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幻想することもない幻想入り(一)
“太精彩了!”我合上以灵梦为主角的的同人志,不由自主地感叹着,“果然,枫枫白老师的作品不管看多少次都如初见般的精彩啊!”
太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微微渗入,在木地板上投射出或明或暗的亮斑,窗外是云影稀疏的晴空。天气正好,港区的公寓楼在早晨九点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我住的公寓是一间单人公寓,是我升入鹿鸣高校后父母为我准备的。起初从他们口中听到想让我独居的时候我还有点不情愿来着。但实际想来,其实也来得自在。从窗户远眺可以看到东京湾的风景,坐电车上学也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如此的生活于如今的我而言,早就已经适应,也早就已经因此而感到满足了。
今天是五月三日——博丽神社例大祭的举行日。
说实话,如果回到几十天前,我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真的会去参加例大祭。光是地点在江东区的东京国际展示场,从品川站过去要经过一次换乘,全程将近四十分钟,对于我这个既嫌麻烦又怕紫外线的人来说,这段路程本身就足以构成劝退的理由。更何况例大祭的人流量是出了名的可怕,队伍能绕上好几个弯,人挤人地缓行,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我觉得呼吸不畅。
那为什么还是来了?
当然是因为枫枫白老师。
我叹了口气,站到衣柜前处,对着穿衣镜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衣着,又检查了一遍只放了钱包、手机和一把折叠伞的帆布包,随后从鞋柜上拿起钥匙,揣进口袋。
枫枫白——这个名字在东方同人圈中可谓是享有甚高的名气,是一位以画风可爱、情节自然和重度灵梦厨的身份著称的同人志画师,尤其擅长描绘灵梦那种“明明很懒散却意外地格外可靠”的气质,而且据说本人在现实生活中也是如此的形象。我从初中时期就开始追他的作品,每一本都买了,每一本都翻到了可以预知下一页是什么姿势的程度。
而这次例大祭,他要出《灵梦世界征服!》系列的新本。
我看到宣发的那条推文时正窝在床上刷手机,随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之后的一周时间里,我一直在反复地做着心理建设。最后说服我的理由是通贩没有的首刷特典和枫枫白老师的亲签。
当时的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默默订了例大祭的票。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正发自内心想要的大概不是什么首刷特典和亲签,唯独是那本同人志的主人公让我没法装作没看见。同样作为灵梦厨,我总觉得,如果不去亲手拿到那本书,好像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大崎——大崎——”山手线电车摇晃着停下,我被挤在人潮中,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下了车。车厢里零星有几个同样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有的手里还拿着例大祭的场刊。我没有和他们眼神接触,只是默默地把被谁人的手肘撞歪了的耳机重新戴好。播放列表里是一首很老的东方同人曲——森罗万象的《御伽之咏》。
临海线的电车驶入有明后,窗外的景色从短暂出现的海湾重新切换到了市区的楼群,电车减速进站。我摘下耳机,跟着指示牌的方向朝会场走去。
东京国际展示场的倒三角建筑在晴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巨大,已经能看到不少人群聚集在了入口附近。有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在整理道具或是在搬运纸箱子,但更多的是和我一样背着包、拿着场刊、脸上带着“来了来了”的表情的普通参加者。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人群。然后是历时一小时的排队。我曾在网上看到报导台湾例大祭盛况的推文——数千人顶着三十摄氏度以上的如火艳阳,沿着花坛的石头边缘排成蜿蜒的入场队伍……我不由自主地被他们的热情所感动,但更多的是对“现在才是五月”的庆幸。
例大祭会场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同人展特有的气味——纸墨的味道、汗味、香水味,混杂在没有空调的空间中,随着人潮的走向被吹得到处都是。摊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个区域的通道里都挤满了人,有人低头翻阅刚刚到手的同人志,有人排队等待着作者的签绘,有人举着案内地图寻找着心仪摊位的位置。
我挤在人群里,一步步朝着目标移动。枫枫白老师的摊位在靠里的位置,不算很好找,但我已经看过了无数则“例大祭攻略”之类的影片,对场地布局已经有些印象了。绕过几个排长队的摊位,路过神主的摊位但并未驻足,我终于远远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摊位海报——灵梦坐在博丽神社鸟居的笠木上,摇晃着双腿,手里握着御币,侧脸被夕阳镀成金色。
心跳快了一拍。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排到队伍末尾。前面大约有二十来个人,都在安安静静地等待。摊位后面坐着的便是戴着口罩、年轻得有些稚嫩的枫枫白老师。他正低头给排在最前面的粉丝签名,旁边整齐地叠放着一摞新刊,封面和大多数同行一样是少儿不宜的内容。再旁边是随书附赠的特典,今年似乎是明信片,正面印着的就是摊位上挂着的那张海报。
轮到我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千日元的纸币,轻声说:“请给我一本新刊。”
枫枫白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抽出一本崭新的本子和一张明信片递了过来。我翻开封底看了一眼定价,是九百日元,一旁似乎是临时助手的中年男子接过我手上的纸币,随后将一枚银色的硬币递到我的手中。
“能麻烦您签个名吗?”我双手接过,指腹摩过封面——铜版纸,覆了一层哑膜,印刷质量很好。
“好的。能请问您的名字吗?”
