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26年3月份的中旬,一个应届毕业生从上海出发,他在周五抵达了南昌去参加了第一场招聘笔试,又在周六抵达了宜春参加了第二场招聘笔试。两场考试里,他的考试过程紧张又艰难,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万念俱灰,但他还来不及哭,就要坐进高铁去参加第二场考试了。回学校的那一天,他无力的坐在高铁的座位上,看着群友们兴奋有激动地聊着F1中国站的种种盛况,心里五味杂陈。手机型号太老旧,高铁上的信号太差,他连用流量看比赛的权利都没有。火车抵达上海南站已是深夜,回到学校还有一个小时的地铁,空荡荡的车厢里,他卸下了一个男人应有的隐忍与坚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压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车厢里不断回荡。
这是源于我的亲身经历,一个周末,两场考试,三千多公里,零人陪同。而且作为一个迈凯伦车迷,看到中国站迈凯伦双车DNS,属实是整个人都快气疯了。走出地铁站,夜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没带伞,两条灌了铅的腿拖着笨重的行李和麻木又疲惫的身体,昏昏沉沉的向着宿舍楼走去。雨地打湿在眼镜镜片上,前方的视线愈发模糊,不知道那究竟是雨滴,还是我自己的眼泪。
回到寝室,室友都已熟睡。我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让我又敬又怕的名字。
那是我在毕业季新来的的辅导员。
我向老师发出了一条短信:老师,我压力好大,明天能来找您吗?
出乎意料的是,老师同意了,让我在下周一的下午去找她。
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心情忐忑不安的敲开了房门。一进门,就看到老师坐在办公桌上,旁边摆着一把空椅子——那把椅子就是为我准备的。她招呼着我进来,看到我的眼角有着明显哭过的痕迹,温柔的把我放在了椅子上,从一旁的小抽屉里,拿出来一些糖。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包三颗装的费列罗,和一根不二家棒棒糖。
学生时期的感情总是真挚而火热的,但是除此以外却又显得懵懂和莽撞。我曾写过一封长信,像个孩子一样倾诉着我的委屈,老师看完我的长信也很是动容。平心而论,即便安抚学生是作为一个导员必须的职责,但是她愿意接纳我不厌其烦的“骚扰”,也足以让我铭记她这些时间以来对我的好。从那以后,导员就成为了我最值得信赖的对象。情绪低落了,就会找老师倾诉,有拿不定的主意,就会去找老师讨论。尽管老师推荐我去找校园内的心理医生,但是我拒绝了,很直白地表示:只有在老师面前我才敢去袒露内心所有最真挚的声音。我去过一次校园心理医生,但是半个小时的诊疗后却依旧不愿意吐露自己的苦恼,依旧把老师作为自己的第一倾诉对象。小小的办公室,仿佛成为了我的避风港,在这个港湾里,名为辅导员的站长,会无条件地包容她的学生,允许我倾诉,允许我流眼泪,允许我作为一个男生,去释放心里的委屈,去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
在老师的关照下,我继续像往常一样找工作,投简历,虽然好消息依旧屈指可数,但是比起以前的迷茫和恐惧,我变得更加从容了。好运总是会眷顾坚持不懈的人,终于在五月底,我拿到了我的第一张offer。我把这份好消息告诉老师,老师像往常一样,平静的祝贺我:恭喜你啊,最近的好事真是接连不断。
6月1日,学校组织毕业生拍摄毕业照。拍摄完毕业照后,我又给老师发了一条消息:明明是快要毕业的成年人了,内心却还像个小孩子,想去过儿童节。老师又像往常一样接住了我,回复道:当然可以去过儿童节啊,你也是个大孩子了呢。这里老师给你推荐两本书《自卑与超越》《被讨厌的勇气》。我们要学会相信自己,接纳自己。阅己,悦己。
8月3日,拿到了毕业证的我来到了新的单位报到。工作地点在一个偏远的机场,离市区很远,交通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便捷,但是这里的夜晚很安静,夜空中的星星很亮,我又想到了老师,我把夜景拍了下来,附上一封长信,希望和老师一起分享这一切。但是网线的另一头,空荡荡的,很久很久都没有回音。
8月10日,我前往外地参加新员工集训,我向老师发送消息,表示我现在加入了新单位,正在参加集训,并表示在今后的职场中,会继续为校争光。半响,老师发来了她的最后一句回信:好哒,加油。
8月25日,集训难得的自由活动,我用我的第一份工资给妈妈买了一份礼物,想要告诉老师,我现在也是有能力照顾家人的人了。
没有回信。
8月29日,单位组织结营仪式,我成为了集训营中的优秀学员,我把我的表彰时刻发给了老师:你看,我没有给学校丢面子。
没有回信。
远航的水手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了港口,想要去一起分享喜悦,却发现当初的港口早已是人去楼空。
枯燥的集训,无意义的课程,不禁又让我想起了当初导员对我的好。无形之中,我仿佛形成了一个美丽的错觉——我喜欢我的导员,那是一种出于爱情意义上的仰慕。
可我知道,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老师已经和我划分了最清晰的界限了。
如果是年纪稍大的教授和讲师,即便老师不去明说,界限也一目了然。但那是我的导员,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同龄人,我们的年龄本就不大,界限也似乎随着年龄的差距而淡化。我也曾幻想过,只要我快点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独立而成熟的人,我们之间那道名为师生的枷锁就会被彻底斩断。但实际上,她永远是我的老师,我们的关系永远也不可能变化的。我把少年的悸动藏在心里,写在日记里,却发现我连老师的容貌都记不清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包三只装费列罗和不二家棒棒糖。
我清楚地记得拍完毕业照后下午一气呵成的论文答辩。
我清楚地记得六月底老师的办公室地址搬迁。
可是我唯独忘了老师长什么样,离开学校的那天太匆忙,连一张合影都没留下来。
培训结束的那天,集训营里的一个女孩子主动向我表白。她是本地人,课堂上永远都是最活泼开朗,积极主动的那个女孩子。她说她很欣赏我的通透,也很懊悔繁忙的集训没能带我们好好去体验她的家乡。我安慰她,可能是中秋,也可能是国庆,我一定会去找她的。那是第一次有一个女孩子主动向我表白。我的心里既兴奋又局促,多想把这个好消息去和老师一起分享啊。
不对,等一等,为什么,我还是会去向老师分享我的喜悦?
手指悬浮在手机屏幕上,沉默了半响,我默默删掉了所有的草稿。
马上就是教师节了,可我却要对着一个不会再回复我的聊天窗口,发着一句永远没有回音的的“老师节日快乐”。我多么希望老师能偶然点开这个稿件,去看到我的成功;却又多么害怕老师看到这一切后,她会怀疑她当初是不是接住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学生?我是不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了?连单相思的权利都没有了?
尊敬的老师啊,如果您看到了这里,还请您再原谅一次,当初的那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