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藤原妹红接力】盛开的紫藤花下
SL8167
2026年10月05日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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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6篇
10月5日藤原妹红接力

21:00 @SL8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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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棒 @阿龙在跑​

超级赶工......上次写完辉夜两周跑了三趟医院。这次写妹红写到一半就开始生病,结尾更是边烧边写完。啊还有这个意义不明的标题,是从《盛开的樱花树下》得到的灵感。嗯,那么,就是这样。

活着真不错啊(笑)

#东方project#​#藤原妹红#​

——————————

一 紫藤是春天的风物诗

1

紫藤盛开时,人们仰着头在花下漫步。紫藤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实在赏心悦目,人们不愿轻易离开。然而,身在紫藤花下的人们并不会表现得欢呼雀跃。春日烂漫,却不觉得高兴,往往是一副惆怅的模样。仿佛身在紫藤边上,心就会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这些都是假的。

为什么说是假的?因为,这都是紫藤变得高贵以后发生的事。

在那以前,紫藤仅仅是因为紫色而稀罕。因为稀罕,所以高贵。高贵的人们拥有赏花的雅兴。换句话说,就是所谓风雅之心。追求风雅的人们为紫藤赋予了无与伦比的尊崇地位。于是,紫藤变得高贵起来了。

“但,这是假的。”

鸟群从半空飞过,它们飞行的高度也就是刚刚掠过紫藤花架而已。

山雀像表演杂技的马戏演员一样,晃晃悠悠地站在花架上,叽叽喳喳地一个劲儿说个没完。倘若紫藤真的那样高贵,鸟儿又怎会在花间肆无忌惮地跳跃嬉戏呢?所谓高贵、幽雅,都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错觉罢了。况且——

“这花的颜色看起来就不舒服……”

藤原妹红如此想到。

她没有望向紫藤。但她清楚地知道落着山雀的花序正轻轻摇动着。即便不看,她也知道山雀很快就要飞走了。最后只剩她一个人伫立在紫藤花下。

山雀随着鸟群的呼唤飞向远处。周遭安静下来。

藤原妹红露出了可怕的神色。一旦回到寂寞的环境,她就想要高声呐喊,想迅速而猛烈地跳起来,然后发了疯一般地将整片紫藤摧毁殆尽。可她做不到,无尽愤怒的底色是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的悲伤。悲伤的时候肆意发怒,只会踉踉跄跄跌得更惨。她不愿让人见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哪怕已经遭人厌恶。

藤原妹红过着藏身于世外的生活。这些年来她频繁现身,人们总是觉得稀奇、不可思议,但好奇的目光很快变得警惕而排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吞下了不死之药。因不老不死而毫无变化的她给普通人带来了难以言说的恐惧。

在别人眼里,恐怕早已是可怕的妖怪了。妹红非常悲伤地想道。

她不认为自己成了那种魑魅魍魉的东西。因为妖怪只会带来不幸。她不想变得更加不幸,也不觉得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不幸,尤其是不会给身边仍支持自己的人带来不幸。所以,她独自一人搬到了远离人烟的地方。

但这样真的好吗?她想:

“这么做,不会更让人觉得是妖怪吗?”

只是,妹红仍抱有一丝希望。

当所有认识自己的人都与世长辞的时候,到了不可能再有人认识她的时候——那时或许有陌生人愿意接纳她,至少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她。但她也知道,这种希望微乎其微。况且,到了那时候,自己真的能维持住这番模样吗?

太阳已经落山了。

晚风阵阵。

日夜交替的瞬间,紫藤褪去了温润的色泽,花海也露出了真面目。繁盛的紫藤花下林荫成片,让人看得心里发毛。白昼悄然逝去,脸颊与脖颈的温热感也逐渐消失。花的阴影愈发浓郁,唯有晚霞斑斓多采。

藤原妹红喜欢傍晚的时光。

满肚子的愤懑与悲伤好像只有在这时才能得到缓解。

不过妹红心里明白,几乎每天都在重复这样的生活。

只要是在紫藤花盛开的春天,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来到紫藤花下。这成了过去百年间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但妹红绝不是喜欢紫藤花。相反,她讨厌紫藤花的颜色,主要是她认为紫藤带着不可饶恕之罪的颜色。

那样的颜色总让她回忆起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过。直到今天,她还时常从噩梦中惊醒,仿佛被那时的情形深深束缚住一般——

妹红蜷缩起了身体。因为她发现,一个姑娘正慢慢走过来。虽然只听到了声音,但妹红确信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少女的脚步声。猫一般的脚步声在身边停下了。

“最近总是看到你呐,你在这里做什么?”

陌生的少女快活地说着。少女灵巧地蹲下身子,柔嫩的面颊在月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在赏花。”

“哎呀,但是你看起来不喜欢花唷。”

“这没有关系……不过你到底是谁?”

少女露出了猫的笑容。

不过,仔细看一看就发现,少女的脸上浮现着一丝哀伤。

妹红觉得少女就像夜晚的猫儿一样难以捉摸。少女一言不发,继续沿着小路往紫藤花架深处走去。隐匿在花之尽头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呢?不知为何,少女给妹红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今晚是月圆之夜。

“佳人一去难再见,心悲泪流满衣襟,不死灵药亦无用!”

