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 月下童年
第二章 · 反叛,少年的枭雄
第三章 · 狂风破晓
第四章 · 猎谷的花儿与少年——科洛特族往事(上)
第五章 · 《光与影》——幼年雷德的童话
第六章……
(全文分为上中下三篇,未完待续)
(点击右下角三横线图标,可以跳转章节)
————
————
阿兹特星
印加王城的夜没有璀璨繁星,只有王族狂欢饮宴的通明灯火。酒气沿着鎏金大道飘散,几乎弥漫在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却被几缕清风拦在了一座小院的墙外。
那是祖玛和母亲伊茨莉将军的住所。石墙上雕刻着古朴的阿兹特纹饰,火炬的光亮温暖着院墙内外。
(“伊茨莉”是古阿兹特语音译名,意为“黑曜石刃”)
皎洁的月光下,母女二人清脆的剑击声在小院中回荡。
「嘿!嘿!哈!」是小祖玛稚气的呼喊。她的脚步灵动,双持的小铁剑向着母亲左劈右砍,如蜂击,似燕舞,衣袍在夜风中飘扬。
对面的伊茨莉前后斜立,一手背于身后,另一手持短棍,如蜻蜓点水般从容格挡女儿的进攻。
她棕铜色的脸上抹着三道橘红的油彩,长辫随步法灵动飘摆,火光映出干练的肌肉线条。
「啪,啪……」兵器碰撞的脆响突然停住了。
祖玛一剑横劈,离母亲的臂甲仅隔半寸,却僵在了半空——是短棍的棍尖已抵住了她的肩窝。伊茨莉出棍的臂膀弓悬在空,如蓄势待发的劲簧。
时间被定格了两秒,和祖玛脸上僵住的得意一样。
「今晚的训练就到这儿吧。」伊茨莉收棍于腰间,轻拍了拍女儿微微鼓着腮帮的脑袋。
「哼,我明明差一点就能赢了!」
她头顶半垂的兽耳不服气地轻蹭着母亲的手,细柔的茸毛抚着母亲的掌心。
「那阿玛还要继续努力呀~」
伊茨莉柔情的笑眼闪过一丝狡黠,轻捏了一下祖玛毛茸茸的耳尖,然后把手悬在她头顶几寸的地方——让她的耳朵刚好够不到。
祖玛带着稚气的不屈不挠,试图直起双耳,以再次够向母亲的手掌。
可即使她的脸胀得微红,那对耳朵却怎么也直不起来,就像那根竖不起的无名指一样。
「唉——」她最终妥协地泄了气,抬头望向母亲笑盈盈的面庞。目光顺着面颊上移,扫视过高挑的鼻梁,棕褐色的遮眼刘海……最终停在母亲的耳朵上。
她发现那对兽耳与自己的不一样:两只耳都如锥般挺立着。棕灰色的茸毛根根分明,毫尖似针,映闪微芒。
「妈妈,为什么你的耳朵那么威风呀!」
祖玛脑海中划过其他王族成员的模样——他们无一例外不是半垂着无神的短耳
「阿玛,还记得上周学过的印加一族的历史吗?」伊茨莉停下回屋的脚步,和女儿并排坐在院中的藤椅上。
母女二人的紫色眼眸遥望着夜空,闪烁的星芒也透过满天灯火,回望着她们。
「嗯……很久很久以前,在阿兹特大漠的风沙中,孕育了印加一族的先祖。」祖玛眨了眨眼
「那时的大漠尚未统一,先祖们只是征战各族中的一支。但慈爱的风神——羽蛇神,不忍族人在战乱与风沙中艰难求生,却又不得不履行造风的神职。」
「嗯……于是,神选中了最为勇敢善良的印加先祖,希望他们能以高洁勇武的精神,结束纷争,一统大漠。」
「可在一场关键战役中,印加族大败,面临灭族的危机。神明震怒,警告凶残的异族人:如果残杀印加族的后裔,必将遭受暴风的反噬。」
「最终,异族人被迫放弃了杀戮,希望的火种得以留存。年幼的小战士们也迎来了神的恩赐——风狼之魂」
「嗯,接下来应该是……」小祖玛轻轻抿着嘴唇回忆了几秒,而后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母亲。
伊茨莉向女儿淡淡一笑,语气带着一丝嗔怪「阿玛,待会记得去复习功课哦。」

「嗯嗯,妈妈你先告诉我嘛~」
「印加的小战士们得到了神赐的狼魂。当他们初出茅庐,经历过战火和风霜的洗礼,坚定战至终章的信念,他们内心深处沉睡的狼魂便会苏醒。」
「他们头上原本短小的兽耳迎风而长,长成如锥的狼耳。战士们靠狼耳明辨风向,让暴风不再是摧毁一切的敌人,而是最为可靠的战友。」
伊茨莉的语气中洋溢着骄傲。
「勇士们逆风隐匿气息,顺风如影奇袭。异族的敌人们一旦望见风沙中成群攒动的狼耳,便知败局既定。他们为印加一族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号——风影战狼。」

「哇哦~」和初次听到时一样,祖玛的眼睛亮成了两颗小星星。她仿佛看见先祖们在漫天沙暴中策马冲锋,马群的蹄声震天动地,剑刃在疾风中破空而啸。
「不过数年,先祖们就征服了大漠的每一寸土地,建立了统一各族的王国。一代代人用他们的血肉筑起坚固的高墙,将肆虐整个星球的狂风拒之墙外。」
「寸草难生的阿兹特大漠,竟奇迹般出现了繁荣和生机」
(微调了一下官方设定,阿兹特星的繁荣并不是创世神赐予的,而是他们自己用双手创造的)
说到这里,伊茨莉却沉默了一会,眼神渐渐暗淡
「可风如果停了,狼,也不再是狼」
「随着时过境迁,印加王族的武器和铠甲堆满了锈迹和尘埃。昔时英勇杀敌的战士,如今却以残酷虐待自己的子民为乐,完全抛弃了风影战狼的精神与信仰。」

酒盏破碎的脆响从院外不远处传来,那是王族盛大酒会的方向。紧接着王族大臣的谩骂声传来,鞭响划破静谧的夜空。
伊茨莉轻轻拨回女儿偏向那边的脑袋,语气在微颤中透露出犹豫迷茫。
「而我,是现在唯一觉醒狼魂的王族。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了。」
她说完最后几个字,轻抿了一下双唇,眼角闪烁着淡淡的泪光。
祖玛望向母亲的面庞,迟疑着开口「妈妈,那我还能长出威风的大耳朵吗?」
「我们印加王族……还会有复兴的希望吗?」
夜风轻抚着二人的面庞。
伊茨莉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深邃的夜空。她迎着月色缓缓张口,随着声带震动,深沉的吟唱从喉中传出,在空旷的院中回荡:
(曲名:《神风天域》)
