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饕餮尤魔日接力第34棒 16:30
上一棒: @龙胆紫苑
下一棒: @火球球球球
鸣谢插图作者:@熱狗狗狗狗
灵感来源:陀思妥耶夫斯基《鳄鱼》
暑假参加的最后一个接力,委托热狗老师画了非常酷的饕餮!
许久没有写这种类型的隐喻故事了,希望各位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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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先说明,丸川老爷并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至少他自己从来不这样认为。他有七亩水田,两块桑园,一间每逢梅雨便从东墙开始漏水的仓库。与村西尾野家那九亩田相比,他常常自称“小业主”。至于为什么一个“小业主”每天早晨都要站在田埂上数邻家的界石,又为什么去年水渠改道的时候,他坚持留下来的那半尺湿泥“从祖父时候起就是丸川家不可分割的领土”,那属于另一个问题,我作为仆人是不便评论的。我叫佐吉,替他跑腿、记账、收租,偶尔在老爷与佃户争执时站在稍远的地方证明老爷的嗓门确实比较大。
因此对于村里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本来只能算一个旁观者。然而非常不幸的是,老爷在被一头奇美拉整个吞进肚子以后,仍旧坚持我是他的仆人,并且从那怪物腹内连续向我发布命令,于是我便不得不成为这件事情里最忙碌、同时也最没有资格发表意见的人。而既然阿求大姐想要将之记录一番,拿出这样一张地契作为诚意摆在我的面前,即使只有半亩,我也实在无法推辞,且听我继续讲下去。
事情起于村东废晒谷场上的一场展览。办展览的是一位自称鹫山的男人,身材高,肩膀宽,眼神总像从高处看东西,穿着一身像是铃奈庵中杂志记载的西装。他说自己从结界外来,经营个马戏团,围起红布,搭了几顶帐篷,里面有会拨算盘的狐狸、会盖印的猴子、听见“加租”两个字就倒地装死的灰马,还有几只尤其懂规矩的兽类,客人一伸手,它们便鞠躬,一听见鹫山咳嗽,又立刻闭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并非真正的牲畜,而是兽灵奴隶,只不过当时谁也不关心,因为大家花两个铜钱来看的是笑话,不是它们的出身,地主们尤其喜欢那匹装死的马,丸川老爷第一次看到时笑得直拍我的肩,说:“佐吉,你看,多像欠租的那些家伙!”那灰马当时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下,我至今还记得那眼神,不过老爷当然没有注意,他正转头看向帐篷深处,那里还有更贵重的展品,上面的牌子上写着三个很大的字:
奇美拉
那东西的确值得多花三个铜钱来看,或者说,至少值得一个谨慎的人立刻掉头离开。它有两匹马那么长,身子低伏着,白得近乎乳色的长毛蓬松地覆满肩背和腹侧,其间生着大片赤红纹路,不像虎斑,让我想到炭炉尚未熄灭的光亮。后腿近似山羊,蹄子乌黑,前肢伸出极长的爪,趾尖从暗红渐渐沉成紫黑,落在地上时总是无意识地往回一勾,好像地面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它攥住。头顶盘着弯曲的角,耳边白毛乱蓬蓬的,一双赤红细眼半睁半闭,最可怕也最滑稽的却是嘴——那张嘴大得完全破坏了头脸应有的比例,闭着时还只是显得不怀好意,一旦张开,下颚便几乎垂到胸口,两排牙齿参差向内,一条鲜红的长舌头在獠牙间慢悠悠地转着。可是它并不凶,甚至显得很有耐心,仿佛什么也不必追赶,而在等着什么东西自己走近。
老爷围着它转了两圈,第一句话便问鹫山:“这东西每天吃多少?”我当时很佩服,因为我看见这兽,想到的是如何驯服,而老爷看见这兽,想到的却是饲养成本,这也许就是老爷常说的见识差异。鹫山想了想,回答:“多少都吃。”老爷立即皱眉,说这种经营无法核算成本,又问能不能摸,鹫山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奇美拉,说:“您有田吗?”老爷挺起胸:“七亩。”他便很客气地说:“那当然可以。”
于是老爷伸出手抚摸起这兽的背。
奇美拉眯起眼,倒像是有些享受的意思。
老爷回头对我说:“佐吉,你看,温顺得很。”
然后那张大嘴一张,舌头一卷,啪的一下,丸川老爷就没有了。全过程既不壮烈,也不血腥,甚至快得有些失礼,他的一只木屐落在地上,另一只跟着进了肚子,奇美拉仰头咽了一下,又舔了舔嘴角。我当然大叫,鹫山却按住我的肩,说不要妨碍展品进食。正当我准备和他拼命时,怪物腹中突然传来老爷的声音:“佐吉!”