藤原妹红清楚地听到了少女的歌声。幽美的歌声在花下徜徉,可当她循声望去时,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小径。满月的夜晚很寂静,妹红也不由得害怕起来,感觉不太对劲。因为那首和歌她是听过的。一想起那个时候发生的事,她的神情就变得有些落寞。

这时少女又从花间跳了出来。

“从前就见过你呢。”少女仍用快活的语气说着。

“但我不认识你。”

“认识不认识的,都没有关系。你是藤原家的人,这一点没有错吧?”

“……真是莫名其妙。我跟那边早已没关系了。”

“啊,如果认为没有关系,就不会跑到藤下来赏花了吧?”

少女愉快地向妹红招手。

但是妹红绷着脸不声不响。

那沉默的神情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少女仿佛早就料到妹红的反应,用轻蔑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我知道了。你夺走了不死之药,还落得这般痛苦的境地。”

“不是那样的。假如那时,咲耶姬没有出现,就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妹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么说,你把所有事都怪罪给神灵,未免也太懦弱了。”

妹红并不清楚少女的来历,现在更是有了种噩梦初醒的感觉,全身都动弹不得。其实她根本没必要害怕的。无论如何,自己成为不老不死之人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妹红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感觉到了恐惧。

因为少女知道那时的事——藤原妹红想道。

“那时的事”,即藤原妹红跟踪岩笠,登上富士山,最后在咲耶姬的蛊惑下夺取不死之药的故事。岩笠护送的不死之药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靠近它的所有人都遭遇了不幸。士兵们在山上互相残杀。返程途中,妹红将岩笠踢下了山崖。

藤原妹红为夺取不死药杀死了岩笠。

“那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你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犯下那样的过错,对不?”

“我被邪念占据头脑了。”

“啊,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与月亮相关的事就是会让人陷入疯狂。”

少女的眼眸湛满了清澈的月光。

少女看起来就像自己。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妹红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看,感觉少女就像紫藤的化身似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想要教训我吗?我巴不得去死呢,毕竟什么都不剩了。”

听到这话,少女脸上却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怎么了?”

“只是有些出乎意料。你居然说这样的话——”

少女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真是的,你分明拥有最多的东西,却说自己一无所有。”

“我这么说是因为不老不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你还是这样认为?那我果然没想错。你是一个傲慢的人。”

少女窥探着妹红的表情,然后又说,

“不过,这没有关系。”

少女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妹红。

妹红不觉打了个寒战。

少女对她说——

“带我去岩笠坠崖的地方吧。”

2

为什么非去那个地方不可呢?

即便心里充满疑惑,但她还是领着少女往富士山方向走去。

妹红不想回到那里。

“富士”等同于“不死”,富士山是罪孽的起点。就算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她也从来没生出回去看看的念头。她们是在深夜出发的。因为对妹红来说,不管是睡到自然醒,还是坚持清醒不睡觉,都对身体没有任何的影响。

“夜晚正是鬼怪活动的时候。”

少女丝毫没表现出疲惫的样子。

或许她不是人类——这么一想,妹红感觉胸中升起一阵莫名的厌恶感。

少女似乎有种魔性的感觉。

不知该说什么好,妹红沉默不语。

树林沙沙作响。少女忽然讲起以前的事。

是妹红所熟知的,蓬莱山辉夜的故事。

诞生于竹子中的辉夜遗忘了尘世的一切回到月宫。离开前,她为被自己添了不少麻烦的天皇留下了谢礼。谢礼是蓬莱之药。蓬莱之药正是不老不死之药。然而,思念心上人的天皇认为,既然辉夜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之间,即便自己不老不死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决定在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将灵药销毁。

岩笠正是被选为执行这道命令的人。

“结果,护送灵药的队伍在前往富士山后忽然消失,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妹红默不作声。

“你想说他们已经死掉了,对不?但是呀,山下的人们没办法去确认。富士可不是想登就能登上去的山。”

队伍上山后,富士山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在辉夜的传说广为人知后,人们开始想,蓬莱之药真的被销毁了吗?”

“你别再说了。”

“于是,人们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那就是药根本没被销毁,蓬莱之药被护送队占为己有了。”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说?你明知是我夺走了蓬莱之药。我也从来没想否认这件事。”

少女站在原地凝望这片幽深的山林。

路的尽头黑黢黢一团。不知何时起了山雾,雾源源不断地涌进这条漫长的小径。

“妹红相信哪个故事呢?”

“相信什么都没法改变事实。”

至少妹红是这样想的。

无论是认定岩笠私藏了灵药,相信队伍遭遇了山难,还是有人知晓藤原妹红夺走了不死之药的真相。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世人传颂的“传说”,不过是人们按照自己的喜好编织出来的幻影。那些广为人知的传说,终究只是故事罢了。故事的真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藤原妹红还记得。

只要记得那段过往,她就能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天已经要亮了。”

少女似乎有点疲惫的样子。

“真是胡说八道,周围还是漆黑一片。”妹红不知不觉地大声回应说。

雾却是愈来愈浓了。

“夜晚好像在雾里活动哩。”

少女将双手放在胸前,像把山雾拢在怀里一样。

妹红困惑了,但还是跟着少女往前走。雾气濡湿了她的头发。随着不断走向深处,周围的景色愈发迷离。妹红的心神也渐渐恍惚起来,甚至有一个瞬间,她忽然觉得——

盛开的紫藤花下。

那来历不明的少女,想必是那紫藤花的花精。自己是被花精诱入了紫藤花架的深处。那是一方没有尽头的花之世界。难道自己将要被困于这停留在夜晚的美丽幻境之中吗?

