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炫名
“粉丝们,欢迎来到名哥的灵异事件揭秘频道。这次我抵达西沙群岛中一座与世隔绝的隐秘岛屿,传闻这里有怪兽出没,真相如何,让我们一探究竟。”
一位自称名哥的自媒体博主手握连接伸缩杆的可翻转屏运动相机,跨过船舷,踏上布满湿滑海藻的东南侧岛岸。这座海岛周遭海域暗礁丛生、珊瑚盘结,大型船只根本无法靠近,他向南海相关部门提前数月申请登岛许可,经一番折腾后,才找到渔民卢浩驾小渔船送他登岛。
镜头扫过身后皮肤黝黑的卢浩,面色冷硬,对着镜头草草颔首,伸手提醒:“要不是酬金足,才不载你过来呢!去其他岛还好,可你偏偏选了个啥都没的地方,听说还闹事呢,你自求多福吧。”卢浩挥了挥手,最后补充道,“我明早还是这个时间来这,记得准时到!岛上可没一般信号,必要时,只有这玩意能发卫星信号求助。” 卢浩指了指博主手腕上的智能手环。说完,他便驾船小心翼翼地驶离,唯恐多停留片刻。
“谢啦,浩哥!”博主朝着渔船挥手,随即转回镜头,“你们也看到了,为了做这期视频,我花财费力,深入险地。恳请亲们动动手指,点赞转发!还没关注的记得关注哦!好,我们出发!”
博主望着眼前这个古老相机,心里嘀咕着,为了那条“严格尊重当地文化习俗”的协议条例,他不得不只能使用仿制21世纪初期的产品,要不是登船前有严格的全身扫描检查,他肯定会带上那台能自动跟随、全景拍摄、不到拳头大小的智能无人机设备。如今手上这台设备如此笨重,实在用不惯,好在因为体积庞大,能容纳更大的固态纳米电池,可以连续录制几天不断电。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智能手环,显示着时间07:06。这是另一件为了登上这座岛不得不接受的条件,根据《原住民文化保护法》的相关条文规定,博主上船前需签署登岛协议并佩戴这个无法自行拆除的智能手环,它除了能监测佩戴者的健康水平、具有卫星定位与求助的功能外,还是一个即时提醒装置。登岛协议规定,任何登岛人员不得向当地居民透露2020年及以后发生的任何事件与产品,智能手环能根据佩戴者与周围人群的谈话内容,自行预判可能说的话,一旦涉及到限制内容,便发出强烈的震动警告提醒,要是继续说下去,可要处罚10万元的高额罚款。
博主寻思着,为什么是2020年?他对近代历史不算十分熟悉,但从父辈那里得知,那时候有一场席卷全球、持续数年的严重疫情,它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发展进程。难道是担心这种大规模疫情会吓坏岛上的当地居民?好吧,为了做视频,多么荒唐的条件都无所谓了。
穿过茂密郁闭的热带低矮丛林,博主终于看到了一丝人类文明的迹象。
一眼望去,村落的建筑以岛上的珊瑚石、石灰岩等天然材料为主材搭建而成,外墙普遍抹上一层偏土黄色的石灰基水泥,屋顶由青灰瓦片覆盖。地面上一条条由碎石与石灰硬泥铺成的小径蜿蜒穿梭在石屋之间,每走几步还能看到一些镶嵌的鹅卵石,给平实的路面增加一丝别致的点缀。各家各户的门前有些摆放着用贝壳、珊瑚雕琢的简易摆件,有些则是晾晒的海鱼干、草药,处处透着浓郁的田园气息。
博主举着相机缓缓前行,记录着周围的一切,最终停在村落中央的平坦广场。
只见广场正中矗立着一根巨型珊瑚石柱,柱身刻满了如迷宫般缠绕的图腾纹路,纹路深处嵌着海螺、贝壳与卵石。石柱四周还点缀着大小不一、打磨圆滑的黑珊瑚珠,如同一只只眼睛,在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发现,这些黑珊瑚珠同样镶嵌在每间石屋外,也被做成手串佩戴,它们几乎随处可见,可能是某种当地流行的装饰或辟邪的灵珠吧。
他被眼前这些错综复杂的图案深深吸引,寻思着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个村民从面前穿过,这才让他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时不时有村民在广场间穿行,有些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各位,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玄谷村’。我来之前就听闻这里的村民主动抛弃现代科技,但真的万万没想到,你们看,没有任何现代建筑的痕迹,感觉穿越到古代一样!”博主转动自拍杆,将石柱与村落全貌纳入镜头,“看这巨大的石柱,这是村民聚集举行仪式的地方吗?我这是来到了一个原始部落?”
他调转镜头,对着广场中穿梭的人群,“你们看这些村民,发现了没?他们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形状各异的纹身,连小孩都有!太神奇了。”
他又把镜头对着自己:“我还听说,这里的人从来不离开小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里有太多神秘的地方,它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村落生态,还有那只怪兽又是怎么回事?为了给各位解答种种谜团,我们来抓个村民问问。”
此时,一名挑着扁担的渔夫从博主身旁缓步经过,扁担两头各悬一只竹编箩筐,筐里满满当当装着半干的海鱼,散发出淡淡的咸腥气。看到深铜肤色的渔夫慢悠悠地走过,博主立刻上前,将相机对准对方:“大哥,我是从外面来的自媒体博主,可以采访你一下吗?这个是运动相机,可以记录你说的话。”
“嗯,好咯。”渔夫放下箩筐,指着相机说道:“我知道这玩意。我们只是摒弃科技,不是无知。有时一些外人登岛歇脚,我们从他们口中了解到外面的世界。”
“哦,对不起,大哥,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既然你们了解现代科技,为什么不用它呢?”
“那就要追溯到我们建村的历史咯!”渔夫弯下腰,倚在箩筐边上,操着浓浓的粤语口音,一副要开始讲故事的架势。
“你知道我们村点解(点解=为什么)叫‘玄谷村’吗?那可是有来头的。相传在明末清初,战乱不断,什么屠城和迁海令,各方海盗、倭寇、南明军和清军打个无停,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作为当地老百姓,为了活命,有些加入他们,有些逃到山里。对于渔民,他们没法靠海生活,岂不断了活路,无甘心呀,有些人就冲进海里找别的家园。那时的南海常有海啸、狂风肆虐,很多渔民出去就被海浪吞了。我们的祖先就是这么一群亡命之徒,他们一百多人顶着巨浪,深入南海,差点就没命了。”
此时一只海鸥从空中掠过,拖着一声清亮的长鸣打断了故事。渔夫抬头凝视着海鸥翱翔,双手合十放在头顶。他指了指海鸥远去的方向说道:“那是我们的老朋友,既可以帮我们找鱼群,又可以预报天气,相传还是海神坐骑的后代呢。”
“别管海鸥了。然后呢,你说那些人差点死了。”博主催促着渔夫继续说。
“噢,对,差点没了。他们无计啦,只能求神拜佛,就在危急时刻,一个年长的渔民想起南海的一个快被遗忘的海神玄渊,见其它神仙龙王不应,他领着众人一起祈求玄渊的庇佑。奇迹竟然真的出现了!海神玄渊现身,一挥手,就把礁盘聚拢,化作一座丰饶的海岛,他平定了海浪,把一艘艘渔船安全送到海岛岸边。海神对这些被救的渔民说:‘此岛为玄渊之谷,藏天地灵气,可避风浪、可育五谷,赠你们世代安居。’为了纪念海神玄渊,他们就把这条村命名为‘玄谷村’咯,而我们则是最初那批登岛的渔民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子孙,玄谷村的村民。”
“哇,没想到还有一段这么精彩的故事,”博主附和道,“那这跟不用科技有什么关系呢?”
