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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组无差
*会有血腥场面,轻微恐怖要素,角色伤害预警,还请谨慎阅览。
上白泽慧音在自家后山挖竹笋时一锄头下去凿到个硬物。她起初以为是石头,于是换了个地方。又一锄头下去,还是同样的手感,震得她虎口麻。又换个地方,还是一样。上白泽慧音索性不管什么竹笋了。她绕着那块地又刨又挖了半天,从湿润的泥下拖出一口棺材来。
上白泽慧音算是一名前考古学家,她在三年前因为不小心喝掉了本该送检的米酒样品而引咎辞职,当时谁也不相信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年轻教授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于是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有说是业界内同行陷害,有说是遭了脏东西上身,有说是盗卖文物露馅了,畏罪潜逃……总之没一个人相信她是真的喝下了那杯酒,也没一个人相信她是真的只想辞职。然而不管那杯酒存不存在她有没有贪杯,事实上是,上白泽慧音已经醉了三年,有十数毫升的悬浊液卡在她的食道间,还有什么东西在胃腔中持续发酵,弄得她总是不知饱饥。所以她今天本来是收集竹笋来做可吃一周的笋宴的,在这个用以告老还乡的宅子附近什么都不缺。然而只挖了半筐,她就遇上了这口棺材。出于职业素养她开始检查,用的是很经典的梓木,其上花纹依稀可见,具体是什么还要等她清理一下。令人惊奇的是,刚刚那几锄头下去棺木竟然丝毫无损,上白泽慧音敲敲盖板,传来沉闷的木头响。她把耳朵凑上去听时,一条春天的河流淌在她的鼓膜前后。
上白泽慧音就这么把棺材拖回自己家。反正她住得偏,没人知道,而且,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幼稚又隐秘的倒斗梦。何况,这也不算盗墓吧?这是一根长歪了的竹笋,被她选中了,而她本来就要做笋汤的……哎,还有竹笋炒肉。另外,她还喜欢烟笋和腌笋。宅子选在这块风水宝地上真是太好了,怪不得都说要埋在风水宝地里,她以后下去了也要天天吃竹笋。上白泽慧音把棺木清理干净,大致看到了诸如奇珍异兽仙气云纹之类的常见纹路,她用手掌从头到尾抚摸着棺盖与侧边,感到一种温润的力量从掌心传来。
要不打开看看吧?
不不不,环境不好,贸然开棺可能会导致内容物被破坏。
你都把它拖回家了,还就这么放着。棺周的泥土也不研究了,万一里面有纸帛呢?
我看过了,真的没有。上白泽慧音边自言自语边绕着棺材踱了三圈。她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业内行话:当你不知道要不要开棺的时候,你就直接问。于是上白泽慧音清清嗓子,恭恭敬敬低伏下身,叩了三下。她不知道这棺具体是哪个年代的,但既然木头还没腐烂,就先使用了比较白话的说法,大意是能不能麻烦您批一下这个打扰您休息只为满足后世人好奇的工程,而且您除了拿不到任何好处之外还要被我们拿走好处。当然她现在并不是干这行的所以可以走这个速通,如果她还是教授,她绝对不允许学生搞这种歪门邪道,主要是这样不好写实习报告,两边都不好交代。
问完之后棺材反而没有动静。上白泽慧音想,要么是睡太死,要么是个哑巴。不管哪种情况,她还是直接开吧。上白泽慧音戴好手套,确保没有什么别的闭锁措施,摸到合缝处,用难以置信的怪力一掀。
一缕红烟从大开的棺口飘出。上白泽慧音朝空空如也的棺里望去,连个陪葬的玉枕也没有。她抽回身,摸见棺身上的图案手感不对。她离得稍远一些看了好大会,才发现那些死者的纹路已经流动起来,扭曲成一堆堆重叠的盯住她眨动的眼睛。
第二天,上白泽慧音独自一人驱车前往市里的博物馆。她看新闻知道自己最好的学生正好要在那儿借文物研究以在数月后的大会上做报告,于是决定径直去找她,招呼也不事先打一个。但是没人会觉得不妥,因为她是那个上白泽慧音,而稗田阿求清楚她恩师的脾气。不过呢其实阿求并没有在三年前非常努力地维护上白泽慧音的名誉,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干出这种事,上白泽慧音也制止了她的澄清,阿求,你做好自己的研究就行了,不要被打扰,老师犯的事不会牵连你的。稗田阿求想反驳说牵连又有什么关系,瞥见上白泽慧音面上淡笑时泄了气,就应承下来,渐渐她也不太相信老师真的贪了那一杯想想都难喝的酒,于是她只好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就像老师教她的那样。三年来她的事业顺风顺水,成了远近闻名的青年学者,经常跑来跑去地开会考察作报告。而上白泽慧音的名字依然闪耀,离不开阿求的挂念和尊重,更因为她是不世出的天才——怪才,她的历史研究天赋高到聚集了一群专家专门研究她的理论方法,他们最终宣布:上白泽慧音是一个不可能复刻的奇迹。期间也有前后辈不信邪,拼尽全力证伪她的成果,却要么折服在她的学识下,要么决定隐退。暂时没有自杀成功的,毕竟他们之中真正的哲学家很少。上白泽慧音说的总是对的,久而久之就有很多人把她的语录当金科玉律来用,这当然不行,因为她在学术领域之外喜欢满嘴跑火车,阿求在第一次小组聚餐上就被骗到了,她真的以为上白泽慧音不吃辣,特意点了鸳鸯锅,结果上白泽慧音在辣锅里涮干辣椒吃。阿求不得不常常使用交叉多史料比对来验证上白泽慧音话语的真伪,无形中这锻炼了她的专业能力,也使她在长期求学中成为最能揣摩慧音意图的人。稗田阿求有时觉得自己像翻译,毋宁说,一位巫祀,受神之命沟通人神。然而上白泽慧音并非神明,她的覆历倒是没有假的。她就是个普通城市来的普通家庭的普通女人,通过天赋和努力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其实还挺励志,就连实力派大小姐阿求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也是借了家族的一点力,资源嘛谁也不嫌多。上白泽慧音渐渐变成了一场传说,她做过的报告发表过的演讲公布过的文稿都被收集起来总结起来,听说还有编成书出版的工作,但是谁都没有通知她,也许就连这个计划也是围绕着她而生出的无数谣言中的一个。
