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棒 6:00 @SL8167
构思了很长时间。一直在想，该怎样写出“姐妹”的关系，尤其是其中妹妹的心境。因为看到有人说，妹妹日当中也许不会有关于普莉兹姆利巴姐妹的创作。于是将主角设定成了莉莉卡（笑）。这次也写了很长时间，能顺利写完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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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废弃洋馆的妹妹
身为妹妹，被姐姐宠爱是理所应当的事。
身为姐姐，宠爱妹妹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无论做出什么事，都能够被姐姐原谅。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摆出有恃无恐的样子。
性格上的顽固与任性，正是被姐姐宠爱的证明。
正因如此，妹妹总是比姐姐更耀眼。
即便妹妹再耀眼，姐姐也不该心生嫉妒。
因为是姐妹，仅此而已。
只不过……
——在这栋洋馆以外的地方，在这五彩斑斓的世上，真的存在那样的姐妹吗？
“怎会有这种事呢？”
废弃洋馆的少女，莉莉卡·普莉兹姆利巴，无意识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与二位姐姐相比，她身上“人”的气息更重一些，能力也稍微普通一些。然而，身为普莉兹姆利巴家的三女，她演奏的却是独一无二的“幻想之音”。
所谓幻想之音，即自然界未曾有过的声音、尘世间不复存在的声音。
也就是音的幽灵。
在演奏方面，她有着远超姐姐的天赋。
然而，同样与姐姐对比，她演奏的音乐却是再纯粹不过的音乐。
显而易见的是，莉莉卡的音乐没法在听众的精神层面引起共鸣。她没法像二姐梅露兰那样，用小号声唤起躁狂的情绪；也没法像大姐露娜萨那样，用小提琴引出深沉的忧郁。
尽管能熟练使用各种乐器——
莉莉卡也只是用键盘一刻不停地弹奏着……
听过莉莉卡的幻想之音的人们，思绪总是被引向原野、山川、甚至大海……然而，伴随幻想之音而来的，却是独属于听众内心的风景。这是因为，莉莉卡自始至终都演奏着那些被她称为“思念”的旋律。然而，姐姐们给予人类的是更加直白的“情感的起伏”。人们往往更喜欢那两位姐姐，但无论如何……
只有与姐姐一起表演的时候，莉莉卡才能演奏真正的幻想之音。
因为是普莉兹姆利巴的三姐妹吧，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呀。莉莉卡这样想道。
莉莉卡一刻不停地想着姐姐们的事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在了春天湖畔的小径上。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仿佛一切都是活生生的。抬头望见湛蓝色的天际线，湖畔盛开着金黄色的油菜花，湖面波光粼粼……春天是最让人心动的快乐季节，许多重大的变化都在春天发生。莉莉卡尤其喜欢在春天取材。光是这么一想，都觉得音乐的灵感如同岸边的油菜花一般茁壮成长。
然而，或许是春天饱含思念的缘故，莉莉卡在满心欢喜的同时，隐隐感觉心底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悄然蔓延开来……
油菜花随风摇曳着，虽然不是最能代表春天的花朵，但色彩鲜明的样子，就像充满活力的少女一样美好。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何会感到悲伤呢？莉莉卡困惑地注视着花海，总感觉花儿们正悄悄诉说着什么。
她决定沿湖畔继续往前走一段路。
在油菜花田的前边，嫩绿色的草地上，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榉树。榉树是从何时起就伫立在此处的呢？莉莉卡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榉树的树干比她的腰还粗，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着，远远看去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那是多么大的一棵树呀，莉莉卡心想，要是在这棵树下打秋千，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呀！
莉莉卡一想到秋千的事，便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作为骚灵，她当然能轻松地飞到空中。然而，打秋千带来的快感却是飞行无法比拟的。细细想来，不久之前，自己还与姐姐一同行径此处，姐姐们没太在意这棵树，大概也理解不了自己的心境吧。不过，独自一人的时候，树枝与树枝相互摩擦的声响，让莉莉卡下意识地沉醉其中。
这个时候，哪怕闭上眼，也能在心里勾勒出秋千的模样。
轻晃的秋千、自然界的声音、榉树下残存的思念，共同组合出春天的旋律……
莉莉卡思索着动人的旋律，忍不住弹奏起来。
音乐从指尖流淌而出，飘向幻想乡的每一个角落。这么一来，“春天到来”的消息，想必能传递到人们心中。由此诞生的，徜徉在心中的思念，便是由音乐创造的生命……
音乐足以创造生命，自己就是从音乐的幽灵中诞生的生命，莉莉卡这样想。
“哎，姐姐，是姐姐吗？”
忽然，少女清脆的呼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那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纯粹，简直就像从心里边直接唱出来的一般。那……是谁的声音呢？莉莉卡心想，少女深切呼唤着“姐姐”，所以不是梅露兰，更不会是露娜萨。可若不是姐姐们，又有谁会来到这里呢？
