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见惠凪见识过很多同龄人光鲜亮丽的十七岁。
她尝试融入他们话题,甚至做了很多努力。听见某个同学独自前往北欧旅游,她自己上网点开那个陌生地名的浏览网址,一看一整天,在深夜,在医院里——
在医院里。
反正父亲不可能随便迁就她,大部分时间还要上班出差,他倒也爱她,可每个健康的孩子都由俩份爱浇灌而成,一份明显不够。
“我错过了很多时间,我希望加倍的在你们那补偿回来。”阳见在日记本中写到。她翻回记录个人信息的首页,在母亲那一栏上打了个问号。
“那之前,同龄人聊跑车,聊旅游,聊竞赛,”阳见向我解释她的身世时,曾经这样举例,“而现在,我最多听到的是聊音乐,聊校园,聊社团。这些,离我很近。”
“开心了很多,对吧?”
“嗯嗯,我也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回忆了,
谢谢你,总之,谢谢你。”
……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由她决断。
我在做什么啊?自诩大男子,傲慢地冲进去、向一个朝不虑夕的老人宣布:你就放心吧,你女儿和我会很幸福,给我们脸吧!是这样吗?
天啊。
冲浪雪鹰,十足的恶棍,他人世界的介入者,自诩亚撒西男主而利用别人弱点的伪君子……
你想变成这样的人,是吗。
那就收回脚步,给我站好。知道吗,冲浪,喂?洗手池前蓬头垢面的这个人,好好地,藏起声音,把廉价礼物扔掉,扔垃圾箱里,打车回去!
啊啊啊啊————
我拼命捶打我的额头
事实上,我一度怀疑昨晚吃了什么过期的东西导致我梦游了,否则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
是。我很想擅作主张地来见这个老人,我要卸掉我和阳见心里的石头。
怎么开口呢?这样吗:你好,我是冲浪,睁大眼睛,你每天关注的那个频道里,乐队最角落里那个人,不是不是,不是打鼓那个,这个是我,冲浪雪鹰。你别想了,阳见和我交往,她高兴,我高兴,可以了。老人家,少操心点。
怎么可能啊啊啊啊——我是【门外汉】而已,哪里来的自信代表阳见处理这些鬼东西?
退一步,万一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这个名为爱海的妇人,会不会视同我为那些粗暴的社会闲散人士?入土之人,最好的结局是不带牵挂离去。
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添乱。
夜班例行查房的护士瞟了我一眼,我提了提身子,看着那个小推车上摆的瓶瓶罐罐,打了个寒战。
手机响了。是莉莉子的短信。
“真去了?几个胆?滚回来。别怪我揍你。”
我深吸一口气,安静凝视着病房内那个蓝白条纹的孤独背影。那就是爱海,阳见母亲,货真价实。化疗夺走了她引以为傲的长发,她的头像刚出生那时候秃,只是这次不一定长的回来。
她蜷缩在床上,左手举着手机,手机依然播放着一首熟悉的音乐。
“护士小姐……呃?”爱海翻身时愣了一下,她爬起来,“刚刚不是取过单了吗。”
遭了。
我转头要走,又觉得什么也没干,也没有把带的慰问品留下。我抹抹头皮上的冷汗,轻轻地将千纸鹤花篮放在一旁。
“我是阳见的朋友。”
刚一出口就后悔死了,应该完全别提阳见的。“阿姨!!!其实我是阳见的青梅竹马,当年我还去过你们家做客呢。自从见不到您以后,我一直记着您!认得出,我认得!我看鼻炎时来过这里,所以决定来看看您!”
我深深鞠了一躬。抬头,爱海在用一种很痛苦的表情试图在记忆的长河里搜寻那份虚构的片段。
成功了吧?骗到她了。
“记得记得。”她拉我坐在旁边椅子上,“对了,我怎么记得你好像黄发的孩子,嘶,记错了吧……是……男孩子?鸾镜上学吗?”