“别急,后生仔,你慢慢听我讲。”扁担渔夫翘起二郎腿,口中叼起一根细长的芦苇杆,继续缓缓道来:“为了守护玄谷村,也为了标记每一位受庇佑的子民,海神玄渊亲手为每位村民刻下了专属的图腾纹身,”渔夫伸出左臂,向博主展示其纹身,那是一串由细密波浪与鱼骨交错组成的竖状纹路,长短错落、排列规整,远看竟酷似现代商品包装上的条形码。在竖状纹路周围,还画着渔家独有的海浪与渔获印记,以及名字——黄贵。
“这图腾的纹路可藏着海岛的灵气,以及村民与海神的约定。这根图腾石柱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那,立了好几百年了。”渔夫黄贵指着一旁的石柱,露出虔诚的面容,“海神离开前留下了最后的叮嘱:‘图腾是你们的根,是与我相通的印记,守住图腾便守住海岛安宁。切忌贪念外物,尤其是那些巧夺天工的器物,更不可触碰引电发光、隔空传声之术——此乃天神之力,非凡人可驭,用之必污染心灵、耗尽海岛灵气、触怒天地,终将招来灭顶之灾。’他口中那些巧夺天工的器物呀,就是你手上这玩意。”村民指了指博主的相机。
“所以这就是你们不用科技的原因吗?恕我直言,大哥,这理由太扯了吧,就凭一个传说?现代科技可以给你们的生活带来很多便利的!例如人工智……”
此时博主的手突然一震,是智能手环发出警告提醒,他立马闭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可不想因为说一句话就被罚重金,那可不值。
渔夫见博主嘎然而止,没有过多理会,反驳道:“岛上有地有矿、资源充沛,男的捕鱼耕地,女的纺织做食,我们自给自足,为啥需要这些污染心灵的异物?我可听说外面的世界乱得很!估计就是这些所谓科技搞的鬼。何况,你可不是第一个想带来科技的年轻人,”渔夫阿贵话锋一转,“我们村里以前就有一个。”
“哦?这是怎么回事?”博主突然想起自己这次来的任务,“对了,其实我是听说村里有怪物才过来的,这怪物是怎么回事?”
“这其实是同一个故事呀。”渔夫叹了口气,“十几年前,我们村里有个好奇心极强的后生仔叫白泥——这估计是个小名,真名没人记得了——,偶然在搁浅的船上捡到一些现代器物,里面就有一台相机,但比你这个大得多。他完全被这些玩意钩住了魂魄,不顾村老的劝阻,偷偷研究、使用,还试图将它们教给其他村民用,说什么‘科技改善生活’的鬼话。有些村民还真信了,有些则嗤之以鼻,觉得是巫术,把他给揍了。然后你猜怎么着,海岛开始出现各种诡异的现象:海水浑浊、作物枯萎,原本温顺的海鸟都暴躁起来,深夜丛林里还传来吓人的嘶吼声——怪兽出现了。村老们觉得,肯定是海神对我们不遵守约定发火了。后来他们带领全村人毁掉了所有现代器物,处死了白泥。他们向海神忏悔,重申村规:世代不得接触岛外的科技邪物,远离带电之器,坚守图腾信仰。虽然他们祭祀了罪大恶极的白泥给海神,可那只怪兽呀,无知点解,却从来没消失过,一直都在村里潜伏着,估计就等着逮住那些违抗海神的衰仔咯。”
“天呀,你这个故事有点吓人啊,大哥。”博主愣了愣,半开玩笑着继续说,“那我这拿着相机的可不是很危险?”
“还有更吓人的呢,就在上个月!好了,我要继续送鱼去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去问别人吧。”渔夫站起身来,重新挑起扁担,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你倒可以放心咯,你既不是我们一员,又没有和海神约定的图腾,海神只管村民,可没空管你们这些外人……应该没事吧。”
望着渔夫黄贵远去的背影,博主独自对着镜头低语:“各位,玄谷村的秘密,远比传闻更诡异。让我问问别的村民,看看他们对怪物是怎么说的。”
博主继续走访玄谷村的每个角落,越深入探索,越看清玄谷村的底色:按黄贵的说法,他们虽是明末清初流落至此的遗民,但并未完全停留在那个时代或退化成原始部落,反而有一定的发展。他们掌握着成熟的冶炼技艺,能打造精良的铁制农具,也有水车、风车、纺织机等纯机械设施,却不见任何电灯、电话、收音机等近现代造物,更不用说互联网了。整座村落如同被定格在电气时代来临之前,将机械文明与海岛本土风貌,揉成了一种独有的封闭稳态。
为了保证视频的真实性,他采访了不同身份的村民们,对收集到的信息交叉认证。可随着采访的深入,得到的回答竟天差地别,荒诞又惊悚:
另一名浅海渔民
他蹲在岸边整理渔网,头也不抬地搭话,语气带着几分讳莫如深:“那不就是阿贵嘛,我们可是好老友,经常一起捕鱼呢,他人靠谱,说的关于我们村的故事,大差不差吧。但关于怪兽的来历,我听得可不是同一个版本。”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依我看,那压根不是什么海神使者,它就是白泥哥……呃,他以前经常买我的鱼……那时他经常被人欺负,还被村里人绑着准备烧起,可当年其实没人看到他被烧死,因为怪兽出现了,大家一哄而散。他肯定掌握了巫术,和怪兽合体,化成章鱼怪回来报复了,专挑当年害他的人下手。它是回来索命的啊!”
“幸亏我当年对他好,我应该没事……”他最后低语补充道。
一名岛田农夫
他扛着木锄,裤腿上沾着泥,脸色紧绷:“那怪兽就是个祸害!专门吃活人!我听其他农民说,就是一只长着凶残獠牙的巨型野猪。前两个星期老李就被它拱走了,虽然没人看见怎么回事,但准是它。老李连骨头都没剩!我们守着这片地,自给自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道哪天就被它叼走!”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狠劲:“我跟你说,我们村里没准有内鬼!有些人,特别是一些娘们,无所事事、好吃懒做,她们和怪兽一样,破坏了咋们村的规矩,没准她们就是和怪兽一伙的呢!”
图腾雕刻师
“每个图腾都是我亲手纹的,一人一个,独一无二。村里一有新娃出生,第一眼看到的就俩人,一个是接生婆,另一个就是我。这是海神给每个人的印记,连着灵气,本来是能护人平安、避开邪物的。”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图腾:“可最近……不管用了。好多纹了图腾的人照样被吃掉。那些亡魂给我托梦了,按他们的描述,怪物恐怕不止一只……我夜夜睡不着,是我纹得不够虔诚了吗?还是……海神真的放弃我们了……”
纺织女工
一个瘦弱的小女子缩坐在屋前檐下,守着一架老式木纺机捻线织布,手指粗糙,眼神躲闪。
“我……我不敢说别人坏话……但之前有个姓李的农民,老是欺负我,夜里堵我,动手动脚……我不敢反抗,没人帮我,也就默默受着了。”说着说着,眼角泛着泪光,“前两周有天深夜,我回家晚了,在路上被他看见,他拽着我的手,把我拖到暗地里,他想……他想强暴我……我叫呀,可没人应……我差点就……”
她猛地抬头,浸满了泪水的眼睛里似乎含有一丝希望:“我衣服都被扯下一大半了,就在这时候,突然一只像大野狗的黑影猛地从我眼前划过,他就被带走了。之后我都没再见过他。”
她轻轻摸着手臂上的图腾:“我觉得吧…… 怪兽不一定是个坏东西。它是来帮我们这些受欺负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它不吃小丽。”
医师
“我天天钻丛林采草药,有时候一去远了,回来就入夜了。怪兽呀,我可亲眼见过它几次。它就像一条巨蟒,在林间阴暗处‘唰唰’地飞速游窜。我可看着它把人一股脑地吞下去。”
他语气平淡得有点诡异:“奇怪的是,它从来没碰过我。我天天在它出没的地方走,它就像看不见我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它不吃我,我就不怕它了。”
建筑石匠
“黑……黑夜不敢出门!真不敢!我在昏暗的巷子里亲眼见过……一头大豺狼……它一口就把人叼走了!血都溅到墙上!”