莉莉卡自顾自地想象着。想着想着，一阵脚步声踏着泥土渐走渐近。
那是静悄悄的脚步声，仿佛在害怕着什么。莉莉卡睁开眼。油菜花丛中，一个小巧玲珑的少女走了出来。莉莉卡刚要出声，却看到少女微仰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下都不眨。虽然像个和蔼可亲的少女，但她的样子，就像把莉莉卡无视了一般，径直朝榉树走去。
见状，莉莉卡快活地溜到一旁。少女仍专心地向前走着，眼看就要撞上树干了。莉莉卡才出声提醒道：
“小心啊——”
“哎……”
少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咚”地一声撞在了树干上。慌乱中少女接连后退了几步，冷静下来后，两手茫然无措地摸索起来。然而，白皙的指尖与榉树还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少女比划了半天，没能触碰到任何东西，就像泄气了一样，手自然而然地垂下来。
莉莉卡默然不语。
少女微侧着头，似乎在努力辨认周遭的环境，但她整个人陷入了不安之中。良久，她低声呢喃道：
“姐姐，不要开这种玩笑啦……”
“这里没有姐姐哦。”
少女好像才回过神来，困惑地转过头，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莉莉卡。
莉莉卡觉得少女的反应很有趣，便又靠近了一些。少女感受到莉莉卡的气息，身体惊恐地往后缩了缩，像是为了防范危险似的。
“我呀，不是你姐姐啦。”莉莉卡解释说，“你的眼睛不好吗？”
“嗯。”
少女平静地点了点头。
少女圆睁着一双浅葱色的大眼睛。“这么漂亮的眼睛，却看不见东西，真是可惜。”莉莉卡一面这样说着，一面伸手在少女眼前晃了晃。她想，或许是因为看不见，才能拥有如此天真烂漫的眼神。少女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对不起。”
“咦。为什么道歉呀？”
“姐姐说，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少女畏缩的神情，令莉莉卡更加好奇了。
“可是现在，姐姐没在身边，不是么？”
“嗯。”
“你呀，好像很依赖姐姐呢。”
“嗯。”
少女的表情隐隐约约地快活起来。她一定是个被姐姐宠爱的孩子，莉莉卡心想，双目失明的少女，却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一尘不染，想必是个幸福的孩子。或许是不慎与姐姐走散，碰巧听到音乐找来的。这时，少女又说：
“小姐的声音很像我姐姐。”
“你说像，我的声音，真的假的？”
“听起来很像。”
少女瞪着大眼睛，前仰后合地点了点头。
莉莉卡戳戳键盘，发出轻快的几个音符，少女一副听得入迷的样子。
“撒谎唷，明明是听见音乐过来的。”
少女默默点头，腼腆地笑了。
莉莉卡待在榉树侧边，继续窥探着少女的神情。有传闻说，双目失明的人，全身都能发挥眼睛的功能。听觉聪颖，触觉敏锐。莉莉卡从未见过失明的人，她对少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少女忽然问：“小姐是音乐家吗？”
“是呀，我在尝试用前所未闻的声音打动听众呢。”
“如果是小姐的话，一定能成功的。”
少女就这样单纯地相信了。明明才认识莉莉卡，连莉莉卡是骚灵的事实都不知道，却已经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她。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莉莉卡的声音很像她的姐姐。莉莉卡有些羡慕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尽管自己与姐姐之间也有着一定的默契，但梅露兰与露娜萨是否曾给予自己这般纯粹的信任呢？
“是的，我会成功的。”莉莉卡不假思索地回道，
“不过，待在这里没关系么？”
“没关系的。”
“姐姐说不定在找你。”
“嗯只是……没关系的。”
“我真的会当没关系哦。”
“嗯。”
“你横穿了油菜花田呢。”
“气味很好闻。”
“是花香吗？”
“嗯……”
“你呀，有希望我去做的事吧？”
少女晃晃身子，说：
“嗯，请让我听听曲子。”
“曲子……啊，你看不见嘛，能完完全全地用耳朵去听吧。”
怎样听都没关系，只要喜欢，谁都能成为听众。莉莉卡喃喃说着，绕到少女面前，弹奏起春天的曲子。那是在去年春天，与姐姐们在向日葵田一起演奏的曲子。莉莉卡对当时的事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唯独这段旋律，直到今天仍时不时地出现在心里。
少女用心地听着。
不会受到眼前事物干扰的她，用心灵感受着旋律中包裹的思念，那是心灵的眼睛。少女用心“看见”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呢？莉莉卡忘我地独奏着，不知从何时起，思绪沉入了那温暖的旋律中。她用幻想的音乐引导着少女，一步步将她带回了人类村落。这个时候，夕阳染红了花海——
“再往前走走，应该会有人来接你的。”
莉莉卡懒洋洋地对少女说。
听到音乐停了下来，少女有些慌乱，很快又犹豫起来，羞得两颊绯红。但她的表情，显然是在期待着什么。那张绯红的脸上带着天真的喜悦。
“真是的呀，安可什么的没有啦。”
“嗯……”少女局促不安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小姐，请问，我能摸摸小姐吗？”
“啊，是啊，你看不见嘛……”
尽管不想在村落附近停留太久，莉莉卡也没有回绝少女的请求。或许是因为少女殷切期盼的身姿，令她体会到一种作为“姐姐”的责任感吧。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让她浑身莫名温暖了起来。