我看清了爱海。她和她足够相似,只是青春不再。爱海自顾自地聊起了阳见小时候的故事。她谈起阳见曾经受朋友影响尝试学习钢琴,谈起生产后一直虚弱的身体,谈起这些年想方设法得到阳见的消息,还谈起,最近在网上刷到的乐队,Lemonade Factory意外得以窥探见女儿的身影。
其实我很想吐槽,只要她看仔细点,就能在点开的视频角落看到我了。
那是一个主音吉他手漂亮的独奏环节,杏珠基本遮挡了屏幕大半。
“你不打算自己去看看她吗。”
“落魄成这样去见惠凪?我过意不去。”爱海拍拍大腿。
“那对她真自私。”
“唉?这个角度……”
“可她怎么想?抛弃自己的陌生母亲?不感到罪恶吗——抱歉,阿姨,我的言语过激了。”
爱海翻出一张旧照片,那是缩小版加可爱版的惠凪。
“她会理解我的。不是现在,而是早晚。”
我们转入了些轻松点的话题。她一直犯困哈气,我提议可以帮她带点吃的。
“炸鸡块。”爱海眨眨眼,以玩笑语气说道。“但我真的想吃。”
还真是祖传的啊……
“阿姨,不管您信不信,我届时正式点见您,请您照顾好自己。”
结果是我下楼买了份盒饭,回来时她已熟睡,我躲避月光,从冰冷的阴影里走出医院后门,打开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了,莉莉子发了一百条消息轰炸我的LIEN。
“总之,硬上了,说什么都没用。”
“啊??不按计划行事,凭【只是有意思】就上了?明天我捶你啊”
“晚安”
“安在哪”
……
“晚上好!Lemonade Factory desu!”隐忍!隐忍!隐忍!热血难凉!狂热空气灼烧我的肩膀,我弹贝斯的指尖隐隐发痛,眼睛目不转睛注视着千人瞩目的阳见惠凪,她挥舞手臂仿佛希望所有观众注意,毕竟,这是一场直播演唱会!
“不论你是谁,请,请你好好听见我的声音吧!”
阳见几乎声嘶力竭,为了情绪管控和舞台发挥,她甚至戴了隐形眼镜。
我以结实的节奏稳稳支持着乐队,让她的声音展示出惊人的爆发力
“赞一个。”间奏期间,我小声说道
阳见回过头,撞上了我炽热的目光。
她微笑着比了一个大拇指
“感谢你,感谢大家,FUCK!”
“哈哈哈哈哈,FUCK!”
华丽的钢琴虽不出彩,却为我们的乐曲增添了灵动感
主音吉他扛起了节奏大旗,好消息是,她的发挥正常
鼓手小心的躯体爆发巨大能量,大概率比赛后他的美妆视频流量会大爆
以及……似乎还有话说的主唱
燃烧吧!把积累的怨气释放成多巴胺!哪怕说脏话也无所谓了!
FUCK!!
……
“FUCK。”阳见推开递过去的水杯
“重复很久了啊。惠凪,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我,我也很伤心就是了。”
“FUCK。”她闷气似的重复了一遍,没有感情,不是什么怨言,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FUCK。”
“行了,闭嘴,雪鹰。”莉莉子少见的严肃,将我从阳见身边拉开
这是在归途的大巴上。嗜睡的人们大多数靠在座椅,像一团烂水。年长的,年少的,男的,女的,各式各样的衣着标识他们的身份地位。他们来参加一个人的葬礼。
四个小时前,【爱海】字样的端庄石碑落在郊区一处方方正正的墓地上。所有对于阳见重要的人都参加了——从懂事知礼的月望开始,人们依次鼓掌——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仪式,大家脸上都强挂着笑容,因为不能容忍任何一滴泪水玷污这个圣地。
阳见的父亲拒绝了出席葬礼
他相信我足够引领阳见走出悲伤
“我把私事看作你的事,”他对我说,“你代表我又代表阳见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还不够
白菊花假花静静地
“她直到走前还认为雪鹰是女儿的青梅竹马。”月望低声跟杏珠谈论。
莉莉子莫名其妙皱起眉头。但她很快明白,这个温柔的谎言需要细心呵护
“喂,”莉莉子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肩膀,“你需要先振作起来啊。你该对她负责。”
“我……”这简直把我推入火坑。倒不是我不愿意承担起责任,但,让我去哄一个有十万个理由痛苦的人,办不到。
“是啊,毕竟你可是惠凪凪的青梅竹马啊。”月望半开玩笑道。当然,没有让阳见听到,大家默契地绕开她。
“那是临场发挥演戏。”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冲浪君,”坐在前面月望的转过头,严正地说道:“你应该成为她的一切。她的青梅竹马,她的恩人,她的挚友,她的父亲,她的恋人,成为一切可以依靠之物。”
我不得不承认,这段话——如果她认真的话——沉重得可怕。“是这样,没法反驳。就是有点奇怪。”
天真的可怕
我爱她,这毫无疑问。但即使是我,也明白,没什么人敢私自承担起别人的一生。想想看,一年多之前,这个六人小家庭还没有成立,别说柠檬水工厂了,什么柚子工厂橘子工厂都没有。
最坏的一种情况,要是乐队撑不过三年解散了,各奔东西,步入职场,那时候长大的我,怎么看待现在背负上阳见未来的我?
