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背筋
初次见面。我叫村井翔太。请多关照。
总之,那天的事,我全都说吧。老实讲,我不是很想说。因为我觉得,要是没去试胆,杏就不会死。
最先提的人是谁来着。我不记得了。总之,是我们这群人里的哪一个说的。
「这儿你知道吗?听说挺邪门的」,就这么一句。
我们几个是大学里认识的,关系很好,经常一块儿到处玩。那次大概也只是随口一提。那阵子几乎天天唱卡拉OK、喝酒,就想着偶尔玩点不一样的。大家都是来东京念书的穷学生,谁也没车,于是决定AA制租一辆。
出发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我记得是照着租车行最晚的取车时间定的。还车是第二天早上,所以时间很充裕。想着难得出来一趟,去那儿之前还随便兜了兜风。
半路在便利店买了喝的,在车上讲了讲鬼故事,结果到房总的O市,已经十一点多了。
目的地不用说也知道了吧?这墓地在网上相当有名,是出了名的灵异地点。可在那件事之前,老实说我一直没搞明白。说白了,就是座普通的墓地。当然,因为在深山里,多少有点气氛。可深山里的墓地也没什么稀奇的吧?名字叫陵园,其实并不大,从头走到尾大概也就几分钟。就因为在偏僻的地方,一座普普通通的老墓地居然成了有名的灵异地点,我想不通为什么。也正因为这样,对我们来说,顺路去试个胆刚刚好。
那地方在山道岔出去的位置,所以我们走的是山里的国道。路上偶尔才有一辆长途卡车迎面开过,大家都担心是不是走错了,一遍遍拿导航确认。正看着导航,就看见一块旧牌子,白底红字写着「K陵园」。眼看要开过去了,慌忙踩了刹车,拐进通往墓地的那条黑路。再往里是一条直道,连路灯都没有吧?不开远光,前面根本看不见。
这个不用说也知道,最先看到的是停车场。大概是专给来扫墓的人用的停车场吧。虽然没看到那种牌子,可除了那儿也没别的地方能停。不过车位全长满了杂草,要不是有挡车器,大概会当成一块空地。
我挺吃惊的。夏天的夜里,山里居然这么吵。虫叫声,风吹叶子的摩擦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城里几乎听不到。那天也是,一下车,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被那种山里的气氛弄得相当害怕。不过说是害怕,也还剩下点劲儿能哇哇乱叫。
墓地比停车场高出一截,得仰头看,对吧?停车场旁边那段台阶通到墓地的后门一样的地方。不过大家说,难得来一趟,别走后门,从正门进去吧,于是沿着开车来的路走了回去。
我们走了几分钟,到了正门。门口有扫墓的人用的旧水桶,还有水龙头,龙也试着拧了拧,没出水。看着也没怎么打理过。
在门口商量了一下试胆的玩法,最后定成:一个一个进去走,从后门下台阶回到车上。路线自然就定下来了。一排排墓地大概有十列,走左边第三条通道。对。因为那儿有棵树。
这墓地在灵异圈子里很有名,但网上的帖子里提得最多的,是长在园子里的那棵大树。汇总灵异地点的论坛里也传了很多照片。你看,就是这个。这棵树。传闻里管它叫被诅咒的木。夜里走到树下,埋在墓里的人的灵魂会站在那儿,大概就是这么写的。所以试胆的时候,也定了要从树底下过。
第一个是我。拿着车钥匙,一只手举着手机灯就出发了。深山里的墓地,还是大半夜,相当吓人。不过有女生在,所以在大家还看得见我的时候,我尽量走得利落。可一走到有树的那条通道,脚步到底还是慢了下来。老想着会不会有东西从成排的墓中间窜出来,怕得不行。
树在从正门看过去靠里的地方,对吧?很暗,但远远能看见一个漆黑的大影子。走到跟前,比从远处看要大得多。我对树不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一看就知道,是棵树干疙疙瘩瘩的大树。树干各处往下淌着像树液一样的东西,用灯一照,活像在流血,让人很不舒服。又粗又大。大概我张开双臂都抱不过来。树龄不是十年二十年的,恐怕更早就在那儿了。根也像蜘蛛网一样铺在地上,把树围起来的那圈栅栏都被顶得歪了。
当然,我怕得不行。所以尽量不看树那边,快步穿了过去。不如说,几乎是跑过去的。因为前一个人出发五分钟后下一个人才出发,走得磨磨蹭蹭,后面的人就追上来了。从那儿往后倒没什么,穿过墓地中间,从后门的台阶下去,回了车上。
嗯。我倒也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但其他人不一样。
*