可她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如果迷失在花海中就能赎清自己的罪孽,那便随她去吧——藤原妹红只是这样想。

“你是个傲慢的人。”少女站在妹红的正前方,“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吗?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你杀了人。杀人者与妖怪有什么区别?正因为不可饶恕,这份罪孽永远都不会消散。你明明知道这一点。”

“而且——”

“你没有资格说什么想去死。”

说罢,少女似乎察觉到自己失了态,便垂下了头颅。但很快,她又接着说:

“你都不曾想过,你带来的不幸还波及到了许多无辜的人。”

听到少女轻柔的话语,妹红感觉耳边像是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一样,视线也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朦胧之中。不过,她终于能够理解了——痛苦永远不会消失。然而尽管如此,她仍默然不语。

因为少女在追寻岩笠的足迹。

在歪曲事实的传说广为流传的土地上,少女执着地想要找到真相,她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呢?这一点妹红无从得知,但她清楚地感受到少女的执念。所以少女绝不是魑魅或是精怪之类的东西。或许少女也是被紫藤引诱了,被美丽的紫藤所吸引,无法自拔地耽溺于花海之中……这么一想,妹红感觉心仿佛被戳了一刀般难过。

天蒙蒙亮了。

紫藤花下的小路终于抵达了尽头。少女苦涩地笑了。

“真的走到这里了。”

妹红好似感觉到了什么,额头冒出了冷汗,她连忙对少女说:

“我对岩笠没有任何的怨恨。登山途中他帮助了我。我想,我本来就应该对他心存感激的。”

妹红说着扭头朝少女那边招了招手,但是她立刻愣了一下。

少女的苦笑就像刀一样深深刺痛着她。那样的笑容在妹红的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少女柔声低语地对妹红说:

“啊,是呀。他帮助了你……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你这么说……难道你是他的后人吗?”

“你真奇怪,这时候还问这个。不过,他是个好人。嗯,妹红,你也是个好人。”

——好人多好呀。

少女说出的“好人”二字让妹红更加不知所措。阳光照进山林,花下冰冷的风从漫无边际的四周扑涌而来。少女仿佛了却什么心愿似的,整个人被花间残留的雾霭包裹起来,四面的风呼啸着吹过她的身体。这时妹红看清了少女的眼睛。

不可思议的是,少女眼中满是那紫色的花朵。

明媚却不妖艳的紫藤花序,像清爽的晨风一样沁人心脾。

可是……

——绝不原谅你。

恍惚间听到了少女这样的声音。妹红心里一沉,顿时又觉得浑身喘不过气来。但是,少女的眼睛分明在说——

“即便如此,也请活下去。”

藤原妹红被美丽的清晨吸引,一时疏忽,竟忘记了少女的存在。

回过神来,花下有的只是风了。

眼前一下暗了下来。妹红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感觉到了恐惧。她呼喊着,跑了起来。花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花下残留的唯有无穷无尽的虚空。直到最后也不清楚少女身份的妹红,只想快点逃离这片盛开的紫藤花海。妹红浑身上下难受至极。她感受到了痛苦,她痛苦地挣扎着,从阳光缝隙中挣脱出来。那感觉就像从梦中惊醒。

因为她看到了如梦似幻的景致——

这个国家中最高的山峰,只有极少数的修炼者才能够登上的灵山,被称为富士山的山峰。

不知为何流下了泪水。

朦胧的不死之烟,飘忽不定、缭绕不绝,令人感觉要飘到月亮上去。

二 叶樱是夏日的季语

妹红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她对变化感到厌恶。

什么时候能恢复原样?不知道。

到了即将发生变化的时候,过去数百年来仿佛亘久不变的记忆就更加鲜明。可是——

“痛苦是无穷无尽的。”

如火焰般灼烧的感觉一刻不停地涌现。

但比起这个,自己仍过着不堪入目的人生,经历了各种各样离奇的怪事。

妹红走出家门,然后走到樱树下立住。

“最初的起因是什么?”

樱树绿叶繁盛,她伸手去抚摸樱树的叶子。

——是被神灵蛊惑了?

假如咲耶姬没有出现,蓬莱之药就能被成功销毁,一切悲剧便不会发生。但即便成功销毁了蓬莱之药,难道悲剧就真的不会发生了吗?咲耶姬说了,蓬莱之药是能令愚蠢的人类疯狂的东西。如果是这样,就算咲夜姬没有出现,也迟早会有人陷入疯狂。不过,神灵的话语就一定可信吗?

身体愈发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是夺取不死之药?

如果妹红没有上山,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当然,那以后的藤原妹红注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普通地用尽寿命。然后在几百年前悄然离世,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然而,她有不得不上山的理由。妹红是为了什么而跟踪岩笠的?