人生很短就算了。可我才十八。
The age after 17.
屁点工作经验没有,背景平平,投份简历石沉大海,买把新吉他需要斟酌半天,找莉莉子姐借钱
虽然她一般直接帮我付就是了。
啊不对不对,莉莉子不会帮我一辈子。未来的可怕之处在,我需要资源,要钱,要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来托衬阳见,我不想以后成家之后当小白脸,遭她亲戚嘲笑。
我绝望着了,我只想弹贝斯
“太晚了,我今晚先留这吧。因为,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下了车,几个女生讨论聚餐吃饭后一起回家,阳见单独找到了我。
“我可以送,”我突然明白她的意思,我凑过去拉开她的发丝,“我家很近。”
她点点头,一直轻轻拉着我的衣角。
“LOVE。”她啐一嘴
“什么?”
“FUCK。”
“我哪里能拒绝。”我苦笑
阳见惠凪止不住的颤抖。她受了太大打击,尽管早有准备,她还是难以接受那陌生母亲的离去。
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会产生依赖感
“冲浪雪鹰!”
我又转头
阳见惠凪握着我的手,
“冲浪雪鹰君!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人,请,请负起责任来!”
手臂狠狠缠上我的脖子
无法呼吸
混杂着冰冷雨水的吻
令我泥土花园里生长起蓬勃力量
“LOVE。”
“到底是LOVE还是FUCK啊。”我苦笑
“LOVE,then FUCK.”
只是一次寻常的练习
起因是杏珠突发奇想担任新曲的作曲者
好奇和勇气,这是极好的。
“这个?”阳见摘下耳机,一副【真的假的】的表情,“呃。”我礼貌笑笑,回复一脸【正是如此】的表情。
知道真相的杏珠吐吐舌头,“怎么样呢,难道不喜欢雪鹰的作曲了吗。”
“不不,就是,很,生硬的感觉?”
“有区别吗,更成熟了吧?”我说
“我唱不上去。”阳见一脸认真的表情
“偶尔挑战高难度的曲目,不仅是应该的,而且富有远见。”卫哉装模作样地敲敲鼓棒,众人马上进入练习状态。
十五分钟后,阳见筋疲力尽蹲在角落,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红润得有些病态,声音也很嘶哑。
哪怕是玩笑,也真的该到头了!莉莉子一进门便察觉到了氛围不对,听完新曲后,她二话不说上来捏了我腰一把,“你在搞笑吗,这编的什么高音,完全没考虑成员的能力,外包的?”
结束时为时尚早,大家约了一家正宗披萨餐厅聚餐。杏珠很惭愧地向我道歉,希望我转而向阳见道歉。“只是一个小小恶作剧,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对不起,阳见姐。请帮我转告她。”
阳见问我去不去聚餐。“这次也算了。我想去河岸边散步。”
“咳咳,一起?雪鹰君。”
阳见的嗓子是我们的门面,现在,那沙哑喉咙被迫发出粗糙的短音。我再次低头,去了便利店一趟
“喏。润喉的。”
“呃,其实这样的的事时有发生。多喝点温水会好很多。但是,谢谢。”
我又去便利店打了点水。人做了坏事,一般都会变得更积极。我递给她保温杯,让她反复搓搓杯子。“天冷的话,嗓子的确容易冻坏。”她说
“你怎么一直出冷汗啊?”我摸摸她的头,此刻,阳见出现的不适感被我联想成什么偶然触发的遗传病——她母亲估计也是这样去的。我流了更多的汗,不停抽纸巾,时不时查看她有没有发烧
“啊?这很正常吧。谢谢,雪鹰,别担心。”
“不行……要不你今晚早点回家吧,你看,衣服湿漉漉的。”
“我今天想和雪鹰聊聊。”她突然坚定
“……这样吧,你回家换件衣服,我就答应你。”
英山站,枯燥的二十四分钟。
我手指一直纠缠在一起。阳见很少露出【必须回答我的问题】式的神情,自从亲人离去,她估计设法成长了很多。据她所说,她请人装修了以往预留给母亲的空房间,加装了隔音板,私底下练习提前发好的曲目。
以往我们调侃她音色顶级,音调的掌握欠缺,现在,在演唱会末尾的人气投票环节,她已经是兼具实力和长相的顶红主唱了。
我想到我们。
我其实愿意当那把镜子,将她的光芒散射
但事业之外,该如何相处?“以后你可能变成大名人,那样,参考月望,我们的独处时间会变少。”我自言自语。
人要能够割舍,我不好确认阳见某一天会不会为了事业割舍我们的感情
想的真多,该死,她不可能
“雪鹰?”阳见惠凪撑着把伞走来。
“莉莉子发短信说她们给我们预留了位置,美玖也在,真的不去吗。有民办扑克大赛哦。”
“雪鹰这么想呢。”
“我很想静静。好吧,惠凪,我希望你主动跟着我,但是又不想强迫你跟着我。”
“怎么感觉,雪鹰好纠葛的样子?”
