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名字也一无所知的,一场无人铭记的献祭
筱原枫白_
2026年09月05日 17:44

!长文预警!

因为是随笔所以可能会有左右脑互搏的结论()见谅[东方收藏集·浮生若梦_好吃]

头一次遇到看歌词第一遍就让我有了感想的作品。

——凋叶棕的《二色蝶》。

我看到很多人说这首歌的主题是“为爱献身”。我首先就不同意这一点。因为“我”(我姑且这么称呼歌词中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所表现出的爱情,显然是与我们平日里所习惯歌颂的爱大相径庭的。

我认为整首歌的主题应该落在“为拯救自己的爱而献身”上——重点不是“爱情”,而是“拯救”。

虽然只是加了一个定语的事,但这一改动其实从根本上动摇了“为爱献身”的意义。因为“爱”是要落在客体身上的,本质是向外辐射情感。但“拯救自己的爱”,其核心则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再是单纯的爱慕,因为其中的“我”的参与。

这首歌讲的故事其实很简单:“我”是一个虚无度日、找不到人生意义的人,却在偶然间目睹了灵梦战斗的身姿,被那种“永远”的美所击穿,因而陷入对灵梦的爱慕。正是这份爱,使“我”似乎拾回了一点对生活的期望。但她不会看“我”。而只要我没有被她看见,“我”的存在依旧是未被认可而无意义的。于是,“我”放弃了人身,堕落成妖怪,成了她的敌人,最终在她的御币下一挥而散。在红白业火里,“我”看见她的眼瞳中映出自己的模样。“我”终于被她“看见”了,哪怕只有一瞬。“我”那原本虚无的人生,至此有了意义。

很显然,故事中的“我”的形象是极致的卑微与自恋的矛盾体。一方面,“我”承认自己是无力反抗的“徒花”(不结果的花,只为凋零而绽放),生命毫无意义;另一方面,“我”又极其自恋地将自己的死亡策划成一场盛大的“散华”。“我”并非单纯爱慕灵梦这个人,而是在那双“封闭天空般昏暗的瞳孔”倒映下,“我”虚无的生命才第一次获得了“被看见”的重量。“我”的人生意义,是被爱所赋予的。

从字面上来看的话,歌词中的灵梦(二色蝶)完全没有“人性”或“感情”,既不慈悲也不残酷。她挥舞的“永远”不是守护,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秩序。她的美在于“无差别”:她并非因为“我”是恶而退治,仅仅因为“我”挡在了秩序的轨迹上。她是那面毫无波澜的镜子,却正因毫无波澜,才能映照出“我”最壮烈的姿态。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认为,“我”对灵梦的感情其实是一种“单向度的神性崇拜”,绝非世俗的“男女之爱”,而是一种美学上的皈依。

“我”选择用“被抹消”的方式,成为秩序长卷上一滴“永恒”的墨痕。虽然堕落是贬义的,但在故事中,堕落是“我”唯一能触及永恒的途径。“我”的人生没有意义,灵梦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但作为“被退治的物怪”,“我”得以与二色蝶共舞,哪怕只有一刹那。“我”以放弃存在为代价,换取了被灵梦的永远所包裹,这便是“我”的存在意义。

最悲伤的一点是,结尾反复吟唱“その名さえ知らぬ”(连名字都不知道)。灵梦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也不在乎。但“我”却将整个生涯的虚无,都寄托在这场不被记住的相遇上。这就像飞蛾扑火:火不知道飞蛾,但飞蛾在燃烧的瞬间,便拥有了光。

真正的爱未必是“占有”或“相守”,有时是明知毫无回报、却依然赴死的决绝,心甘情愿地成为对方世界里一朵瞬间凋零、不被命名的野花。

而这份“爱”的源头,恰是“拯救”。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向内感动而非向外辐射的情感。灵梦在歌词中,本质上是一个“引信”。“我”被退治恰恰是“爱情这个工程”的竣工仪式——灵梦挥下御币的那一刻,“我”的剧本才终于写完了高潮。