上白泽慧音并不在乎这些,她去的很早,开馆前就在门外等着了。她一进去,知道阿求没这么早到,于是决定先转一圈,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值得她复述的东西。常驻展她都看过很多遍,至于特展,她犹豫了一下,不太像她能收获颇丰的主题,但是干等着更无聊,遂掏钱买票,放空大脑,跨入黑漆漆的前厅体验纯游客的感受。她顺着简明易懂的布展顺序一目十行走马观花,心底想的是人类的历史还挺无聊的。她被这种想法绊了一下,因为她也许还要靠这个吃饭,就算她辞职了,她仍然需要靠这个吃饭。但是说到底也无所谓,毕竟她是上白泽慧音,一位难以界定的人物。
这位人物一不留神就越过了展厅里拉的界绳,一脚跨入看上去就暂时没受什么重视的一个角落,因为这里乍一看没有对光敏感的文物类型却采用了暗了几个度的打光,另外,几乎没有文字介绍。上白泽慧音感到好奇,同时又感到熟悉。她环顾四周发现都是一些常见的陪葬品,无非漆器陶罐金银玉器,按照还原主墓室的空间摆。上白泽慧音抬头看见一条空白的长卷挂在正对面的墙上,这倒叫她感到疑惑了,是没有修复出来,还是低级失误?再说,这也不像壁画,墓室复原效果也不是这么做的呀。上白泽慧音怀揣着已经来之不易的问题而绕着观赏完这一圈姑且算是成规模的器具,接着才不紧不慢把视线投向正中央的地势稍高的玻璃台,按道理这儿是棺椁的位置,但他们并没有把它摆出来,也许是清理出的棺内文物……如果有骸骨的话,这么直接展出也没个信息看……上白泽慧音依赖文字是不是有些过头了?她的眼睛难道只能看见黑色的墨迹么?上白泽慧音近前看去,昏暗的灯下澄澈的玻璃中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配套的随葬玉器、彰显墓主人身份的证件、幸运保存下来的丝帛、可怖的不完整遗骨、白色盖子的塑料瓶、吃剩的蛙腿、手枪与其子弹、绘了黄河长江改道的地图、鹧鸪占领的一座山、龙、盛铁的血盘、平平无奇的考古发现、空空如也的玻璃棺本身、失眠的九个太阳中的一个、永远不来的第五季节、上白泽慧音、收纳百种政权的熏燎水库等等这些该有的全都没有,根本就是放了五片玻璃一个底座在那,上白泽慧音因此感到难以言说的背叛,随之而来的震怒却又在奇异的颤抖中消散了,大抵是场馆空调效果太好,冷静了上白泽慧音,一个本该淡然漠然的旁观女人。上白泽慧音驱散了萦绕心头的惶然,她以多年来的敏锐直觉与实践经验判断:这里必然存放了一具尸体,而且保存之完好是前所未见的程度。上白泽慧音如此坚决地想着,从玻璃棺足挡开始逆时针绕圈。
第一圈刚开始的时候,她想起了人体骨骼的排列方式。她认识一位现在也差不多是最权威的医师,借来她的旧书(当然现在这类有着八意永琳签名的物品已经被神化成了医学生们的供奉圣物,八意教授本人对此表示,自己现在也签不出那么清晰的名字了)自学过一点人体解剖学,因此知道人是怎么长的,记得每一块骨头的位置与它们的连接,此时棺中就躺着很新的一副白骨,漂过似的,定不了代也没办法见其真容,所以上白泽慧音又回忆起年代久远的一块红肉,缀以迎春花一样的脂肪……那究竟会是什么呢?又怎么要来到自己面前?她听见潺潺流水,以为那是血管间奔腾的赤河,而天地尚未离分之时也有很多这样的脉络牵扯着玄黄两端清浊二气,上白泽慧音觉得自己被它们拦住过,这是一种黏连的感受,也许是时代特征,就和我们把某些年份叫作洪积期一样,还是称其为动脉静脉一类的东西吧,至少听上去还像个样子。上白泽慧音开始闻见腥风和燥热,闻见太阳第三次西沉的响动,没有闻见防腐措施应有的冷硬,她仍在回忆自己是否能够识别尸体的面部特征,要知道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么多,而我们从未费心确认过哪个是真正的自己,上白泽慧音想过这个问题,她担心的就是自己认错人,因为墓主人的身份证还没有出土,或者说她还没有想起来,遗体保存得太过完好,反令她思虑起本地博物馆能否承担文物保护的压力,尸体是好东西呀,因为面对尸体的时候,你不用考虑神秘学意义上的鬼和社会学意义上的人。说到底,尸体也只是尸体罢了,但又不能只是尸体……上白泽慧音没觉得有什么矛盾,她把手轻轻放在玻璃的边缝处,摩挲着一个锐气尚存的角度。
第二圈她摸出了一把竹简。竹片失去了绳子而散开,上白泽慧音以前遇上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准确识别出内容并把它们排好顺序,因为她认字,认识几乎所有的古文,这一技能连稗田阿求也仅习其皮毛,直到她结识了隔壁专业的本居小铃,才对上白泽慧音此项专长后继人才的问题松了一口气,现在她俩作为亲密战友在前线披荆斩棘无往不利,为破译早期文字、古汉语文学拾遗相关工作贡献了不少成果,深得各方赏识。上白泽慧音看到这些风华正茂的青年学者,会感觉到自己有一点衰颓,但是她不觉得她已经老去,因为她是上白泽慧音,一位仅靠双眼便能识文解字的谜团本身。然而这次她翻看着手中的竹简,并不能很快理解其间含义,因为有两个高频字反复出现,竟是她从未见过的词语,上白泽慧音犹豫着摸上那两团墨线,凉意从指尖一直浸润去她的心底,她想起来童年总在暴雨中度过,但那雨是闷热的并不清爽,她不得不在淋雨后还要一头扎进冰柜寻找冷食,以消磨数月来的困扰。上白泽慧音头一次淋到如此寒凉的雨竟是在此处而非以往的任何一季冬天,她了解到自己的尚浅阅历和远人类的感受模式,不由得轻笑一声。上白泽慧音仔细阅读其上句段,知道这个词语尚未到被发明的时候,自己终归不是大业的开创者,于是暂且放下竹片,而仅仅叹了一口气。