我看看手表。突然发现她穿的是鸾镜时候的校服——我以前几乎没见过。“哦?”
“出门太着急了,急匆匆只翻到这一套。”
不愧是大小姐呢
我忽然认真地鞠躬,“对不起!我的问题!”
“欸?欸……怎么会?不不不,没有哦,我只是希望快点和雪鹰见面,不能让你久等。对不起,对不起!”阳见也连忙鞠了一躬。
我解释了杏珠的事,阳见没什么强烈反应,反而夸赞杏珠的作曲突进感十分强烈。我们一起去散步,刚好彼此都有想要说的话:事关我们未来。这期间,群里的短信在二人世界外上演着小剧场。莉莉子自研扑克打法,月望点了十份菠萝披萨只为了吃那一丁点果肉,卫哉被服务员认成小姑娘,杏珠闷闷不乐,美玖捍卫着新曲并宣布这是划时代的风格。不知觉中,我已经处在风口浪尖。
我需要明白告知她:我们的未来绑在一起
留衣子四十多岁了,一个能自食其力的正常人不会想着老妈养自己一辈子。
出路、出路、出路
太鼓判的工资至少足够我把学读完,年底业绩好加把劲可以加薪
我要明确知晓阳见的选择:是否,和我升学。否则,进入社会以后,我们会慢慢步入两条轨道
“毕业季不远了。”我说
“父亲要求我去读大学。我倒也,嗯,我也怎么想。”
“有这种心就好。”
“你打算住宿吗?无论社交还是工作影响都很大吧。”
“这个没想过。租房吧?电视里大多这样做。我认真的,每天交通费够贵了,租房事实上是赚的,虽然压力也大就是了。”
阳见戳戳手指。
蛮可爱的。
我想什么啊喂!
她用手指仔细数算:“一个人租房性价比很低,而且心理是个关。”然后,扭扭捏捏的,见我不吭声,她干脆利落地问道:“我们合租?我出钱也行。”
老实说,我不想当小白脸的,除非我真的很喜欢
“怕我被拐跑?”我点点她的鼻尖
“唔唔唔……冲浪雪鹰君,请不要开这种玩笑。真是的,FUCKdesu。”阳见眯眼睛说
接下来变成她的个人秀,我的方方面面被她重新数点了一遍,但她认真严肃的样子却让人不忍打断。什么冲浪雪鹰喜欢调戏别人啊,什么冲浪雪鹰身边总是异性缘太好啊,什么随着柠檬水工厂越走远越令她不安啊之类的。我边笑边解释,慢慢的,我停止否认部分事实转而给予她承诺,我安慰她,允许她接近。她需要安全感。毕竟,眼前这个少女,我的挚爱,总有这一种孩子气般的纯粹感
孩子般的纯粹感,嗯嗯。
“以后,我会每天给冲浪君打评语,直到我彻底满意为止。怎么样,您会觉得束缚吗?抱歉……”
“不。倒不如说,我还蛮喜欢被管的。”
“啊啊!莫非,冲浪君是M属性吗。”
我咽咽口水,喉结咕咚一声上下抖
“不是”
“那个……我上网认真学习的时候,看见过一篇论文级别的文章,上面显示很多男性其实都是隐藏起来的M。”
我怂怂肩,“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们找了处冷湿的椅子坐。我用随身携带的报纸擦干了椅子,考虑到阳见身体问题,我请求她坐到我的腿上。
我频频摇头表示无辜:“没什么别的意思。”然后补充了一句:“又不是没见过。”
“我倒是无所谓,雪鹰君,你会累吗?”