当勇士的热血
浸染大漠的疆场
慈爱的风之神
不会让勇士的狼魂流浪
神风所驰
带万千英灵
飘回天域的故乡
那声音悠长,如月夜的孤狼长嚎。祖玛的耳尖摇动,只觉得皮肤微微发麻,内心深处似乎在与那声音共鸣。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迎着夜风合唱:
在那渺远的地方——
只见遍野的绿波
随风荡漾
风吹草低
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狼
……
对歌曲中「神风天域」的向往,悄然落根于女孩的心田。
————
时光匆匆忙忙,印加王族没能等来贤明的王。
族人们对印加王族的暴政积怨已久,只须一点火星,便可引燃燎原之势的反叛。
各族组成的联军淹没了一座座边塞城池,向着王都高歌猛进,最终将王城重重包围。
可龟缩在都城的印加王族没有任何回应。他们知道,王城在「御风战墙」的庇护下,坚不可摧——
那是建造于数百年前,凝集了先辈智慧与血汗的鬼斧神工。上万块巨砖垒起的墙体坚固如山,重型弩炮的轰击也仅能破开不到半米的墙面。
而它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墙体的特殊弧面能让贴地卷袭的劲风倒吹,在墙外凝成撕碎一切的小型沙龙卷。那吼啸的风旋和亿万砂砾的飞痕,吞没了数次无畏的冲锋。
练兵的间隙,伊茨莉立于高墙之上,向城外远眺。风卷着沙砾,不断轻击她的脸庞,长辫在身后杂乱地飘飞。
但她不避,只是望向远方如浪般起伏的军营营帐。反抗军的士兵们避风不出,帐外仅剩下一面面残破的战旗,却仿佛随时会被风沙击垮。
她回想起今早王族族长的话
「出城?呵,难道我这弹丸小地,已经容不下你了么?」
截至今日,她第三次请缨出城被拒。
她明白族长的意思:等到反抗军的锐气被消磨殆尽,自然会作鸟兽散。到那时,才会给她些兵力收拾残局,少则几百,多则近千,但绝不会让她拥有自树一帜的力量。
因为她是逐日长空的风狼。
她抚摸着手中的将印。那纯金打造的将印沉甸甸的,是上百代印加将士尚武精神的分量……
狼耳中,风在怅惘。
————
那天深夜,伊茨莉躺在床上,静静地望向屋顶,难眠……
突然,她敏锐地察觉到——庭院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双眼中只剩两点寒芒。
伊茨莉望了一眼祖玛房间的方向,然后轻推开窗,翻身入院。院中,冷冽的月光投出一道黑影——
「久违了,伊茨莉大人」一个陌生的男音缓缓而道。
「报上你的名号。」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院中格外清晰,目光锁定那个不速之客的每一寸微动。
那道黑影擦亮一根火柴,点燃了墙边的两束炬火。跳动的火光下,他缓缓揭下一身漆黑的斗篷,露出暗紫色的短发。
那人的面容年轻而带着几分英俊,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二十岁,但一道疤痕从右眼斜切而过,为他添上几分老练与狠辣。
他的背后露出一柄双刃的长杆大刀,两面耀黑的刀口泛着暗绿微芒。
「在下反抗军军团长,阿特尔,特来请见。」
阿特尔微微欠身,但语气带着三分谦卑,七分寒意。
(“阿特尔”,古阿兹特语音译名,意为“蛇”)
伊茨莉的目光在他的长刀上停了一瞬。她认出了那把战刀——由「沙漠蝰蛇」之牙打造的「双头蛇」,刃口两种淬毒自如切换,绿毒沾之昏迷不醒,紫毒触之半晌便亡。
但她不惧,只是冷声道破阿特尔的来意
「你想先礼后兵,带我走?」
阿特尔轻笑以应,语气傲然「本以为将军只是英明神武,不曾想却是智勇双全。既然这样,不如我们……」
「不如我们反过来。」伊茨莉出言打断,不带半分迟疑。
阿特尔微微一怔,但随后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劲「既然大人执意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他背身抽出长刀。随着手腕骤旋,「双头蛇」被舞出黑绿交织的环形,刀风低啸——「唰唰唰」
伊茨莉的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暗自赏识阿特尔的胆识——他敢于孤身潜入敌城,敢于当面接下意外的战书。
眼前的少年竟有着枭雄的桀骜与锋芒。
伊茨莉从兵器架上抽出一对「龙鳞双锏」。那重锏由「玄影渊龙」的鳞甲锻造成。玄黑的锏身刚直,鳞纹间可见深蓝流光,若有玄机。
(锏,为中等长度的棍状钝器,一般质量较大)
(自设:「玄影渊龙」曾是阿兹特星上称霸水陆空的魔兽,龙身鳞甲可以根据飞天、遁地、潜渊等场景,灵活改变排列方式。数百年前,渊龙被印加王族降服,龙鳞也成为了王族的最高级武器材料)
仿佛故友间的招呼,伊茨莉抬手将重锏轻舞,绽出两簇幽蓝的锏花。
她本想将双锏交相震撞,却顿在了半空,看了一眼屋内的方向。
「啧,有点麻烦啊……」
「算了」伊茨莉将目光锁定敌身,重心略沉,双锏前后斜握。
阿特尔的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还请大人不吝赐教。不过如果输的是您,您可得来我营中做做客~」
「切,废话真多」
伊茨莉先发制人,迅猛地近身突进,长辫在空中扬出一道弧线。
「铛!」她左锏斜挥,架住迎面劈来的长刀,右锏从阿特尔腰际的空档横扫。
阿特尔只觉双手被震得发麻,同时一道强劲的气流直扫腰际。
「果真有两下子……」他的眼神一沉,猛压刀杆,借力凌空侧翻,锏影贴腿扫过。
他落地,向对手折身一跃,长刀横扫而出,尾影泛着绿芒。
伊茨莉飞速回身,反手挥锏横挡——她知道正面硬碰,重锏占优。
可那长刀只是在锏身轻点……
阿特尔一个错身掠过对手,同时刀锋回转,反向撩劈,孤影瞬闪
——斩!
