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的有点晚,主要是最近睡觉总是梦到一个奇怪的地方,然后不想醒![[doge]](https://i0.hdslb.com/bfs/emote/3087d273a78ccaff4bb1e9972e2ba2a7583c9f11.png)
译者序
以下日记于1927年冬在北威尔士的一次铁路支线拆除工程中被发现。该支线建于二十世纪初,因常年亏损于1926年停运,拆除队在清理兰格温隧道北口的排水涵洞时,于砖砌涵壁中发现一处人为封砌的壁龛,龛内有一只焊死的马口铁盒。盒内藏有日记一册,起讫时间为1899年3月至1900年1月1日;图纸一卷,内容为某种夜间观测记录;黄铜怀表一只,指针停在十一时四十七分,机件完好,发条未松。铁盒外壁以钢针刻有如下文字:“光亮时读。切勿在黑暗中读。”
日记原主为当时受聘于北威尔士联合铁路公司的隧道工程师哈罗德·特伦查德。日记前三月的笔迹工整自信,此后逐渐潦草,十一月起多页写满演算,十二月末的字迹已难以辨认。编者依原序整理翻译如下,删节处均以省略号标明。编者恳请读者遵守盒盖上的刻字。这不是猎奇的要求,而是原主以性命换来的规程的第一条。
孔姓译者,1929年秋
一八九九年三月七日
兰格温,威尔士,雨。
我是哈罗德·特伦查德,三十四岁,土木工程师学会会员,曾在塞文隧道工程中负责排水七年。本月起受北威尔士联合铁路公司聘为驻场工程师,负责兰格温隧道,明迪山(Mynydd Du,当地人如此称呼,意即“黑山”)下的一条支线隧道,全长一又四分之三英里。公司给的任务很简单:定线,掘进,按期贯通。我开这本日记是为了记录工程数据,兼记此地风物。我无意写别的。
村子在谷底,四十来户石屋,一座小教堂。我的房东是劳埃德太太,一位船长的遗孀,她的房子干净得过分。有个孙女儿,布兰温,六岁,很安静,安静得像座钟。
第一件值得记录的事:此地工价出到寻常的一倍半,竟仍招不满工。男人们肯下矿,肯出海,却不肯接夜班。承包商普里查德告诉我:“矿上有矿上的规矩,先生。这座山另有这座山的规矩。”我问什么规矩,他不愿细说。估计只是山民的迷信罢了。康沃尔人有精灵,威尔士人有尸烛,工程是不会因此改线的。
三月九日
补记一桩小事。昨夜我注意到,村里每一户人家的窗台上都点着一盏灯,彻夜不熄。我问劳埃德太太这是何意,她说:“用来照着回来的路。”此处距可通航的水面有八英里,我不知有谁会回来,从哪条路回来。她没有解释。我也没有再问。在我看来,只是浪费灯油而已。
三月十四日
上山定线。经纬仪在北坡架了三次,三次都与羊群有关,不是羊群挡路,而是是羊群不肯来。北坡的草是全谷最肥的,却没有一只羊肯在那里吃草。傍晚时我留意到,归鸟绕着山顶盘旋,绕了很久,没有一只是从山顶上方飞过去的。
在山坡上遇到牧羊人老卡德瓦拉德,他看着我支起标尺,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威尔士语,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别在山上数数,先生。”
我笑了。我说测绘就是数数。他没有笑。他说:“数数就是让它知道你在哪里。”
我当他是老糊涂。记在这里只因为它在我脑子里停留的时间,比一句老糊涂的话应该停留的时间长。
三月十八日
地质勘探出了怪事。在预定线路上海拔三百码处钻探,钻杆在七十四英尺深处突然落空,遇到空腔。我进行投石测试,石块落下后很久很久才有一声极闷的响,那回声不对,不像落在石面上,倒像落进什么东西的深处。板岩地质不该有这样的空腔。空腔意味着塌方的风险,这意味着我必须把它摸清楚。我已下令加宽钻孔,掘一条勘探平硐通到它边上。公司的钱花在这上面不会浪费。
另:今天投下的第二块石头,至今没有听到响声。
三月二十一日
铅垂线放了约三百四十英尺,没有到底。收线的时候,线是干的,但线上覆着一层极薄的滑腻的东西,像凝住的雾。我刮了一点收进玻璃瓶,寄往班戈的一位化验师。我会为这件事找到解释的。地层里什么都有,沥青、瓦斯、萤石。世界比教科书老,但不会老到教科书之外去。
四月二日