杏是……一个月后被找到的。去试胆的第二天起就联系不上。学校那边也一直不见她人影。大家一起问了学生科,学生科联系了杏的父母。可听说她父母也联系不上她。好像也报了警,可警察说她已经成年了,先观察一段时间吧。大家都很担心。毕竟是出了那种事之后。
警察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杏终于回来了。可我想错了。杏自杀了。在墓地发现的。我以为是哪儿搞错了。不可能。她怎么会一个人又跑去那种地方,而且还是自杀。
听说没有他杀的嫌疑。也没有遗书。所以她为什么自杀,我们无从知道。可是我总在想。那天要是没去试胆,杏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件事,是不是本来就不该说出口。到现在我还是后悔。
你好。我叫川濑健。在读大学。
那天的事啊。哎呀,太邪门了。真的倒霉透顶。都怪那家伙说什么去试胆,我们才租了车大老远跑到坟场去,结果看见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坟场那棵被诅咒的木的传闻,超有名的。只要稍微喜欢点恐怖东西的,谁都知道。传闻说那树老早就在那儿了,后来要建坟场,本来要把地里的树全砍掉,可有一棵怎么也砍不动,就留下来了。具体为什么我可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作祟了?要不就是棵神树。也可能就是太大了砍不动而已。
坟场在深山里,所以有名归有名,周围去过的人其实不多。于是就有人提议,难得一趟,咱们去一趟,回来好出去吹。
到的时候应该挺晚的了。反正我们是去找鬼的,白天去也没用嘛。啰啰嗦嗦铺垫也没意思,直说吧,我看见了。就是走到树底下的时候。
手电忘带了,只有手机灯,特别黑。我在树下站住,拿灯照着看。正想着也就一棵普通的树嘛,树干背后传来了声音。一开始我以为是虫子。叫得特别凶。大概是蟋蟀之类,吵得要命。可那声音怎么说呢,像是更大的动物弄出来的。沙、沙的。所以我就绕到了树后面。
有个女人。长头发的女人。蹲着,在弄什么。吓死人了。大半夜的坟场看见这种东西,我当时肾上腺素狂飙。我开口搭话了。现在想想,我干嘛要那样。大概是因为看得太清楚了,以为是活人吧。
我问了。「你干什么呢?」女人没有反应。我就用手机灯照了过去。想着要是鬼,应该会怕光吧。可还是没有反应。倒是光正好照到她手上,我才看清她在干什么。
她在挖洞。徒手挖。两根粗树根之间的土里,已经挖出了一个差不多一人宽的坑。深度大概到膝盖吧。要挖那么深,得花不少时间吧?她把手伸进洞里,在挖土。我瞥了一眼她的手,全是泥。啊,这不是鬼,是个危险的人。我这么想着,慢慢往后退,打算跑。退开两三步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地狱在下面。」
她脸都没朝这边,一边接着挖,一边说的。
「得高一点才行。得高一点才行。」
我条件反射地反问了一句。
「啊?」
大概就是这一下坏了事,女人停下手,抬起了头。
不对劲。怎么说呢,她的脖子很长。差不多有普通人的两倍。她蹲着的时候看不出来,等她转过来正对我,我才发觉,浑身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
我动不了。然后那个女人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脸还朝着这边。完了,脑子里一片恐慌。就在那时候,蝉突然扯着嗓子叫了起来。「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明明是晚上。大得像是整座山都在叫。我真的要疯了。
女人慢慢张开了嘴。从她大张的嘴里,也听得见蝉的叫声。哎呀,那真的太瘆人了。
我要说的就这些。那么,辛苦了。
我叫伊藤龙也。
……杏是我的女朋友。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天之前明明还好好的。
有人提的。「那儿很邪门,去看看吧」。美玲不愿意。她说不想去那种地方。她好像说过自己有点通灵之类的。可那时候我们都兴致很高。就决定租车去了。
去的时候像兜风一样,大家一起听歌,挺开心的。美玲倒是一直臭着脸。不过在路上的便利店休息的时候,我和杏吵了一架。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我特别火大。所以回到车上之后,我和杏之间就有点僵。只是还有别人在,我多少留了心,没让人看出来我们在吵架。可要是没吵那一架……我和杏最后一次见面,也许就不一样了。