少女柔软的手，仿佛成了她唯一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近莉莉卡的脸颊。
莉莉卡本担心自己会下意识地避开少女的手，毕竟，就算是那两位姐姐，也鲜少有机会这样触碰自己。但出乎意料地，身体居然平静地接受了。
莉莉卡清楚地感受到少女的手，那双手像花儿一般展开——
乱糟糟的头发、稚气未脱的脸颊、圆润而单薄的肩膀……
少女用心灵的眼睛描摹出莉莉卡的模样。
“我从未遇见过像小姐这样的人。”少女用力握住莉莉卡的手，非常高兴地说，
“小姐，你是好人，好人会得到幸福的。”
“哎呀，就算你这么说……搞不好是最后一次见面哦。”
“不，我有预感，以后会再碰到小姐的。”
少女的脸上现出了微笑。
尽管知道少女看不见，莉莉卡还是用浅浅的笑容回应了她。
天色渐晚，莉莉卡目送着少女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忘乎所以了。莉莉卡一本正经地想到——或许是自见到少女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少女的那声“姐姐”牵动着思绪。
“果然是不甘心当妹妹了么……”
对对。
就是这样的。
莉莉卡·普莉兹姆利巴，有了想大闹一场的冲动。
第二章 在油菜花的花丛中
“音乐太死沉了。”
“因为是晚上啦。”
“要去寻找更现实的无之音。”
“啊，姐姐也真是的，又讲莫名其妙的话。”
“比起这个——”梅露兰一下子跳到二人中间，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着莉莉卡。
“白天的时候，莉莉卡一个人溜出去了吧？”
“意外吧——”莉莉卡装傻般地拖长了尾音，“偶尔还是想一个人出去嘛。”
“真是的，会担心的呀。”
“嘛，只是走到大榉树下面而已。我在想，往那榉树枝干上挂个秋千怎么样？”
“莉莉卡很喜欢油菜花呢。”露娜萨忽然这样说。
“对对。一有机会就往花田跑呢。而且，经过那里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
“呜……”
“没有责备莉莉卡的意思啦。”
“对对。不是责备哦。倒不如说那里的气氛很适合莉莉卡呢。”
“气氛……适合？”
“嗯~莉莉卡一个人的话，出现在花田里一点都不奇怪。而且，在那边练习也影响不到其他人，所以怎样都没有问题的嘛。”
梅露兰莫名快乐地解释说。
仔细想来，她每天都是很快乐的样子，让莉莉卡有些羡慕。
不过，羡慕归羡慕，她心里却隐隐觉得，一直做出快乐的样子是一种负担。梅露兰从没露出过疲惫的神色，或许这就是梅露兰吧……如果继续深究下去，她会变得更加闹腾的。莉莉卡放弃了思考，与其在洋馆里琢磨姐姐的心思，不如到花田里去寻找新的灵感。
内心生出这样的想法，却给莉莉卡平添了几分忧愁。
两位姐姐平日里就很闹腾，梅露兰总说“三个女人赛过一窝鸭子”，这话形容她们再贴切不过了。假如因某些琐事吵了起来，最后大多会发展成比较噪音大小的局面。通常是谁的声音最吵谁就赢了，这种比赛对莉莉卡来说一点优势都没有。
是因为比不过姐姐，才当了妹妹吗？
不，没这种道理的。
从最初的一开始，姐姐就是姐姐，妹妹就是妹妹……
“油菜花不够热闹呢。”
“诶，什么？”
“不过，莉莉卡的话，或许能写出来哦。”
“姐姐……”
听到露娜萨说的话，梅露兰一反常态地退到一旁，只留莉莉卡一个人愣在原地。
“不过去看看吗，莉莉卡？”
晴朗的夜空，金黄的油菜花田，凉风习习……露娜萨平静地说着，莉莉卡感觉自己恍若身在梦中一样。姐姐的声音渐行渐远了。
莉莉卡的心怦怦直跳着，踏上被月光笼罩的原野。
她仔细琢磨着，白天的事有没有被姐姐看到呢？或许那时姐姐们就藏在某个地方悄悄地注视着自己。一想到姐姐有可能知道自己做的事，莉莉卡就怎样都冷静不下来。明明不是很特别的事，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可就是唯独不想被姐姐知道。
“知道了也没关系嘛。”
环境太过安静，莉莉卡丝毫没有弹奏的想法，只百无聊赖地盯着榉树看。枝干下没有秋千，果然还是觉得少了什么。她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纵身一跃，轻盈柔软的身体稳稳地挂在了粗壮的枝桠上。莉莉卡尽情舒展着身体，像只猫似的前后晃荡起来。
“呼噜——呼噜——”
夜风吹拂着发丝，风吹乱发迷了眼睛，她索性闭上双眼，用心灵去感受世界……
什么都看不见，却感觉什么都“看”得见。这大概是少女眼中的世界吧。
少女是能看到自己的——莉莉卡心想。
积压心中的情绪诞生了无法排遣的思念，万千思念联系着幻想，思念爆发之时，出现的就是喧嚣。那份喧嚣独立出来而变成了骚灵。骚灵存在的理由，自己存在的理由，是为了将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重新传递给人类吧……
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姐姐们一样，用音乐唤起情感的起伏呢？
莉莉卡默默想着，闭起眼睛，却清晰地看到油菜花轻轻摇曳的模样。花田中央，一名少女在田间驻足，那个人——远远地注视着自己。
那是与盲眼女孩相似的眼神，但不知为何，给莉莉卡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尽管同样是年轻少女，但此刻正注视着自己的少女的眼神中，似乎夹带着些许异乎寻常的情绪。莉莉卡从那眼神中读到了不加掩饰的敌意。即便如此，她也不觉得害怕，只是睁开双眼，毫无畏惧地对视过去。
站在那里的，却是名与盲眼女孩有几分相像的少女。
会是她吗？不，也许是她的姐姐。