平硐开工。岩石情况良好,普里查德的班组很能干。只是我又注意到一件事:普里查德在掌子面永远点两盏安全灯,本来一盏够用了。我问他为什么挂两盏,他说:“矿上的老规矩,先生。”我注意过矿工的许多老规矩,它们大多有出处。但挂两盏灯是为了什么的?我问遍了,没有人肯说。
四月十一日
怪事:掌子面的安全灯的火苗,比硐口处的明显要矮。我用尺量了:矮四分之一英寸。我起初以为是风流或瓦斯,但气压计和温度计的读数都正常,火焰的颜色也正常,只是矮。我决定从此在硐内每五十码设一个测点,每日记录火焰高度。这大概是我的职业病:任何异常,先量它。
四月二十日
我下了空腔……
平硐今天贯通到空腔边缘,我们留了六英尺岩桥没有凿穿。我用绳索放下去,吊在离边沿十英尺的地方,带着安全灯。降到约莫九十英尺处,踩上一处突出的岩台。然后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风门关着,没有风。油是满的,灯芯完好,灯纱无损。我划火柴,第一根亮了一下就灭了,像火星落进水里。第二根,第三根,一样。火在这个地方活不下去,或者说,有东西在这里把火吃掉了。我当时是这样记下这个念头的:火在这里活不下去。之后的一切都要从这句话讲起。
我承认我在黑暗里悬了半分钟,像个学徒一样发慌。然后我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冷静下来,开始按规程检查装备——全靠手摸。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它们。
光。在下方很深的地方,苍白的光点,几十个,也许几百个,缓缓地漂移。不刺眼,不闪烁,颜色像我在直布罗陀外海见过的夜光藻,又像朽木上的磷火,但比那两者都要“安静”。它们不照亮任何东西——注意,这是最奇怪的一点,它们自己可见,却不向四周发出一丝辉光,仿佛光在那里是一种不扩散的东西。我盯着看了大约两分钟,直到绳子上传来信号催我上去。
回到地面,日头很好,普里查德的脸色不好。他问我下面有什么。我说:磷光。腐殖质或某种含磷矿物,也可能像巴黎人去年从沥青铀矿里分出来的那种会自己发光的新元素。科学的年代,先生们。他把这话原样讲给了工人们听。我愿意相信这减轻了他们的不安。我的不安没有减轻,但不安不是数据。数据:空腔存在,底部深于三百四十英尺,内含发光现象。明天继续。
四月二十一日
昨夜睡得坏。熄灯之后,我在卧室的黑暗里躺了很久,摆脱不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我要么是在变老,要么是在变蠢。今天在灯下重新整理昨天的记录,发现“被注视”这个说法出现在了页边,是我自己无意识写下的。划掉了。划掉的东西不会消失,但它至少不再在纸上了。
已通知利物浦,购测光计一台、本生标准烛一箱。若那光是某种辐射,就能量出来。能量出来的东西,就不可怕。这是我至今信奉的公理。我隐约觉得这条公理本身将被这条日记推翻,但公理在被推翻之前总是好用的。
四月二十六日
又下去了四次。灯照旧点不着,我便索性不带灯下去,只在岩台上工作。我为这一工作发明了一套方法:白天下到岩台,在崖壁上钉两枚挂钩,中间绷一根打了结的绳,每英尺一个结。黑灯瞎火里我看不见尺子,但我的手指认得结。我背对挂钩站定,以两枚挂钩和我的左肩为基准,凭目测记录光点的方位变化,每分钟用怀表计时。一个在黑暗里用手指和心跳测绘的人。如果教授们看见,他们一定会给我请医生。我在四天里得到了四组数据,而数据如下:
第一天,最近的光点距岩台边缘约二十九英尺。四十分钟后,二十七点五英尺。
第二天,到达时即二十六英尺。离开时二十四英尺。
第三天,二十英尺。
第四天,我没有下去。因为我在整理前三天数据时发现了我不愿发现的事:不管我到达时它们在哪里,我离开时它们都更近。它们在向我移动,或者用我更不喜欢的说法,房间在变小。
五月二日
做了对照实验。带普里查德下去,两人同在绝对黑暗中待了十分钟。我看见几百个光点。之后我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有,先生。黑得像井底。”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您听见它们了吗?”
