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
【一、託付】
「傅兄,我託熟人搞了两张船票,你和你闺女上船去吧。」
那年的秋有着鏽味的冷。
一身戎装的男子风尘僕僕地从福建赶回浙江,手里捏着两张未知的远方。
他的前方是一位布衣青年:
「不了,她娘死了,我还得办后事呢。」
青年抽了一根菸,雾散在冷风中:
「总比让悦花当没娘的女儿好。」
戎装男子掩低了帽簷,没再多说。
「对了,小赵,到了那儿,你就这样说。」
青年抽完最后一点菸。
「说,你是她爹吧。」
戎装青年有点急了:
「这可不好使,跟我姓赵,那悦花出嫁时,怎办?」
布衣青年说:「那就让她回来,我把那坛黄酒开囉。」
……
「如果回不来呢?」这六个字,戎装青年不敢问出口。
因为这个问题无论有没有答案都令人心痛。
「傅兄保重!」
戎装青年走了,带着不再姓傅的女孩。
一个月后,一艘商船驶抵台湾。
冬寒自此封锁了千户万家的思念。
【二、安邦新村】
赵悦花在安邦新村里是有面子的女孩。
父亲赵建国听说在当大官,具体是什么官,谁也不知道,反正他们家就没断炊过。
悦花的母亲是山东人,原姓庄。
能住在安邦的人家,多半也不普通。
那家里有电视、电冰箱,甚至每个月还能上戏院的赵家,就更不普通了。
赵建国工作忙碌,但宠女儿是出了名的。
之前有个浑小子偷了悦花的笔,一群光着膀子的新兵第二天就集体在那小子的门口练早操。
还顺便吃了安邦的烧饼油条才走。
连安邦的狗都知道,赵建国的千金动不得。
赵悦花也恃宠而骄,俨然是大家作派。
当别人家的女儿苦于筹不出考初中的学费时,赵悦花已经收到中兴初中的通知书了。
入学前一天,赵建国特地和单位请了假,回家替女儿道喜。
餐桌上,赵母浑身解数满席佳餚,赵建国不知何时去了台北一趟,买了新书包、文具、还有不少舶来品。
赵悦花觉得自己幸福无比,赵母梳着她娟秀的长发,唱着老上海传来的曲子,灯火垂暮中,光芒四溢。
赵建国眼里充满複杂的神情,他嚥下一口汤,说:「我出去抽一根。」
他来到安邦的村口,星幕正倾洩而下,一张仔细封过蜡的信从他袖口拿出。
他拆开信,就着菸,读了一遍又一遍,表情纹丝未变。
阅毕,他用最后的菸火点燃信纸,把信烧得一乾二淨。
他是警总的人,这封辗转从香港寄来的信,本就不该出现。
他是赵悦花的父亲,这封信就更不该存在。
但赵建国心里已经写好了回信。
「岁岁平安」
四个字,足矣。
……
不知傅之年在大陆过得如何,但能寄信表示至少活着。
赵建国努力升官,是为了替悦花争取更好的生活,也是为了拦截远渡重洋的相思。
信大约半年一封,多是平凡的慰问。
但在警总眼里,来信处就不平凡。
无法捎寄的思念,等不到回音,夺走了赵建国无数难眠的夜。
草拟的回信在心中临摹一遍又一遍,一句「平安」,多难说开?
于是千言万语终究化为对赵悦花的疼爱。
赵悦花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但母亲总是能拿出一张张怀胎时的照片来说服她。
赵建国知道,他娶庄氏除了爱,也为了圆谎。
庄氏有个襁褓早夭的儿子,赵建国没有利用她,只是替这个家写了一齣能上戏院的剧本。
剧本真假,也只有编剧本人知晓了。
至少赵悦花的童年风平浪静。
还有不小的脾气。
「爸,我能不嫁人吗?」
某天晚上,赵悦花放学后,对赵建国说。
「我闺女怎么突然这样问?」
「我这么漂亮,以后追我的人太多,我烦恼。」
赵建国多少是把她宠坏了。
「不嫁就不嫁,爸以后送你去美国见见世面!」
「台北不够好吗?」
「台北算什么狗屁?」
「那安邦新村不就是狗蛋?」
赵建国愣了一下,安邦新村可不是狗蛋。
台北是虚假的繁华,安邦是实在的家。
「乖女儿,那我们哪都不去。」
赵悦花那小脸被风吹得泛红,赵母赶紧过披上一件外套。
「睡吧,明天不是小考?」
……
赵悦花睡去后,赵母和赵建国坐在院里,望着逐渐模糊的天际,天的那边,是故乡,是一个约定的起点,也是他们现在仅有的幸福。
「我出去抽一根。」
「又去?」
「戒不掉嘛。」
赵建国陪着笑,走到熟悉的村口。
第四封了。
就着月光,抽着菸,阅毕即烧,他已不再迟疑。
相信傅兄也明白,这封信本就不会传达。
【三、赵家有女】
身为安邦第一个考上台中女中的女子,赵悦花可谓风光无限。
这么说吧。
每个月从台中一中寄过来的情书得分批偷渡,才能有幸被赵悦花垂怜。
烦恼,太烦恼。
赵悦花不只一次在放学途中被拦截告白,但她谨记父亲教诲。
「你爸有我爸官大吗?」
官大一级压死人,也能让爱情死在萌芽中。
……
赵建国已经一年半载没收到信了,也许是他已经忘记,也许是放弃?