*
到了墓地,说好从被诅咒的木旁边过,一个一个回车上。我好像是排在翔太后头,第二个。可我没从树旁边过。有害怕的缘故,也有点别的原因。走到后面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我就斜着穿过墓地之间,抄近路跑到了后门。
车上翔太已经在等了。我有话想跟他说。不是什么大事。可那天的翔太,完全不听我说话。他盯着我,说了一句话。
「树前面,你过了没有?」
我得赶在后面那些人追上来之前跟翔太说完,所以没回答他,想直接说正事。可这也被他打断,他抓住我的肩膀一边摇一边大声问:「过了没有?到底过没过!」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越来越火,吼了回去:「没过!我压根没看什么树!」就在这时候,翔太说了句「为什么啊……」
蝉叫了起来,响得吓人。我愣在那儿,翔太把脑袋抵在方向盘上,垂着头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念的什么我完全听不清。大概过了一分钟,蝉声就听不见了。从那以后,不管我说什么,翔太都是一张死人脸,什么也不答。我猜那家伙从树前面过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可他到最后也没跟我说。
*
杏会死,我想也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和翔太看见的一样。被诅咒的木那个传闻,难道是真的吗?杏出了那种事之后,警察翻来覆去问了我很多。可我们谁都没有杀杏的理由。大家是真的难过。从杏的葬礼到今天,我几乎没跟谁说过话。因为会想起杏。
其实从那天起,净是些不对劲的事,我一直很苦恼。像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死……我已经快疯了……本该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没看见就过去的。
我叫原美玲。今天请多关照。
那天,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不是通灵那种东西,是我不由自主就会接收到一些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不是常说「读空气」吗?我的话,就算刻意不去在意,身体也会自己把空气读进去。而且不只是灵异地点,比方说,对,葬礼,还有电车延误时的站台。整个场子的情绪一往负面走,身体就会察觉,然后难受起来。
那天也是,要不是杏拜托我,我绝对不会去。
最先提的,我记得是翔太。「我知道个很邪门的地方,去试胆吧」,他说的。
我马上说了不想去,可杏小声跟我说拜托……我说至少别去灵异地点,换个地方吧,可大家已经满心都想着去了。
杏找我商量过一件事。嗯……这种事,我觉得在这儿说也不太合适。不过反正已经没关系了,可以吧。嗯。以前,杏和翔太交往过。那时候她已经跟翔太分了,在跟龙也交往。可毕竟刚分没多久,对杏来说,一起去玩的人多一点,大概会自在一些吧。毕竟甩掉的前男友,和刚在一起的新男友,在同一个圈子里。
去的车上,大家跟平时一样。可我总觉得空气很沉。半路上杏说想去厕所,就去了便利店。我也一起下了车。就是那时候,杏跟我商量了一点事……
龙也大概也知道了,我就直说吧,是翔太发来的LINE的事。内容我记不清了,大概写着想复合之类的。「这是昨天翔太发来的,我在犹豫。怎么办好呢」,杏这么问我。我听了,有点无语。明明是自己甩的人,又换成了龙也,这有点说不过去吧。所以我就有点冷淡地回了一句。「别问我啊。你想怎样就怎样呗?」杏看起来有点难过。
第二次在便利店停车的时候。那次是龙也说想买喝的。杏也跟着下去了。两个人半天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样子又不太对。大概是吵架了。我觉得车里的空气更沉了。
出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接下来要去灵异地点,自己心情低落。可好像不是我多心。大家明明在正常说话,在我看来却像葬礼上的空气。而且越靠近目的地,空气就越差。像是身体里被塞了铅。头也开始疼。到墓地停下车的时候,我说我在这儿歇着,你们去吧,可龙也和杏都说我扫兴……翔太倒是跟我说不用勉强。