第三圈的上白泽慧音缓慢前行在历史进程上半睡半醒。她斜着眼望向青天碧海交∥媾处的黑日残阳,垂下的手中拢着半杯将要滴漏殆尽的薄酒。她应该在登山,又好像已经死掉。她踩实了小路上的冰雪,拉着竹子往上攀登。她知道雪山上有一座宫殿,此番前来却不为参拜,而是为了昭告天下,雪山上根本没有宫殿。上白泽慧音并不怕冷,她累的时候就啜饮一口那杯总也喝不完的薄酒,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享用植物汁液更美妙的事物,死亡也抵不上,很难说生是一场醉还是醉是一场生,毕竟上白泽慧音要等到那一皿样品才算醉过,为时尚早并不只对摇摇欲坠的太阳说。上白泽慧音不知道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虽然我们并不能简单地把山与人等同,这需要严密的推理与论证,不是一句定理就可以解释的,上白泽慧音深谙此道,搞研究嘛要的是严谨,她便严谨地宣称: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但我们已经从前文了解过,上白泽慧音无所不晓,那她不清楚的事物又从哪来?没有人可以解答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上白泽慧音自己知道吧,就像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上山,怎么寻路,怎么找到她不想找到的建筑。她登顶后查验了漆门玉柱、金顶雕花,发现这儿还真有人类活动痕迹,只是差不多几千年没人来过了,房子和时间一同被荒废于此,这也是人工建筑为数不多能与时间相提并论的地方,该为此庆幸还是遗憾,上白泽慧音选择了浇一捧酒作为凭吊。就在她洒完这一杯通常该有的容量后,整座宫殿轰一声倒塌了,残垣断壁间扬起大团雪尘,宫殿物质在晚阳斜照下慢慢变成一群群麻雀飘飞而去。上白泽慧音感到无趣,于是踱向崖边,没有丝毫吟诗唱曲的欲望。就在她往下隐约望见一具尸体的时候,终于落下的太阳撞上了她的脊柱,把她整个地推下去,最终不幸狠跌在短硬的竹茬上,刺出的孔洞里一滴血也没有流。
“老师?”稗田阿求拿着文件在上白泽慧音眼前晃晃。上白泽慧音应了一声,眼神却还是放空的。这样一种总是投向远处空处的视线稗田阿求见得多了倒也勉强习惯,旁边的本居小铃倒是有些不自在,在椅子上小幅动了几下。
“老师,我们已经翻遍了,没有哪一种形制是会在棺上画满眼纹的,要是有照片还好,您又说没拍。虽然轮不到我们来教训您,但是……”稗田阿求咽下去的后半句是想表达一种为难,咽下去是因为她想起来真的不能用常规手段驯化上白泽慧音的意图。上白泽慧音自然而然接着她不曾说出口的话往下说,我明白,你一直把我当作学识远在所有人之上的某种权威,但这种情况是避无可避的,就算我真的全知也没办法,交流问题亦是推动真相出土的一环,它并不代表一种严格的研究方式,而是我们需要这个流程,这一种感觉……你看,其实我来一趟就收获了很多,比如这两个我都不认识的——
上白泽慧音停住了,因为她摸了个空。在两位后辈好奇的眼神中,她艰难地在稿纸上默写出了两团纹路,再看的时候果不其然发现它们和原件长得总是不一样。她的记忆力在此刻巧妙地失效了,这是否是一种预示,她未曾清晰的命运要被收束引导至详尽的文字说明上……她目前管不了这个,因为一个谋划在她的思考中成型,她觉得有助于通达她的某一种终级目的,如果它存在的话。本居小铃不清楚上白泽慧音的惊人想法,她还是对着至少四十八种样式的墨纹分析了半天,最后她只能皱着眉头告诉上白泽慧音,她唯一可确定的是,这个词最有可能指代一种神圣性足以覆盖掉祭祀本身的原始概念,因为她读出了一种恭敬的诚惶诚恐,但再多的,因为缺乏别的材料,她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谢谢你们。现在把我的备注改成AAA推荐信批发吧。”上白泽慧音说。
稗田阿求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笑了两声。本居小铃不知所措地瞄一眼上白泽慧音玩味的笑容,好吧,至少她看上去挺满意。稗田阿求坚持留上白泽慧音吃晚饭,她婉拒了,说自己有了灵感,急着回去弄明白。她慷慨地给予后辈们应得的赞誉和回报,在二人的崇拜与感激中离馆,上了车却并没有马上返程,而是扶着方向盘,敲打出杂乱即兴的节奏,等待夜晚来临。
夜幕通常是人们对那一种缓降过程的比喻性称呼,然而大多数人不知道,昼夜交替的确是对人类知觉的一场蒙蔽,是戏剧开场的必备条件,是上白泽慧音深思熟虑后放弃证伪的狡黠难题,因此用拉上幕布来形容反倒是确切的。上白泽慧音趁着永远不能占领城市的黑暗而不紧不慢往博物馆门口走去,警卫对她视若无睹,门锁对她不起作用,监控显示空无一物,也许上白泽慧音真的很有违法乱纪的天赋,只是她从来不屑于挑战秩序,今晚在她看来也只是稀松平常的一次学术研究,上白泽慧音是一个很纯粹的学者,这点没人能否认。她摸进馆内后直奔特展,在一片漆黑中找到那一束微弱的打光,是从玻璃棺头挡对着的那幅空白长卷上方直射下来的,上白泽慧音借由光亮用双手撑在盖板上,眯一眯眼,透明的玻璃就荡漾出清亮的波纹,呼一口气,本该起雾的地方就皱起一阵涟漪。她稍一用力,小臂就没入水面,熟悉的凉意顺着皮肤爬进她的每个毛孔,令她兴奋地打了个冷颤。上白泽慧音摸到尸体的背部和腿窝,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尸体打横抱了起来,尸体仍富有光泽的长发脱离水面时甩下一串晶莹,再看时液体已经融不进坚实的防爆玻璃,而是于凄苦的光滑表面上摊开,映出上白泽慧音模糊不清的面容。就在她准备携盗掘文物潜逃时,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墙,在玻璃保护罩上看见了自己的清晰倒影,并越过它而在本该空白的长卷上直视了一头虎首狼身前爪后蹄角似弯月的异兽,浑身的吊诡目纹与棺身上绘着的如出一辙,异兽的眼睛此时全部大睁着,朝眉心竖目处流动聚拢,透过暗沉的光幕而凝固了上白泽慧音的鲜红双眸。