樱叶晃荡着。这就很美了,比什么样的景致都要美丽。

可是,妹红竟想不起当时的动机了。

灼烧的感觉溢出胸腔,视野也蒙上一层火红的色彩。莫非火焰的燃料是记忆么?

枝桠上仿佛诞生了樱的幻影。

妹红忘记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即便是特别重要的事,也要过好久才能回想起来。

当妹红意识到的时候,她发觉自己一只手抓着一把樱树的叶子。大概是回忆的时候无意中揪下来的吧。

叶子被揉碎,冰凉的汁液沾满了掌心。这感觉一点也不好——妹红心想。

潮湿、冰凉、恶心、无趣,仿佛让她想起……

——是蓬莱山辉夜。

蓬莱山辉夜是宿敌,也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蓬莱山辉夜是那个把妹红整个家族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所以妹红才执着于做出让辉夜后悔的事。跟踪岩笠最初也不过是出于报复心的行径。然而结果却变成了这样。

妹红想起这件事,愈发感觉心烦意乱。

她甚至想,就算没有蓬莱山辉夜,自己也可能陷入这般境地。

但这改变不了辉夜是宿敌的事实。一直以来,对辉夜的报复心都是令她行动起来的最大动力。即便如此——

战争突然爆发了。

妹红无暇顾及辉夜的事,被卷入了战争之中。

战争是最无聊的事——妹红厌恶战争。她最难忍受的是随战争而来的魑魅魍魉。她深深觉得战争是一种无聊的东西。换句话说,人类在无缘无故地丢掉性命。而且,无数人为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互相残杀,这实在太奇怪了。他们看起来就像被妖怪附身了一样。

是妖怪引发了战争,她想。

所谓未来的憧憬与希望,权贵者的高谈阔论都不过是骗人的鬼话——是为了让无知的人类相信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谎言。而人就是喜欢追随美丽的幻影。不过,妹红已经不屑为这种小事生气了。

因为他们都只是陌生人。

这世上几乎没有藤原妹红认识的人,也不存在什么熟识藤原妹红的人。

况且,他们之中或多或少有着一群认为藤原妹红注定会带来不幸的人。在成为不死之身的最初三百年里,妹红甚至还为这件事感到悲伤。然而现在——

火焰变得柔和,从掌心升起。

樱树被火点燃,燃烧的火焰四处飞散,好像樱的花瓣一样。

“果然是这样。”

藤原妹红再度体会到了身在紫藤花下时的虚无感。但比起那时,眼前熊熊燃烧的樱树似乎多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梦幻感觉。燃烧的樱树看起来就像幻影。妹红从中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美。她能够理解,因为人永远不会厌倦美丽的幻影。

而且——

烟雾缭绕。

浓烟袅袅升起,摇摇晃晃地在空中飘荡。黑乎乎的虚无缥缈的烟竟是如此轻妙的东西。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妹红双手捧住火焰,近处的烟雾柔和地吸住她的脸,她不由得感觉烟气仿佛永远不会消失一样。

不死之烟——

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膨胀开来。

闭上眼睛。

空无一人的山野。

倘若这里有人,那也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所以……

都是鬼怪之类的东西。

只要杀掉就好了。

晴空——一片污浊。

烟霭茫茫。

心跳越来越剧烈。

火焰——烈火——山火——

劈啪作响。

戛然而止。

“你的脸色真不好。”少女关切地靠过来。

妹红只是觉得少女靠了过来,但她知道这不可能发生,因为周遭的一切都在燃烧。少女怎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感觉到身边有一位奇妙的少女——少女很像自己曾经在紫藤花下见到的“幻影”。想起“幻影”,妹红的表情就变得非常痛苦。

“诶哟,你脸色真的不好。人都摇摇晃晃的。”

少女温柔地搂住了妹红的肩膀。

妹红强忍着痛苦,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力气。她甚至连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她忘记该怎样说话了。少女的手指纤细又美丽。

“没关系的,妹红。我会陪着你。”少女柔声低语。

那时……

少女的话语,似乎尽是些怜悯、安慰的话。记得少女还说:

“你一定是碰到了痛苦的事情。”

妹红对此不以为意。倒不如说她觉得少女的这种举动很奇怪,真不明白少女究竟想做什么。她心想,少女怕是和鬼怪一样莫名其妙的东西。妹红知道,无缘无故的温暖是不可能发生的。毫无缘由的暴力倒是无处不在。假如每个人都能对他人温柔相待,那战争就不会发生了。妹红只是稍微这样一想,少女就像反应过来了似的,对妹红说:

“哎哟哎哟,妹红。其实……你很愤怒吧?”