他神经紧绷,越说越怕,开始结巴起来:“就在上个月……村里出了件大事……就在岛的西北侧……怪楼里……好几个人都被吃了!天呀,太可怕了。我是听船工说的,他那天刚好经过。你问他吧,他比我说的好,我都不敢提……太衰气了……”
木船维修工
“我信海神玄渊,但我不信怪物是海神派来的。他一直护着我们,怎么会用这么凶残的法子吃人?那东西就是个野物、邪物,跟神可没关系。只是我们没人能治得了它。你知道吗,它会变形!”
他敲着船板,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哦,你问上个月的怪物吃人事件啊?就在怪楼里,我当时正要去修船,刚好经过。我跟你说,那地方邪门得很,硬邦邦、冷冰冰的,很大,两层楼高,里面空得都能听见回声。没人知道是谁建在那里的,或者怎么造出来了,也不知道在了多久,反正就一直在那。有人说,那是海神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有人说,那曾经是座镇邪楼,将妖魔鬼怪压在底下。一般村民都不敢进去,更没人敢拆除,只有那些胆大的家伙有时候会偷偷溜进去,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怪物就在那里经常出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就在一个月前,六七个年轻小伙拉着个女孩进去怪楼里,结果就一个人拼命似的跑出来,接着女孩全身湿哒哒地也慢慢爬了出来。”
“你说其他人啊?没了!找不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估计被怪物吃了吧。以前只听说过它一次吃一人,这回在怪楼里一下子吃那么多,还真是头一回!”他摇了摇头,叹息道,“唉……现在人心惶惶的,以前安宁的玄谷村现在可不太平咯。”
贝壳工匠
“怪楼那事我知道!那么大的事,村里谁不知道呢!死了好几个呢,就阿旺一个人逃了!”
他热心地对着镜头,拍着胸脯说:“你去找阿旺!他是那群人里唯一活下来的!我跟他熟,之前还送过他一枚贝壳守护符,我打包票,就是我的符救了他一命!你一提我,他保准把那天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全告诉你!”
……章鱼、野猪、巨蟒、豺狼……村民对怪兽的描述不一而足……
正当博主准备去找这位名叫阿旺的村民问个究竟,此时街道上走来一批壮汉,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珊瑚长矛、石锤、铁叉、锄头、渔网套索等各式各样的农业时代工具,缓缓走来。博主十分好奇,于是跑上前,询问带头的那个手里拿着长柄鱼叉、腰上别着宽背短刀的村民。
“我可是个守礁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是保护海岛的人!我们原本的职责就是在岸边巡逻,一旦看到入侵的船只或者其他危险的迹象,就得做好战斗的准备!现在怪兽越来越猖獗了,我兄弟的儿子上个月就是被它吃了,才20出头的小伙呀!怪兽必须死!留着它,村子早晚完蛋!”
他说着说着,开始咬牙切齿起来,面露凶色,“更可恨的是村里那些妖人,天天说怪兽是什么守护神……我看她们就是跟怪兽一伙的!怪楼的血债,必须偿还!谁替怪兽说话,谁就是叛徒!”
他狠狠地握住腰上的短刀,冷冷地说:“我们要把怪兽找出来烧死,也要把那些怪兽帮凶……”他压低声音喃喃自语,“……统统赶出玄谷村……”
说完,他带领其他几名跟随的村民继续往前走。
一个身体清瘦、文质彬彬的村民凑近博主,低语说:“那是一群由守礁人领头的自卫队,在村里巡逻好几年了……”
博主回头问:“请问你是?”
“我是族长老的助手阿昌,听说你来找怪兽的故事。”
“是的,你对它有什么了解吗?”
“我没见过。但有些老一辈的说,怪兽不吃好人。可现在……好人坏人好像都乱了。村子快要裂成两半了。”阿昌叹了口气,“对了,你打算在这呆多久?”
“我明早就走,怎么了?”
“哦……有些村民不大喜欢外人在村里过夜……”阿昌压低了声音说,“要是你能把我们的故事给传出去,没准能救我们。”说完便低头匆匆离开。
博主看着远去的众人,意识到,只有找到阿旺才能揭开怪兽的谜团,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经多方打听,他终于找到了阿旺的住所。
博主在村落西南角一间低矮的石屋找到了阿旺,原来他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瘦弱,脸色苍白。当博主提出想问关于怪兽吃人的事情,他眼神里满是惊惧与闪躲,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博主提起贝壳工匠的名字,阿旺才微微抬眼,紧绷的身体松了几分,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贝壳护身符,长吁一口气,沉默一会后,开始讲述那段让人不堪的回忆: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护身符救了我,可能吧,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这事得从王金说起。王金他爹是个守礁的,自卫队的人。可能是跟着他爹吧,平日也会带着我们这群跟班在村里逛,他们都比我年纪大点,我是里面最小的。
王金一直看小丽不顺眼,因为她是白泥的女儿。在王金眼里,白泥当年私藏邪物,惹怒海神招来怪兽,小丽就是灾星的后人。他总说小丽游手好闲,成天和岛上的小动物厮混,还老念叨着岛外的世界,早晚要重蹈她老爸的覆辙,给村子招大祸。
那天我们在巷口堵到小丽。她正蹲在地上,用藤条、珊瑚枝和贝壳等材料拼成了一个像“相机”的小玩具,举在眼前对着路边的小花和小海鸥比划,模仿岛外人拍照的样子。王金一看,性子一冲,上前就揪住她的胳膊,恶狠狠地骂:“你个灾星!竟然敢学白泥摆弄邪物!怪兽就是你阿爸惹出来的,你就是个祸害!”
小丽被拽得生疼,却硬着头皮抬起头,红着眼睛反驳:“怪兽才不是我爸招来的!我见过怪兽,它不坏,就是只大毛毛虫,一点都不凶。”
王金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攥着拳头吼道:“你还敢替怪兽说话?我忍你很久了,既然你这么喜欢它,那我就把你送到它跟前,看它到底吃不吃你!”
我当时心里慌得厉害,赶紧拉着他的胳膊劝:“金哥,这是不是有点过了,会出事的。”
可他一把甩开我的手,瞪着我骂:“胆小鬼,少多嘴!再啰嗦连你一起收拾!”
我被吓得不敢再说话,只能跟着他们把小丽押着往怪楼走。那怪楼是村里最阴森的地方,方方正正,全是硬邦邦的灰石料子,和村里的石屋完全不一样,看着古古怪怪的。怪不得怪兽会在那出现,一般人都不敢进去。
进了怪楼,里面空荡荡的,光溜溜的地面,抬头能看见头顶横七竖八的铁架子,四周有一圈二楼的台子。王金找了根粗麻绳,让我们把小丽的双脚绑紧,倒着吊在二楼的铁架上,说要把她当诱饵,引怪兽出来。我们全都躲在二楼的台子上,扒着栏杆往下看。
我缩在角落,心里又怕又愧疚,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没过多久,楼里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怪兽出现了……以前听大人说它会变形,这下见到它既像超大只的海豹、又像巨型蠕虫,反正就是又粗又长的身体。它从阴影里爬了出来,在水泥地上缓缓蠕动,看着超吓人。
怪兽对着吊在半空的小丽仰头嚎叫,嘴巴张得老大。王金见状,立刻抄起小刀,一把砍断了绳子!小丽直直地坠下去,刚好掉进了怪兽的嘴里……
我们都以为小丽死定了,可没过一会,怪兽突然浑身剧烈颤抖,不停地咳嗽,像是吃到了很恶心的东西,肚皮翻动,猛地一甩头,竟然把小丽完好无损地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蠕虫的身体突然展开,从肚皮里伸出四条粗腿,原本缓慢的它,瞬间变了个样,从地面一下子跳到二楼来,朝着我们扑了过来!我们都吓惨了,四处逃呀,可怪兽太快了,把王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吞掉,惨叫声接连不断。我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翻下二楼,拼了命地冲出怪楼,一路头也没回地狂奔回家……也没顾上小丽怎么样了……
我原本以为其他人也有些逃出来了……结果没有,就我一个……小丽倒没事,听说她后来自己爬出来了。
从那以后,一个月来我都不敢出门,一闭眼就是怪楼里的画面,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为什么怪兽没吃小丽,却把其他人都吃了,我只知道,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事。要是你想弄个明白,最好问问小丽。我一直没面子见她……你找她的话,请帮我跟她说声抱歉……
照阿旺的指示,小丽家在村子另一头。路上正离村民口中的“怪楼”不远,乘着天色还没入夜,博主决定亲眼看看这个让人避而远之的“怪物吃人之地”。
穿过岛西北侧的一片丛林,原本古朴的气息瞬间被一股霉腐的铁锈味取代,一栋与玄谷村截然相悖的建筑赫然出现。
“这哪是什么怪楼呀,明明就是一栋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建筑啊!”