“我”并不关心灵梦是否幸福,甚至不关心她是否记住“我”。“我”关心的是,“我”能否拥有一个足够悲壮、足够炽烈的理由,来覆盖掉原来那个“毫无意义的人生”。

堕落成妖怪,是为了让“我的死”从“默默无闻的夭折”升级为“撼动秩序的罪罚”。被灵梦退治,则让“我的死”从“无价值”升级为“被永恒之美亲自盖章认证的终结”。

“我”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毁,来为自己的存在“赎罪”或“定价”。

其实想到这里,我对我一开始所解读的“拯救自己的爱情”产生了一点动摇。因为可以试着强行反驳:如果重点是“拯救自己的爱情”,那么“我”爱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正在爱着灵梦的自己”。这其实是极致的自恋——灵梦甚至不配拥有独立的意志——歌词中也确实是这样——她只是“我”为了完成自我救赎而借用的一个“神像”。

但实际上,这个反驳又恰恰反过来又加固了我“拯救自己的爱情”的解读。正如先前所言,这种感情是自我中心的,因而不需要客体的关注。“我”甚至不相信被灵梦爱着能带来救赎。但“我”选择献身——因为“我”发现了比“被爱”更紧迫的事,那就是“必须用一个像样的结局,来堵住自己虚无人生的空洞”。“我”并不祈求所谓双向奔赴,而是只需要完成“献祭”这个动作,自己的虚无病便能够得到治愈。

“我”的人生原本是虚无,但“我”通过对灵梦的感情,把“虚无”转化为了“徒劳的美学”。重点不在于灵梦最后是否真的看了“我”,而在于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的内心里终于有了一个足以对抗整个虚无人生的、沉甸甸的故事。

这就像一个人为了写出一首绝命诗而去赴死——诗写完了,目的就达成了。至于灵梦领不领情,早就无所谓了。

“我”利用了爱情的幻觉,“拯救”自己了早已崩溃的存在意义”。灵梦是圣杯,“我”是跪在圣杯前的骑士,但骑士真正膜拜的,其实是自己跪拜时的那个剪影。

接下来,援引网易云上的三则评论。

1.少年爱上的是自己眼中的巫女,却希望得到真正的她的垂爱,自以为自己的奉献无私而伟大,得不到巫女半点的怜悯,在红白业火下魂飞魄散,只留下令人唏嘘的一段悲情故事而已。

2.这位的决意真是让人肃然起敬。然而带入灵梦的视角、灵梦的性格,感受到的却只有——“愚蠢透顶,无聊至极”。这样看来这故事越发悲伤了。

3.可是,我觉得花朵的零落开始那几句,有一种很温柔的味道,就像是巫女的询问一样。有些空灵与温柔,刻意压低了嗓音,放轻了声线,和之前像是咏叹调的那种声音差别还是挺明显的。所以,其实巫女是理解了妖魔的想法的,尽其所愿,勉强也算是HE吧!

三则评论都抓到了这首歌最精妙的“留白”地带——灵梦全程没有一句台词,但留给了听众去揣测她的视角的空间。

12的说法是“觉得无聊透顶”,3则是觉得“灵梦也理解‘我’的心思”。实际上3和12并不矛盾,它们分别描述了“表象动作”和“深层结果”。但其实我的想法和三位都不太相同。

我先前提到过,灵梦之于“我”,更像一面绝对光滑的镜子:她反射出“我”对“永恒”的渴望,但她本身空洞、寒冷、没有意志。但其实想到这里,我已经有点想否认我一开始所说的“我”的爱情是神性崇拜的解读了。比起单纯的神性崇拜,灵梦更像一个“神性容器”,是“天道”的拟人化切口,一个用来承载“我”极端自毁欲的、恰好会动的“画框”。

灵梦觉得无聊、愚蠢,这是“客观现实”的冰冷底色。退治妖怪是“工作”而非“审判”。一个人类为了博取她一眼而堕落成妖怪,在她看来除了“添麻烦”毫无价值。在这最残酷的现实层面,灵梦大概率连“我”的脸都不会记住。

唱腔中感受到了温柔,是HE,则是“叙述者主观感受”的极致美化。那一段空灵、压低声线的演唱对应歌词“花を散らすのは、其方が望むことなのか”。但正如我先前所提,我只听了一遍就陷入思考了,因而我没有体悟唱腔究竟如何变化。就我的理解而言,那不一定是灵梦真的在发问,更可能是“我”临死前颅内高潮的幻觉。