到墓地门口的时候,我记得自己稍微放心了一点。当然也怕,但墓地本身没有让我感觉到那么讨厌的空气。反倒是在去的车里更难受。夏天山里的空气很舒服。说好一个一个人走回车上时,我还想,这样的话应该没事。可是空气突然变了。
最先出发的翔太走得看不见人影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我心里一阵发慌。像是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正要发生。那种感觉越来越重。到后来已经不是发慌,差不多算确信了。像是全世界的不幸被捆在一起砸过来,难受得不行。
这么说来,很久以前我有过一次一样的感觉。就是看我爸半开玩笑从碟片店租回来的那部灵异纪录片的时候。
就是恐怖片架上常常摆一整套的那种「真实发生的〇〇」。那时我还是小学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对这种东西敏感的体质,就跟爸爸和哥哥一起看了。一开始还一边害怕、一边逞强地笑,对着那些老套的内容东一句西一句地吐槽。
到节目后半段的时候。「摄制组在京都一座有名的神社发现了诅咒的绘马!」这么一个板块开始了。内容是,嗯……没什么特别的。说是去调查一座传闻深夜有女鬼出现的神社,结果在挂绘马的地方发现了一块写着不正常内容的绘马,就是这一类,不知道是真是假。那段录像里,为了介绍上面写的内容,绘马被放大了。歪歪扭扭的字写着「〇〇〇坠入地狱」之类的话。看到那一瞬间,我特别难受。不是因为读了上面的内容。是那块绘马在电视上被放大的那一瞬间,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抖得停不下来。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我发现自己这种体质的契机。
我跟杏说,我还是不舒服,想回车上。可大概是因为我在便利店对她冷淡,杏也闹别扭了,对我说了句「不好好走一趟就不算试胆了嘛。美玲你就是有这一面」之类的话。我还没开口,杏就已经先走了。所以我虽然寒战停不下来,也只好在原地等着。
杏走远、看不见之后,又过了一会儿。突然,蝉叫了起来。响得吓人。大得像把耳朵贴在装满蝉的虫笼上。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那声音我就想:开始了。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在跑了。空气已经沉得让人受不了,可那种事哪还顾得上。跑到树附近的时候,我看见杏了。
杏手搭在树上,像是在做什么。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抱着树干,可不是。她是想爬上去。「你干什么呢!」我喊了一声。可她好像完全听不见。拼命地想往上爬。可那棵树那么粗,不可能爬得上去。马上就掉下来了。可她又一次站起来,又开始爬。然后又掉下来。这么重复了好几回,我才醒过神,抓住了杏的胳膊。杏掉在地上的手机灯,一瞬间照亮了我抓住的那条胳膊,我看见指甲剥落,在流血。这已经不是正常状态了吧。她的脸一直朝着树上看,甩开我抓着的手,又要开始爬。
那之后就什么都不顾了。我把挣扎的杏从背后架住,一路拖回了车上。大家都吓坏了。那是当然的。把杏弄上车之后她倒是安静下来了,可整个人呆呆的,我和龙也两个人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是一直反复说「上面。上面」。翔太的脸色也很难看,一声不吭……
*
杏从第二天起就不来学校了。龙也后悔说,当时哪怕硬来,也该把杏留在他家住下。大家都很消沉。听到杏死了的时候,我想:啊,那果然是诅咒之木。
我是堀田飒斗。和健上同一所大学。
健应该已经先说过了,那天,我和那家伙两个人看见了真正的鬼。
我和健是同一所大学的怪研成员,啊,就是超自然研究部。是个部员几乎都没有、马上就要解散的社团,成员全是喜欢超自然东西的怪人。啊,当然我和健也是。那天在活动室懒懒散散闲聊的时候,有人说去那个灵异地点的陵园看看吧。因为我以前听学长讲过。那个陵园里,被诅咒的木的传闻。可最后有空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既然要去,就用手机拍鬼,好跟其他部员炫耀。特意租了车,两个男的去了。