愤怒——当然,这样说也没错。但愤怒源于仇恨,仇恨又来自那些被毁掉的人生。被蓬莱山辉夜毁掉的人生?妹红沉默着。她的确认为蓬莱山辉夜毁掉了她的人生,但她心里也清楚,蓬莱之药不过是一个引子,真正毁掉一切的是疯狂。那是无法改变的东西。可是——

心中的火焰在躁动。

不死的火苗。

火焰究竟来自何处呢?它不可能是妹红与生俱来的。唯一的解释——妹红并不是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护,但她只能想出一个解释。那是蓬莱之药点燃的疯狂之火。侵蚀身体的疯狂没有止境,这使妹红感到疲惫。火焰就像空中笔直飞翔的鸟儿,一刻也不停歇,永远直直地飞行下去。所以……

悲伤化作了仇恨。

为了保护自己,藤原妹红可以将任何人击退。

即便如此……

“你做不到哦。”少女忽然说。

这时,妹红发现自己终于能看到少女了。少女穿着深紫色的和服,和服外套了一件洁白的羽织,莫名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诡异之感。然后妹红注意到了——少女的腰间别着一把刀。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让妹红不由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带着刀哦。”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见过少女以后,妹红心乱如麻,她感觉无法理解。好像一见到少女,就感觉头都要裂开了。她也没法继续思考下去。但她回想起了紫藤花下的一切,她感觉那时的少女与现在的少女似乎就是同一个人。

当然,她没有害怕的理由。

少女好像困了,眯起双眼。

“妹红你呀,很擅长放火呢,以前做过这种事情吧?”

“……我不擅长这件事。”

“啊,可是,对于讨厌的东西总能烧得一干二净……你是怎样区分的嘛?”

“这不重要吧。”

妹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能轻松地开口说话了,这种感觉令她有些怀念。

不老不死的藤原妹红,与神秘到连身份都无法辨明的少女,就这样在被火烧得光秃秃的山上席地坐了下来。天已经黑了。夏夜的天空像镶嵌了无数颗宝石。自吞下药后已过去了数百年,妹红忘记了许多事,唯有对季节的感知依然清晰。所以每到一个季节,相应的记忆就会出现在脑海中,妹红模糊回忆起一些久远的片段。

从小时候开始,曾有过无数次在山上凝视日夜变化的经历。头顶的这片天空,想必也和曾经历过的无数天空一样,明与暗无限轮转。待在明天后面的是下一个明天,由此往后的还有下下个明天,以及数不清的明日。这样的尽头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战争是你引发的。”妹红理所当然地说道。

少女很意外,随即轻笑了起来。

“就算这么说……你好像也乐在其中嘛。”

“我只是想自保。”

“哎哟,你好像讨厌一切东西,所以全都想要烧掉。”

“我可没这样想。”

“但是,在成为不死之身之前——妹红,跟随岩笠上山之后……那时就已经做过这样的事情了,不是么?”

少女冷不防谈起这件事,妹红愈发心神不宁。

少女用眼神鼓励着她,仿佛在说:快闭上眼睛想想吧。于是妹红闭上了眼,感觉心中的火焰慢慢退去。她又想起一件事,也就是在那时,被咲耶姬告知壶中装有蓬莱之药之后——

气氛异样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所有人围成了一个圆圈,中间放着装有不老不死之药的壶。因为每个人都不相信别人,所以不能安排任何人守夜。那时,妹红因为登山的疲惫睡着了。醒来以后,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的海洋。

是咲耶姬杀死了士兵——长久以来,妹红似乎都是这样想的。

然而此刻,她忽然对记忆产生了怀疑。太过久远的记忆,她没法完全相信那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件,毕竟记忆是可以被塑造的。阅读的书籍、偶然听到的故事,如果与自己曾经历过的事情相似,就有可能混入记忆之中。然后当成是自己的记忆,并深信不疑。

妹红这样想,是因为她回忆起一个可怕的细节。

那里有燃烧的痕迹。

“士兵是被烧死的哦。”少女甜美地笑了。

比起紫藤花下的猫儿,这时的少女看起来反而像是只造型古怪的大鸟。

是咲耶姬杀死了士兵——果真如此吗?咲耶姬是水神。

妹红不愿再想这件事了。这一切都是少女害的,她想。一直想下去也不会有尽头,就像明天往后是下一个明天一样,除了火焰以外的世界只是一片虚空。待她回过神来,少女正站在一旁凝望着这座小山的山顶。晨曦微光初露,为少女的身姿增添了一丝神性。山火已经熄灭了。那是妹红放的火,地面的残骸看起来像决战过后的战场。

“你看,这种东西你就是烧不掉。”

少女指着山顶那棵孤零零的樱花树说,

“那是你永远不可能摧毁的东西。”

妹红愈发觉得,花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花儿是美丽之物,美丽之物往往令人憧憬,与此同时,不可思议的是,越美丽的事物往往也越容易让人诞生恐惧。

面前的少女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你是谁?”藤原妹红问道。

少女回答说:

“我是妖怪。”

由妖艳的紫色与神圣的白色组成的不可思议之少女,在最初的晨光中莞尔一笑。

三 三途河畔,彼岸花开

无论做什么都没法死去,这近乎是一种折磨了。

如今又到了秋天。这说法似乎也很奇怪。

世间万物都在变化,不易变化的事物也随时间流逝逐渐变得腐朽。“时间”是为了解释“变化”而诞生的名词。因为人类没法对事物“变化”的程度进行描述,所以才会使用时间,并以时间的尺度进行衡量。然而,天空中无尽的明暗交替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

四季轮转、日夜交替,这似乎是时间无法解释的东西。

最近,藤原妹红时常有种“睡着了”的感觉。她不愿让自己陷入深度睡眠。身体仍在移动,内心也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没有任何实际的感知。周遭的妖怪早已被她退治干净,如今没有什么敌人需要面对,妹红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了。然而,全身的感觉就像心中被开了一个洞,所有作为人类的感知都像鸟一样飞了出去,一下子消失了。

是一种看不见又听不见,如同梦里一般的感觉。

“所以你到河边来了?怎么,你想要自杀么?”