“不。这有什么?”
“看来,雪鹰君还真的是隐藏的M呢。”
城市的影子飘在河里
黑是底色。然后,五彩斑斓的【泡沫】
抱歉,我只能这样形容。我不能说孤男寡女大半夜发疯跑到河边散步,不能说随时提放有没有流浪浣熊出没(美国大片的余毒),只能说,似乎很好。她在,我在。
“阳见是个勇敢的女孩子。”
“我清楚。谢谢。但是,这份勇敢是您培养的。所以,必须谢谢您。”
“太恭维了。你当然可以任性点。”
“我已经很任性了。占用您的时间,引发那么多校园危机。”
“不不,你成绩不错。当时坐在你后面,我就经常习惯地把脚搭在你的椅子底下。现在想起,多少尴尬了些。”
“啊!绝对不是。我不觉得受影响。其实,我完全无感。”
我以为多多少少冒犯,她却毫不知情,用【钝感】形容她可太贴切了。这样一来,反而是我太自命不凡了。
“我幻想过这种场景。童话书啊,旅游杂志什么的,就经常复现。我不记得具体的情景,但是,可以肯定,此时此刻,很罗曼蒂克。”我支支吾吾朝空气比划,发现吐不出精确的形容词。
阳见马上为我补充:“是是是。嗯,你看,月亮……呃呃,没有月亮也可以的。唉,大城市里找什么月亮。”
“不要强行【罗曼蒂克】,那是最不【罗曼蒂克】的事。”
扫兴
“雪鹰君很希望营造点奇幻的氛围,对我而言,其实你的存在就令我满足了。要是坐着时空穿梭机偶遇三年前的我,一定听着现在的经历惊掉下巴。雪鹰君,我依然感谢那场相遇。”
“是的。没有人相信奇迹,但是它依然会来。”
“奇迹?你这么理解它吗。呃,抱歉,只是我的看法相反。”
我惊喜地和她对视,渴望找到不同的来由
“我早就将它安排进我的生活了。”阳见解释,“我不是追求一个不期而遇的邂逅,我如此认为,它自然而来。我听见那个名字,便觉得耳熟。”
“可我们真没见过。在之前,那里一道墙隔开我们。左边,鸾镜,上流的代名词,右边,神仙,我本来的道路。各不影响。”
“你不必感谢那个捉弄我的大叔。”
“那什么变动了世界线?”
沉默了片刻
“我只能说,【自然而然】。”阳见发现辩论不过我,立马扯开话题。
“聊轻松点的吧,”我伸了伸腰,“对了,你的口癖很怪,我觉得长远来看不太好。哦,不是说要强行纠正,最好的呢,应该减少说。”
“三流乐队说脏话,二流乐队不说脏话,一流乐队说脏话。”
我们呵呵大笑
“哈哈哈哈,惠凪,你多少带点幽默细胞。”
“这个是月望当初告诉我的,那时候我也不明白三流乐队和二流乐队的区别,于是下意识中,模仿著名演唱会的内容,就这样了。”
“花Q~”
“呃呃呃……雪鹰君,请不要捉弄我。”
“等我们到了那一天,成为一流乐队的时候,那就大声喊吧!”
“那成为一流乐队的标准是什么。”
“不太懂,非要找个指标的话,在社交媒体上有个三四千万浏览量吧?”
“好艰难。哦,但我会努力的,为了我们的乐队。”
“不应该为了你吗?”