在业火焚身的刹那,“我”极度渴望这场牺牲是有回应的,于是大脑将灵梦挥下御币的动作,脑补成了一场温柔的“对舞”。确实有“温柔的味道”,但那是属于“我”的温柔,是“我”为自己编织的临终美梦——灵梦本人,大概率依然面无表情。

我认为灵梦既非“无聊”也非“温柔”,而是“全然的无关心”。

如果我是灵梦,我的内心既不是“愚蠢透顶”的鄙夷,也不是“尽其所愿”的怜悯,而是纯粹的“任务流程”。

她甚至不会产生“无聊”这种情绪,因为“无聊”是对事物做出价值判断后才有的反应。灵梦对“我”的整个宏大叙事,压根没进入“判断”这个环节。就像风吹落一片树叶,你不会觉得树叶“痴情”或“愚蠢”——它只是落下来了,仅此而已。

我并不认可这是一个HE。即使灵梦在那一瞬间有可能隐约理解了“我”的决意,这对她而言也不构成“圆满”。被退治就是被抹消,“我”在意的是“被看见”,而这种看见很难说不是转头就忘的。这场献祭对“我”来说是史诗,对灵梦来说是台账上的一个勾。所以根本不能算是双向的HE。

之所以绝望,不是因为灵梦冷漠,而是因为“我”献上了一生的决意,而灵梦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一场“献祭”。

“我”以为自己是飞蛾扑火,演了一出悲壮的戏剧。而灵梦只觉得,“啊,火苗跳了一下,可能是风。

这种“存在感被彻底消解在对方的无意识中”的落差,才是整首歌最深的悲情。评论3捕捉了“扑火瞬间的美感”,评论12捕捉了“火苗不认识的现实”。把这两者结合起来,便能够看到那个在无人剧场里独自谢幕的、连观众都没意识到演出开始的演员。

再接着援引一则评论:

最为决绝的爱恋,为那一瞬的绚烂所倾倒而甘愿葬送余生,仰望星辰的凡人般忘我的献祭,只求再见那刹那的绚烂,为此殒命也在所不惜。

这一则评论则聚焦“我”的献身,是“我”的主观体验中最炽热、最崇高的那一面。但这与“我”的“自恋内核”并不矛盾,像是硬币的两面。

如果只看歌词文本,“仰望星辰的凡人般忘我的献祭”几乎是最精准的概括。

但正因为它聚焦于“献身”本身,我反而想借它把“忘我”这个词拆开来看:

“忘我”是真的“忘我”吗?歌词里有一句极关键的词:“再び、「あれ」と出逢うことが出来るのなら、何をも厭わぬ。”(若能再次与“那个”相遇,我什么都不会逃避。)

这里的对象是“あれ”(那个),而不是人称代词。这是一个极其物化的指称。如果“我”真的“忘我”到了彻底献身的程度,通常会用更人格化的称呼来呼唤对方。但“あれ”暴露了一个事实:在“我”最狂热的献身时刻,“我”爱慕的是一个“现象”、一个“光景”、一个被抽离了人性的“永恒姿态”。

所以,“仰望星辰的凡人”这个比喻绝妙,“星辰”即是灵梦;但也暗藏杀机——凡人仰望星辰时,他爱的究竟是那颗星本身,还是“被星光照射到自己脸上时,自己变得神圣的那一刻”?

至于这一点,我就无从解答了。

另一方面,评论完美点出了“献身”的美学烈度。歌词中“散華”“奉我”“この身を焼くことを今、願う”(此刻我愿焚烧此身)等词句,确实是决绝到令人肃然起敬的。这种“不计后果、不求回报”的纯度,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存在,但在艺术中它是成立的。

唯一想要修正的是,评论用了“甘愿葬送余生”这种说法,但歌词里的“我”在遇见灵梦之前,根本没有“余生”值得葬送——原文是“永らえても望みなどなくば”(就算苟活也没有希望)。所以“我”献上的不是“美好的余生”,而是“一团早就想扔掉的垃圾”。献上珍宝是悲壮,献上垃圾并把它包装成珍宝,是更复杂的悲壮。

至于这条评论和“自恋内核”如何共存,可以这样比喻:“我”是一个在黑暗房间里站了一辈子的人。突然窗外闪过一道极光(灵梦)。他冲向窗边,砸碎玻璃,纵身跃出——在坠落中,他大喊“我爱这道光!”