莉莉卡从枝桠上跳下，警惕地打量着对方。尽管面容相像，细看起来却很憔悴。那样疲惫的神情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少女身上才对……少女直直盯着莉莉卡看，却没有因为看到骚灵而紧张得不知所措。然而，她没有要靠近交流的意思。这让莉莉卡有些恼火。
那种讨厌的眼神……
经常跟随姐姐表演，莉莉卡当然知道，莫名其妙被人讨厌其实是很常见的事。可她心里不愿接受这种事情。因为这种事实在太奇怪了。毫无缘由地去讨厌一个陌生人，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她越想越生气。
真想做些什么……
莉莉卡一声不吭地做好了进攻的准备。就在这时——
“莉莉卡，在这里呀——”
被突然出现的梅露兰打乱了阵脚。
等她重新摆好架势，讨厌的少女已经消失不见了。
“啊，真是的，姐姐！”
没能将坏情绪发泄出来的莉莉卡，心情更加郁闷了。她自然而然地将这一切统统怪罪到了姐姐身上。“假如姐姐没跑出来的话，我一定能叫她好看的。”
“欸——真意外。”
梅露兰却浑然不觉，满脸意外的表情，晃着腿坐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莉莉卡。
“莉莉卡，到底怎么了？通常不会这样的。”
“就是搞不懂呀……我好像被人讨厌了。”
“说不定是误会呢。”
“跑到这里来，又一直盯着我看。怎么想都是专程过来的。就算不是，我也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况且，那样的眼神很叫人为难呀。这世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沟通解决呢？”
“莉莉卡，刚才没想跟人家沟通吧？”
“呃，这个嘛……”
莉莉卡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但是呀，明明可以直接对话，最后却什么都没做。那个人还真是胆怯呐……”
“也不能说胆怯吧？肯定只是一个心灵坦诚但性格内向的人呗。再说，能做到若无其事跟骚灵说话的人类，本来就不多嘛。”
“就连姐姐也向着她说话……”
“那是当然的。假如没拦住你，那场面说不定会更难收场呢。”
“姐姐到头来不还是什么都没做。”
“因为没有特别的理由。话说回来，莉莉卡为什么要生气？”
月亮的光线洒在花田里。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梅露兰，这时却像个货真价实的姐姐，试图走进莉莉卡的内心。在梅露兰锲而不舍的“骚扰”下，莉莉卡终于坦白了白天的事情。出乎意料的是，梅露兰专心致志地听完了。
“非常相像的人，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这真奇怪。”
“因为，姐姐的眼睛就是妹妹的眼睛。”
冷不防听到露娜萨的声音，莉莉卡被吓得浑身一激灵。想来，从一开始，露娜萨估计就藏在某个地方默默看着自己。
“不要深究人类的事比较好哦。”
露娜萨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梅露兰朝莉莉卡眨了眨眼睛。
“既然大姐这么说了，莉莉卡稍微‘收敛’一点比较好哦。”
月光斜斜地照在草地上。
不知为何，盲眼少女那对浅葱色的眼睛，仍挥之不去地出现在莉莉卡脑海中。
第三章 看得见的姐姐
“第二次的风葬”，曲终。
人们聚集在樱花之下，然后开始喧闹。按理说，已经演奏过的曲子，不该大受欢迎才是。然而，观众的反应却远超三姐妹的预料。“第二次的风葬”，那是为花之异变的“幽灵”献上的曲子。可如今，听众只是寻常人类。就算身在花田，莉莉卡也有些打不起精神。
三人啪哒落到舞台地面，人群同时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很快，掌声像阵风般远去了，连带着人类的喧闹声一起安静下来。整个花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莉莉卡的精神突然松垮下来。的确，演奏的时候很喧闹，喧闹时才能体会到存在的感觉。但，与去年的情形是不一样的。还有——
“让活生生的人类听这样的曲子没问题吗？”
莉莉卡·普莉兹姆利巴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些事。此时，距离她与盲眼少女的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自那以后，她遵从姐姐的指示，减少了外出游荡的次数。然而，心里边偶尔会想起人类的事。
她对人类没有太好的印象。
比如说，就像现在这样，人类当中的“音乐评论家”与姐姐反复讨论着什么。所谓评论家，他们总是表现得高高在上，神情严肃，仿佛不这么做就没法评价似的。他们也的确不允许普通人来评价。莉莉卡只当人类是乐于互相打压的生物。然而，单纯谈论音乐的话，莉莉卡认为，不理解音乐的人也并非不能欣赏音乐。不懂音乐的人同样可以被音乐触动。他们能用自己的方式评论音乐。
莉莉卡唯独不喜欢心胸狭隘的人。
或许不是不喜欢，只是感觉合不来吧。但既然合不来，就没有任何理由让她继续留在这里。虽说观众看起来还没尽兴，但莉莉卡忍不住从舞台边缘溜走了。从一开始，她就对人类的赏花大会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人群，一如既往地，这次也没人注意到她。
台上表演的时候就是这样，因为身材矮小，总是被观众忽略在角落里。
当然，莉莉卡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表演的是音乐，又不是为了让听众“看”见，所以没有关系。相比之下，为了舞台效果而去迎合观众的两位姐姐，让莉莉卡愈发不自在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况且姐姐们也乐在其中。不，有时连自己都乐在其中吧。