我腿一软,跪在那凶兽面前,凑近腹部去问他是否还活着,老爷非常不耐烦地回答说当然活着,并且里面比家中仓房还宽敞。我说这是胃,他立刻训斥我不要拘泥于名称,又问自己的地是否还在,地契是否还有效。
我愣了愣,想想若是老爷没死,那应当就是都在,而且都有效。听到这他顿时十分振奋,认为既然土地还属于他,那么他无非只是把办公地点移到了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还节省了住房。我问他怎么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暂时没有讨论价值”。随即命我回家取地契、印章和算盘。我只能照办,而奇美拉也非常合作,张开嘴让我把东西放在舌头上,再一卷,统统送进去。那天晚上,我的主人便在一头怪物的肚子里继续当地主,而且据他的说法,工作效率比从前更高,因为也不必专门准备吃和睡。
第二天,丸川老爷做成了一笔买卖。他从腹内指挥我拿出家中储蓄买下晒谷场旁半亩荒地,价格并不高,可到了写契约的时候出了麻烦:人看不见老爷,印章可以递进去,签名却要证明本人在场。鹫山便建议暂时写在奇美拉名下,老爷起初大发雷霆,随后想了半刻钟,自言自语说“名义不等于实质”,于是同意了。那半亩地便归了奇美拉。第三天又买半亩,第四天有人听说那头怪物正在收地,反而不肯低价出售,想着“既然它一直买,想必还会涨”。
老爷听见这个消息很高兴,命我再买,说别人不卖正说明值得买。我问价格已经比前天贵了为什么还买,老爷回答:“正因为贵了,才证明我前天是对的。”第五天,奇美拉名下已经有了五亩多地。我渐渐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头怪物从来没有离开帐篷,也从来没有主动找任何人谈过买卖,甚至连价钱都是腹中的老爷喊出来的,可村里的地主却已经开始谈论它,好像它不是一头伏在沙地上的野兽,而是一位极有手腕的新地主。
第一个来的是尾野。他有九亩田,向来认为丸川老爷的七亩只是“勉强够资格谈土地”。他不是来看展览,而是来问鹫山这头奇美拉卖不卖。鹫山只是摇头,他便问:“那它名下的地卖不卖?”鹫山还是摇头。尾野绕着怪物走了三圈,忽然产生一个自认为极其高明的念头:“既然地不能买,为什么不把兽买下来?兽是谁的,地不就是谁的?”鹫山只是喝茶,并不反驳。就在这时,丸川老爷在肚子里听见尾野的声音,立刻喊他名字。尾野惊得倒退两步,问他怎么会在那里,老爷则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目前负责内部事务”。尾野听到“内部事务”四个字,脸色立刻发生变化,追问这几亩地究竟是不是丸川一个人的,老爷说当然是事业的一部分,尾野于是断定丸川偷偷占了先机,嚷嚷着自己有九亩,绝不能让一个七亩的在里面独断专行,非要进去看看账不可。我提醒他那是嘴,他立刻说我这种仆人不懂生意,真正重要的事情从来要到内部谈。奇美拉很适时地张开嘴。尾野迟疑了一下,问:“进去还能谈吧?”丸川在里面大叫:“当然能!”于是尾野整理衣襟,像去赴一场极正式的会议似的跨进去。咕咚一声之后,肚子里立即传来两个人的争吵:“我拿四亩出来,要六成!”“六成?你疯了!”——第二天,奇美拉名下又多了两亩,自然还是需要我来跑腿。
从那以后,事情便无需任何人招揽。宗八听说尾野已经进了“内部”,便认为自己若不去,就会在以后的土地交易中吃亏,松仓原本还在观望,一听宗八准备与尾野联合,又担心两家合起来压自己,于是抢先赶来。两个人在帐篷外争论了半个小时,都坚持自己并不是要被奇美拉吞,只是要“取得对它的影响力”。宗八甚至画了一张图,证明只要他和松仓把土地合在一起,在账面上便足以超过奇美拉现有的规模,到那时奇美拉反而要听他们的。我问:“可你们怎么让它听?”宗八听到我的话很不高兴,摇摇头说:“先进去再谈。”他进去以后,松仓忽然脸色发白,倒不是担心宗八被消化,而是担心宗八先同里面的人达成协议,于是连鞋都没脱便追了进去。又是两声咕咚。当天傍晚,奇美拉名下的土地从七亩变成了十九亩。至于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地转到一个准备控制的对象名下,肚子里的人有许多复杂说法,我一句也没听明白,不过他们一致认为那只是临时安排,等将来“结构理顺”以后自然会解决。
到了第七天,村里已经有一半地主来过这个帐篷。他们来时个个义愤填膺,进去时却个个满怀希望。最有趣的是安井老爷,他联合了另外四家,声称必须阻止奇美拉“继续胡乱兼并”,否则小地主将无立足之地。五个人合计四十二亩,自称什么“联合会”,来到帐篷时气势很盛。安井拍着桌子说:“我们绝不能让一头兽掌握这么多地!”鹫山问:“那怎么办?”安井回答:“由我们掌握。”他解释了很久,大意是他们先把各家的田合到一起,形成足以与奇美拉抗衡的力量,然后再取得奇美拉的管理权,最后恢复正常秩序。鹫山听得很认真,奇美拉也听得很认真。丸川他们则在肚子里不断插话,说真正的数据都在内部,外面的人根本不了解情况。安井听见这话立刻坐不住了:假如所有重要消息都在里面,那么他留在外面岂不是天然处于劣势?他于是决定进去“代表联合会谈判”。第一个进去以后,第二个人担心安井擅自让步,第二个进去后,第三个人又担心前两个人瓜分股份。到了第五个人,他本来已经后退到帐篷门口,说这件事十分可疑,我也以为终于碰见一个明白人,可他忽然听见肚子里有人喊“先表决”,脸色顿时大变,叫道:“不能在我不在场的时候表决!”便主动钻了进去。最后奇美拉闭上嘴,打了个很轻的嗝。