上白泽慧音回到住处时已是凌晨,顾不上跑山路开夜车的劳顿(况且她开到一半还突然下大雨了,住在山里就是这点头疼),还没停稳便跳下车来,从副驾抱出那具尸体,几乎是肃穆地行至客厅,将尸体放入停在地上的棺材,合好盖板后依旧恭敬地伏下身子叩了三下。这回她使用了先秦时期的古汉语念诵着诸如如有冒犯还望海涵之类的礼貌套话,同时手上毫不客气地挑逗着流动的眼纹,一颗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心脏于她的胸膛中敲起送灵用的丧鼓。咚,叹亡人辞灵向东方……咚,东方不可㠯托些……咚,汤谷寂寥只……上白泽慧音不知道尸体的名姓,叫魂也叫不出个名堂来,但是她执拗地吟诵着古今中外各地的咒语,呼唤着未曾相识之死者的归乡,希冀着超乎寻常的感应,一开始她还有些一板一眼,因为她本来就不太注重葬礼的细节,但随着几句拼凑起来的祷词低低地从她嘴边飘出,上白泽慧音逐渐领悟了沟通生死应有的气氛(要不怎么说她是天才,仅凭一场并不完整也并不严谨的模拟便于此通晓灵与肉勾连的全貌,她究竟是否尊敬仪式及其象征,这不是可以轻易解明的,毕竟她是上白泽慧音,一个犹疑的历史未定种),她的语速时快时慢,语气抑扬顿挫或是平淡无奇,恳切的需求便在用以模糊魂灵思想过程的劝诱中半隐于世,采取一种回避的姿态,但是又无法否定其主动性,积极的入世意图,上白泽慧音怎么去考虑她职业与生活的真实性,又怎么了解天命难违的庞杂己任,甚至她怎么在偌大一个宇宙中兼容了自身,都和她对上述所有问题的看法一样,大象无形。上白泽慧音如此继续这简陋的唤灵,从动机到行为都奇异如现实,一开始她只是重复着低吟,后来她把自己兴奋了,脱下外套,扯松了内衬领口的几颗扣子,自顾自增添了多余的动作,她开始使用躯干的延伸围绕棺材的中心而调整它们的角度,她的脚步轻盈如草木,双臂伸展如微风,这一种清香刮过暗沉梓木时,就卷带起飞翔的前调。上白泽慧音拾了一块铜片,拣了一颗玉石,摩擦撞击出铮铮金石声,她随着自身的伴奏以起舞,随着时间的呈现而大开大合出一弧张满的圆月,与天上泼进厅堂的银光共饮一盘白玉,共悲一尘今古。上白泽慧音已经不止在复原所有人梦境底部的那场招魂,而是以自创神明的方式重塑了墓主的金身,呜呼了永远发生在白昼的死亡,魂兮归徕,魂兮归徕……上白泽慧音明白这一切都是不够的,毋宁说她做的准备总是不够的,因此她几乎不做预案,从心所欲又逾矩地与事件相安无事,上白泽慧音在残缺的客观条件下趋向于完满,时间被她半推半就着碾过日月,磨下一点星屑来。这星屑避无可避跌进酒中,剩下的被她撮起扬进火里,火光映出一席张扬的吊诡的被屏蔽的阴影,上白泽慧音的眼睛里映出火光。她放弃饮酌酒液的优先权,把酒海水倒灌一样尽数泼予棺身,其上眼纹瑟缩,随后渐染与上白泽慧音同等的鲜红,酒怎么变成血变成圆睁的红日变成吊悬的眼睛,漆了谁的子时又浸了谁的酣梦,凭什么又是怎样睡得着,上白泽慧音从不于历史间失眠,她长梦着的是一场醒。而醒,不,还是不要逆推的好。
上白泽慧音抽出一把长剑。长剑之前仅作为收藏品装饰在她的柜上,机缘巧合之下此刻要履行它意想不到的职责了。她掂了掂轻重,挽了个剑花,斩一缕白发,随手摆在供桌上不去管它。上白泽慧音抚过剑锋,割开的指腹凝出血珠滴进香灰间销声匿迹,她舔一下伤口,舌尖弥漫的也是香灰味,血液事实上已经不再被金属所统率,因为世间全部的铜铁金银都在上白泽慧音的手中闪着寒光,她舞动它们的时候失去了一瞬间的听觉,耳后传来一阵剧痛,但她的肉体仍是完好无损的,刚刚只不过是薄云遮月,圆月复明,天地却为之久低昂。上白泽慧音有没有动四方的本事谁也不清楚,因为广大的山间唯有她还在跃动,比溪涧更寒凉,比青松更长久,比夜兽更饥渴,却又把地球的重心倾在这一口小小棺木上,她仍在祭着,不知疲倦,欲见天光,她也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只是为空棺窃尸的念头一生发就没办法停下,没办法停下的还有日月之轮转,顺理成章地,我们生老病死,墓主何去何从。上白泽慧音不明白人世,不理解时间,但她选择了尊重,因此提剑出门,挑选了一只公鸡。在天边微亮的一刹那,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的鸡血浇透了棺木,扑灭了香火,淋湿了上白泽慧音的白发和白衬衫,并且一直延伸到地面上床底下,积血没过了她的脚踝。
第二天起来上白泽慧音发现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但是安放在架子上的剑身确实有一点血迹,这佐证了她的猜想。她端着早饭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听见一条令她停下进食的播报。新闻说,昨晚大雨引发了山体滑坡,冲出了一具女尸。尽管打了厚码,上白泽慧音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自己带回来的墓主人。她放下碗,给稗田阿求发消息问馆内有没有丢东西。阿求回复说没有。她放下手机,关掉电视,起身去开棺,看见墓主人安详睡着,脑袋下还塞着上白泽慧音给她垫的玉枕(仿)。上白泽慧音回身端起碗就出门了。她边吃边转,去鸡圈看了一眼,发现一具被鸡们啄得千疮百孔的墓主人。她站在那儿看鸡吃人,等自己吃完后又绕去渠里冲个碗。渠里漂了一具女尸。她思考了一会,去拿自己的背篓。背篓里折了一具女尸。她把尸体倒出来,拽着锄头去了后山之前挖竹笋的地。没有竹笋了,死人的肢体从地里笋一样戳出来。上白泽慧音不厌其烦地掘出碎块,拼合出一具熟悉的女尸。
她若有所思地背着空篓回了家,发现门口空地上又堆了两具。她跨进门槛,挂的中堂本来是山水画,细看山水之间却踞了那头之前在博物馆见到的异兽。上白泽慧音打开冰箱,塞得太满的人肉就掉了下来,不用尝也知道是谁的。上白泽慧音检查自己的床底,对视了一对了无生气的浑浊眼珠。
她躺在空地的摇椅上望天。一滴水打在她的眼上,一抹腥气就四散开来。血点下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上白泽慧音只得搬回室内,看着整座山被红色晕染。雨声开始变得沉闷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肉啪嗒坠地,把院子炸得乱七八糟。肉块越来越大,开始裹着断骨落下。到最后,一具又一具完整的一模一样的熟悉女尸纷纷扬扬地飘了满天,落地时摔得四分五裂,却没有一点组织溅到不关门的上白泽慧音的身上。在漫山遍野的尸块中心安坐的上白泽慧音正掐着算雨停的时间,直到她听见不同于尸体雨的响动。
“您好,雨太大了,请问我可以进来歇脚吗?”墓主人的脸从门框侧边探出,喘着独属于活人的生气。
上白泽慧音紧急召开了与会者仅两人的学术会议,议题是对墓主人的身份进行抢救性发掘。议题中心似乎并不清楚她的处境,而对上白泽慧音递来的热茶赞不绝口连连道谢。她说她是来登山的(上白泽慧音没有看见任何装备),不慎迷了路(其实附近信号挺好的),又下起了大雨(……雨?),走投无路便进了她家门求助。她叫藤原妹红,一位待业在家的青年——
“停一下,”上白泽慧音打断她的自介,“我觉得不对,你不应该这么轻易地下判断。”
“呃,嗯?”