在诅咒之木底下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我说了别去。虽说去的时候兴致那么高,真到了眼前还是怕得不行。不管是鬼还是脑子有毛病的人,都别管比较好,我小声跟健说,走吧。可那家伙偏偏走到跟前,还问人家「你干什么呢?」,最后甚至拿灯照人家,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之后的事,我想跟健说的一样。真的太吓人了。那个女人开始发出蝉叫的时候,健整个人僵住了,我喊了声「喂!」,抓住他胳膊一起跑了起来。半路上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女人并没有追上来。我们就那么全速跑回车上,沿着山路往回开。开得快到真要出车祸了。
终于开到了市区,去了一家家庭餐厅。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在那儿,我们又重新聊了刚才看见的东西。
我和健都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是鬼,还是活人。可我跟健说了。
「万一那要是活人呢,就这么当作没看见,不太好吧。」
健生气了。
「活人的脖子能那么长?活人嘴里能传出蝉叫?」他这么说。
嗯,他说的也对。可我还是主张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不如说,不信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看见鬼了。说出来也许让人意外,进了怪研的,这样的人其实不少。喜欢怪谈,但不想真的看见鬼。想待在「也许看见了」的模糊地带里,享受那点暧昧。我也不是真的想看见鬼才去那个陵园的。听点奇怪的声音,拿这么一段当伴手礼,第二天在活动室跟部员热闹一场,那就够了。
最后我不顾健的反对,报了警。说我们在试胆时去的深山陵园里跟一个女人说过话。万一她有什么困难,还是去保护一下比较好。我以为这就完了。可警察跟我们说:「您现在在什么地方?方便的话,能带我们去具体地点吗?」
健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说「都怪你,害我们又得去那种地方一趟」。可话虽这么说,也没别的办法了,警车开到了家庭餐厅,我们又被问了一遍情况,然后我们的车在前面带路,又往那个陵园去了。
两名警察、我、健,一起到了陵园入口,我指着远处那棵树的影子,把位置指给了他们。因为我们不想靠近那棵树。看着两名警察朝树那边走去的背影,我们就在原地一声不响地等着。大概几分钟吧。两个人跑着回来了。一脸慌张地问我们。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明白警察的表情和这个问题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听了我们的回答,两个人小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用无线电跟谁联系了。接着,我们被塞进了警车。总觉得像是被怀疑了。健一边生气一边问警察出了什么事,得到的回答是:
「在那棵树下,我们发现了遗体。只是…………情况有点复杂……」
在支援的警车来之前,我们被问了很多。那个女人的衣服,在做什么,说过什么话。可那时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自己也慌了,答不上来的地方很多。不过记得的,我们就照实说了。
之后,我们一直被晾在警车后座上。好几个小时。从车窗看出去的天空开始发白了。增援的警察也来了很多,我们被叫到外面,又被带到那棵树那儿。
树的旁边铺着一块蓝色篷布,鼓起一个人形。警察把我们带到了树的后侧。那个女人挖的洞还在那儿。洞旁边,警察指了指上面。那儿垂着一截被割断的绳子。
「有一位女性在这里上吊身亡。能请您二位确认一下,是不是你们看见的那位吗?」
活了二十来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真的尸体。衣服和我们看见的女人一样。发型也一样。可看不出脸是谁。因为已经开始腐烂了。只是,还有一处也一样。脖子很长。大概是因为身体的重量,脖子被拉长了。
警察最后是怎么解释的,我不知道。同样的话被翻来覆去问了很多遍。过了没多久,我在网络新闻上看到了。那个女人,是前不久失踪的女大学生。对。就是杏。评论区里各种猜测满天飞。为什么偏偏要去那种地方自杀。真的是自杀吗?
明明不想看见真的鬼,却弄成这样,算是自作自受吗?
