。
他死了。因为她。
想完这句话之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她睁开眼。
王都的街道。夕阳。水果摊。行人。
她站在一条小巷的入口。
面前是那个黑发少年。他正靠着墙壁坐着,揉着自己的肩膀,表情有点困惑。
他身上的运动服没有血。下巴上的伤口不见了。他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但他刚才死了。腹部中刀,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她看见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活着。没有伤。
她的目光落在他腹部的位置。运动服完好无损。没有破口。没有血迹。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恩人?”
昴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艾米莉亚张了张嘴。她想说“你没事吧”。想说“你的肚子”。想说“你刚才——”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活着的昴,紫色眼睛微微发颤。她记得他死的样子。记得血从他身体里涌出来。记得他的眼睛不再看她。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好好地,看着她。
她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他还没死的时候。
“恩人?”
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刚才突然出现在巷口,我还以为又有人来了。不过那些混混已经走了。话说回来——”
他看着她,黑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单纯的困惑。
“你怎么了?脸色真的很差。”
艾米莉亚的嘴唇动了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到了这里。
她只知道——他活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昴,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
“嗯?”
“你刚才被混混打了。下巴上有伤口。还有——”
“啊?你在说什么?”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啊。那些混混是打了我,但没怎么受伤。”
艾米莉亚看着他的下巴。
没有伤口。
她记得的。刚才,短刀男的刀尖刺破了他的下巴,有一道血痕。她蹲下来,用指尖碰过那道伤口。她记得他皮肤的温度。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怎么了?”昴皱起眉。“你看起来像是见了鬼一样。”
艾米莉亚看着他。
然后她说:
“我刚才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
“在赃物库里。那个黑发女人杀了我。也杀了你。我看见了。你腹部中刀,倒在地上。我抱着你哭。然后她杀了我。然后我回到了这里。”
昴看着她。
黑色眼睛里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我死过。我——”
然后那只手捏紧了。
噗嗤。
不是刀。不是魔法。是从内部传来的声音。她的胸口猛地一缩,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她的心脏攥住了。她弯下腰,嘴里涌出一口血。
“——喂?!”
昴冲过来扶她。但她已经站不住了。她跪下去,倒在地上。血从她嘴里、鼻子里涌出来。她听见昴在喊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变慢。她听见——
那个声音。
从她胸口传来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在耳边呢喃。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14
——她睁开眼。
王都的街道。夕阳。水果摊。行人。
她站在一条小巷的入口。面前是那个黑发少年。他正靠着墙壁坐着,揉着自己的肩膀。
他身上没有伤。
她站在那里。
紫色眼睛看着活着的昴。
她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她知道了。
说了就会死。
而且不是被艾尔莎杀。是被那只手杀。是从她自己胸口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她站在那里,看着昴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恩人?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艾米莉亚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熟练。熟练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没事。”
她说。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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