虽然有点不太合适,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仰望星辰的凡人”描述的是他冲出窗外那一刻的姿态:决绝、忘我、美得惊心动魄。“自恋内核”则描述的是他冲出去的原因——房间里太黑了,他早就想死了,而这道光给了他一个“看上去很美”的死法。

两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我”。一个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自杀、却偏要把这场自杀编排成一场恋爱悲剧的人。这种“清醒地沉溺”,比纯粹的“忘我”更残忍,也更动人。

“我”确实是仰望星辰的凡人,但那个凡人在坠入大气层时燃烧殆尽时,嘴角是带着笑的——因为他终于不再是“凡人”了,他成了“一颗坠落的流星”,而星辰甚至不知道他来过。

我本来理应就在这个层面上停止思考的,但是当时,我又看见了一则评论:

“你说得真的是博丽巫女吗?在我的印象中……她应该是个更加贴近人类、也会因为各种琐事而烦恼的家伙。你所看的说到底只是你自己的幻想而已。……说到底,你只是疯了而已吧?”

像冰冷的刀刃一样,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壮丽叙事的根基裂缝。灵梦确实是个会因为茶点不够、赛钱箱空荡而烦恼的普通人类女孩,绝非歌词里那个“挥洒永恒”的无机质神明。

那么,“我”为何要“神化”灵梦?又为何宁愿为爱赴死也不愿为爱而活?

我的看法是——“我”神化灵梦,不是因为“看不到真实的她”,而是因为“必须看不到真实的她”。而赴死,恰恰是因为“活着去爱”这个选项,在“我”的剧本里从来就不存在。

“真实”会摧毁“我”唯一的救命稻草。让我们做一次残酷的假设:如果“我”接触到了真实的灵梦,如果“我”看到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那么“我”的献身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美学重量。所以,“我”不是“误以为”灵梦是神,而是“主动选择”将她奉为神。理由很简单:“我”的人生已经虚无到了极点,如果不能找到一个“绝对崇高”的投射对象,那么“我”连去死的理由都没有。“灵梦的真实面目是一个普通少女”对“我”而言是毁灭性的情报——它会让“我”最后的殉道变得荒诞,而“我”宁可疯掉也绝不能接受这种荒诞。

正如评论所说:“你只是疯了而已。”——这种“疯”不是认知障碍,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紧急避难”。如果承认灵梦是凡人,“我”连被退治都丧失了正当性;只有将她钉上神坛,“我”的灭亡才能升格为“祭品”。

而至于为何“为爱赴死”而非“为爱而活”?因为“活着”意味着“暴露”。

这触及了“我”最根本的怯懦。为爱而活意味着为了被灵梦看到,“我”要走近她、让她认识、让她选择是否接纳自己。这个过程中充满了不确定性、被拒绝的风险、日复一日的庸常相处。

但“我”的底层逻辑是根本不认为自己配得上“被爱”的漫长经营。在“我”心中,“活着去追求爱”是一条漫长而充满羞辱的道路,需要暴露自己的平庸、笨拙、无力。而“我”既没有那个勇气,也不信任“活着的自己”有被爱的价值。

相比之下,“赴死”才是干净利落的解决方案。不需要漫长的相处,只需要一个瞬间的“被看见”;不需要面对灵梦可能的拒绝,因为退治是必然的。而“我”把这种必然性,反向解释为“我策划的壮烈结局”。在死的瞬间,“我”的形象被定格为“为永恒献身的殉道者”——这个形象比“一个暗恋灵梦的普通人类”要光辉得多。

所以,“赴死”本质上是一种“存在感的捷径”。活着去爱需要日复一日地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死一次,就永远“伟大”了。

如果更深一层的话,其实“我”也不敢爱“真实的灵梦”。

如果再残忍一点剖析,如果“我”真的爱她这个人,那么“我”应该希望她幸福、希望她按自己的意愿活着。但歌词中的“我”从未考虑过“灵梦想要什么”,只考虑“灵梦对我的死作何反应”。这意味着,“我”爱的不是灵梦,而是“因灵梦而变得不再虚无的自己”。