少女满脸愠怒的神情。

妹红知道,少女定是那位“妖怪”。但妹红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觉得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当然,妹红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想自杀。她解释说,自己就算自杀也没法死去。

“那你是来赏花的咯。”少女若无其事地说,“嗯,这里一到秋天就变成这样。曼珠沙华,火红的花海,真是不得了的景色呢。”

妹红险些笑出声来:“你这么说太夸张了。”

“你也不赖嘛。到今天还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人类么?”

“当然。”

少女长得非常漂亮,这点无可争议。

妹红低头望向水面,水面倒影里的自己仿佛像另一个人。

“这里的花儿都是幽灵哦。”

正所谓彼岸的幽灵。

少女被火红色的“幽灵”簇拥着。她伸手摸摸丝一般的花瓣,不知什么缘故,少女的手不停地活动,仿佛有许许多多的话语想要说给妹红听。

然而,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这对身旁的藤原妹红来说也是一样的。只不过——

淡淡的雾气浮在河面上。

河水仿佛要把夜晚吸进去,夜的黑暗被水面浸透,只剩下一片寂静了。

两人都被某种哀伤所打动,一时静默,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花是可怕的东西——因为花都是幽灵变的。妹红忽然想起数百年前的紫藤花海。那里不知是否还存在。想必已经物是人非了。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紫藤满开的模样——对紫藤花的憧憬令她陷入了忘我的沉思。

“你讨厌幽灵么?”少女好像自言自语地这么说,“你应该见过许多幽灵了。”

“我本该在几百年前死掉的。”

“可是你还活着,并且可能会一直活下去,不是么?”

所以对这些花儿(幽灵),也没必要表现出厌恶吧。

妹红抬眼望去,河面似乎有小船驶过。河水荡漾着,一圈圈水纹扩散开来,直到远处,周围沉静极了。

“我把许多事忘得一干二净。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无聊。因为迟早都会忘记。”

妹红的声音回响在水面上,听起来特别清澈。

“嗯,记忆是会损耗的呢。”

妹红回头看到了少女美丽的眼睛。她感觉少女好像从几千年前开始,就生活在花海之中。彼岸花丛中的少女似乎将美好的心隐藏起来,悄悄地微笑。无论如何,藤原妹红只能回忆起与花相关的记忆。

“我为什么会忘记呢……”

“妹红。”

藤原妹红似乎成了少女在河水中映出的倒影。少女自言自语地说:

“记忆只能寄托在物品上呢。物品腐朽了,记忆也随之消失。你现在就跟这条河一样,虽然能倒映出世间万物的影子,但是你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是河水嘛。”

少女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过。妹红觉得很心痛。她感觉自己活到现在就没做过任何有意义的事,只是一刻不停地给别人添麻烦,徒然地在这世间徘徊罢了。尽管早已接受了这种事,但回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感到悲伤。

“真可怜。胸膛里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但是谁也不理解。谁都没法理解。”

少女的眼睛里溢满泪水。妹红还是头一次见少女双眼含泪。清晨的花儿上总沾着露珠,那想必是少女的泪吧。

自己可能死过一次了。藤原妹红无意地望着少女。

在夺取不死之药前,众人围坐在一起注视着蓬莱之药的时候——藤原妹红就已经死了。兴许是因为命运之类的东西。作为人类的藤原妹红很痛快地死去了,但不老不死的藤原妹红因为蓬莱之药活了过来。妹红的眼睛湿润了。她想起血红的土地,那片满是焦痕的土地。恍惚间她又看到眼前的彼岸花海。她一头埋在血红色的花丛中,流下滚烫的泪水。

她想起了山路上岩笠的背影。那时岩笠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被妹红踢下山崖的时候也一言不发,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的结局……大概永远都抵达不了吧。但你这样的人就是会吸引这些花儿。”

少女呢喃着,然后把手指浸到河水里。

“没人能看到我的结局。”

结局是美好的,还是悲伤的?这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妹红想到。

“唉,你的人生也像白纸一样呢。”

——尸体一般的白纸。

少女的脸被花儿映上了血色,表情十分认真。

妹红想起了她在紫藤花下见到少女的那天。那时她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伤。如今她仍感到悲伤,可是相比之下今天的悲伤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眷恋。或许区别在于——她不再害怕花了。

“噢对了,你的话,说不定能见到我的结局呢。”

“我刚才还在想象呢。”

少女开心地笑了。

“‘绝不原谅你。但即便如此,也请活下去。’”

“我知道的。”