他竟然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表示悦花不用再担心变故。
同时,也成为了赵家女儿。
赵建国觉得自己可耻,忘恩负义。
因为最后一封信上,傅之年问他:「悦花嫁了没?」
他知道,傅之年惦记着那坛黄酒。
于是当赵悦花某日放学,带着一位台中一中的少年回来时,赵母惊呆,赵建国倒是没有大惊小怪。
「小朋友,你老爸几颗梅花?」
少年骄傲地说:「三颗!」
赵建国认输,因为他两颗。
女儿可以不嫁,可以大嫁,但不能嫁错人。
当晚,赵建国来到村口,和一群村民开了几打啤酒。
「老赵,你家闺女有男人了?」
赵建国:「迟早都要有的。」
有才是好事,不然那坛黄酒给谁喝?
……
那少年叫做陈说文,父亲是海军的,上校。
连续送了一百三十六封情书成功脱颖而出的追求者。
赵建国没过问女儿的感情事,毕竟上个月看的电影还在提倡自由恋爱呢。
岂知高中毕业那年,赵悦花说:
「等阿文大学毕业,当完兵,我们就结婚。」
赵母的茶杯掉了。
赵建国的菸烧到手指。
太自由了,时代真的变了。
赵家也不反对,女儿的事,女儿自己决定。
后来赵悦花跟着陈说文去了台北。
第一次,她去了朝思暮想的城市。
赵建国有想过写一封信从香港寄过去,但后来作罢。
这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傅兄想要的。
既然思念是相同的,何必开口解释?
他说服了自己。
这年,他退伍。
反正已经没有信了。
【四、同堂】
赵悦花……
不对,现在叫陈太太。
陈家在台北有房产,婚后,她便随夫家去了。
赵建国退休后,依旧过着抽菸酗酒的日子,不是因为他堕落,而是他想忘记。
那些让他魂牵一生的记忆。
女儿不在了,不再姓赵了。
他松了口气,也觉得凄凉。
安邦新村不新了,烧饼还是一样好吃。
他的棋艺从不堪到精湛,再渐渐退步。中间不知道有几个春秋。
女儿偶尔回娘家,孙女从一个变成两个。
他忘记的种种,终于在他忘记了一切时,重新想起。
他想起,自己好像有个女儿,很娇贵,很淘气。有个老婆,很贤慧,很寡言。
他有些话要说!
安邦新村附近开了间安邦高龄中心,自从住进去后,他有的是时间重新想起。于是他要了一本日记本。
「近来可好?」
「这里的桂花开得和当年一样。」
「不要让她受寒。」
「我很好,很好。」
「她多高了?」
奇怪,怎么就没有一句….
「我很想你。」
肯定是他忘了吧。
忘了也好,只有想起,才会难过。
………
赵建国的告别式结束后,赵悦花和丈夫陪着赵母收拾遗物,发现了那本写满字的日记本。
「这是什么?」
陈雅芝抢过来一看,看不懂。
「大概是外公想说给妈妈的话吧?」
赵悦花不解,这些话,父亲早就说过了,但感觉,又不是他说的。
「对了,雅芝,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好了。」
雅芝的大学同学规划了一趟大陆旅游,听说雅芝的祖籍是浙江,所以同学们开玩笑说要去看江南风光,雅芝笑着答应了。
飞机从桃园飞越海峡。
雅芝第一次来到外祖父的故乡,只觉得这里陌生而充满人的嘈杂。
打着绍兴名产的店四处林立,雅芝觉得都是骗观光客的。
但有一个产品格外夺目,叫做「悦花酒」
这么巧?和母亲同名?
她问老闆,这酒怎么取名的?
老闆说买几坛回去就告诉她。
雅芝只好掏钱买了三坛。
老闆慢悠悠的说,浙江有个小镇,十几年前住了一个钉子户,死活不肯拆迁,后来熬到那人老死了,发现老人无后,才徵收土地。当地人从那人的院里挖出一坛酒,坛上写着「悦花」二字。
地方觉得配方十分不错,就量产了。
「就这样?」雅芝觉得被骗了。
「就这样。」
「赔钱。」
「不赔,要不我送你一盆本地的桂花盆栽?来者总是客。」
……
回到台湾,那株桂花被种在安邦新村的旧家庭院。
赵悦花坐在父亲总是坐着吞云吐雾的地方,拿着酒杯让女儿为自己斟一杯「悦花酒」。
她轻啜一口,露出複杂的表情。
「不好喝?」
赵悦花面露难色:「又甜又酸,不习惯。」
十月,秋风把桂花吹开,她喝着陌生的酒,在轻风中被淡淡的花香一路送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