“在证实或证伪前,你的身份都只能是假说。”
“哇,说实在的,您有点像我高中老师。”
“事实上我确实当过老师。我们来整理一下你说的……”
假说一:藤原妹红是迷路的登山爱好者,因暴雨而无意求助到了这里。
假说二:藤原妹红是天上掉下来的尸体,不慎活过来了。
假说三:藤原妹红是空棺的原住民。
假说四:藤原妹红事实上不叫藤原妹红。她连名字都是假的。
假说五:藤原妹红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过来追讨失窃的她自己。
假说六:藤原妹红是外星人和母鸡杂交生下的新物种。
假说七:藤原妹红是草籽,站在白果的对立面。
假说八:上白泽慧音可能是一朵浪迹于此的秋云。
假说九:藤原妹红是所有地方志就连稗史也没有记载过的一场春雨,就连君王的行宫也要在此之后方可动土。
假说十:上白泽慧音可能是藤原妹红洗完脸后吹干面上水分的那一阵潮风。
假说十一:藤原妹红是红色的长龙。
假说十二:藤原妹红是红色的大凤。
假说十三:上白泽慧音是一位闻名遐迩的侠客,携一柄失鞘的三尺长剑,好弹铗而歌,好广交朋友,好飞鹰走马,意气风发地游走大江南北,在各地留下或真或假的传说。就是这么一位仿佛能逍遥到永远的自由人物,却在闹出件人尽皆知的事情后销声匿迹了。上白泽慧音当时来到江南,邂逅了一位当地豪门的贵族小姐,两人成天约会,已经到了谈情说爱的地步。上白泽慧音很有学识,会写诗送给她,不过读起来并不肉麻,因为她擅长譬喻,擅长顾左右而言他,她的情人是藤原家的第五个女儿,叫藤原妹红的,本来深居简出,自从那次出游被上白泽慧音偶遇后就天天往外头跑,渐渐全城人都知道上白泽慧音和藤原家的五小姐好上了,才女配佳人,大家都喜欢看这个,因此津津乐道着侠客与贵族小姐的恋爱。但是也正因为大家都喜欢看这个,爱情故事中必须的反派就要跳出来棒打鸳鸯了。藤原家觉得有失体统,禁了藤原妹红的足,烧了上白泽慧音的信,还要把她赶出城。上白泽慧音当然不干。于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她飞身突入藤原妹红的闺房,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就走。藤原妹红走的时候,拎了一袋早早打包好的行李。两人趁着月色飞奔,嬉闹着甩掉追兵,惊动了全城人的睡眠,渐渐有人把身子探出窗户为她们加油打气,还偷偷给藤原家的仆役使绊子。上白泽慧音选了最招摇的一条道,施展轻功,她和她的爱人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所到之处尽是欢声笑语,身后留下一阵轻烟与一串闪着银光的脚印。日出之后,印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再没有知道她们去了何处,只是作为一段佳话流传下来。不过,有人说在极西极北的地方看见与白老虎相伴的藤原妹红,没人说看见过上白泽慧音。
假说十四:藤原妹红是一位巫祀,她供奉的神明是被分封至此的最伟大的治理者,现在我们可以直呼她的名讳上白泽慧音,藤原妹红当时可不敢轻易这么叫,神明大人要降罪的呀,虽然上白泽慧音并无惩罚凡人的习惯,她只是沉默着存在,几乎不回应任何人的祈祷,然而该地区却是井井有条,上白泽慧音贤明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但是藤原妹红作为最亲近神明的人反而有一个陋习,后世的史学家研究说,上白泽慧音肯定在几万年前就享受过藤原妹红的淫祀。藤原妹红是怎么供她的呢?据推测我们也只还原了一小部分,真实情况大抵是更为夸张的。藤原妹红把她的牌位随身携带,行至一处就命人修庙,修到山川湖泊的好地方,连沼泽也不放过;藤原妹红使用超乎天子规格的祭品与礼器,使用不同年份不同流域的鳄鱼皮蒙了一整套鼓,把天子赏赐的青铜熔铸成一整套编钟,挑选最结实美丽的牛角制成号,砍伐神木来制出古琴,只因为上白泽慧音与音乐有一定的象征性联系;藤原妹红开着飞船在太空中寻找长满萧艾和花椒的星球,把它们整颗地投入上白泽慧音神台前的火堆里;藤原妹红口含桂酒,将自己作为酒皿献给神明,还包揽了所有职务,共其膳羞之牛,祭飨好饮的上白泽慧音。酿酒用完了封地内的水,她再喷出来的就是鲜红的肺血,她忍痛把经血涂抹在鹿角上,她身着饰满玉器和兰芷的纱衣跳起诡异的祀舞,她不遵从礼制,她对上白泽慧音有自己的一套。藤原妹红也确实得到过上白泽慧音真正的赏赐,八月中旬,长白发的巫祀给她不见面目的至高神跳舞时,藤原妹红被一阵风雨雷电摄了去。人们看见鲜红的云霞兽口一样铺开在晦暗的玄天中,都吓得跪地叩拜,以为藤原妹红触怒了神明,直到伏首的人群中降落了一个依旧完好的藤原妹红,她愣愣地捧着一把失鞘的长剑,剑身上映出藤原妹红那对迷惘的红湖。