花开得非常鲜艳，莉莉卡在花田里转着圈，就像淹没在万花丛中。向日葵很大。莉莉卡分不清自己在逃避什么，只觉得周遭有一股令人沉默的力量。
她见到那个本不该再见的少女。
盲眼少女与她的姐姐，像离群的鸟儿，在花田边缘徘徊。
看得见的姐姐与看不见的妹妹，姐姐眼里带着阴霾。妹妹却睁着大大的眼睛，那双眼眸令人怀疑究竟是不是属于盲人的，在阳光照耀下，就像刚刚洗濯一新般地闪闪发亮。那是一名天真无邪的少女。
远方传来悠扬的琴声。
就算没有莉莉卡，姐姐们也能轻松地将演出进行到底，这是在预料之中的。莉莉卡出神地望着那对姐妹，一不小心与妹妹的视线对上了。妹妹看不见东西，莉莉卡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视线。妹妹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了头。
“音乐家……”妹妹柔声低语。
姐姐循声望了过来，目光落到莉莉卡身上。
姐姐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你就是小汐的朋友吗？”
“怎么说呢？”
莉莉卡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
“是朋友呀，姐姐。”名叫汐的少女应道。
汐对于姐姐迟钝的反应，一点不感到奇怪。
“音乐家小姐是很厉害的人。”
“我叫透。”姐姐淡淡地报上名字。然而，她一脸厌恶的表情。
莉莉卡不想掺和姐妹的事了。
她虽然好奇汐是怎样认识世界的，但透的态度让她不得不保持距离。临行前，莉莉卡问道“汐是生来就看不见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莉莉卡恍若梦醒一样，朝激荡着音乐的花之舞台跑去。四周都是花，因为是花田吧。然而，莉莉卡心里仍萦绕着那对姐妹的身影，她想，或许汐与透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一想到这儿，就像是自己干下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似的，她的心跳陡然间加剧了。
不，跟自己没有关系。与人类接触是僭越本分的事，但是——
她们为什么会在那里？
……
“姐姐？”
汐仰头望着姐姐。姐姐沉浸在幽美的琴声里，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在舞台下聆听音乐啊，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好。可是，她没法放下盲眼的妹妹不管。
如果松开手，也不知汐一个人会走到哪里去。
倘若带着妹妹过去，恐怕会遭遇不幸的事。
这一切都是因为，妹妹有一双心灵的眼睛，妹妹“看”到的世界是独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透不愿意让汐与莉莉卡接触。换句话说——在汐的世界里，其实是不存在妖怪一说的。汐所“见”到的莉莉卡不过是个平凡的人类音乐家。透也当然知道，莉莉卡是无害的。可是……
幻想乡充满了危险。
不仅是妖怪带来的危险，还有人类引发的不幸。后者比前者要可怕得多。
“我们走吧。”
透的内心被无穷无尽的感伤填满，是为盲眼妹妹的命运而感到怜悯吗？她又想，最初是自己发誓要照顾妹妹，绝对不让现世的任何事物伤害到她。现在却觉得，既然今日如此，干脆把她杀死算了。
然而，汐却机缘巧合地见到了那位骚灵乐手。也不知乐手对她谈了些什么，汐对屋子外的世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倒不如说，汐被乐手送回村落这件事就充满了古怪。透讨厌她。
与其说讨厌莉莉卡，倒不如说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
只有妖怪的威胁也就罢了，如果是那样，透也觉得眼前的困境无所谓。不久的将来，汐会和众人一样走过人生之路。当然，摆在汐面前的会是一段漫长且未知的道路。不过，那时还有自己陪在她身边。可是……
“透，回家吧。”
汐好似体会到姐姐的心思，感到姐姐有些不同寻常。于是，用力捏了捏姐姐的手，脸颊微微红了。
“是吗，那就回去吧。”透擦了擦眼睛，汐点点头。
让姐姐牵着手，默默地走了。
吹拂到脸上的春风带着清爽的气息。
每天都是风和日丽的天气。
第四章 暮春
油菜花已经凋谢了。枯黄的花瓣零散飘落到田埂上，花杆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孤零零的榉树上，如今已安好了秋千。莉莉卡百无聊赖地打着秋千。尽管对枯萎的花田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她没有起身离开的迹象，只是专心致志地继续坐着。眼见到花枯萎了，好像情不自禁地失落起来，可若是承认失落，便觉得自己失败了一样。莉莉卡一副不服输的架势，与花田暗暗较量着。而这一切，都被梅露兰看在眼里。
“意料之中，莉莉卡——果然是放心不下呢。”
“欸，姐姐？”
说着，莉莉卡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上次跑回来，嘴里说‘不想跟人类打交道了’，身体不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边嘛。”
“呜……”
“啊，安心安心~这次不是按照姐姐的命令行事啦。不过这阵子的莉莉卡总是怪怪的……”
听了这话，莉莉卡昂起头，目光对准了梅露兰。
“真是的，哪里有什么怪怪的呀。”
“……虽然说不出缘由，但总觉得你怪怪的呗。”
莉莉卡意识到自己确实心不在焉，于是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姐姐的说法。她心里不禁暗自思忖到：或许自己的神态一直被姐姐看在眼里。
“不好奇吗？”梅露兰突然问道。
“很好奇嘛，但是，光好奇又没有用处……”