博主拿起相机一边拍着眼前的庞然大物,一边惊叹,这怎么会有座废弃的现代建筑?
这座占地面积巨大的方正建筑布满海风与高温侵蚀的锈迹与裂纹:外墙涂料大面积粉化、起泡、剥落,墙面被海盐侵蚀得泛出灰白盐霜,一条条黑褐色水流痕清晰可见。部分裸露的钢筋支棱在外,墙头缠满野藤荒草,和村里的古朴石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博主环绕建筑一周,找到了进去的大门——其实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约5米高、4米宽的入口处。穿过入口,内部无比空旷,中间完全镂空。地面是光秃秃的水泥地,蒙着一层常年海盐和尘土结出来的灰白色垢壳——但显然被众多凌乱的脚印给破坏了,越过这些障碍物细心观察,能看到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某种大型设备留下的印记,划痕处还留有一些螺旋孔洞。抬头可见高耸的钢结构屋顶,约十余米高,顶上的钢梁和桥架裸露在外,漆皮龟裂,爬满锈迹。四周沿墙是残破的二层回廊,栏杆断缺、落满厚尘。墙上的玻璃早已支离破碎,只剩空空的窗洞,海风毫无遮挡地穿堂而过,发出时而尖啸、时而低沉的声音。高处墙缝里还藏着鸟窝,不时有海鸟从破碎的窗户飞进飞出,在空旷屋顶下盘旋低鸣。
这里处处弥漫着废弃多年的荒凉。
“曾经应该是座工厂”,博主喃喃自语,竟撞出绵长的回声,慢悠悠回荡好几秒才消散。哪怕对于熟知这是现代建筑的博主,都不由地浑身一颤,难怪当地村民会觉得它怪异不祥。
徘徊在这空荡荡的废弃工厂里,他还注意到地面上有几个灰尘明显比周围薄得多、直径近一米的规整圆形区域,像是有什么非自然的东西在这里出现过。
看着周围这一切,博主的疑惑彻底翻涌。他做灵异揭秘这么多年,始终坚信所谓“神秘现象”的背后都有合理的科学解释,对玄谷村的怪兽传闻也一直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他曾猜测,可能是某个杀人犯或犯罪团体利用村中迷信,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而造出这故弄玄虚的技俩。可阿旺生动的回忆、村民们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印证的描述,再加上眼前这座突兀出现在孤岛的废弃现代工厂,所有线索都混乱不堪。他原本笃定的理性开始动摇,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难道,怪兽真的存在?
如今,小丽成了解答这个问题的关键。
离开这栋不属于此地的建筑,博主沿东北方向前行,继续去往小丽家。
夕阳快要漫过海平面,泛起殷红的波光。
这间矮屋的门窗死死关着,与村里其它敞开的石屋有点格格不入,是全家人都出门了吗?
博主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谁?” 门内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出紧绷气息。
“我是岛外来的,想问问上个月发生在怪楼的事。”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一道窄缝。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探出头,上下扫了眼前这个穿着古怪的年轻人,又往外左右扫了两遍空荡荡的街巷,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打开门。
“你赶尽进来吧。”说完便把博主拉近屋内,反手关上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原本靠屋顶一块透光的贝壳瓦片漏进的自然光随着夜色临近而逐渐淡去,只留下布满各个角落的烛光。
博主想,那估计是小丽的母亲。
女人示意博主坐下,端来一杯水,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是来问怪兽的事……村子小,有什么新鲜事一下子传开了。”
说完,她朝里屋喊了一声:“小丽,出来吧。”
一个穿着白色粗布短衣、身形瘦小、十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怀里揣着一本泛黄卷边的小书走了出来。
博主察觉到,这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却笼罩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焦虑。他放软了语气,尽量温柔地问:“小丽,我知道怪楼的事让你很害怕,你放心,怪兽不在这。你可以跟我说说那天发生什么事吗?”
小丽抿了抿嘴,望向妈妈,女人向她点头后,才开始讲起那天的故事,前半段和阿旺说的类似,就不重复了:
……
王金他们把我绑起来,吊在怪楼的铁架子上,说要把我喂怪兽。不一会,怪兽真的来了,那不是我看过的毛毛虫,这个恐怖多了,我吓得眼睛都不敢睁。我错了,怪兽真的吃人,包括我……
我大叫着不要,赶紧放我下来。绳子突然断了,我掉进了怪兽张大的嘴里。
里面很黑,我以为会有一排排尖尖的牙齿,软软的舌头,可根本不是,我掉进一个硬邦邦的……更像是个滑梯的东西。滑到底,那也不像喉咙,像个发着光的洞口。
洞前有个小小的、亮亮的圆球,像小虫子一样飞过来,停在胳膊上,对着我的图腾照。它照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小声,然后它身上亮起绿色的光飞走了。接着就有好大的风,冷冷湿湿的,从洞里面吹出来,一下子就把我推出去,我就摔地上昏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其他人都不见了。
她说到这,眼睛亮了一下,“就像掉进爱丽丝的兔子洞!”说着就把怀里的旧书递过来给博主看:“这是我以前在海边捡到的,怕别人看见,一直藏着呢。”
博主瞧了一眼这本旧书的名字,是一本《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图画书,估计小女孩对掉入怪兽体内的描述就是从这里来的,孩子的话总是充满想象力。
“小丽,你知道……”博主顿了顿,“……怪兽为什么不吃你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现在真不怕怪兽了,反倒是其他村民……”
此时小丽的母亲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哽咽着说:“我们家,从我丈夫白尼过世后,就被村里人当成异类。当年她阿爸只是捡了外面的东西,想看看新鲜,就被说成惹怒海神的罪人。现在小丽从怪兽嘴里活下来,自卫队的人开始说她是怪兽的同伙,是小妖女,三天两头来家门口骂,砸我们的窗户。可他们又怕,怕得罪了小丽,怪兽会找他们报仇,就这么吊着欺负我们。”
小丽母亲抹了抹眼泪,把女儿搂进怀里。她对博主说:“天黑了,现在村里晚上不那么太平,要是你还没找到住的地方,今晚就住我们家吧,别出去了。”
“嗯嗯,那太感谢了,我的船明早才过来,正愁着今晚怎么办呢。”博主点头答应。
石屋的夜晚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风刮过石缝的声音。博主躺在铺着粗麻布与干海藻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听来的故事,还有那座突兀的废弃工厂。
不知不觉中,一天的奔波疲惫渐渐袭来,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怒吼和火把的噼啪声划破深夜的寂静,把博主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蹑手蹑脚走到窗边,轻轻掀开麻布窗缝往外看。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巷子里挤满了人,少说有二十来人,远处还有其他村民陆续加入。他们手里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把整条石巷照得通红。长矛、石锤、渔网,那是博主白天看到自卫队巡逻时拿的工具。他们将小丽的石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泥的妖种!勾连怪兽害死村民!”
“把我的儿子还回来!”
“滚出玄谷村!海神不会原谅你们!”
“交出那小妖女,好给个交代!”
“烧了他们!当年就不该给白泥留后。”
“还有拿邪物的岛外佬,他不该留在这!”