藤原妹红作为上白泽慧音的侍从而神圣地生活,但事实上,如前所述,上白泽慧音其实极少回应祈求,因此藤原妹红并未承担起沟通人神的责任,比起巫祀,毋宁说她已经被上白泽慧音统摄进天上神的场域,然而其他人认识不到这点,虽然这不是她的问题,她却心怀愧疚。她只在面对神事时略显癫疯,侍人接物却很平和,因此赢得民众的拥戴,也很少人指出她的荒淫无度,人们都称赞她会讨神明的欢心,忽略了她实际起的作用。然而藤原妹红并非圣人,藤原妹红不是没有嫉恨的东西。藤原妹红嫉恨铜镜,嫉恨春水,嫉恨自己的梦,因为她不愿在上白泽慧音眼睛之外的地方看见藤原妹红。这个时候有人就要问藤原妹红,难道你在羊水中照不见自己的影子吗?藤原妹红想了一想说,原来我生下来就是一个盲人……现在我知道了……从那之后她一直郁郁寡欢,徘徊在建有庙宇的河沼边长嗟短叹,也只在祭祀上白泽慧音时回光返照,愈发疯狂,不顾身体地完成仪式,甚至又扩了几次规模。然而人们都没想到,在精神与肉体彻底自然崩溃之前,藤原妹红选择了一种更为暴烈的方式(即便并不能解决问题)。某个八月中旬,藤原妹红登上为上白泽慧音而造的神台,在连绵数天的阴雨中伫立。等到重云终开的一瞬间,藤原妹红抽出上白泽慧音赐的长剑,挑出眼珠割下面皮后自刎而死。
假说十五:上白泽慧音是时间,藤原妹红是反时间。
不,时间不要在这里被提起,反时间的东西也不要,神明大人要降罪的呀。
假说十五:(表面上)藤原妹红是个需要慰藉的高中生,但没有人和她谈人生,所以上白泽慧音出现了,被她虚构出角色。
(表面上)上白泽慧音是个需要梦想的历史老师,但没有人可供梦想,所以藤原妹红出现了,被她梦想着现世。
假说十六:藤原妹红是尸体,上白泽慧音不认识这具尸体。
假说十七:上白泽慧音是藤原妹红的语言系统。
假说十八:上白泽慧音是抢救出来的灰飞残页?藤原妹红,你有没有见过锦灰堆?她就是那个。
假说十九:上白泽慧音少多徙途,经常搬家,最近一次,她是从一座忽然进入雨季的城市搬过来的。在那儿,开始下雨的时候,整座城市建筑都有植物在生长,市中心的镜面摩天大楼更是开满了石榴花,而且只有一间出租屋长的是菌子。她受不了跟在她人生后头的暴雨,而挑选了一座可以容纳水的山。现在看来她可能又要搬家了。
假说二十:藤原妹红与上白泽慧音同悲万古尘。
假说二十一:藤原妹红根本听不懂上白泽慧音在说什么,颇为尴尬地等到雨停,匆匆告辞了。散会。
假说二十二:上白泽慧音需要空间。藤原妹红需要上白泽慧音。
假说二十三:
三行够了吗?
假说二十四:上白泽慧音与藤原妹红互为已经忘掉的故乡。
“老师——我可以这么叫您吗?研讨有什么成果没有?”
“妹红——我可以这么叫你吗?研讨没有什么成果。你到底是谁?”
你为难地哽住话头。事实上,你也没办法准确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它极难,你又什么也不知道。你抬起眼睛瞄向桌对面的上白泽慧音,你知道自己有可能不是她——对,仅是有可能。因为延伸/附庸/归化/环扣等词并不能代表什么,你依然没法给自己定种,是什么病症又该吃什么药。你为什么不能是上白泽慧音呢?不过你一旦是了上白泽慧音,那上白泽慧音又是谁?但是没有规定说上白泽慧音只有一个。你突然又想喝一杯上白泽慧音泡的茶。她看出你的窘迫,起身给你添了杯热水。你啜饮着,总觉得比上一杯多了几分铁锈气。但是,上白泽慧音如此善察人心……你真的可以是她吗?她用学术型的求问眼神盯着你,你感觉同时被许多目光锁住。这是上白泽慧音的特权吗?究竟要怎么办?大雨留客,你提起雨的时候,她为什么皱着鼻子?
你不知不觉已经在心里默念过许多她的名字,尽管你提出叫她老师。你不知不觉被她留下来吃饭,她为什么知道你喜欢吃竹笋炖鸡。很鲜美,和你从前吃过的所有竹笋与鸡都不一样。你仍旧偷偷看她。很漂亮,和你从前见过的所有真核总界动物界后生动物亚界后口动物总门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羊膜总纲哺乳纲真兽亚纲灵长目类人猿亚目狭鼻猴次目类人猿超科人科人亚科人族人属智人种意义上的人类都不一样。老师……吗?教化了些什么呢?
你帮她收拾碗筷,她没拗过你。你一直比较倔强,但你觉得上白泽慧音比你更深藏不露。你用净化山泉水冲洗着油污。你觉得手上仍有黏腻,于是你多挤了不少洗洁精。你觉得,等你出去,还要回来酬谢她。你是一个有教养的好孩子。你被这么表扬过,你为自己的美德感到骄傲。不过,是谁呢?
你觉得时间慢得不正常。你深吸一口气,要花上至少五倍的时间呼出它。你看看表。你看看仍在思虑的上白泽慧音。你开始坐立不安。你四处张望,看见许多你不认识的陈设。教授就是不一样,上白泽慧音作为文化人的品味是你看不完全懂也觉得好的。你发现有点太安静了,不知道聊什么。你只好指指那幅中堂上你为数不多叫得上名字的神兽问:老师,这白泽下山画得真不错,在哪儿买的?