真实的灵梦有自由意志,她可能根本不屑于这种献祭——这对“我”来说太危险了,因为一旦她表示“我不需要你为我死”,整个剧本就会立即崩塌。所以“我”必须将她固定在“漠然的执行者”角色上,让她成为一场被动配合的舞台装置。

总而言之,这条评论非常清醒,也非常尖锐。它指出了“我”的行为本质不过是一种精致而绝望的自欺。

神化灵梦,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不至于让我的死显得愚蠢”的接收方;选择赴死,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在活着的、充满变数的日常中去争取一个可能平凡的结局。死亡是确定的、崇高的、一次性的;而活着去爱是漫长的、充满羞辱的、可能失败的。

“我”宁愿在幻想中死得璀璨,也不愿在现实中活得庸常。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极端浪漫化的软弱。但正因如此,它才那么令人心碎——因为这种软弱,比任何纯粹的勇敢都更贴近真实的人性。

所以,“我”也许确实疯了。但那个疯子,在赴死的一刻,确实比世上大多数清醒的人都要满足。这份满足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然后我又看到了一则评论:

灵梦厨子的榜样。

该死的,害我心虚了一下。不过客观而言,这则评论打破了第四面墙,把幻想化的故事搬进了现实。

这则评论同样极其锋利,用调侃的口吻,做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把歌词中那个被浪漫化的“我”,直接扔进了现实世界的粉丝文化里,并贴上了“榜样”的标签,进行了一次“降维打击”。

在歌词构筑的幻想世界里,“我”的献身是悲剧、是美学、是存在主义的终极追问。而这则评论轻飘飘地将它翻译成了:“看,这个角色厨为了自推(灵梦)把自己献祭了,大家学着点。”

它用“榜样”这个词,把“崇高”解构成了“狂热”,把“永恒之美”解构成了“粉丝的执念”。这其实是在严肃地嘲讽,把虚构的浪漫主义碾碎成了一地现实主义的粉末。直言不讳地指出——这本质上就是一个重度角色厨的自我感动。

但是如果真的抛开幻想外壳,把“我”的故事照搬到现实中,如果是我,想必变得非常警惕且感到悲哀。

现实中没有博丽灵梦,也没有“被退治等于被看见”这种浪漫等价交换,不过是一个即将自我毁灭的人,正试图用“崇高爱情”来包装自己的抑郁与虚无。因而变得不再是一场美的献祭,而是一场心理危机:一是把自己的存在价值,完全托付给一个甚至不知道你存在的人;二是把“不求回报”美化成高尚,但本质上是恐惧“被回应”后可能面临的失望与经营责任。

如果从歌词说来的话,这则评论或许真是神来之笔。精准地揭示“我”行为中不可忽视的“圈地自萌”属性,是解构这首悲歌最辛辣的注脚。

而如果“我”是在现实中,或许便不再会有人赞叹他的决绝。“我”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影子,而真正爱他的人并不如此希望。

在幻想的彼岸,“我”用灭亡换来了刹那的永恒;在现实的此岸,那个“为爱赴死”的人,留下的往往只是一封没人读的遗书。

这则七个字的短评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正是因为它逼我们承认:我们欣赏歌词里的“我”,恰恰因为他存在在幻想之中。

“我”的恋爱观,本质上是一种“自闭式的崇高”。它不是“我爱你,所以我想靠近你”,而是“我爱你,所以我要把你钉在神座上,然后通过毁灭自己来向你献祭”。

它纯粹、彻底、不求回应,具有古典悲剧的“宿命感”。它把爱情从“两个人的日常”升格为“一个人的史诗”。同时,它也彻底剥夺了对方作为“人”的资格——“我”从未问过灵梦是否需要这份献祭,甚至从未考虑过真实的灵梦可能被这份沉重的死亡感到困扰或恶心。这种恋爱是自我闭环的——它不需要观众,却又无比渴望被看见,这是它最矛盾、也最真实的地方。