嗯,看来我还得说。不过,唔……我已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啊。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有点不可思议。说白了,不就是一棵树吗?我刚才说的、灵异节目里被拿出来讲的那块诅咒的绘马也是一样。原本不就是块木板吗?只要用墨或者墨水在上面写点什么,看见的人心里就不舒服,像我这样的人还会难受。反过来也一样。路边的小石头,谁都会满不在乎地一脚踢开,可一旦它变成地藏菩萨的样子,人就恭恭敬敬地拜起来了。
人自己把意义贴上去,往好里贴,也往坏里贴。被贴上意义的东西自己也信了,就真的有了力量,大概是这样吧。那某种意义上,也算诅咒。
很久以前,有人往那棵树上贴了意义吧。为了不好的目的。后来很多人去传、去试胆、去闹,在各种说法里被讲来讲去,就越来越变成那样一棵树了。没火的地方也起了烟嘛。真的,口是祸根。
我刚才说了。不是被诅咒的木,是诅咒之木。我发现了。在那天。接下来该说的人,大概不是我吧。那么,我失陪了。
嗯……接下来还能说什么呢?我还知道别的……啊!有了。还没跟健说过,我后来查了很多。关于那个陵园和诅咒之木。
是一个粉丝不少的、专门讲超自然的个人网站,会调查各种有名的都市传说,里面就提到过那个陵园。经营那个网站的人,调查得挺认真的。特地用国土地理院的地图去找,连陵园建起来之前那里是什么都查了。好像是座挺大的寺院的院子。
那棵树好像从那时候起就长在寺院里。啊,当然是正经的寺院。不是说寺院被诅咒了。
那个人在自己调查的同时,也征集过信息。然后有一个读者联系了他。那个读者的家里以前好像是寺院的施主。寺院没了的时候,原来在那儿的墓就直接迁到了新建的陵园。于是那位读者去问了自己奶奶当年的事。
可真相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棵树一直被好好地珍视着。住持每天扫落叶,偶尔还会对着它合掌。提供信息的那位奶奶也写了,说自己去寺院的时候,会像对着佛合掌一样对着树合掌,祈愿爷爷的病快点好。因为是那样被大家亲近的树,所以后来寺院没人继承、要关门的时候,大家才说难得,就把它留下吧。并不是被诅咒过什么的。
那个网站上还写了另一件事,是关于这棵树的叫法。这棵树的怪传闻开始出现在网络论坛上,是陵园建起来之后的事。不过那时候,它被叫作「诅咒之木」。有帖子说,在那棵树前一边想着要咒的人、一边祈愿他不幸,愿望就会实现,这种说法传开了。后来,大概十年前,SNS开始流行的时候,叫法就变成了「被诅咒的木」。大概就是写法上跑偏了吧。传闻本来就是这种东西。只是,「诅咒之木」和「被诅咒的木」,意思可就变了。
就这样,在开始被叫作「被诅咒的木」的同一时期,树下看见鬼之类的传闻也开始出现了。大概是从那棵树会吃人、所以有人在那棵树上吊死之类的说法派生出来的吧。就这样,它成了有名的灵异地点。不是能下咒的树,而是树本身被诅咒了,所以鬼也会出现,是这个意思吗?反正只要让人害怕,什么都行吧。真粗糙。
我看到那段的时候想起来了。高中时的朋友出车祸去世时的事。那天我们全班去参加了那位朋友的葬礼。为了上香,排成三列等着轮到自己。
快轮到我时,我呆呆地看着斜前方那个朋友上香,可那家伙的姿势有点怪。至少,那是我没见过的上香方式。葬礼回来的路上我问了他。「你上香的样子不奇怪吗?」结果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指着另一个朋友说:「我从来没上过香,排队的时候就偷偷看他的样子学的。」我们就去问了他参照的那个朋友。结果那个朋友也一样,说是偷看了另一个朋友的做法。问到最开始被参照的那位朋友,他当场演示了一遍。那是我知道的正确做法。大概是在被一遍遍偷看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偏离了正确的做法吧。
那棵树,大概也是一样。有人看见别人对着那棵树合掌许愿,自己也去许愿。慢慢地,开始有人许的不是好愿,而是坏愿。这样的人多了,那棵树就变成实现坏愿的树。再后来,就变成用来咒人的树。用来咒人的树,开始被叫作「诅咒之木」。看到或听到这个传闻的人搞错了,叫它「被诅咒的木」。然后在这说法扩散的过程中,又生出了在「被诅咒的木」底下能看见鬼的说法。可是树忘不掉至今别人给它的那些意义。鬼的传闻也一样。其实也许一开始根本就没有什么鬼,只是大家觉得有趣、都在讲,就变成了传闻。