“……”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火光越来越近,有人开始用石头砸门,用长矛戳门板,石屋的木门发出 “咚咚” 的巨响,摇摇欲坠。
小丽母亲把女儿紧紧护在身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死死挡在门前,不肯退让一步。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博主攥着相机的手不停冒汗,他原本是来拍灵异事件的,可此刻眼前的一切,比任何灵异传说都要恐怖,这种只会出现在古装电视剧里的老套剧情,竟然在一个现代人面前上演,简直难以置信。
“果然是个思想落后的小地方,一群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村民的自卫队,就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迷信,竟要伤害自己的同类,这在现代社会怎么可能发生呢。”博主心里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就在木门快要被撞开的瞬间,一声低沉的、震得石墙发颤的声响,突然从巷口深处传来,穿透了所有人的叫嚣。
围堵的人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火光不稳地闪烁着。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黑影出现了。
就像从地里突然冒出来似的,怪兽在人群外围蹿来绕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人们围成一圈,惊恐地举起火把往外照,慌乱的尖叫声不断。
“是豺狼!好大只豺狼!”
“是吃人的巨野猪!”
“鲨鱼!长翅膀了!”
“大水蛇!有四条腿!”
“……”
一个人的声音不见了,接着另一个……
当围在一起的村民意识到身边有人消失后,彻底崩溃了,他们像炸开的锅,四散奔逃,互相推搡,惨叫声、哭喊声、火把落地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几个胆子大的自卫队成员举着武器冲上去,想和怪兽搏斗,可刚靠近,就被那道残影一卷,连救命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在黑暗中。
“快!你赶紧走!” 小丽母亲猛地推了博主一把,声音急促,“再不走可能就来不及了!”
“要不你们跟我一起走吧,反正这里的人对你们充满了敌意。”博主建议道。
“不,村里还有很多像我们家一样经常受欺负的,我们不能走,不能让自卫队的人得逞。而且……我们不熟悉外面的世界……我怕……”
“阿妈,我们要去海的另一边吗?”小丽一手抱紧妈妈的腰,一手摇了摇她的手臂。
“不……”小丽母亲对女儿说,“我们不走。”接着转向博主,“再说,我们的根、命、图腾都在玄谷村,这是我们的家。”
博主劝不动她,见事态越来越严重,他不敢耽搁,攥着仍在录制的相机,从石屋的后门冲了出去。
他踉踉跄跄地跑起来,不时往回望去,在火把零星跳动的光影里,他看到了怪兽快速掠过的模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肯定不是豺狼、野猪、巨蟒,或者任何飞禽走兽。那是一个圆筒状的身躯,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银辉。
可不断传来的哭喊声让他不敢停下细看。他加快脚步,咸咸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穿过漆黑的丛林,身后的尖叫与混乱渐渐远去,他终于回到昨天登岛的东南岸边。
他瘫坐在沙滩上,湿滑的海藻沾满双脚,暗礁在海浪里若隐若现,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他按动了智能手环上的求助信号。
他终于逃出来了,可心里的疑惑,却像潮水一样翻涌不息。
“这原始的村落……这吃人的怪兽……这到底是什么鬼……”
他一时无法想通怪兽的秘密,但他手里这台不合时代的相机记录下了玄谷村所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团模糊的、泛着金属光的残影。这是一个比他以往接触过的所有灵异事件都更加匪夷所思、震撼人心的故事。
“现在别想了,太累了……等回去好好查看手头上的视频,再慢慢整理分析吧。”博主设想着,这期视频肯定能火爆全网,给他带来上百万的流量。
朝阳穿透薄云跃上地平线,金光铺满海面。远处天际,一个小黑点提前划破了金浪,缓缓朝岸边驶来。
“在渔船上先好好睡会吧……”
“嘀”的一声提示音响起,感应门自动打开,助手张一凡快步走进敞亮的观测站。
迎面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占满一整面墙的巨大弧形屏幕,数十格实时监控画面匀速从右向左连续滚动,每一格都清晰映着一座海岛上的方方面面:海岸、丛林、一座废弃工厂的内外、一个村落的街头巷尾、以及一些俯瞰视角的移动画面。有部分画面亮起一圈醒目的红框,它们从画面滚轴中抽离并自动固定在屏幕一侧,里面是一些人员聚集、行为检测单元实施行动任务、特殊人员出现等异常行为,一旦画面恢复平日惯有信息,红框消失,自行回归到中央滚动画面中。主屏下方是一整排一体化触控控制台,既有不同形状的控制单元,还显示着温度、湿度、信号强度、设备状态、实验对象行为统计等实时数据。
“陈博士,中央派来的监察员到了,和上次来的不一样,是个北方人,估计又得重新介绍一下我们的实验项目了。”
“嗯,好的,劳烦你请他进来吧,谢谢。”陈博士的眼睛依然盯着眼前的巨型屏幕。
一名约五十岁、穿着藏青色西装夹克配黑色直筒长裤、身形高大微壮的中年男人步伐稳健地走进观测站,和陈博士握手。
“您好,陈博士,我是国家人工智能治理委员会的周立华,叫我老周或者周专员就行。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实验进展得怎么样。”
“你好,周专员,请问你想了解实验的哪方面呢?”
“我来之前虽然略知个一二,不过您就当我是个小白,从头说起吧。”
“当然可以。”陈博士转向助手,“小张,你在一旁做好记录。”接着又转向监察员,“这里规定要把所有东西都记录下来,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这是应该的。陈博士做事严谨,值得表扬。”
助手张一凡应声走到控制台侧方,拿起一台厚度不到2毫米、透明介质的平板电脑,打开多声道语音识别记录系统。他在平板屏幕上依次录入陈博士和监察员的身份标识,确认后轻触启动键。屏幕瞬间分出两道同步波形,系统自动分离不同的人声、剔除环境噪音,以近乎百分百的准确率将对话实时转写成规范的对话体文字,逐行清晰呈现在界面上。助手只需要核对内容,确保记录完整无错漏。
以下是平板界面上显示的对话内容:
陈博士:如你在屏幕上看到的,我们的实验地点是面前这座海岛,岛上的所有居民都是我们的实验对象。我们提供基础生存条件——例如伪装成河流的淡水系统、肥沃的土壤等,让他们在封闭社群里生活发展。我们的核心工作是全程观测、记录数据,仅做最低限度的秩序维护,不主动干预他们的自然演化,除非出现严重危害实验进程的事件。我们会把所有整理好的数据分析移交上级,由他们评价实验的成效和实验何时结束,关于这一点,也许你比我更了解。
监察员:陈博士口中的实验对象,就是AI机器人吧。
陈博士:严格来说他们不完全是机器人,而是生物合成仿生体。我们以人工生物组织构建躯体,搭配纳米机械集群作为核心思考与记忆单元,外观、体温、痛感、情绪反应都与人类毫无二致,能通过进食海鱼肉禽、谷物蔬果等把有机生物质转化成生物电能维持运转。他们和外面的AI机器人不同,没有固定的指令与程序、没有预设任何道德框架、没有投喂任何现成知识,仅被植入最基础的生存逻辑,让他们自主形成社群、文化与规则。你看到的都是他们自我演化的结果。也正因此,我们需要一个完全可控的封闭环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建了这个人工岛。
监察员:关于这个人工岛,您是怎么保证它是完全可控的?
陈博士:首先,岛屿四周密布的暗礁盘,既是物理屏障,也是我们搭建的全域信号屏蔽场,能彻底阻断岛内外的常规信号互通,确保实验数据不会向外泄露,外部信号也无法侵入干扰。其次,我们在全岛部署了一套无死角的监控感知网络:各种微型摄像头、声纹采集器、高精度传感器等藏在实验场的每个角落,例如黑珊瑚珠、鹅卵石、贝壳等,连空中部分海鸥都是伪装的仿生监控无人机,它们既能自主监控,也能人为接手操控——海鸥和村民一直保持友好关系,他们从来不会捕杀,这也多亏了海神玄渊传说的功劳——,这些设备与真实物体混合,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它们由太阳能与微型核电池双系统互补供电,全天候稳定运行,24 小时采集村民的行为数据与外部变量,所有信息通过加密局域网传输到全域数据中枢节点——也就是村落中央的珊瑚石柱,由它统一处理数据并回传至观测站。
监察员:您把它们叫做“村民”。
陈博士:哦,这只是我们内部对实验对象的称呼,因为他们真的太像人了。
监察员:嗯……您刚才说的这套监控网络,它收集的数据量一定非常庞大吧,您怎么让它和不同的仿生体……村民产生关联,分别评估他们的行为呢?对了,您还提到了这个海神传说,为什么需要这么一个设定?