她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你。你对她的震惊,失态,讶异,还有忌惮感到不解。她几乎是扑过来揪住你的领子,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说那兽叫什么?
白、白泽啊。
如遭雷击般,上白泽慧音瘫坐在地。藤原妹红不知所措地去扶她,被她推脱开了。上白泽慧音失魂落魄地撑起身,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呢,如此轻易的道理,如此简明的答案,谜底就在谜面上,我却在推敲那二十四个假说,上白泽慧音你失败至此,我为你悲哀。上白泽慧音从事的工作就是把无意义变成有意义这类令人发指的暴行恶行,我是背了命案的通缉犯,因此躲进山里。但是,为什么没有文献记载呢?我从来没有听过白泽这种神兽,它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历史中。为什么我苦苦寻求的那两个字就在自己的姓中却没人意识到呢?这是概念的换位吗?白泽与“白泽”实际上不一样?该怎么理解真相的解明?该怎么公布这可怖的研究发现?我还有资格立于人世吗?可怜的……我自以为是地悲悯什么?上白泽慧音,上白泽慧音,你看不见这孩子是个没有面目的空壳吗?说到底,盲者识盲后就开化了吗,就得以离了轮回吗?我又做了些什么?我失职了。我会怎么办呢?摒弃了蓍草与甲骨的预测依旧是术数的一个分化。为什么会在竹简上?它是来干什么的?心安理得地受祀,顺理成章地永生。啊,难道说,藤原妹红竟供我至今随我至此,我还有什么必要摸清她的存在,我这不是越俎代庖,好心(我仍持保留意见)办坏事么。问问她的意见吧?她都叫我老师了……可是,她又知道多少呢?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知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无辜地念诵我的名姓,她滋润了我的山而又凄苦死去成千上万遍,藤原妹红,藤原妹红,我该怎么呼唤你,你才愿意在文本中占有相当大的分量,我该怎么弥补你,即使我根本就不亏欠谁,我该怎么像一位遥远的神灵那样爱上你,因为你是一个小小凡人,你祭过我,就算那些东西根本不能传达。我渴求的难道是这么一种感情吗?我抱歉地说,我完全不能与你讨论这个,我与其存在生殖隔离。你进入了我的概念场域,你已经不能保有纯粹的人类视野,你为什么意识不到呢?
藤原妹红眼见上白泽慧音跌撞着去够架子上的宝剑,一个没拿稳将要跌在地上时,藤原妹红抢先一步握住了无鞘的剑身,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剑刃轻易划破她的掌心,她的血滴在自己刚刚坐的长凳上。藤原妹红慌乱去擦,结果越抹越渗,越渗越不对,藤原妹红擦出了一只眼睛,吓得她一晃神,剑还是掉到了地上。上白泽慧音说: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你坐的是棺材啊。藤原妹红勉强笑笑:您真幽默,哪有棺材上画眼睛的。上白泽慧音说:我也想弄清楚这个问题。藤原妹红收起笑容,移开目光不与眼纹对视。上白泽慧音接着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语气之不容置疑令藤原妹红震颤起来,她知道事态很严重,而且自己必须听从她,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前置过的底层逻辑,于是身不由已地应下。上白泽慧音说:你用这把剑杀死我,再把我放进这口棺中,最后把棺材扔进河里,剑我送你了。藤原妹红露出为难的表情。上白泽慧音说:为什么那样丧气呢?我只是你人生的过客,况且深山老林里没有人会发现,另外,朋友学生们早都对我的随时失踪做好准备了,他们不会奇怪的。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你杀过鸡吗?就像杀鸡一样,在脖子上一抹……藤原妹红打断了她:不,我要反对您,因为我知道您说错了,您的学术成就诚然伟大,但不能改变您在此之外满嘴跑火车的事实。第一,我杀过鸡,所以我知道杀人不是这样的。第二,您的学生了解您,因此挂念您,所以发消息不回她们会马上有所行动。第三,我找到深山老林来很轻易。第四,您真的是过客吗?为什么我们不来谈谈人生呢?
细数完上白泽慧音的错谬,藤原妹红又说:但是,您从头错到尾并不妨碍我支持您。反对您并不代表我拒绝您。老师,我来给您送行吧。上白泽慧音把剑递给她,满足地喟叹道:你不知道,好像大家都不知道,任何一条河流都能通往我的家乡。我真的是过客。妹红,你送我回家吧。藤原妹红将剑尖对准上白泽慧音的心口狠扎下去,长剑如竹竿般从她后背生长而出。
藤原妹红吃力地拖行着棺材,后悔没有拉个小推车什么的,实在是太重了,死亡与之相比简直轻如鸡毛。说也奇怪,在上白泽慧音溘然长逝的那一刻雨就停了。下过雨的山路泥泞不堪,棺尾掀起一长条泥土。藤原妹红好奇为什么上白泽慧音要在家里存放空棺,难道是给自己预备的,也许她想免去葬礼的麻烦,就像这样一躺然后被扔进河里,如果藤原妹红没有闯进来,干这事的就可能是她的学生了。什么人会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推演自己的死期?真怪。藤原妹红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之所在,她还以为棺材越来越重是自己体力耗损的后果,没有注意到棺盖下有什么在溢出,因为那仅是一些碧蓝翠绿的云气,没人想过它们具有大于山岳的重量,就和没人注意过公鸡有几根翎羽,蛤蜊有几条同心环纹,竹简有多少片,白泽有多少笔画一样,人们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依山逐水而居……哦,同时也需要太阳。