“其实，我有去打听消息唷。”
“姐姐？”
“别让大姐知道哦。大姐的意思，是叫我们好好练习嘛。嗯，而且要少管闲事，尤其还是人类那边的……所以呀，我只是在训练途中，‘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些消息呢。”
莉莉卡知道梅露兰是在卖关子，却故意表现出不在意的模样。
“再怎么样也只是两个人类而已。”
“莉莉卡真的这样想吗？嗯……不如说，正因为是人类，才诞生出那样的故事哦。”
梅露兰讲起人类少女的故事——
……
透曾有过幸福的人生。
她不奢求太多。人里的生活已经让她满足。每天过着平凡的日子，感觉就像身在水中的鱼儿一般。所以，她不觉得自己会度过命途多舛的一生，也不曾想象过，鱼眼中“水面”以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母亲怀上了妹妹。
妹妹尚未出生。透想成为一名好姐姐。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妹妹一定会让生活变得更加多姿多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家人们、朋友们都无比期待着妹妹的降生。以至于耀眼的透渐渐成了陪衬。当然，透其实也乐在其中。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妹妹为这个家庭带来的，似乎真的只有不幸而已。
是从何时起发觉的呢？
妹妹那双美丽的眼睛，竟看不到任何东西。
“多么不幸的孩子。”
即便不幸，也一定要让妹妹走上正常的人生道路——身为姐姐，透如此发誓。
那是一个漫长的冬天。
身强体壮的父亲，却在冬天倒下了。一开始只是感冒而已，他平时不怎么感冒，全家人都没太在意，结果不知怎么突然加重了。村里的医生说……说是肺炎。“肺炎杀不死人。”然而，父亲撑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没过多久便到了春天，油菜花盛开了。所有人一如既往地赏花，赞美难得的好天气。
大家都像忘记了一样。
在幻想乡，生死是寻常事，死亡如同花开花落。没有人记得死人的事情。
透非常伤心，但还是对汐说——父亲只是出远门了而已。
或许是透自己不愿接受吧。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亡，与其说悲伤，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仿佛一瞬间，整个世界忽然变得沉重、暗淡起来。好像一切就这么没头没尾地结束了。自那以后，每到油菜花盛开的季节，那些金黄色的花儿总会肆无忌惮地刺激透的记忆。只剩下淡淡的空虚。
她唯独不想让汐知道真相。
为汐打造一个真正的“乐园”，这是她唯一能为妹妹做的事。
然而，不久之后，母亲也离开了。
夏末，暴雨接连下了几天，洪水冲垮了木桥，也带走了母亲。
那是命运使然吗？注定孤立无援吗？
暴雨如注，透紧紧抱着汐。汐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受到姐姐的不安。
透仍记得自己留下的誓言，她只当往后的人生，都是为守护妹妹而存在的。
至少那时，她是这样想的。
……
夜色渐浓。
“梅露兰。”
“诶诶，怎么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很不擅长讲悲伤故事。”
“那是当然的，不过，感觉还是怪怪的……”
两人彼此对望着。
“难以释怀呢。”莉莉卡说，“嗯，就用‘那个’吧。”
“大姐不在，效果不一定好哦。况且，故事还没结束的样子。”
“姐姐，今晚就陪陪我吧。”
“仅限今晚哦……渐强和渐弱的地方要控制好——”
孤独的曲调充溢着花田。因为花凋谢了，夜空不再有任何杂音。
不知何时，远处传来小提琴的旋律，与她们的演奏遥相呼应。
花总是会凋谢的。
第五章 妹妹与姐姐
莉莉卡曾有过一段既是妹妹、又是姐姐的生活。
“我们是诞生于思念的幽灵。”
那是在不知多久以前的过去。一位名叫蕾拉·普莉兹姆利巴的少女，怀揣着对三位姐姐的思念，用不可思议的魔法，拼尽全力，创造出了有着姐姐们身型的骚灵。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骚灵与少女在洋馆里共同生活着。
直到蕾拉逝世的那天。
蕾拉·普莉兹姆利巴作为人类，普通地用尽了寿命。然而，被她创造出的普莉兹姆利巴的骚灵却并没有消失。
渐渐地，骚灵们学会了演奏乐器，在蕾拉留下的宅邸里吵闹地生活着。
莉莉卡慢慢回忆起来，过去与人类“妹妹”的生活，已经遥远得仿佛一场幻梦。
实际上，她们不能算是蕾拉真正的姐姐，只是回应了少女的思念，从而得以存在的幻影。结果，少女离世后，她们又好像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骚灵。骚灵不喧闹的话，说不定就会消失。不过，莉莉卡很少去思考骚灵存在的意义。
思考这种事是毫无意义的。因为骚灵只是自然地存在着。
但，既然没有消失，就说明骚灵有存在的理由。为什么而存在？莉莉卡一面这样想，一面将残留的思念谱写成曲……她奏响幻想之音，与姐姐们共同演奏镇魂之曲。热爱音乐的人类为此驻足。骚灵存在的理由，也许是为了将“万物都有灵魂”这件事，告诉那些迟钝的人类……
可如今，花凋谢了。
莉莉卡躺在草坪中央，全神贯注地聆听晚风的声音。刚才回想起蕾拉的往事，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紧紧地攫住了莉莉卡的心。
她好不容易重新打起精神来。马上取出乐器，奏响心中的旋律。
结果是一团乱麻。
那纯粹是噪音而已。不过，莉莉卡没有停止演奏。音乐是骚灵的生命。噪音也是音乐的一种，所谓音乐就是各种声音的组合……此刻，莉莉卡只想用声音将自己对蕾拉的思念顺利传达出来……
看到莉莉卡怔怔地沉浸在噪音里，露娜萨从中听出了寂寞，于是悄悄走过去。