伊茨莉腰马一紧,仰空后翻,动作迅捷无影,绿刃毒刀擦过肩侧,几缕发丝飘落。
伊茨莉站定,对手脸上的势在必得被尽收眼底,可她的神态依旧从容。
伊茨莉退闪过劈面的长刀,飞踏向侧墙,借力折身,肩髋对拧,一柄锏飞掷而出,如离弦的重弩之箭射向阿特尔。
阿特尔劈杆以挡,锏鳞在刀杆擦出细碎的火花。紧接着伊茨莉已正面飞身直突,他来不及出刀迎击,却也无妨——这一击他有十分的把握挡住,而对手却已经黔驴技穷。
可伊茨莉持锏之臂猛然一紧,手腕一振,锏身深蓝的鳞纹骤亮几分。「咔咔」两声轻响,刚硬的锏身节节波动起来,宛若出渊的游龙。
——「龙鳞双鞭」
随着破空一响,玄蓝鞭影飞蹿而出。鞭梢擦过双头蛇的刀杆,掠过那张得意僵住的脸庞,在阿特尔的肩身缠绕,收紧。
伊茨莉如一道残影从对手身侧掠过,冲势将长鞭绷如钢索,她握鞭之手全力前甩,鞭影划出半扇圆弧——
「轰!」阿特尔被重砸于地,震起一片烟尘。他只觉得脊背疼痛欲裂,长刀虽未脱手,却如有千钧之重,眼前若有金星盘旋。
伊茨莉单腿踩于双头蛇的刀身,手中鞭柄一振,「咔」——锏身重凝,向阿特尔的面门直指。
「是死是生,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
交战前,她曾说「啧,有点麻烦啊……」
没错,要获胜却不能伤他性命,还要在女儿闻声而来前速战速决,确实有点麻烦。
————
「咳咳咳……」他强撑着起身站定,挤出一抹难看的笑。
「谢过大人手下留情,下面的话既代表我们全军将士的意思,也是我个人的意愿。」
「如您所知,我们以“推翻暴政,各族平等”的名义起兵后,一路高歌猛进,说明这是民心所向……」
「说 重 点」伊茨莉冷着脸,一字一顿地打断。
「好好好……现在我们在「御风战墙」之前无计可施。等到将士们的斗志和战斗力都被风沙磨尽后,印加王朝的统治将得以苟延。」
他的音量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在伊茨莉的心中荡起波澜。
「这样的“胜利”,这样的“印加王族”,是将军您认可的吗?」
沉默
伊茨莉的目光在院中月影下徘徊,双唇抿起,狼耳微摇。
「伊茨莉,我们都是一样的。」阿特尔对她的称呼变了
「我们渴望的,是能在清风和暖阳下,蛇游鹿鸣、狼奔鹰翔的光明未来」
「我……」伊茨莉犹豫着开口,却被屋门的吱呀声打断——
「妈妈,你……要走了吗?」祖玛从木门后探出头,淡淡地望着母亲的面庞。
阿特尔不经意地打量一眼那个女孩,女孩澄澈的紫眸与他对视了一瞬
他的眼神一证,心底的记忆陡然翻腾……
(此段未完待续)
渺远的深空下,星辰作为夜的眼睛,默视着一切,一切
祖玛的日记本
————
10月12日 星期六
——
今天凌晨时,妈妈和阿尔哥哥离开了。她戴上了那顶酷酷的头盔,临走前还送给我一根头盔上的羽毛。妈妈说,这是印加战士出征前的告别——只要把盔缨上的羽毛留给心爱的人,羽蛇神便会化作一缕夜风,转达他们对彼此的思念。
妈妈,你放心地走吧。我一定会坚持每天读书、练剑,就像你在的时候一样。
10月13日 星期日
——
王族的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还会说妈妈的坏话…
但我相信妈妈是世界上最优秀最完美的人,永远,永远。
10月16日 星期三
——
今天我偷偷爬上了城墙。外面的风真的好大,不知道阿特尔哥哥和同伴们住在那么破的营帐里,晚上睡得怎么样?