藤原妹红费了老大劲才翻山越岭地找到半条河,之所以说是半条因为河道有个急弯,下游被山挡住了,这令藤原妹红担忧起棺材的去处。因大雨而湍急的流水激溅起不小的冲刷声响,刺得藤原妹红耳膜疼。她遵从上白泽慧音的遗愿把棺材推进河,看它在水面一上一下,撞到石头上又调了个头,旋即被漩涡吞没,不见去处也不知来处。藤原妹红就这样伫立在河边的一块巨石上,心中涨满苦涩的春江。阴霾终于散尽,太阳自藤原妹红的胃中冉冉升起,于正午升至她的眼底,泵出汩汩的万丈鲜红。她竟是从一位盲者辗转而成了又一位盲者,我们可以说概念的滑动在逻辑学上成立吗?如是我见,我如是见,我见如是,如是见我。字词的换位咀嚼着尚不可探讨的幽微人世……而上白泽慧音已经与世长辞,这条河将要通到天上去,给予流离失所居无定处的历史教授最终的栖身之地。
“……近日,受持续暴雨影响……路段路面受损,行车状况恶劣,一辆小轿车于山路发生翻坠,致车内1人死亡,死者身份确认为知名学者上白泽慧音。调查认定,事故直接原因为驾驶人醉驾及严重超速,同时暴露出道路设施隐患等问题。在此提醒广大市民注意行车安全,雨天路滑低速行驶,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谨防交通事故。本台记者射命丸文持续为您报道。”
“你真信啦?”上白泽慧音拿起摇控器关了电视,“这家伙做过我的专访,她写的稿子你得审不下五遍才行,也算个老熟人了。你看,我没说错吧,朋友啊学生啊其实都明白我什么意思,只有你不明白,因为只有藤原妹红可以是上白泽慧音,而最不懂我的就是我自己了。”
你茫然地眨眨眼睛。你还看得见东西,但为什么眼前一片漆黑?你亲眼见证过日出,就在河边,在你把上白泽慧音投进河里之后你站立良久,满怀凄苦地回到她的故居,一推门却发现电视开着,上白泽慧音若无其事地喝着你叫不出名字的酒。她招呼你与她共饮,告诉你这是上好的椒浆。你接过杯子,在酒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你又看见上白泽慧音的影子于墙上繁杂地晃动,她一关电视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上白泽慧音起身向你走来,你在她满身的酒气中闻见一股好似三年前闻过的醇香。你恍惚间问出那个傻问题:您到底是谁?她轻笑一声,以一种可怕的耐心循循善诱:妹红啊,实践出真知哦。你要实地考察才行。上白泽慧音不由纷说地把长剑重又交到你手中,剑身的血迹斑驳如湘竹的泪痕,这让你模糊想起抱着谁哭泣的日子。上白泽慧音看看表说快到时间了,我们今天要去一座山。妹红,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座山里吗?你诚实地摇摇头。
你在昆仑。她边说边摘下手表,或者南山。因为我曾在南山种了一棵桂花树。
你闻见金桂飘香。到这你才对日期有了一些概念。好像是个比较重要的日子吧?你眷念起未曾去过的……南山?
不是这样的,妹红。昆仑是所有山的滥觞,是所有山脉的梦境原体,然而西极……做梦是梦不到西极的……不管怎样,古往今来所有的山实际上都是同一座。你早就去过昆仑啦。你不是登山爱好者么?登即不死……你至少到了凉风……
你感到悲伤冲撞了你。你用没拿剑的手握住上白泽慧音的还留有表带印的手腕。她看了你一眼,没有挣开。
我们就在昆仑?
我们要去昆仑。
上白泽慧音回握住藤原妹红的手,转身把她拉出门外。上白泽慧音奔向灵与肉混杂的精魅荒野,月光泻在她身上而扬起了白绿色的轻烟,藤原妹红仍然看不清东西,因此她只能勾勒出一条庞大的轮廓,并重又被与漆棺彩绘如出一辙的流转眼纹看见,她终于明白她无法摆脱追在她身后的目光,就像上白泽慧音无法摆脱暴雨,两人都无法摆脱自己的家乡。她被不知回应了谁的祭祀而现世的白泽甩到其背上,手中仍紧握了一柄无鞘的长剑,她举起它对着天轻挥一下,就看见满月被破开的丛云重新分娩,月亮的第一声啼哭震起宝剑玉锋的鸣响,藤原妹红听见钟鼓,听见琴瑟,听见龙吟与虎啸,鹤唳与凤鸣。她注视白泽耳后的伤痕,难道白泽的耳朵是歃血为盟时割下的牛耳?金石丝竹,虺虺其雷,黄钟大吕,轩辚流水,尽收耳底,但为什么上白泽慧音总是静谧的,连带着藤原妹红连呼吸也听不见了。大音希声……也许是藤原妹红在快瞎了之外,也快聋了。白泽驮负着一个藤原妹红和一把长剑,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连假说都算不上的臆测。藤原妹红听见上白泽慧音用温柔的语调讲述残忍的故事,藤原妹红什么准备也不做地进山,其实是来自杀的,只是没想好死法,上吊跳崖还是投河,总之山里都可以做到。那她成功了没有呢?这我们没法知道,因为不可感的狡猾白泽挑中了这个鬼魅的夜晚,于此发生的所有事件都不是可供记录的了。我们可以做到的是:不要叫她们的名字、不要看她们的眼睛、不要逐她们的足迹——
然后,路过这个无聊的故事。
这就是游子的全部注脚,故事内外的过客于江河交汇处重逢,因为我们都别离了一场月圆,去寻一颗找不见的飞星。上白泽慧音裹挟着藤原妹红流亡向一个暂时没有暴雨的夜晚,在团聚的日子摒弃了原初的家乡,毕竟没有人谈及藤原妹红的童年,与记载了上白泽慧音的文献,白昼就这样深埋地底……我的轻舟啊。藤原妹红不是没有想过把太阳长悬在上白泽慧音的阴雨童年天穹,然而她睁着十八只盲目奔日时,在触及日冕的一瞬忘记了所有人的童年,也忘记了上白泽慧音。上白泽慧音自此只能被暴雨驱赶得颠沛流离,因为她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此间唯有不会缺损的满月随她迁徙至一段又一段历史中,这就是白泽不被显明的真相之一,稳态的线性时间在藤原妹红觊觎太阳时沸腾起来,万里江山万里火,烧透了不可破译的文墨,生产一场又一场的锦灰堆。这里没有爱情发生的条件,因为长留此世的唯一办法是……
老师,我记得您有一幅卷轴。藤原妹红伸手从白泽的口中抽出保存完好的宣纸,抖展开来后于空白间寻到这一场辞别本身。她割破手腕,蘸着鲜血用力写下她的故乡,毋宁称为其表现形式之一,即上白泽慧音的名姓,然后在卷尾落款了藤原妹红忘记填写卒年的人生。做完这一切她感到虚弱,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卷轴抛下,听见微弱的落水声。藤原妹红心满意足地闭上失明的双眼,紧抱着上白泽慧音赠予的长剑,侧躺在白泽已被染红的脊背上昏沉睡去,于梦的郊野处抬头不见满月,心下了然上白泽慧音正掳她前往下一个他乡,并且这就是最后一场夜奔,她们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