“是随心而发的音乐唷。”
“哎呀，姐姐。”
“从一开始就听见了哦。”
“我在想事情……”
“嗯，听都能听出来啦。”
两人慢悠悠地走到莉莉卡心爱的榉树旁边。
沉默无言，莉莉卡不敢告诉露娜萨，自己刚刚在想蕾拉的事。因为姐姐们肯定也曾有过寂寞的时光，只是不会轻易表露出来。比起莉莉卡，姐姐们经历的事情更多，倘若莉莉卡承认了这份寂寞，未免显得太任性了些。
然而，妹妹的想法瞒不过姐姐。
“莉莉卡，最近有些太独立了，不要紧吗？”
“是吗？我不想什么事都依赖姐姐。”
“有时一个人前进比较好，有时也可以跟姐姐商量。而且，梅露兰也很在意。莉莉卡不要憋在心里边比较好哦。”
露娜萨以姐姐的方式轻松应对着莉莉卡。莉莉卡也很快放松下来。姐妹关系是复杂的，稍有差池，两个人之间就会产生难以愈合的伤痕，使得坚固的友情转眼间变得支离破碎。所以……
“‘与其说蕾拉，莉莉卡更在意的好像是透与汐的事。’梅露兰是这样对我说的哦。”
“就是觉得……难以释怀吧。”
“嗯，因为故事没有讲完。”
“但感觉就算讲完了，也跟我们没有关系。”
“莉莉卡，不要这样想哦。”
露娜萨凝望着秋千。秋千轻轻晃荡着，树下满是被风吹落的叶片。
“直觉灵敏的汐，是凭借对姐姐的思念，才能在黑暗中找到方向。”
“思念什么的，这……不可能吧。她又不是妖怪……”
“莉莉卡——”
普莉兹姆利巴的骚灵是从思念与幻想中诞生的。
弱小的人类能够通过思念创造出不可思议的事物。
同样的，人类也会因复杂的思念做出后悔终生的抉择。
“所以，莉莉卡的话，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咯。难得的好演出，如果戛然而止，感觉兴奋度都会掉下去。”
莉莉卡有些困惑地笑着看姐姐：
“我以为姐姐会大发雷霆呢。”
“会的哦。要是莉莉卡瞒着不说，或者因此受伤了，我肯定是会生气的。”
露娜萨一本正经地盯着莉莉卡看。
“啊~姐姐，多笑一笑啦，笑起来更可爱。”
莉莉卡终于下定了决心。
……
……
透有些厌倦了。
这般不幸的人生。
她的人生足够不幸了。明明是少女的年龄，却被认为是突然长大成人了一般。若是以前，她或许会为此感到骄傲。可如今，只觉得厌烦。她是被迫长大的，如果不快点长大，就没有能力去保护妹妹。
透能忍受。不知为什么，到这里还好，透认为自己能够接受。
可是，所谓的“不幸”不是由自己说明的。不知为何，不幸者无法口述自己的不幸。世间所谓的“不幸”都是由旁观者讲述的。
透还有汐陪在身边。她觉得，至少妹妹没有离自己而去，这就足够了。
各式各样的不幸都是暂时的——只要这样想，照顾妹妹的生活也能让她精神抖擞。
然而……
“那孩子，看不见东西呢。”
“但是，听说直觉很灵敏，堪比妖怪呢。”
“她能察觉到的。”
父母离世后，针对汐的流言蜚语逐渐蔓延开来。就算透一心想保护汐，也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有好几次，她想对着街上的人群大声叫喊，但这样做只会让自己表现得更加不幸。被认为是不幸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仿佛会带来不幸似的。
即便透努力摆出无所谓的样子，人们还是会不断地提起“汐”。
那个闭门不出的，“带来不幸的妹妹”。
或许真的如他们所说……可那又如何呢？
汐是自己的妹妹。自己是汐的姐姐。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只是，透有些厌倦了。
这般不幸的人生……
或许可以结束的……
……
第六章 花之安魂曲
在夜幕降临之前，铃兰反射起夕阳的光芒。
摇曳的铃兰被残阳映照得一片通红。
光彩夺目，但光照并不强烈。不过，直直蔓延到远处的铃兰草原，看起来仿佛货真价实的大海。这一定是幻觉所致——莉莉卡心想。铃兰散发着令人感到温馨的气味，那是一种令人依恋的气味。来到这里的人，会不自觉地被铃兰所吸引，久久不愿离开，直到死亡降临。
美丽、迷人的毒药。
越美丽的事物，越容易使人耽溺其中。这是一片不为人知的草原。与其说不为人知，倒不如说是被刻意遗忘的角落。因为在这美丽的草原上，曾发生过无数悲伤的故事——无名的婴儿被丢弃在铃兰丛中。有这样黑暗的过去，人类便不愿接近此地。渐渐地，连妖怪也不来这里活动了。
莉莉卡遵从内心的意愿，不知不觉走到了无名之丘。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铃兰毒气不会对她造成影响，残留在花丛中的思念是绝佳的素材。不过，广袤的天空就要被夜色侵染了。莉莉卡不愿在铃兰当中酣然入睡，便沿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走着走着，不由得闭上双眼，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蓦地敏锐起来。
这里是花的世界。
满目花朵，或者说，满目幽灵。
花丛中似乎藏着微弱的气息。
但……自己究竟是如何“见”到的呢？眼睛无法看见，难道是梦见的吗？只不过，有人在花丛里。既然如此，就没法坐视不管。
莉莉卡犹豫着悄悄走过去，用手拨开花丛——
少女安静地躺在铃兰丛中。
“怎么是你？”
因为太意外了。以至于让莉莉卡头晕目眩，垂下了视线。
“你可不能待在这里呀，得赶紧离开才行……”
可是……莉莉卡一反常态，变得沉默寡语了。少女圆睁着眼睛，整个人却像睡着了一般。那双眼睛没能倒映出任何事物，是因为少女本来就看不见吧。尽管呼吸很慢，但看起来是能够挽回的。
“真是的，你姐姐跑去哪里了？”
“啊，果然是你，音乐家小姐。”
听到莉莉卡的声音，汐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我刚梦‘见’了小姐，没想到真的在这里‘见’到了。我与小姐真有缘分呢。”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刚才，汐回避了莉莉卡的问题，这让莉莉卡更加认为是另有隐情了。不过，她满脑子只想着赶紧把汐带出去。这时她才发现，汐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小姐，就算这么说……小姐也该自己出去。我这样子，是走不了路的。”