我还在墙上看见一艘蓝色的外星飞船,这是今年的第一次呢!还有一个穿黑斗篷的人骑马去找他们了。
我也好想见一见外星的叔叔阿姨们……还想用零花钱换一柄超级厉害的光剑。虽然妈妈留下给我的龙鳞剑也很棒呀。
10月18日 星期五
——
后院的草莓红了,好想和妈妈一起摘草莓呀。
我只尝了两颗,剩下的等她回来一起吃吧。
10月19日 星期六
——
今晚的月亮真美啊,妈妈,你一定也能看到吧。
希望今晚的风能帮我把心愿传达。
————
那天的深夜,印加王城外的风格外凶猛,如千万匹的战马排山倒海般奔腾、嘶吼。
御风战墙一如既往地恪尽职守。墙外的数道沙龙卷无论是强度还是范围都提升到了极点。
守卫们从城墙上望去,只能在夜幕的映衬下看见满天黄沙的飞痕。
能见度最低的时候,也最安全。
城门之上的哨台,士兵A拍了拍衣甲上的沙尘「这风刮得没完没了,换岗到底还要等多久?」
士兵B撇了一眼A。他的腰背挺的笔直,依然保持着将军标定的站姿「那头“母狼”虽然走了,但她带出来的兵要是连这点风都站不住……」
「她自己都跑路了」士兵A不屑地打断
「听这鬼哭狼嚎的风,哪个蠢货会现在进攻……」
A还想再吐槽两句,但风向突变,一股沙子猛地灌进嘴里。「呸呸呸!」
就在此时,一声嘹亮的口哨划破夜空——印加战士的鹰哨。
两名守卫猛然转头,瞳孔颤如地震「敌……敌袭!!」
鹰啸穿云。
那是搏击大漠长风的巨鹰。灰褐的羽翼展开,能在地面投下一片影。
它们是印加战士并肩作战的挚友。每得到一只巨鹰的认可,战士的盔缨上就会添一根棕褐的尾羽。五根鹰羽,便是至高的荣耀。
伊茨莉从鹰背上纵身一跃,滚翻落地的同时抽出背身的双鞭。她拧肩回身,鞭影划出半扇光弧。
守卫的喊话未完,身体已倒飞而出——「城门遇袭!城门……」「砰!」
紧接着,另一只巨鹰从风幕中飞出,阿特尔劈刀落地「这坐骑不错~回头我也搞一只来」
就在这时,二人耳边突然炸开如雷的鼓声。
「咚!,咚——!,咚!」
是塔楼处的传令兵,正猛击「风灵战鼓」
短长短三声,代表「城门遇袭」的信号。鼓声凭借特殊的波幅,在狂风中无衰减地传遍全城。
四周的城墙上,弩兵操控三门机械连弩迅速转向,准星锁定了来袭的二人。
「嗖嗖嗖——」三串箭流倾泻而出,箭道在狂风中划出数道弧线,却精准射向二人的方向。
阿特尔长刀回旋,贴身绞出一面密不透风的网。箭矢在刺耳的刮擦声中接连偏飞,擦着他的鬓角钉入身后砖缝。
连发箭流毫无间断,压得他脱不开身。「该死,这箭是长眼睛了吗?」
「也不看是谁练过的兵。」
伊茨莉凌空横跃,从数道箭影间闪过。腰马对拧,鞭出游龙——「啪!」,近旁的一门弩机碎成飞屑
阿特尔牙关咬紧了几分。但他随后嘴角一勾——余光中,另一只巨鹰从高空俯冲而下。
一道迅捷的身影从鹰背翻落,转身飞掷,两道紫耀的残影破空而出,直扑弩机——那是两枚黑柄紫刃的楔形飞镖
「啪啪!」
镖刃咬断弓弦,倾泻箭雨的弩机陡然哑火。
那少女轻巧落地,紫罗兰色碎发在风中微乱,几缕暗绿的挑染如毒蝎尾刺
——副军团长,杰娜
她转了转匕首,向阿特尔轻笑
「是谁说一个人也能搞定的呀~」
「哼,你……」阿特尔刚要反呛。
「少废话,快进塔楼。」伊茨莉冷声打断。
她刚击倒门前的最后两个守卫,正欲奔入塔楼……
厚重的铁门突然被从内部撞开。
一整队「重甲盾卫」鱼贯而出。铁靴踏在石道上,横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盾墙,盾缝间刺出的长矛密集如林。
同一时间,塔楼对面的另一端,另一队重甲兵从风沙中现形。两面盾阵前后夹击,将三人堵死在城墙通道之中。
伊茨莉手中的长鞭一震,重新凝回双锏——「锏」带着渊龙石破天惊的蛮力,专为破甲而生
「我突围,你们断后。」话音未落,她已向塔楼方向冲出。
阿特尔长刀横劈,拨开盾阵中刺出的长矛,翻身飞斩向一面盾牌
这一击势大力沉,可盾面仅被划开一道绿痕。持盾者稳稳后撤半步,阵型纹丝不乱。
杰娜向阵型侧面跃出,肩臂一甩——飞镖直入盾面死角,前排的三名士兵在闷哼中倒地。
她飞镖刃尖的那抹紫芒,是「毒敌蝎王」的剧毒。
「破绽这不就来了吗?」杰娜得意地挑眉。
可空位刚出现,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上,盾阵严丝合缝,步步紧逼而来
「唰!」林立的长矛同时刺出
阿特尔侧身闪避,两矛交错着从腰侧擦过
「(C语言),杰拉克怎么还没来。」
「那家伙最好是摔下去了。」杰娜回应道
听到二人的对话,伊茨莉回身,双锏交替砸退两名逼近的盾卫,无奈地吹响一声鹰哨。
哨声破空。
巨鹰从风幕中振翅飞出,利爪将一个壮硕的身躯凌空抛下。
那人顺势翻身,甩拳下砸
「轰——!」
烟尘炸开,最前排的几名士兵被直接震飞,地面裂出蛛网状的坑陷,碎石和铁屑进射四方。
烟尘中站起一个魁梧的少年。赤铁色的粗硬短发,玄铁胸甲箍着宽厚的胸膛,右肩裸露的肌肉上嵌着暗绿的蝎纹
——副军团长,杰拉克
他双拳对碰,那对由蝎王巨螯改造的拳甲震出暗红色的拳波。
他转向杰娜。
「喂,对你大哥要放尊重一点。」
杰娜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另一侧,在连续的碎盾闷响和卫兵的闷哼中,伊茨莉已清空塔楼入口。
她奔上顶楼的台阶,环视一圈。
只见中央的石台上有一块拳头大的凹陷——开门的「石印」机关。一旁的墙边是那面「风灵战鼓」。
而墙角处,一个传令兵正抱着鼓槌,吓得抖成一团
「没有石印,你……你休想开城门……」
「啪」一记利落的手刀劈在那人的颈侧。