妹红这样说。然后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当然知道的”。

少女憧憬着远方,直直坠入了三途河。水面黑黢黢的,在岸上还依稀能看到少女的轮廓。但水下的少女实在太美丽了,妹红没能伸手去触碰少女。少女闭上了眼睛,四周静悄悄的。少女看起来就像水下的一朵花。周遭漾开的水纹似乎是紫藤花的花序。妹红仍无法忘记盛开的紫藤花。她丝毫没有恐惧的感觉。

少女的坠落让藤原妹红想起了与她一样不老不死的存在。

也许是少女的消失令她下定了决心。她想,“去寻找那个永恒的宿敌吧”。晨曦照到她的脸上。

雾中的彼岸花,今日也在河畔静静绽放着。

四 下雪

天黑的很早,已经是初雪的季节,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寒冷起来。迷途之森的夜很安静,偶尔树林里会传来令人吃惊的巨大响声。那是积雪把枯枝压断了。

竹子压弯后猛然弹起的时候,那声音也很巨大。

冬天来到了幻想乡。

幻想乡就像乐园一样。至少在这里,藤原妹红不需要担心什么。她甚至没有准备取暖的用具。屋子里寒冷到让人无法相信有生命居住,不过无论多冷她都能安然度过,只要挺过这一段寒冷的天气,很快温暖的季节就会来到了。

这个想法自秋天起就一直持续不断。

幻想乡的冬天似乎比外界更加寒冷。

窗外——雪仍下个不停。

树林里连野兽的踪迹都没有。严寒不停地蔓延着,飞禽走兽都不再现身了。

也许它们是跑到更温暖的地方去了。

只是,竹林里偶尔还可以看见兔子们留下的脚印。细碎脚印的尽头通向一处古老的宅邸。妹红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

“不会有错的。那是辉夜的住所。”

现如今,名叫“永远亭”的地方。

那是个好名字,妹红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永远亭维持这样仿佛脱离于凡尘世间的状态,已经不知过去几百年了。这一切,妹红也知道。先前,抵达永远亭约莫是在黄昏时分,雪花就像被永远亭吸引过来似的,从天空飘然而下。在空中飞舞的雪花,因为夕阳的余晖光彩闪烁。妹红觉得那很迷人,不知为何,她总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或许是因为这“梦里”的感觉,妹红匆匆离开了永远亭,回到属于她的那间隐蔽小屋。

离开这间屋子,她感觉要活不下去了。但更可怕的是刚才心里竟有种“喜悦”的情绪,见到宿敌让她感到开心,简直难以置信。藤原妹红从来没打消过杀死蓬莱山辉夜的想法,她无法将心中所想化作现实,也不过是因为辉夜有着一具不老不死的身躯而已。可是——

“见到辉夜居然让我觉得高兴?”

妹红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连做梦的时候都不曾想象过。

这份喜悦就像在干涸的土地上忽然降下的暴风雨,来得那么唐突而粗暴,以至于让藤原妹红不知该如何应对。曾在花下感受到的孤独、沉进水中不知是否有机会再见一面的少女、还有过往无数模糊不清的记忆,仿佛一瞬间被远远抛向不知去向的远方。她只记得自己是藤原妹红,她也只拥有今天和明天。

思索完各种无关紧要的琐事,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被冰封起来的大湖。

湖面非常平整,就算在夜间也绮丽无比。只是冬夜的风很冷,没法仰起脸来迈步。

妹红喜欢雪。

或许未来不再会喜欢。但是现在,她感觉雪跟花其实是一种东西。雪花雪花,人们都这么说。因为雪总是从不明处安安静静地飞来,雪亲切地抚摸她的脸颊,不过当她意识到雪的时候,雪已经消失了。

雪是有形的无形之物。

藤原妹红意识到——湖中央有人等待着自己。

“是辉夜吗?”

冰层之上有一条久无人迹的小路,几乎看不出道路的影子。但妹红相信曾经有人从这里走过。顺着那条路走,就会从漫天雪花下穿过。

“毫不可惜地毁掉珍爱之物,正是你一贯的风格吧。”

模糊的影子,看起来像是辉夜,又像是花下的少女……妹红的肩上积满了雪。

“喂,这么走会感冒的。”

妹红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即使这样,也没有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不知道冷?真是顽固的人啊。”

妹红不知雪中是谁在说话。是雪吗?也许只有在下雪时才能听见吧。再这样走下去,她一定会被飞雪掩埋的。当然,妹红不会像普通人一样被冻死,她只能一次次地经历死亡,然后又一次次地活过来。这种事有过无数次了。

妹红停下了脚步,因为紫藤花出现在她面前。

“是幻觉吗?”

所有的花都绽放了。紫藤花序在风中垂下,零落的花瓣像雪一样坠落,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层。大河两岸弥漫着浓雾一般的红色。那是彼岸花的颜色。河对岸的更远处,妹红见到了火光,那是正熊熊燃烧的樱花树。

所有的花都正盛开。

是幻觉吗?

无关紧要。

盛开的花朵美得惊人。

五 盛开的紫藤花下

为什么是紫藤?

藤原妹红迈步走到盛开的紫藤花下。四周静悄悄的,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刚才追寻的幻影,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妹红没有慌乱,她好像能够理解——那个幻影从一开始就是鬼。

“好啦,妹红。你喜欢紫藤花,不是吗?”