到这时候我才发现,最省力的生意大概就是一动不动。奇美拉没有追赶过谁,也没有强迫谁签什么东西。它趴在那里,让人知道已经有多少地在它名下就够了。地越多,来的人越焦急,来的人越焦急,带来的地契便越厚。每个人都想把它拿到手,每个人都认为前一个进去的人抢了先机,因此谁也不肯做最后那个留在外面的人。甚至有人在帐篷门口对我说:“佐吉,你难道不明白吗?现在不是它吃我们,是我们通过进入它来控制它。”我问:“那为什么地契上的名字只剩它一个?”那人很严肃地回答:“你不要只看形式。”这句话我已经从丸川老爷那里听过许多次,于是我不再问。怪物肚子里每天都开会,争论谁的田应该折多少股份,谁有资格代表“内部”,谁进来得早,谁贡献得多。唯一没有人讨论的是这头奇美拉究竟承认不承认他们的股份。它只是在每次有人靠近时把嘴张开一点。
有一天傍晚,我终于忍不住问鹫山:“你到底是谁?”他仍旧坐在那张小凳上,像这几天的事不过是普通营业。我说那些兽灵见了他太恭敬,他对奇美拉却更恭敬,这不像老板和展品。鹫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我,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锋利得像从高空俯冲的鸟。我又看见他衣领下那几根硬羽,想起畜生界传闻里的大鹫灵,再看向奇美拉——乳白长毛,赤红纹路,盘角,漆黑蹄爪,以及那张永远不像吃饱了的嘴。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饕餮……尤魔?”鹫山没有回答。倒是奇美拉睁开一只眼睛瞥见我,慢吞吞地把舌头从左边獠牙舔到右边。鹫山随即低了低头。我于是明白了,但这件事明白以后并没有任何帮助,因为这时候帐篷外已经又来了七个地主,他们听说内部准备重新分配表决权,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最后一批人进去时已经没人谈论危险。他们谈的是顺序。有个人坚持自己十二亩,理应比八亩的人先进去,另一个说磨坊也应折算成土地,第三个说自己虽然只有六亩,但在村中资格最老,不能排在后面。他们在奇美拉嘴边争得不可开交,仿佛那是一扇通往某个会议厅的大门。丸川老爷从里面大叫:“快点!我们正在决定以后全乡田租的标准!”这句话效果极好,所有人顿时停止争吵,争先恐后向前挤。咕咚,咕咚,咕咚。等最后一个也进去以后,奇美拉趴下来,把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肚子里却热闹得像一间挤满股东的账房:“重新算份额!”“谁说你有三成!”“我要求退出!”“出口在哪里?”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高喊:“不要慌!土地毕竟还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契约,所有受让人的位置写着同一个名字。于是我隔着肚皮问:“老爷,现在这头奇美拉究竟是谁的?”里面安静了一瞬,接着至少有九个人同时回答:“我们的!”我又问:“那这些地呢?”“也是我们的!”“可契上——”“佐吉!”丸川老爷愤怒地打断我,“我说过多少次,不要拘泥于形式!”
奇美拉就在这时笑了。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滚出来,竟很像许多铜钱被一起倒进一个看不见底的箱子。我忽然觉得,其实这几天人里什么都没有改变:田还在原来的地方,水渠照旧流,佃户照旧劳作,仓库也没有长腿跑掉。真正变化的不过是一叠纸,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一个。可所有那些已经消失在怪物肚子里的人,却仍在热烈争论谁才是主人。
我不愿再听,便向村口走去。
路上很安静。
不知是否是幻听,我耳边偶尔能听见奇美拉打嗝,还有地主们模模糊糊的争吵。
走到参拜道入口时,我看见那个红白衣服的巫女迎面过来,手里拿着御币。我当然认识她,因此第一反应是绕路,可她已经看见我了。
“佐吉。”
“……是。”
博丽灵梦朝村里看了一眼。
“听说这里来了个马戏团。”
“是。”
她又看了看我。
“听说还有头奇美拉?”
我咽了一口唾沫。
远处传来极悠长的一声嗝。
灵梦把御币往肩上一搭。
“带我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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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9日4: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