伊茨莉接过鼓槌,轻笑道「谁说我是来开门的?」
她抡起鼓槌,在「风灵战鼓」上重砸。
「咚!——,咚!,咚!——」
长短长三声,音波传遍整座王城——『外城门已破』
为了防止开门时风沙灌入城内,王城的城门分为内外双门。
而外城门被破的消息一旦传开,数分钟内,必定有军队冲出内门迎敌。
等到王城的人马带着那块钥匙赶来后,就在半路截杀,夺石印,开双门。
双门大开,反抗军可破城。
伊茨莉放下鼓槌,翻身跃下塔楼,落地时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响。
杰娜从侧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伊姐这身法,改天教教我呗~」
「哼,我不也一样能打」杰拉克抱着膀子,不服气地说
伊茨莉的目光扫过三人,然后转身,看向内城门的方向。
「走。」
她迈出半步,顿住了。
狼耳敏锐地向后偏转几度——
是杰娜背在身后的手,指缝无声地夹住了三枚毒镖。
伊茨莉没有回头。
「阿特尔」
她的语气很平。
「你太心急了。」
话音未落,她回身挥锏,两道锏影破空
——「铛」三枚毒镖在背后咫尺的地方砸落,杂乱地插在地上。
阿特尔的眼神沉了一瞬。
伊茨莉垂下双锏,面向三人。
她早就知道他们会过河拆桥。从阿特尔眼中闪过狠劲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或许是因为对王族刻骨的仇恨,又或许只是这群年轻人觉得她迟早会变成威胁。
原因无所谓。她不在乎。
她手握双锏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这几个毛头小子明白——无论他们有多少算计,在这个距离上,她才是那个能决定谁站着谁倒下的人。
突然,地上的三枚飞镖发出了两声极轻的电子蜂鸣。
「哗——哗——」
千伏电弧在镖身爆闪,耀蓝色的电光划破风沙。
伊茨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挥锏去挡,但那速度远超她的反应。电流顺着锏身飞窜上她的手臂,肌肉瞬间僵直,双锏从她掌中脱落,砸在地上。
「砰」她的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阿特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倒在地上的身躯。电弧的余光还在她的衣甲上跳跃。
杰娜蹲下来,用匕首柄戳了戳那三枚还在微微发光的镖。
「想不到超能研究所的小玩意儿这么好用」
她站起身,把匕首收回腰侧「感觉毒液瞬间变low了呢~」
阿特尔没有接话。他看了伊茨莉最后一眼,转过身,望向城外的方向
——远处一块石壁后,飞船的探灯泛着冷芒
「伊茨莉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说给地上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时代变了。」
城墙上,风沙依旧嘶吼。四只巨鹰在高空盘旋,没有离去,也没有俯冲。
它们只是在夜空里,无声兜飞着一圈又一圈
它们和孤狼一样彷徨
————
凭借伊茨莉的计划,他们打开了坚闭的城门
城门一开,门前的旋风就如猛兽挣脱缰绳,咆哮着冲入王城。
风声不掩震天的喊杀,各族联军像洪水一般涌入城内。王城的守军力战不敌,最终被吞没于暴风和洪流中。
那一夜的天空是如血的暗红。
鎏金大道被蒙上了层层血污和战尘,火焰窜上了金殿的穹顶,堆满黄金珠宝的国库也被洗劫一空。
强夺民脂民膏的人,终会因脂膏而引火自焚。
第二天,面朝夕阳的余晖,昔日不可一世的王族被押解出城,脚在砂岩上哗啦啦地响。
审判与酷刑在等待着他们。
这是印加王族的落日。
————
阿特尔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云霞下远去的军队。
本该是胜利后最轻松愉悦的时刻,但少年的眼中没有胜者的骄傲,只有莫名的淡淡悲凉。
他不愿把王城作为新的据点,不是因为城内的建筑、交通已被严重损坏,而是源于对堕落王族的刻骨憎恶。
这时,杰拉克和杰娜从身后走来,他没有回头。
「把伊茨莉安排好了吗?」
杰娜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最高等级的禁闭室,她长了翅膀都飞不出来。」
杰拉克却话锋一转
「听说你真的放过了那群王族小鬼?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阿特尔。」他抬手,指向身后的王城,毫不掩饰自己的冲味。
杰拉克会这么问,是因为他见识过阿特尔真正的冷酷与狠辣——
————
起义前的那天深夜,在那个坐落在山谷口的边城
为了点燃起义的导火索,阿特尔引诱魔兽破坏了城外防风墙。
风沙从破口长驱直入,上千亩的草莓园、樱桃园毁于一旦;魔兽也在城内疯狂破坏着,成群的牲畜死在巨爪和毒刺下,凝重的铁锈味漫布全城。
可王族年征的日期近在眼前,受“天灾”祸害的族人无一物可供。
对于这种情况,王族实行的规矩向来是「有货供货,无货从奴」
阿特尔逼着他们不得不反
而只有阿特尔自己知道,他那天具体的手段更是残忍到了极点——
他把一只「毒敌蝎王」引到了城下。
为了挑衅它破坏防风墙,他站在高墙上,把巨蝎的幼崽一只只扯碎在的它面前。