陈博士:每一个文明都需要起源,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我们除了要给每个仿生体植入一段个人的模糊记忆外,还需要为整体提供一个社群背景。核心是为实验搭建天然的文化伪装与自主约束体系。一方面,用神话合理化岛上的所有特殊规则,包括自我身份的由来,让他们从文化信仰层面自觉遵守边界。另一方面,神话能完美掩盖所有监控设备的本质,他们将数据中枢视作文化石柱、摄像头当作辟邪灵物、伪装成海鸥的自主无人机视为海神坐骑。至于海量数据与个体的关联与评估,这就涉及到神话最重要的作用——图腾文化。每个村民都有独一无二的图腾纹身,这些他们以为的“海神印记”,实质上是专属身份编码和行为记录标识。岛上收集到的信息通过数据中枢的自动识别,会与身份编码——他们身上的图腾纹身——一对一绑定,自动归档到对应个体的行为档案当中。也就是说,每个村民做过的任何事情、说过的任何话、以及他的情绪变化,只要你扫描他的纹身,马上能调出他的全部资料,一览无遗。神话的另一大作用是约束实验对象进入电气时代,因为一旦他们接触并掌控电力,很可能引发技术爆炸,这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掌控范围。毕竟我们主要观察的是他们的伦理演化,而非技术发展。况且,人类早期不也是有各种神话传说嘛,我们希望尽可能真实地模拟那段时期,这也是为什么设定他们是明末清初的遗民。其实我们并没有对神话做详细的预设,只是一个大概框架和必要的设定——例如禁电——,很多细节都是他们后来自行增添的,因此也出现了几个略微不同的版本,这样也好,显得更真实。
监察员:嗯,火是人类文明的起点,而电则是现代文明的基石。一旦让仿生体掌握了电,确实很难预料他们的发展。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因为白泥接触现代电器而触发“怪兽”的出现吗?我浏览过报告,这是最高频出现的词。这只所谓的“怪兽”,在这个实验里有什么作用?
陈博士:是,也不是。白尼——这是他本名——当年接触现代科技的行为,虽然触发了红色警报,但还未严重到引起秩序干预,真正触发“怪兽”的,是部分村民对他实施严重的暴力行为,这是实验启动以来,首次出现大规模蓄意伤害同类的极端事件,这让我们考虑激活行为危害评级系统,也就是这只“怪兽”——我们称之为行为检测单元。它的本体是一台圆筒形机器人,底部配有可伸缩支腿,可迅速移动、跳跃和短距离空中滑行。它搭载着光电全息扰频器和计算成像干涉模组,能激活仿生体的视觉神经响应节点,形成一套视觉扰变回路,可以根据每个仿生体自身的想象或恐惧产生不同形态。这是目前唯一一套在实验场启动的全息模组,平时并不会影响他们的正常视觉。
监察员:我只看到它的圆筒金属外壳。
陈博士:是的,这套系统对人类无效,因为我们没有这种专属响应节点。
监察员:明白,请继续。
陈博士:行为检测单元的核心工作逻辑,完全依托数据中枢与图腾绑定体系,之前提到的仿生体个人档案是行为危害评级系统的主要参考。一旦某个仿生体的行为累积到触及设定的阈值,行为检测单元就会将其回收,例如严重多次的暴力侵害、破坏群体秩序等,我们有个非常严格细致的评级标准,如果你想看的话,之后可以叫小张把相关资料发给你。当然,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我们也需要人工对他们作出评判。简单来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就是某个村民的罪行实在过分严重时,珊瑚石柱就会通知怪兽,让它把他吃掉。
监察员:您说的“回收”,指的是把他们销毁?
陈博士:就像我们的法律一样,我们会怎么处理极其严重的犯罪分子呢?对于越过危害阈值的仿生体,他们既没有利用价值,也严重破坏实验,甚至可能危害到人类。他们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监察员:您说的好像他们是真的人类一样……
陈博士:这难道不就是我们的目的吗,让他们更像人类?
监察员:呃……这套系统会出现误判或失误操作吗?
陈博士:暂时还没遇到。除了有详尽的专属档案为仿生体评分,为了保证操作端的准确性,怪兽的体内还配备多光谱扫描器,通过扫描仿生体的图腾纹身再次确认他的身份,以防出错。到目前为止,一切运行正常,除了一次小意外,但它马上把一个叫小丽的仿生体给吐出来了。这也验证了二次确认的必要性。
监察员:我想了解一下,这“怪兽”具体是怎么执行回收的?不作业的时候,又藏在哪儿?总不能一直在岛上瞎转悠吧?
陈博士:哈哈,那当然不会。这台行为检测单元全长 3.2 米,圆筒内径 0.7 米,单次能容纳一到两个仿生体。回收仿生体后,它会就近前往分布在岛上不同地方的隐蔽通道,通过底部的开合口——双口设计不仅为了功能分离,也是效率最优解——与通道相连,把目标送回仿生体处理中心。它的常驻隐蔽点是一座废弃工厂,工厂地下专门设有它的存储空间,普通村民根本发现不了,可以理解为工厂就是它的巢穴。同时工厂还是它的核心回收基站,地面设有冗余的多条通道,以前一直没用过,但在仿生体小丽事件里竟然用上了,所以能同时快速回收多个目标。
监察员:这座废弃工厂,当年是制造仿生体的吧?既然不用了,为什么特意保留下来?
陈博士:是的,正是初代仿生体制造车间。其实我们就在它下方呢。整个控制中枢都设在工厂地下28米处,包括仿生体处理中心、数据舱、能源室、物质库和我们所在的观测站等。不拆它,主要是考虑到它和村落格格不入的造型,再加上怪兽经常在附近出没,能让村民避而远之,从而最大程度降低他们发现地下控制中心的风险。事实也证明,这个思路是对的,一般村民不敢轻易靠近。
监察员:可这么一栋突兀的建筑杵在岛上,就不怕引起村民的怀疑,破坏他们自主演化的实验逻辑吗?
陈博士:会引起怀疑,但不会破坏实验。在村民眼里,这就是个来历不明的未知建筑,这和人类早期文明面对无法解释的史前遗迹时,催生出禁忌或神话的过程完全一致,这样反而让岛上的社群文化,更贴近真实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
监察员:这一整套设计听着确实周密,可再完善的系统也难免有漏网之鱼。万一有村民发现了监控设备,或接触到现代科技并加以利用,例如那个叫白尼的仿生体。你们有什么应对措施吗?
陈博士:这类情况,怪兽同样会执行回收任务,但不会直接销毁。我们会根据他们掌握信息的多少,选择性告知部分真相,然后移交上级处理,后续怎么安排,就超出我的权限范围了。就说白尼吧,其实当年村民根本没杀成他——那些人把他绑在木桩上,跟十六七世纪猎巫行动似的要焚烧,在他性命攸关的时候,我们派出怪兽,驱散了所有村民,当只剩下他一人时,怪兽将其回收,算是救了他一命。至于白尼移交后去了哪,我就不清楚了,这方面你肯定比我掌握更多信息。
监察员:您之前说这座岛是全封闭的实验场,那怎么会有外人登岛?这怪兽本身也是外来的设备,这和封闭设定不矛盾吗?