“夕月枫。”
确认写法之后,枫枫白老师将明信片翻到反面,写完我的名字之后便开始签自己的名字,显然是设计过了的,“白”的顶上被设计成了灵梦的蝴蝶结的样式。
“谢谢支持。”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毕竟已经喊了数十分钟。
我点了点头,望着枫枫白老师摊位前的队伍越来越长,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辛苦了”,便侧身离开了摊位。
走到人群相对稀疏的地方之后,我靠在墙边,手里捧着那本本子和签着枫枫白老师名字的明信片,小心翼翼地端详了一遍。灵梦的侧脸,夕阳的光晕,远处模糊的云彩;从魔理沙那里讨来的蘑菇,炫技一般的人体刻画,几乎要将画面塞满一般的带着浊点的平假名……翻开封底,内页的线条干净利落,黑白对比鲜明,是他一贯的风格。
买了。
我合上本子,小心地放到包里,拉好拉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我看了看手机,离我预期的离场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会场里依旧人声鼎沸,摊位前的队伍有增无减。目的既然已经达成,我就不太想再挤进人群里了,但就这么走出去又觉得有点亏——毕竟花了比同人志要贵的门票钱。
四下张望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色扮演的区域。
例大祭的角色扮演者们都集中在那一带,穿着精心搭配的服装,摆出各种还原的姿势,周围围着摄影爱好者或是想合影的参加者。我对这类文化的了解不算深,但每年例大祭的返图里总能看到几张质量极高的作品,有时甚至会让人恍惚一下——“这还是三次元吗?”
反正也没别的事做,过去看看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边确实比主会场安静一些,空间也更开阔。几个人站在背景板前面拍照,有人穿着爱丽丝的装束,有人是妖梦,还有一个戴着墨镜、身材魁梧的幽幽子。我一边走一边随意地看着,真是怪不得会被叫做二点五次元呢。
——然后我停下了脚步。
在区域最里面的角落,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她没有和其他人交流,也没有在拍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撑着一把洋伞,看着面前的一切,像是刚刚到场,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
但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了。
黄色的长发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白色的荷叶边洋帽上松松垮垮地系着红色的缎带,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不出神情的眼瞳透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洋装是紫与红交织的繁复设计,裙摆宽大,边缘绣着细密的纹路。手里那把洋伞是淡紫色的,伞柄微微弯曲,搭在她身侧。
八云紫。
不,应该说——一个扮演成八云紫的人。
我站在原地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也太还原了。
妆容、发型、服装,甚至那种独属于境界的妖怪的气质也不折不扣地还原了。我曾在社交媒体上看过很多紫的扮演,有的体现精致,有的突出华丽,但眼前这个人的状态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她已经不像是“在扮演八云紫”,反倒像是“八云紫本人站在这里”,只是“碰巧穿了自己的衣服”。
……我实在找不出恰当的文字来形容了。如此的水平着实高得离谱,高到让我这种苦于主动开口与别人交流的人都忍不住想——
“那个,不好意思!”
我开口喊住她,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一些。周围的人看了我一眼,但我没有心思在意。那个人转过头来,实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刻,我恍惚了一下。那双眼睛的颜色不管怎么看,都似乎有点太过真实、太过自然了,和我见过的所有美瞳都完全不一样。
“请问……可以和你合影吗?”我问,“集邮,就是,拍一张就好。”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个表情让我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完全就是八云紫会露出的那种、带着一丝捉弄意味的微笑。
“当然可以哦。”她说。
声音也很好听。
我将帆布包放在一旁的墙根下,掏出手机走到她身边。她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站位,把伞稍稍倾斜,配合我入镜。我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和她按下快门。
拍完之后我看了一眼屏幕——构图不错,光线也合适。但更重要的是,她站在那里,看起来依然像是“八云紫本人”。
“拍得很好呢。”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语气轻飘飘的。
“谢谢,主要是您还原得太好了。”我收起手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像的紫妈!”
“紫……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呃,抱歉。您不喜欢这个称呼吗?”察觉到对方流露出的有些不悦的神色,我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说,紫,八云紫。”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的弧度,似乎变得更大了。
“不不不那个是玩笑话……”我连忙摆手,“就是那种,年龄梗嘛……大家都知道东方众喜欢玩这个,没有恶意的。”
“年龄梗。”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原来如此。”
然后她笑了。看起来似乎还是之前那种捉弄式的微笑,只不过深了一度,但不知怎么的,我莫名觉得脊背阵阵发凉。
“你知道八云紫的年龄吗?”她问我,语气像是闲聊。
“这个……设定上没说具体数字吧,一般认为是很老很老了,毕竟是境界的妖怪,活了上千年那种……”
“上千年呢。”她点了点头,“在你们‘外界人’看来,确实是很老了呢。”
“不不不我是说……等等,您刚才说什么?”
“那就让你亲身体验一下,被‘很老很老的人’捉弄是什么感觉吧。”
她的声音落下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身后——那层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缝隙边缘缀着无数只眼睛。
那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眼前的一切——那道缝隙、那些眼睛、她依然保持微笑的面容——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照片,暴露出了不应存在的背面。
“那个……”
我没有说完这句话。
缝隙猛然扩张,像一张张开的嘴,将我整个人吞了进去。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光消失了,声音消失了。只有坠落感,那种从高空坠入无底深渊的、彻底失控的坠落感。
我连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