粘稠的蓝血洒满沙地,碎烂的尸体被扔到蝎王的头上。
蝎王凄厉地嘶叫
而他冰冷地轻笑
————
这就是阿特尔的手段,比夺命的紫毒更毒的手段
但现在站在城墙之上,面对杰拉克的质问,他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很早之前就承诺过,起义胜利后,罪行罄竹难书的印加王族将会被彻底抹除,弥补千年前没能灭族印加,留下“罪恶之种”遗憾。
————
可在破城之前,伊茨莉对所有将士宣布道
「我只强调最后一遍,任何人若是残杀印加族年幼的孩童……」
「迎接他的,会是羽蛇神的暴风怒火」
————
或许是因为那不知真假的警告,破城后,即使伊茨莉早已不省人事,他也命令所有人不准动王族的孩子——不准抓,不准打,违者偿命。
而现在,他正犹豫着回答杰拉克的质问——「我……」
却被杰娜罚杰拉克的声音打断。
「去去去,几个小崽子抓不抓有什么区别?要是那什么“风暴的诅咒”真的来了,我第一个把你扔出去谢罪。」
杰娜嗔怪地向哥哥踢去一脚,把他连推带搡地推入一旁的塔楼。
她甩手关门前使了个眼色,让哥哥读懂了再出来。
因为杰娜看见阿特尔的手中攥着一—那枚小小的蛇牙挂坠。
她知道阿特尔绝非多愁善感之辈。
一定有什么意外的见闻,让他做出了这个反常的决定,让他在胜利后短暂的闲暇时分,选择黯然神伤
她并肩站在阿特尔的身边。
「还在念着小莎吗?」
阿特尔没有回应,只是把蛇牙挂坠捧在手心。
夕阳的余晖中,那枚小牙被映上淡淡的暖红,坠绳在风中摇荡。
他转身面向城内,望向伊茨莉曾经的家的方向。
「可是那个女孩,真的很像小莎……」
杰娜看向他的侧脸,微微一笑,「和我猜得不差」
————
阿特尔口中所言,是指那个他和伊茨莉初见的夜晚,就在他快要把将军说服的时候——
「吱呀——」,一个女孩从木门后探出头。
「妈妈,你……要走了吗?」她轻声说道。
他不经意地打量一眼那个孩子,她的衣着平平无奇……
但她居然有——和妹妹阿塔莎一样澄澈的紫色眼眸。
同样的颜色不足为奇,但那如一汪清水般的神韵令他怔在原地。他从未想过
——在这人心回测的残酷大漠,真的还能有一双读不出一丝憎恨、贪婪、迷惘的眼神。
——在这寸草难生的狂风大漠,真的还能开出沾着露珠的花朵
那是他曾渴望守护的大漠之花
「妈妈,阿特尔哥哥,我等你们回来哦~」那个叫祖玛的女孩稚气地向他们告别。
「哥哥……」
「小莎也是这么说的」
和小祖玛短暂的相识,唤起了少年枭雄心底的一丝善良。让他就着伊茨莉所言,顺水推舟地做出放过王族孩童的决定。
————
他握着手中的蛇牙,思绪飘回两年前,那个坐落在山谷口的小城,科洛特族聚居地。
(“科洛特”,古阿兹特语音译名,意为“蝎”)
不知是因为千年前险些灭族的印加的恩怨,还是因为他们生来好战而不善于从农,科洛特族并没有被分配到供耕牧的土地,而是祖祖辈辈以猎杀「毒蚀山谷」中的魔兽为生。
千年前横扫大漠,对对手赶尽杀绝的冷血族风,在生死一线的狩猎习俗中得以传承。族人们无一不是刀尖舔血的猎手——
唯有11岁的阿塔莎天真得像个童话。
自从父母被抛弃于一次狩猎事故,兄妹二人成为孤儿后,阿特尔便立誓要守护那恬美的笑颜
而他确实做到了
那时的阿特尔是所有猎手中最是有天分的一个。16岁的他一人独闯「沙漠蝰蛇」的洞穴,面对那夺命的毒牙巨口,他出刀伴攻,侧身一闪,转刀撩劈——「刷」,巨蛇的颈侧绽开血花,软倒在他的身后。
他乘着晨间从山谷涌出的劲风,驾着偌大的风帆,满载战利品飞越城外的高墙。
「快看,是我哥哥回来啦!」阿塔莎一路飞跑着奔向哥哥,她紫红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粉,在迎风奔跑中碎乱地飘飞。
兄妹二人相拥在晨光里。哥哥衣上的兽血蹭在阿塔莎的脸庞,但她毫不在意,在哥哥的怀中灿灿地笑着。
族长立于窗前,看着这温馨的一幕,那表情既欣慰又无奈——欣慰于阿特尔的猎续出色,一人所获就能应付王族对每家每户的高额征纳;无奈于在这残酷的大漠之中,温情终究是生存的阻碍。
二人叠好风帆,抱起成堆的战利品,向着那间被称作“家”的小板棚走去。
「哥哥,这两天我要给你织一张超大的风帆」阿塔莎抱着一捆比人还高的蛇皮,蹦蹦跳跳地走着,脚后扬起一簇簇细沙
「那你一定能织出全世界最大最结实的——这张皮大得根本不需要缝」
他朝妹妹贴近几步,悄声说「小莎,你想不想尝尝「玉珠」的味道?」
所谓「玉珠」,是王族宴席上的一道珍馐美味——沙漠蝰蛇的蛋
「玉珠?那不是要送给叔叔们的蛇蛋吗!」阿塔莎的双眼一亮,像两颗小星星。
「嘘——」阿特尔语气神秘秘的,「我这次一共捡了七颗,你就和别人说只有六颗,留一个咱自己吃。」
好呀好呀!」但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嘴,然后犹豫着开口。
「不过,如果蛇蛋都被吃了……」
「那小蛇一家是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阿特尔听了一愣。妹妹简白稚气的话语,却拥有让全族最果敢的少年愣神的魔法。
阿塔莎接着说「不如我们养一条小蛇吧?」
「哥哥你每次出去都要好久才回来。有了小蛇陪我玩,我就不会孤单啦」
阿特尔回过神,犹豫片刻,然后于心不忍地拒绝「不行啊……如果被其他叔叔知道了就不好了。」科洛特族的族训,向来只有生杀予夺。
「那……好吧」阿塔莎懂事地点点头。
但最后,阿特尔还是把蛋留给了她。