“为了雪鹰。”
她疾风骤雨般把嘴扑过来,老实说,我无法抗拒美少女的突然袭击——何况是我爱恋之人。脑子受到这猛烈攻势居然罢了工,无法接续刚才的话题。
阳见,你做什么都不畏惧
阳见,趁我没有思考
说是如此,我那地下花园的泥土中,还是再一次地蓬勃而起
罪恶感绑架了我
我以为是自己狩猎了她,结果相反——亦如当初,我被街头那个顽强而大胆的阳见惠凪吸引
当然,这不是第一次接吻,倒也不是最后一次。怎么说呢,那片刻的余味格外令我回味。想想吧,这其中带有奖励的色彩。这么想,我便更加火热。不过,穿越背脊的凉风扑灭了妄想
我们没说话,都等对方冷静点
我严重怀疑更加抑制的是她,因为她的牙齿正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是不是很失望。毕竟这里实在不行。”
“不不不……没有。那种事情……你又在故意说胡话。冲浪君!塞牙库……红豆泥塞牙库……”
“真的不想吗。”
“FUCK,”
刚说完完,她立马抱紧了我,“但是,喜欢,是真的喜欢。否则我将一个人留在无法承受悲伤的世界。”
这指的当然是那件事了。惊得我的后背沾上一层细腻的冷汗。
我们见过家长了。那时候直播结束,我和阳见飞一般坐上等候许久的租车奔向医院。我们赌她的母亲一定收看了直播,她一定懂得这个曾经虚弱的病灶子如今足够令她放心、可以独当一面应对风风雨雨了。更何况我也在。我视爱海阿姨为我的母亲。我们连接彼此,阳见的未来和我交汇,她至少拥有一个可以允许依靠的背影——冲浪雪鹰。
“我早就想过,希望女儿的男朋友和你这个小子一样帅,哈哈哈哈……”爱海高兴得跳舞。
这个老人喜极而泣:
“惠凪,我并不合格。我和你父亲离婚了,谁都没有错,但是悲剧依然发生了。我的后悔无法挽回,你可以哭,我允许这次叛逆。但我依旧相信,失去我你才有可能长大,我是累赘而已,甚至你虚弱的基因里也有我的拙作。我太失败,连累了你,连我的离开都将刺痛你。你的长大我没有错过,时至今日,都在通过某些途径得知你的现状。你的脆弱,你的坚强,都有我的影子,我将爱你永远——无论接不接受——我是你的母亲这个事实。”
“不,没有。”惠凪抽咽着,“这其中一定有原因。我从不怪罪您。”
爱海把惠凪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她那发黄的手握住我们俩的。
“对了,我记得惠凪的青梅好像是黄头发的孩子,嗯,你染发啦?染发可不好……”爱海叨叨絮絮地说,“不过也好,你们一块。”
“嗯嗯,别把我性别记错就好!”
阳见一时间没听出其中的意思,“谁?我的青梅?”
我打算之后再好好解释。
“请之后也填补我缺失的生命。”
阳见不再回忆那些旧事,她要【走到桥的对面】
我希望之后她能够幸福,应该吧?我时常思考自己是否足够合格,目前为止,倒是还好
“当然,自然,自然而然!”我再次坚定地追寻那个令我痴迷的吻
这个晚上,她的气息美味得令人窒息
我们的行为逐渐大胆,真的,我绝没有过想在这发芽的想法,让吻就是吻吧。
让吻就是吻吧!
“喜欢,喜欢,真的,很喜欢。雪鹰君,感谢你及时到来。”
“那好。”
“唔……唔……嗯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少女差不多淡忘了星星的亮度,久到,晨曦近了。虽说之后大概率要徒步走去车站,不过,反正我们不至于嫌弃彼此。
就让刺猬们,再近一些吧
我们依旧不敢想象,此时的少女竟会默默留下眼泪。我们绝不敢试图描摹泪水之形状——够了,给她点隐私吧。即使你是她的挚爱,作为挚爱的,要学会保持距离
泪水,不值得美化半分,我们只因那些伟大的品质而欢呼,去崇敬,去赞颂,隐藏在这些之后的故事才值得铭记,生活的勇士,怎么就甘愿沉沦呢?谁敢拂去汗液,谁得以纯净。
绝对,不要歌颂泪水本身。
至于今后怎么办?恳请,留下幸福的泪水吧!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也是本文成稿的时间
两个疲惫的人坐在车站前
“今天还是太胡闹了,我们的家人都还不知道。”
“莉莉子群里说了,她早就转告过了。她熬夜,一个电话可以随时来接我们。”
“谢谢,谢谢你,谢谢大家。唔……”
我的肩头沉重了不少,说真的,阳见还挺高的,也意外重了些,也许是我体力实在不支,又不能像她一样呼一下睡去。
“我们会像家人一样,对吗?”我莫名其妙蹦出一句怪话。
“当然,当然,呼呼……”
偶尔经过的车溅飞一滩水,我用雨伞遮挡。
“天都亮了,对吗?”
“嗯嗯……”
“你不难过,对吗?”
“嗯……”
“你会喜欢我一辈子,对吗?”
惠凪冷不丁吓醒了,她环顾四周企图抓住点什么。她愣了几秒,摆出一种【看白痴】般的表情。什么也没发生,不是电影里那种下一秒世界末日的局面,更没有僵尸大军。车鸣逐渐放大。
“真是的,当然,FUCK。”
“等等,你说了什么。”
她会心一笑,连忙改口,
“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