“鬼”仍紧紧跟随着自己。

身体周围的紫藤,相互缠绕、难分难解。藤蔓与花序似乎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知道吗?紫藤在秋天也会开花。”

“鬼”现身了。藤原妹红见到的却是蓬莱山辉夜的身影。妹红迅速理解了——那一定是因缘之类的东西。与辉夜结下的因缘跨越千年时光终于显现出了它本来的模样。那是蓬莱山辉夜,那也不是蓬莱山辉夜。但这些事都无关紧要。

“因为你是藤原妹红。”紫藤花下的“鬼”笑着说道。

假如没有曾经的纠葛,见到辉夜该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呀……

可惜只能以宿敌的身份相见。

“藤原……”

妹红迷惑地抬起眼睛,冷风从花的四面八方吹来。

没错,藤原。因为紫藤正是藤纹,藤原家的家纹。“你喜欢紫藤吧?”蓬莱山辉夜温柔地问道。仔细看去,辉夜身上好似落着大量的樱花瓣。那肯定是飞雪导致的错觉——妹红这样想。她感觉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顾不上了。于是她拼尽全力地跑了起来,想要离开这片没有尽头的紫藤花海。然而,辉夜如影随形般地跟在她身后。

“你很烦啊。你做了那么多错事,还要反过来指责我吗?”

妹红面露凄凉之色地喊道。她打心底地不想回击。因为辉夜跟花儿一样美得惊人。

后来她意识到,那是“鬼”。

鬼也好,辉夜也好,她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事实早已明朗了,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成为无尽蔓延的紫藤花的一部分。什么都不做的话,会死的。真的会死掉!她下意识地做出了那样的行径——

火。

火。

放火。

焦糊的味道。

当她回过神来时,各种花儿都在燃烧。辉夜不见了,可能是化为了焦炭之类的东西。妹红的视线模糊了。她努力睁大眼睛,把眼睛睁得再大一些,但并不觉得视野有所恢复。因为,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间和刚才是不一样的。她烧死的仍然是人,是在富士山上时的那些人,人的尸体就在眼前。

融化。

破裂。

坠入冰河。

冬天的河水竟如此冰冷。她的呼吸停止了。她的气力、她的思考……属于她的一切都停止了。过去千年的记忆在冰封的河面下流淌,紫藤花也坠入了河中——啊,那是她无比憧憬的事物。

温柔、高贵、优雅、永不分离、生生不息……

那时就被毁了。现在也全都没有了。不知从何时起丢失了。繁茂美丽的花序被河水冲散,残余的花瓣裹住记忆的碎片。她伸手去捞。拼尽全力想要拿回一些碎片。呼喊、抓握,都是徒劳。她在紫藤花下放声痛哭。自打吞下不死之药后,直到今天,恐怕她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哭泣。待她再清醒时,她的身体被河水冲到了岸边。

没能死去。

无论如何都没法死去。

孑然一身。

她失去了归处。

六 永别了,美好的世界

    成为不死之身的最初三百年,她被人类所厌恶。如果不藏身于世外的话对自己与身边的人来说都是不小的麻烦,那时她曾感到非常的悲伤。

接下来的三百年,她开始对世界充满仇恨。遇到妖怪也好不管什么也好,都会马上将对方击退,以此保护自己。

再接下来的三百年,这周围的妖怪都不是她的对手了,而她也对任何事物失去了兴趣,开始感到非常的无聊。

再接下来的三百年,她终于在与不死的宿敌之间的死斗之中找到了新的乐趣。

    ……

那里是紫藤林的正中央。四周零零碎碎开着紫藤,藤架下的小路看不到尽头。

“好啦,秋天还有紫藤开花。”

妹红试着以极为平静的情绪赏花,她成功做到了。或许是因为秋季的紫藤根本称不上是花海,以往的恐惧与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或许有辉夜的功劳。她想。

那一天,从冰凉的河水中爬出来时,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也正因如此,她下定决心去做了一些事情。她直直冲进永远亭,开始放火,打算将那里的一切全部焚毁。毫无意外地,蓬莱山辉夜用毫不留情的进攻回应了她。一大片竹林被焚毁。她们玩得很开心。

也正是从那时起,藤原妹红不再对花儿抱有恐惧之心了。

花下只有无边无际的静谧,还有无休无止悄然飘落的花瓣。但那只是花。当然,她可以在盛开的紫藤花下静坐,甚至可以永远坐下去。因为曾经的秘密已经无人知晓。久居花下的感觉也不过是令她感受到所谓的“孤独”而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成为了孤独本身。

但是她解脱了——尽管还是会为此感到悲伤。

但是——

“你好,可以帮我指一下路吗?”

“我领你去吧。”

迷路的人脸上浮现出一副放下心来的表情。

“真是帮大忙了。谢谢你!”

这里的人类已逐渐适应她的存在。她开始担任护卫和向导的工作。以前从来不会得到的来自人类由衷的感谢,现在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大动力。拥有对不死之身没有恐惧感的居民的幻想乡,对她来说就好像乐园一样。

“好啦,走到这里就不会再迷路了吧。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应该就能够回到村子里面了。”

花下仍只有她一个人伫立着。

但她怀着一种莫名轻松的心情从紫藤花下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