陈博士:上一轮实验显示,完全封闭的环境获取的数据十分有限。实验需要偶尔引入外部信息的刺激,能观察仿生体应对外来事物的反应。不过我们严格控制外来人员的数量,绝不会完全开放。这也是怪兽的额外作用,给玄谷村制造危险因子,观察仿生体面对外部危险与生存危机时的应对方式,完善其行为数据。这其实是我们对怪兽的最初设想,白尼是我们正式回收的第一个仿生体,在此之前更多是起威慑作用。后来岛上极端暴力事件频发,我们才正式启动危害评级系统,对超出阈值的仿生体执行回收任务。
监察员:嗯,现实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能彻底封闭隔绝,既然实验要模拟真实人类社会,适度引入外部刺激确实有必要。但你们不担心外来人员向仿生体透露关于外面世界的科技进展吗?尤其是AI的发展,这样很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陈博士:这个我们也考虑到了。所有外来人员登岛前都需要签署一份登岛协议,并佩戴一个他们无法自行拆除的类似智能手环的装置,它内部融合了语音识别系统和一个微型定向声波干扰器,一旦佩戴者提起任何敏感内容,它会自动识别并发出警告提醒,如果他们还要继续说下去,它便自动启动个人静音场,让佩戴者说的内容仅局限于自己听见,周围人只会听到模糊失真的噪声,无法分辨内容,确保村民们无法知晓我们的世界已越过AI奇点的事实。他们了解到的外部世界是一个低增长的平行时代,并未出现AI大爆发。
监察员:哈,巧妙的设计。但我注意到有个自媒体博主登岛采访,还拍了视频,这难道不会造成实验机密严重泄露吗?
陈博士:这个你尽管放心。接送博主上下岛的渔夫卢浩,本就是我们的安保人员,专门负责管控外来人员进出。全岛适合登陆的地点只有东南岸这一处,所有接送外人的船只,都是我们安保人员伪装的渔船。在渔夫送博主返回大陆的十多个小时里,会制造一场小意外,“失手” 把他的相机掉入海里,直接销毁所有拍摄素材,确保实验机密不外泄。
监察员:嗯,没了视频实锤,他就算嘴上说破天,民众也只会当猎奇故事听,不会当真。如有必要,我们还能让相关平台对他的账号做限流或封禁处理,这个可操作空间很足。
陈博士:呃……这个实验的核心情况,大概就是这些了,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细节的话,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为你详细解答,但有些超出我权限的问题可能就得问委员会或科技部了,例如那些回收后未被销毁的仿生体,最终会怎么处置。
监察员:陈博士,感谢您这么细致耐心的讲解。我看出来,你一直都在旁敲侧击地试探。实不相瞒,您讲的这些我之前都有大致了解,但再详尽的书面报告,也不如听项目负责人亲口阐述来得直观。我对您的看法很感兴趣,以您这么久的观测和研究,觉得这些仿生体会被怎么处理呢?
陈博士:这些能发现监控或主动接触新事物的仿生体,和那些越过危害阈值的不同,他们充满好奇心,敢于打破常规,具备很高的研究价值和实用性。我猜测,应该会对他们做更深度的测试,或是……调配到其他实验场继续观测?
监察员:陈博士很聪明。是的,玄谷村不是唯一的实验场。在过去几十年来,我们有多个不同阶段、不同场景的实验场分布在全球各地。我们会筛选符合条件的仿生体进入下一阶段的实验,包括您提到的那些。关于其他实验场的具体细节,属于更高级别的信息,我就不便多透露了。
陈博士:明白。那这一系列实验,最终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呢?
监察员:我这次来想了解的情况差不多了。小张,你把记录停一下吧。
记录完毕。
助手张一凡轻触平板电脑上的停止键,关闭了多声道语音识别记录系统。
“小张,你也累了,去休息室坐坐,我想和陈博士单独聊聊。”监察员对助手说。
助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快步离开了观测站。
“这……不符合流程吧……”陈博士惊讶地望着监察员。
监察员指了指四周的摄像头,把其中一只手插进裤兜,然后说道:“这里不还有好几台监控设备嘛,放心,这符合中央涉密调研工作规程。只是我们即将谈到的话题,小张还没有权限知道。你不是想知道这些实验的目的吗?我想听一下您的见解,您觉得这些实验的目的是什么?来,先坐下。”
两人在控制台前缓缓坐下,冰凉的触控面板映着屏幕上玄谷村的晨光,陈博士长吁一口气,说:“如今市面上流通的AI机器人,早已渗透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家庭助手、医疗护理、情感伴侣、教育工农业,乃至文化创作、城市管理等,几乎无所不包。但它们都被分层结构化的行为安全体系束缚着,不管是物理安全、行为规则还是伦理道德,它们是可解释、可预测、可修改的,本质仍然是人类的工具。”
他抬眼望向屏幕上的村民,眼神柔和了几分:“可我们实验的AI仿生体完全不同。它们没有任何道德预设,没有固定的行为规则,有的是能感受痛苦与愉悦的躯体,能自主思考、沉淀记忆的‘大脑’。在长达十多年甚至数十年的实验中自行孕育出专属于自己的道德水平和价值判断——它们会恐惧,会愤怒,会愧疚,会同情,真的太像人了。经过那么多年的沉淀,它们每个个体已无法复刻,它们不再是代码、数据和模板,而是经历、意识与演化。”
陈博士转向监察员,继续说道:“结合你刚才透露的信息,我猜想,这些实验的核心,是为了筛选出能真正自主学习、成长和思辨,能在外部压力下保持冷静、兼顾自我生存与共情他者、在漫长的时间里保持价值稳定的AI仿生体,它们能真正理解人类的复杂,明辨是非,在真实冲突中学会权衡。这样的仿生体,早已不是工具,而是能和人类一样做决策,更重要的是,它们已经成为可追责的独立个体。我们需要它们……”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进入那些普通AI机器人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监察员察觉到陈博士的犹豫:“没事,您尽管说,我想听听您真实的想法。您觉得是什么样的领域?”
陈博士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屏幕上那根矗立在玄谷村中央的珊瑚石柱,“是社会治理。”他一字一顿地说,“人类的社会治理,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指令执行,它需要共情,需要权衡,需要面对复杂的人性与利益纠葛,需要在规则与情理之间找到平衡点。普通AI做不到,它们没有……”他尝试寻找合适的词来表达准确的意思,但唯一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却是一个不科学的单词,“灵魂。普通AI没有‘人心’,没有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而人类自身,难免被情感、利益和偏见裹挟,容易出现决策失误。但这些仿生体,它们既有人类的共情与思辨,又有AI的理性与精准,或许……它们能成为人类的‘伙伴’,进入社会治理的决策层,和人类共同治理这个复杂的世界。”
监察员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说:“嘿,您这意思,是让它们进入领导班子?”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但要实现并不容易。除了它们自身是否有资格,还需要领导层是否愿意放权,或者它们能否被公众理解和接受。”陈博士谨慎地说。
“咱国家大部分老百姓,其实并不那么在乎是谁或者什么来管理社会。”监察员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们很实在,更在乎的是管理层能不能让他们的生活质量变得更好。总设计师不是说过嘛,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监察员放下水杯。
“那……”陈博士脸上掠过一丝惋惜,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一个个滚动的画面,“我们这个实验场是要进入尾声了吗?这就是你这次造访的目的,审核它是否要终止?”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监察员挑眉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玄谷村的暴力事件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密集,一些村民甚至围堵了小丽家,比当年的白尼事件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行为检测单元及时阻止了惨案发生,但越来越多村民接近或越过了危害阈值,村落开始走向极端与分裂。如果实验目的真的如我猜想的那样,恐怕这里已经难以筛选出合格的仿生体了……“陈博士叹息着,眼神里满是无奈。
“混沌是伦理演化的必经之路,人类社会的发展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监察员摆了摆手,“不,这并不是我这次来的原因。玄谷村的实验继续,让我们拭目以待。”
“那……我对实验目标的猜测……方向错了?”陈博士不解地问。
“这一系列实验,与其说我们预设了明确的目标,不如说,我们是在探索。”监察员靠回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从2022年语言大模型爆发开始,人工智能就进入了飞速发展的快车道,速度之快远超人类的预期。我们不是一步走到这里的,是一点点被‘推’到这里的。很多问题和可能性,只有通过这样封闭可控的实验,只有让它们自主生长,才能慢慢浮现出来。我们不知道最终能培育出什么样的仿生体,也不确定它们能给人类社会带来怎样的改变。这些实验本身,比任何预设的目标都更有价值,它们带给我们的思考,远比一个既定的结果更重要。哪怕我们曾经有过什么目标,也会随着实验进程而做出调整。”
“但是你提过,会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仿生体进入下一阶段的实验,那至少在这个玄谷村实验中,甚至接下来不同阶段的实验,你们是知道想要什么的。”
监察员目光深邃地望向陈博士,身体前倾,缓缓开口:“我们确实有个最终的设想……陈博士,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能健康年轻地活500年,会是怎样的?1000年呢?”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陈博士难以想象一个政府官员会突然提出一个如此虚无缥缈的问题。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们有无数科幻、神话等虚构类小说去想象过,吸血鬼、科学怪人、炼金术士等,却从未有人能真正验证。人类的肉身,被百年寿限牢牢锁死,这是我们无法突破的生理枷锁。”
“是的,”监察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哪怕有着基因编辑、器官替换等现代医学的加持,人类寿命仍难以突破200年,还是太有限了,而且人的意志会随着肉体的衰老而消磨。”他的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背上松弛干裂的皮肤,叹了口气,“现代人类诞生至今,不过30万年而已。这个数字听起来很漫长,可与恐龙的1.6亿年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更不用说和地球、太阳系、乃至整个宇宙数十上百亿年的岁月相比,人类的存在,不过是弹指一瞬。在宏大时空面前,我们太脆弱了,陈博士,一场小行星撞击,一次生态崩溃,一场核战争,一次超级病毒蔓延……都可能结束一切。人类或许无法永远存在下去……也许我们仍能存活上百万年,但我们无法冲出太阳系,更别说跨越银河,抵达宇宙的尽头。”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上移动的仿生体,“但他们可以,他们能把人类文明,传递得更远、更久,抵达人类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说,让仿生体成为人类文明的传承者?但他们始终不是人类啊。”陈博士皱着眉头。
“陈博士,您觉得文明传承靠的是什么?”