阿塔莎每天悉心照料着那颗蛋,白天把它埋在小沙洞中,避开炎热;晚上用暖暖的湿沙盖着,不让它受凉。
「咔咔」终于有一天,小蛇破壳而出。
它淡黄的身体细长,蛇口微张,可见藏着的一对小小的白牙。它的小眼睛是淡淡的绿,那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兄妹二人
阿塔莎想伸手去摸,但哥哥抢先一步抓起小蛇。
看着小蛇在自己的指间盘绕,他对妹妹认真地说
「小莎,你一定不能用手摸它,它的牙可是有毒的。」
但小蛇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只是用细细的红舌头轻舔着少年的指尖。
原本警觉的阿特尔微微怔住了一—指尖那温热的舔,触动了少年的心弦
阿塔莎天真地在一旁回应「但是哥哥你看,它真的好乖啊~」
阿特尔的语气也缓了下来「那……好吧,希望它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他说
「嗯……就叫小沙怎么样?沙子的沙,正好像哥哥叫我的名字一样」
「好」
为了防止小沙被别的族人发现,兄妹二人为它在板棚边的沙地上挖了一个小窝。
阿塔莎对哥哥叮嘱道「哥哥,记得藏好我们的秘密哦」
可那终究瞒不过阿特尔的两个发小的眼睛——是和他同岁的双胞胎兄妹,杰拉克和杰娜。
对于发小养蛇一事,杰拉克还是一惯的直肠。他皱着眉说
「我说阿特尔,你对小莎也太宠了吧」
杰娜的接话带着酸味,仿佛在羡慕别人家的哥哥。
「唉~像这样对妹妹的爱,某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懂呢」
阿特尔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二人的话,把他们推搡着赶开
「你们离远点儿,别挡着小沙晒太阳」
小沙一天天长大,它的家也扩建了数次。虽然仍显得有些拥挤,但它一直乖巧地待在洞中,只会捕食从洞口路过的小蜥蜴。
在四个伙伴来看它时,小沙也会用小脑袋轻蹭他们的掌心。
或许是受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不那么要紧的狩猎关头,三人使用的淬毒也从断肠的紫毒变为了致迷的绿毒——他们让魔兽死得不那么痛苦。
————
科洛特族一年一度的猎蛛季到了。
初秋时分,盘丝巨蛛为了储存过冬的食物,纷纷织出横栏整片山峡的巨网。
这时的蛛网质量上乘,加工后可以做成轻便保暖的衣料,是印加王族每年必征的贡品。
「哥哥姐姐,我等你们回来哦~」阿塔莎向整装出猎的三人笑着挥手,小沙也从洞口微微探出头,细舌吐出咝咝的声音,像是在道别。
阿特尔望着妹妹——那一汪清水的紫色眼眸也回望着他。
「小莎,后天的太阳升起时,我会踏着晨风飞来」
————
「呜呼——」是夜间呼啸的风声渐响。
印加王城的高墙之上,迎面的风沙将阿特尔带回了现实。
他竟刚刚才察觉到太阳已隐没于地平线尽头,军队的火把在远处星星点点。
杰拉克和杰娜静静地陪在他身后,未发一言。
「咳咳,沉浸在回忆里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俩该喊醒我才对。」
阿特尔最后望了一眼手中小沙的蛇牙,把挂坠戴回颈间,埋在衣领下。
他的眼神迅速冷却,只剩两点桀骜的寒芒。
「我们走」
——生杀予夺,才是这片天地的唯一真理。
————
印加王城
第三天的太阳从城墙后升起,照耀着寂静的残垣。
陪伴在小祖玛身边的,只有一道透过岩缝的波折阳光。

她蜷身在断壁的角落里,衣袍的褶皱间积着沙砾,灰扑扑的脸庞上,是两道泛白的泪痕。
母亲的笑颜散去,她醒了,眼前是熟悉却陌生的家——石砌的院墙上刻着古朴的阿兹特纹饰,地上的火炬灰和沙尘一样淡淡的冷。
她握着手中的鹰羽。
「妈妈,你在哪里……」
风没有回应。
————
与此同时,反抗军大本营,科洛特族分营。
阿雷头戴一顶灰黑的布帽,赤着半身蜷在脏乱的墙角。他手捧一本纸页泛黄的童话书,正埋头读着。
(“阿雷”,即为被超能研究所改造前的雷德)
平时爱逗的小强钻入男孩的红发,一旁的菜汤沸得溢出了锅,可他浑然不知。
那是阿雷最喜欢的一则故事,尽管已经被反复品读多次,却仍带着让男孩沉浸其中的魔法
————
《光与影》
「猎谷的花儿与少年」著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星球上生活着人族和魔族。
魔族的孩子在很小的年纪便觉醒魔力,能拥有超凡的力量。但魔力使用得越多,心中的恶念便越深。同时拥有最深的恶念和最冰冷的头脑的人,能成为魔王。
而人族无法觉醒超凡力量,只能利用魔族惧怕光明的弱点与之抗衡——魔族一旦魔力耗尽,暴露在阳光下便会消散。
可「小影」身为魔王的孩子,却迟迟没有觉醒魔力。他在亲人的冷落和族人的冷嘲热讽中一天天长大
「难道,我真的是个废物吗……」
11岁生日那天,他被父王赶出了魔城。
「弱小无能的存在,没有资格在我的领地苟活,更没有资格——做我的儿子」
走投无路的小影决定前往人类王国
「就算那里是敌人的领地,应该也不会比这里差到哪去吧……」
小影终于来到了人魔交战的前线,饿得奄奄一息。
透过眼前的浓雾,他隐隐看到有人类向他走来,模糊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前线怎么会有小孩……」
「啊唔……」他一口咬上国王向他伸出的手