“真是的，你姐姐肯定在附近。她不可能放着你不管的，她在哪里？”
“阿透不在的。我是一个人过来的。”
深邃的夜空隐约有星辰闪烁，月光温柔地洒在铃兰上。
她是如何过来的呢？莉莉卡想不通，很快她又回想起来，汐有着一双心灵的眼睛。莫非是她的心灵将她指引到了草原吗？也许来这里的路上，她确实是能够看“见”的。
莉莉卡席地坐了下来。
“我的眼睛能看到‘真实’。”汐喃喃自语道，“盲人说‘看’到东西，任何人听了都觉得奇怪吧。但我真的能看见，不知是怎么回事……”
“汐眼里的世界与我们看见的世界大概是不一样的吧。”
“嗯，也许是这样。但我看到山里有这样一片花的世界，就怎样也坐不住了……”
说着，一滴泪珠，顺着少女的脸颊流了下来。
失明的眼睛也会流泪，盲人也是会哭泣的——莉莉卡感到不可思议。
少女又一次肯定地说：
“清楚地能看见。”
“你不想离开了吗？”
“小姐，我想留在这里。这样，阿透就能从漫长的不幸中解放了。”
“不是这样的！”莉莉卡回应道。尽管说出的仅仅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其中蕴含的感情却是沉重而真挚的。
“小姐是个善良的人。”一无所知的少女伸出了手，说道，“但是，再留在这里的话，小姐会被毒气伤害的。”
“我是莉莉卡。莉莉卡·普莉兹姆利巴。”
“普莉兹姆利巴？是阿透喜欢的那个乐团。”
“对的，是我们。我们是骚灵——”
莉莉卡把手搭在少女的肩上。此刻她已经明白了，村落里那位名叫透的少女，在各种压力之下，究竟为自己失明的妹妹构建了一个怎样的“乐园”。然而现在，莉莉卡不得不将美好的“乐园”毁掉。这么做的原因，都是为了让眼前的少女继续活下去。
“反正，对你们来说，幻想乡是个比较危险的地方吧……”
莉莉卡隐约看到了蕾拉·普莉兹姆利巴的身影，她严肃而认真地讲述着，仿佛在追逐一个遥远的梦似的。然后莉莉卡又笑着说：“同时是充满思念与幻想的地方。”
“……思念，幻想？”
“嗯，其实可以说，我是从妹妹的思念中诞生的骚灵啦。”
“啊啊，怪不得。”
“诶，怪不得什么？”
莉莉卡被汐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
“莉莉卡身上有股姐姐的味道。”
“嗯……”
是当过一段时间的姐姐啦——莉莉卡解释说。刚才的自己，确实以“姐姐”的身份来思考的。露娜萨与梅露兰平日里对待自己就是这幅样子。所以，她们身上也一定有着令莉莉卡安心的气味，也就是——
幸福的味道。
这时，树丛间传出了刺穿夜幕的小号声。莉莉卡连忙用键盘回应。
“姐姐，这里呀！”
莉莉卡对着号声的方向叫喊起来，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这时竟能轻松地去依赖姐姐们了。乐声一刻没有停止，组合成一段清澈的旋律，这正是莉莉卡所写下的安魂曲的旋律。梅露兰、露娜萨从山丘的另一侧走了过来。跟在她们身后的，毫无疑问，是满脸焦急的透。
如果不解释清楚，过于强烈的思念没准会引起误会，让人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莉莉卡已清晰地认识到了这点。然而，带着透赶过来的两位姐姐却什么都没过问，好像只是演奏着音乐，就仿佛快活起来似的。莉莉卡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满是铃兰的气息。
山丘上开满了铃兰。
普莉兹姆利巴的三人尽情地演奏，为铃兰草原献上花之安魂曲。
尾声 花如幻想一般
“喔哦，好高好高，美极了！大姐，莉莉卡，红叶就跟火烧云一样。”
秋千越荡越高，梅露兰的身体轻盈地仿佛漂浮在半空似的。
“啊——姐姐真过分，让我也荡一次嘛！”
站在一旁的莉莉卡，虽心有不满，却还是为姐姐推起了秋千。露娜萨靠在榉树上，或许是被红叶迷了双眼，出神地拨弄着脚边散落的几片落叶。
河畔芦苇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已经是秋天的季节。
“好啦好啦，给莉莉卡荡吧。”梅露兰说着从秋千上跳下来。
莉莉卡一副不服输的架势，直接站上踏板，仿佛要飞进远方的景色当中。
每天的生活快乐而充实。当然，也很吵闹。这是汐从自己身上“见”到的世界——也就是被人们认为是“幸福”的世界。从很久以前开始，三姐妹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或许曾有过争执，也有过难以互相理解的时刻。因为骚灵是迷惘的。不过，失去蕾拉·普莉兹姆利巴的三人，总算在幻想乡中找到了存在的理由。
音乐、赞歌、安魂曲……
凉风送爽，既然能够这么闲适地欣赏音乐的话，一直演奏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吧。
演奏是为了喧闹，喧闹时才能确实体会到存在的感觉。演奏的时候，花朵总是随音乐翩翩起舞。那是花朵，是妖精，也是幽灵。莉莉卡为它们献上了安魂之曲。
这样一来，所有的阴霾都会烟消云散。
莉莉卡荡到高处，远远地看到那两个人影。她心头一紧。
那天，汐被护送到了永远亭。那时她已经陷入了昏迷。不过，据医生说，眼疾是有可能被治好的。
可是，从小就看不见的盲人，该如何认识这个世界呢？莉莉卡沉浸地想着，漫山的红叶刺到了她的眼睛。她想到——盲人复明的那一瞬间，或许就像现在这样光彩夺目吧。
这时，汐也远远地看到了三人，以及远方如梦似幻的红叶之海。
乱糟糟的头发、稚气未脱的脸颊、圆润而单薄的肩膀……
红叶的颜色，就跟莉莉卡的衣服一样——汐一眼就认出了莉莉卡。
她欢呼雀跃地跑起来。三姐妹奏响了花之曲。
美丽的曲声回旋在幻想乡上空，经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