这么一想,我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从学长那儿听了树的事,为了确认那传闻跑去灵异地点,在那儿看见了鬼。然后就这样把这件事讲了出来。
我要说的就这些。谢谢。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翔太。像是我把杏抢走了一样。可我们是朋友,我还是想照样大家一起玩。翔太人好,没把我们推开,我也就仗着这一点放肆了。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对翔太说什么。可杏把她和翔太那段LINE拿给我看的时候,我觉得杏和翔太都背叛了我。我跟杏说好要结婚的。说好毕业就去领证。所以,刚说完那种话,就把前男友的LINE拿给我看、想试探我的杏,也让我很火,我们吵了。我也想跟翔太说一句,所以试胆的时候耍了滑头,跑回了车上。
可出了那种事,结果我还是没能跟翔太好好说上话。那以后翔太一直躲着我,可我还是想以后也做朋友。
翔太。看来我的轮次到头了。对不住了。翔太。
啊,果然还是得全说出来吗……
那天,是我叫上大家的。骗他们说去试胆。
我在网上查了。怎么咒人。因为我想让龙也死。尽量痛苦地。我拼命查,找到一篇很旧的帖子。说有棵树叫诅咒之木。只要向那棵树许愿,就能让人尝尽地狱的痛苦再死掉。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许愿。所以决定直接带他过去。
在那棵树前,我在心里向树许了愿。
「待会儿会有个人从你面前经过,请杀了他。」
因为我想,就算报上龙也的名字,树要是不认识他也没用。为了确保能杀成,我才那样许的。在心里一遍遍许愿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只蝉。蝉的尸体。一只白色的蝉,停在树干上,在正要羽化的半途中死了。看见它,我补了一句。
「就像那样,杀了他。」
因为在土里待了好几年,好不容易爬出地面、正要飞向天空,我就想让他死在最好的那一刻跟前。就在他刚跟杏订下婚约之后——正是那个时候。
可是,他没有经过。树的前面。
经过的是杏。杏是因为我许了愿,才变成那样。
可事情没有就此结束。这回是杏。所以我才被这样叫到这里来。大家大概也一样。要我们全都说出来。可我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呢?树?还是杏?大家好像已经听不见了。
算了,就这样吧。我也说完了。杏,我真的喜欢过你。弄成这样,对不起(以下,推测为蝉鸣的音频持续数分钟)
那就,死
了吧
请在阅读前文所载的虚构怪谈之后,协助填写本问卷。
问1 您认为口是祸根吗?
□ 是 □ 否 □ 不知道
问2 您会想把前文所载的虚构怪谈讲给别人听吗?
□ 是 □ 否 □ 不知道
问3 您是怎样阅读前文所载的虚构怪谈的?
□ 作为视觉信息阅读
□ 在心里朗读
□ 实际朗读出声
※以下问题仅限在第3问中选择「在心里朗读」或「实际朗读出声」的读者回答。
问4 朗读时,您听到蝉鸣了吗?
□ 是 □ 否 □ 不知道
问5 文中那些被转写成文字的录音,您认为记录在什么介质上?
□ 电脑 □ 智能手机
□ 录音机 □ 不知道
问6 仅请在第5问中选择「智能手机」的读者回答。
您认为智能手机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 每个叙述者的口袋里 □ 桌子里面
□ 掉在地上 □ 不知道
问7 在朗读前文之后,您是否在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景象:五名大学生在陵园的大树下,脖子上套着绳子,谈着那天的事,各自说完、被原谅之后,一个接一个踢开脚下的台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 是 □ 否 □ 不知道
问卷到此结束。感谢您的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