士兵们拔剑围上来。国王低头看了他很久,没有动怒,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轻轻摸着他的黑发。
「多可爱的孩子啊」
国王不顾众人阻拦,让卫兵把他带回了王宫,和同岁的公主生活在一起。
「公主殿下,我……我叫小影,影子的影」
「小影?真好听的名字。」
公主第一次有了玩伴,小影也感受到心中那陌生的温暖。
「我们一起做形影不离的朋友吧」
小影在王宫里接受人类的教育,和公主一起长大。他学会了读书写字,也渐渐明白了何为魔,何为人。
可他学得越多,和公主待得越久,也越自卑,越觉得自己来自一个可憎的种族。
恰似光愈明,影就愈暗。
那天,天明之前,他决定离开这里,回到魔域。无论魔域的生活多么不堪,人类王国不是他卑劣的灵魂该待的地方。
他最后想跟公主道别「公主殿下,我……我终究是魔物,只配活在影子里的魔物」
可公主没有让他走。
她带他去了王宫的后花园。那时春日的花海正在盛开,晨风中荡起一片片红艳艳的波澜。朝阳刚刚从地平线升起,金光一点一点铺满整片花田。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愣在原地
「哇——」
公主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侧脸「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那不还是人类吗?」公主轻声说,
喜欢看花海盛开,喜欢看太阳醒来。」
他哭了,泪珠滴落在黑沃的花田
他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单膝跪在花海里。
「公主殿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我希望成为你的骑士。」
「我想陪你看花海,陪你沐浴每一天的暖阳。哪怕有一天阳光不在,阴云密布,我也会用自己的光温暖你……」
————
时光飞逝。
公主和小影一起练剑,一起学习兵法,一起看每一天的日出……他们一天天长大。
可连年的征战也噬去了国王的黄金年华。
下一代的战士又太年轻,除了略有天分的公主和小影,无人能扛起对抗魔族的重任。
一天深夜,一位异国的王子远道而来,
他的手里提着数名魔将的头颅。
「国王陛下,只要您愿意把公主嫁给我,我可以带兵剿灭这里的魔物。」
国王不愿答应,他不愿把女儿作为交易的筹码。
但公主当晚决定跟他走
「如果我一人远嫁可以换来一国的安宁,那我现在就走。」
小影单膝跪在一旁。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静静地听着……
「公主殿下……」
「最后的一程,我来送你走吧」
他唯一的请愿,是送公主离开。
国王还未来及回答……
「好」
异国王子不假思索地答应,仿佛小影的念头正与他不谋而合。
————
送别的路走到一半,异国王子突然停下脚步。
小影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一点点裂开
「真是一石二鸟啊,哈哈哈……」
他是化形的魔王,想用这一招除掉人类王国的后裔。
少年挺身而出,可二人根本不是魔王的对手
「公主殿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一定……」
小影魔力觉醒——
「魔影重组」,将肢体影化为武器的超能力。
但魔王只用一拳,便将他手臂化作的影刃击碎。
他倒在地上,捂着手臂,想强忍住痛苦的蜷缩……
却再也无法爬起。
魔王看着小影痛苦的模样,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看来你不光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还是最可憎的叛徒。那好」
魔王用手钳住公主的头「你就看着你的公主,死吧」
「不,不要,公主!——」
绝望之中,他的身体完全被黑暗之力的波纹吞噬……
那黑纹凝成了一柄耀黑的巨剑,那是他全身的血肉,全部的力量
巨剑骤然飞入公主的手中
哪怕我永远无法变成人,哪怕我永远只是苟活在暗处的影,我也愿意以身化刃,为你披荆斩棘。」
「小影……」公主住了手中的剑。
她击败了魔王。
就在这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
小影担心自己有一天控制不住恶念和魔力,会伤害她。
于是他主动耗尽了最后一丝魔力……
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剑刃一点一点变淡。
公主握紧剑柄,眼泪落在上面。
巨剑没有变回人形,只是借着微弱的魔力发出声音
「别哭,公主殿下……您看,太阳又升起来了」
「这一次,不用再怕阴云了。」
晨光渐暖,剑刃化作灰黑的尘埃,融进了破晓的光里。
远处,是花海在摇曳。
————
阿雷把书抱在胸口,蜷着身体,闭上眼睛。
在那个只能靠一本旧童话撑过每个夜晚的年纪,他无数次希望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那个魔族的少年一样,遇到一位公主。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