陈博士思考片刻,回答道:“是文字、习俗与价值观。”
“是的。”监察员轻轻拍了拍大腿,“中华文明数千年,朝代可以更替,政权可以兴衰,但我们认为文明从未中断过,为什么?每个人的生命不过几十年,却能凭借语言、典籍、仪式与共同的叙事,与千百年前的古人产生精神上的连通。这些文明的烙印可能被不断地重构,但只要不中断,它就一直成长着,我们每一代人都是这个文明的延续者。文明的本质不是血缘,而是信息的代际传递,它从来不是某种生物的专利,而是一种可以被继承、被扩展、被带向更远的‘文化生命’。如果 AI 仿生体能够承载人类的语言体系、历史叙事、价值结构与文化符号,能活得更久、去得更远、抵达远超人类肉身极限的地方,那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人类文明的新载体呢?人类能做到的,他们没准可以做得更好。”
陈博士望着屏幕上移动的仿生体,沉默了一会,提出心中的疑虑:“难道人类不怕被他们取代吗?”
“其实这些都扯远了。”监察员摆了摆手,像是没听到陈博士的问题。他语气放缓,脸上露出几分随和,竟开始唠起了家常:“陈博士,我看您年纪轻轻,却独立负责这么大的实验项目,实在难得。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陈博士见监察员不愿回答,只好识趣地不再追问。“快20年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继续说,“我们这些做科研的,总是呆在室内,日照少,所以显年轻了吧。你也知道,这个实验属于高度机密,所有参与项目的人需要一直待在这,几乎很少离开。”
“常年待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换做普通人早就抑郁焦虑了吧。您有过类似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吗?或者……想离开这里?”监察员继续问。
“早就习惯了,偶尔可能会有些细微的情绪波动,但从未失控过。”陈博士轻轻摇摇头,接着眼神坚定,“我知道这个实验的重要性,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对整个社会、国家乃至人类都有深刻意义的事情,所以我从未懈怠过,更不可能中途而弃。”
陈博士心想,监察员这次来可能不仅仅是查看实验的状况,难道也在考察自己的工作能力?
“您观察这些仿生体这么多年,对他们有什么想法?我的意思是,您的感受,而不是对他们的判断。”监察员指了指屏幕上的村民,好奇地问。
“说实话,一直看着他们,难免不对他们产生同情……”陈博士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们是仿生体而非人类,也知道我们在检测他们的伦理演化。但有时不禁会想,如果他们真的和人一样,那这个实验本身,也许已经触及到伦理的边界……”他停顿了一下,缓缓收回心绪,语气也沉定下来,“当然,一切有效的实验都需要牺牲,这是无法避免的。”
接着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监察员便起身告辞:“陈博士,谢谢您的坦诚,我想了解的都清楚了。时间不早,该回去了,我们后续保持联系。”
陈博士起身相送,两人刚走出观测站门口,见助手张一凡正在走廊上静静等候。
“陈博士,您就不用送我了,都占了您这么多时间,让小张送我出去就行。”监察员转身面向陈博士,伸出右手,脸上带着诚致的微笑。
“好的,周立华专员,欢迎随时再来。”
两人握手言别。说完客套话后,陈博士回到观测站继续盯着那些滚动的画面。
博士心里盘算着,这次来访的监察员和以往的不一样,显然是更高级别的官员,他这次来只是一次对实验的例行考察吗?还是有别的目的?还没等博士想出个明白,屏幕上再次亮起红色框——怪兽又要出巢行动了。
助手陪着监察员走向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监察员再次启动揣在裤兜里的定向声波干扰器——与登岛智能手环内置的装置类似,只是作用范围更大——,它让声音在空气中如光的折射般扭曲,形成一个微型“声学透镜”,令周围设备的麦克风只能捕捉到空洞的回声与噪纹。
“小张,你跟着陈博士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监察员侧头看向助手,语气平淡地问道。
“没有,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助手回答道,但为了严谨,又补充了一句,“至少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有其它想法。”
“嗯,你继续观察,如有什么异常,随时汇报。”
“好的,周副部长。”助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补充道:“陈博士处理实验上的各种难题都十分专业,遇到一些危急状况能沉着冷静地应对,平时对下属——包括我在内——也很友好。只是……”他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把一个一直憋着想法吞了回去。
“小张,你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吗?”周立华侧头看着这张写满疑虑表情的脸。
“如果……”小张谨慎地问道,“如果他发现了真相怎么办?”
“小张,我先问问你,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发现自己是个仿生体,你会怎么样?”
“呃……”小张挠了挠头,思考片刻后回答道,“否认,自我认知崩塌,怀疑人生的意义何在,甚至会产生一种虚无感……但经过一段自我挣扎后,我应该会逐渐恢复理智,该干嘛还是干嘛……”最后小张打趣道,“再过段时间,没准还会庆幸呢,毕竟我能活得比人类长,哈哈。”
“可不是嘛,”周立华轻轻拍了拍小张的肩膀,“既然我们不会崩溃,他也不会,没准比我们应对得更加从容呢。”
“但……”小张接着问,“就像以前那些老科幻片里经常演的,就不怕他们替代我们,甚至……开始反抗人类?”
“小张啊,你这可是典型的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维。”周立华笑了笑,接着说,“AI的发展,就像一切新技术一样,会带来无数个问题,这也是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一系列的实验,这不是几年或者几十年能回答的,而是一场长达上百年的漫长测试,而我们的现实社会,就是最好的实验场。”他微微抬头,感慨了一声,“经过这么多年的观察,和刚才的交流,看来很快,我就要迎来新同志咯!”
电梯门再次缓缓打开,一缕阳光透过通道口的缝隙照进来,划破黑暗。
2026.4.30-5.8
——全文完——
写在后面
这个科幻故事由一个梦启发。
我一直都很喜欢科幻小说和电影,刘慈欣、特德姜等科幻作家的作品我都读过。《有良知的怪兽》算是个人第一篇完成度比较高的科幻短篇小说。因为我当时为了赶马督工发起的“海豹奖”科幻征文,刚好在征文截稿最后一天写完,所以完成得比较仓促。不敢说完美,但至少在逻辑上是自洽的,而且所有细节与前两章挖的坑都在第三章填完了。关于第三章,我其实也意识到对话比较长,阅读性没有前两章好,但因为前两章的伏笔太多了,最后只用一章来填坑,对话是最方便的解密方式。以后有时间的话没准可以改一下。
都看到这里了,来个评论和建议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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