所以,如果要用一句话定义的话,这是一种“把孤独感伪装成深情”的恋爱观。

但实际说来,“我”依旧爱的是灵梦本身。哪怕片面,哪怕单薄,但“爱”的对象至少在“我”的思想中是确确实实落在灵梦的身上的。

区分“真实的灵梦”和“认知中的灵梦”在逻辑上固然自洽,但这份区分在“爱”的话语里是无效的。因为爱从来不建立在“完全认知”的基础上——它永远带着片面、单薄、投射,但正因如此,那份指向性才真实。

“我”或许爱的是灵梦挥舞永恒的模样,或许爱的是被拯救的自己,但无论如何,“我”一定同时爱着“灵梦本身”。也正因如此,“我”的悲剧也会之前更深一层。

因为这意味着,“我”不是因为“需要一场死亡”才选中灵梦,“我”是因为“先被灵梦击穿了”,才决定用死亡来应对这场击穿。

这两个因果顺序看似细微,但本质完全不同。前者是“工具论”(灵梦是工具),后者是“缘起论”(灵梦是起源)。“我”的决意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起源处确实有一份真挚的、指向她的心动,哪怕这份心动走向了畸变。

“我”对灵梦的爱是是真实的,哪怕它只看到了灵梦的一个切面,哪怕它拒绝接收灵梦其他更“人性”的信息——但爱从来就不等于全知。正是这份真实的指向性,让后续所有自毁、所有献祭、所有“散华”都有了不可替代的重量。

不需要过多地替“我”解构,因为一旦解构到极致,会把心也解构成废铁。我倾向于保留这颗心——即便它是扭曲的、灼热的、孤注一掷的,但它是真的。

用“客体化”“坐标”“容器”去形容灵梦并不错误,毕竟是为了避免把“我”说得太可怜。但其实“我”确实是可怜,可怜到把仅有的那点真心,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美学”铠甲,才敢捧出来。而那铠甲底下,确确实实地在指向灵梦。

歌词展现的价值观则是“虚无主义废墟上开出的美学之花”。它不歌颂“活下去的希望”,也不歌颂“爱能战胜一切”。它歌颂的是:当一个人确信“活着”本身就是空虚时,他能否通过一场精心编排的壮烈死亡,给这团空虚镀上一层金箔?

答案是“能”。因为歌里的“我”做到了,所以歌词的价值观肯定了“拯救自己的爱情”在“主观赋予意义”上的合法性——哪怕这个意义是构建在误解、错觉和毁灭之上的。

但同时,歌词最后一句“終ぞ、その名さえ知らぬ”(直到最后,连那个名字都不知道)是作者留下的一个冰冷的刹车片。花虽然开得绚烂,但它开在一个没有任何观众会记住它的角落里。所以,这份价值观最终呈现为一种“冷静的悲观”——它赞美决意,但不承诺救赎;它描绘壮烈,但默认了遗忘。

那词作者在创作歌词的时候,又回保持着怎样的心情呢?是代入了“我”的壮烈,还是灵梦的漠不关心?

我认为作者真正的心情是——“一种带着悲悯的、旁观者的兴趣。”

词作者在落笔时,大概率不是怀揣着“我要歌颂这种献身”的热血,也不是抱着“我要讽刺这种愚蠢”的冷漠。歌词的前半段极尽壮丽,后半段却用重复的“その名さえ知らぬ”来收尾。这种“捧起来再轻轻摔碎”的笔法,表示着作者有一个极度清醒的旁观视角。作者很清楚“我”的故事是一场悲剧性的幻觉,但作者尊重这份幻觉的美学价值。

如果要给作者的心情贴标签的话,我大概会称之为“哀怜的凝视”:

他看到了“献身的自我感动”,所以他用了大量华丽意象去渲染那个瞬间;他也看到了“自以为是的愚蠢”,所以他在最后冷冷点明“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既没有嘲笑,也没有歌颂,他只是把人性的这个切面取出来,放在琥珀里,递给听众看,一言不发。

如果问我听完这首歌最深的感触是什么,我会说:“我”不伟大,也不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在虚无的深渊边上,恰好看到了一束光。他追着那束光跳了下去,坠落的过程中,他以为自己飞起来了。

词作者的心情,大概就是看着那个坠落的身影,轻轻叹气,然后把坠落的声音谱成了曲子。仅此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这首歌听完,你不会感到“被鼓舞”,也不会感到“被说教”,你只会感到——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隐隐地疼了一下。

因为,灵梦世界第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