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宵闭关的第三日,山顶忽然起了雾。
那雾浓得古怪,沿着门缝往屋里漫。漂泊者原本只来送一盒点心,刚碰到门环,眼前便骤然一白。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片结冰的湖面上。
清宵就在十步之外,手中横剑,神色比湖上的雪还冷。她对面另有一人,黑发金眸,衣着与漂泊者分毫不差,连唇角的笑意都学得很像。
“来得正好。”那个“漂泊者”向她招手,“我快问出答案了。”
清宵的剑锋立刻转向她:“退后。那是我的心魔。”
漂泊者看看心魔,又看看自己:“你的心魔为什么长成我的样子?”
清宵没有回答。
心魔替她答了:“因为有人闭上眼是她,睁开眼还是她。偏又要守着师徒名分,装得心如止水。我借谁的脸最合适?”
湖面上响起一声清越剑鸣。
心魔发梢被削去半寸,仍笑得开心:“恼了。”
“少听她胡言。”清宵说。
“好。”漂泊者应得很快,走到她身边,“那你亲口告诉我,她哪句说错了?”
清宵握剑的手紧了紧。
心魔绕着两人走了一圈,越看越有兴致:“她曾想拜你为师,后来阴差阳错收你做了徒弟。她嘴上说且惜当下,心里却嫌当下太短。你每次离开玄方,她都要站在崖边看很久。”
“闭嘴。”
“她还藏着你送的茶杯,收着你写坏的剑诀,连你上回落在榻边的发带也……”
第二道剑光贴着心魔的耳侧掠过。
漂泊者轻轻“哦”了一声。
清宵转头:“没有发带。”
“我还没问。”
冰湖陷入寂静。
心魔抱着手臂,露出与漂泊者如出一辙的促狭神情:“斩了我也无用。她不肯承认,我便会一直在。活得越久,心事越重,总有一天还要相见。”
清宵抬起剑。万千细小剑影自雾中凝成,锋芒尽数指向心魔。
漂泊者按住了她的手。
“既然是你的一部分,或许可以换个办法。”
“她会扰乱心神。”
“我倒觉得她很诚实。”
心魔在对面用力点头。
清宵冷冷看了她一眼。那张属于漂泊者的脸立刻收敛笑容,假装观赏远处雪景。
漂泊者把清宵的剑缓缓压下:“她想要一个答案,你给她就是。”
“什么答案?”
“你想做我的师父、故人,还是更亲近的人?”
问题落在湖面上,连雾都像停了一瞬。
清宵看着她。那双眼睛惯常盛着疏冷的月色,此时却清晰映出漂泊者的身影,近得无处回避。
“我做你的师父,是因今世机缘。”她终于开口,“记得旧日,是因缘分未断。至于更亲近……”
心魔竖起耳朵。
漂泊者也向前半步。
清宵忽然挥袖。漫天剑影调转方向,将心魔裹成一团严严实实的剑茧,只留下一双眼睛。
“这一句,只说给你听。”
她俯身贴近漂泊者耳边。声音很轻,轻得连近在咫尺的心魔也没能听见。
片刻后,冰湖寸寸消融,晨光穿透浓雾。心魔瞪大眼睛,似乎还想追问,身影却化作一缕清气,没入清宵心口。
漂泊者在小屋中醒来,手里还提着那盒点心。清宵坐在榻上调息,耳尖留着一点淡红。
“她消失了?”漂泊者问。
“暂时。”
“以后还会出现吗?”
“或许。”
漂泊者把点心放到桌上,在她身边坐下:“下次若再出现,记得叫我。我还有不少事想问她。”
清宵睁开眼,抬手在她额前轻敲了一下。
“你可以直接问我。”
漂泊者顺势捉住她的手:“那昨晚那句话,再说一遍?”
“忘了。”
“心魔肯定记得。”
清宵沉默片刻,反手扣住她的五指,将人拉近了一些。
“所以,别再唤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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