我问:听见什么。
他不肯说了。他的手在发抖。他此后拒绝再下空腔,我也没有勉强。这个对照实验有一个我不喜欢的结论:门只为我开了。不是它们不存在——我手里的绳结数据存在,它不在普里查德的眼睛里,就在别处。
五月五日
利物浦的书到了,随测光计一起到的还有几册视觉生理学的文献。我现在有了理论,我把它写下来,像写下任何一条工程原理:
一八七六年,博尔发现视网膜中含有一种见光即褪、居暗复生的紫色素(即所谓“视紫质”)。人的视杆细胞依靠它在暗处视物。紫色素的完全再生需要绝对的、彻底的黑暗,约需半小时至一小时。
问题在这里:现代欧洲人的一生中,不存在任何一秒钟的绝对黑暗。城市的天光,余烬,煤气灯的远照,门缝,星光,这些东西的总和是一层薄纱,永远垫在人类的眼睛和世界之间。我的三十四年也是这样过去的,直到四月二十日,我悬在明迪山肚子里三百英尺的黑暗中。那是我的视网膜生平第一次完成全暗适应。我获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获得了史前的眼睛。穴居人的眼睛。在火被发明之前,人类的祖先们想必夜夜具备这样的眼睛,想必夜夜看见我现在看见的东西。
这解释了我的发现,也解释了普里查德的失明。但这理论有一个推论,我今天下午在计算它的时候,钢笔停了很久:如果眼睛已经被打开,它还能关上吗?视紫质是会褪去的,理论上,只要我从此生活在光里。可是褪去的是色素,不是记忆。而且:略过@@@@@@@@@@@@@@@@@@
我不写了。今天到此为止。我已决定从此睡觉不熄灯。劳埃德太太听说了,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把她婆婆的一盏老银灯给了我,说:“睡觉熄灯的人,梦里将没有守夜人。”
五月十四日
灯没有用。灯管得住房间,管不住路。
今晚从酒馆回住处,一英里的村道,路灯只有三盏,路灯之间的黑暗,我从前走过几百次,从没有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今晚我看见了它们。路灯之间,每一个黑着的路段里,都有那些苍白的光点,静静悬着,离地四五英尺,不照亮任何东西。我数了从酒馆门到劳埃德太太家门的距离之间的数目:十一个。
我站在自家门前的光晕里回头看。整条村道像一条被光柱切开的黑绸带,每一段黑里都有几个它们。它们没有动。它们不需要动。它们本来就在那里,三个月,三年,三百年。区别只在于,今夜我看见了。
我从前以为灯是用来驱散黑暗的。我在今晚的村道上想明白了这件事,想明白的时候几乎笑出声:不。灯是用来遮住黑暗的。光不是墙,光是一块布。我们把布挂满世界,然后管布后面的东西叫“不存在”。我们从来没有在黑暗里安全过。我们只是在黑暗里失明,而失明一直被叫作安全。
五月二十日
既然不能驱散,那就测绘。工程师对付未知的最后手段。
我画了一张村子的大比例尺图,开始每晚沿固定路线记录光点位置,像天文台做星表:先求证位置是否重复,再求证有无“自行”。第一周的结论:绝大多数光点夜夜出现在完全相同的位置,误差在一英尺之内。它们有固定性。这几乎让我宽慰,有固定性的东西是东西,是东西就归物理管。但另外有一些在移动。移动者的路径不规则,速度极慢,方向多变。我把一周的移动轨迹描在图上,今晚得到了那个我不愿得到的规律:
移动者的终点,是病人的窗户。
谷东头提尼温农庄的老妇人病了两个月了,劳埃德太太上周日还提过。我的图上,三个光点在那一周里始终悬在她窗外一英尺之内,位置夜夜吻合,只是更近。今晚我又去了:三个变成了五个,其中一个已经移到了窗玻璃的另一侧。
相关性不是因果。
我把这句话在图上写了三遍。但当你把光点画在一张图上,而它们夜夜排列在将死者的窗前,你将开始怀疑你丈量的到底是星,还是绞索。
六月四日
出了事。我必须原原本本记下来,因为我是责任人。
昨夜十一点,我上楼回房,路过二楼平台。平台没有灯,劳埃德太太在平台尽头点一支蜡烛,但昨夜蜡烛烧尽了。我走进那段黑暗,看见了布兰温的门缝。门缝里是她的卧室,她睡了。在黑暗中我看见:一个光点,悬在她的枕头上方,高度恰是她的小脑袋的位置,距离不到一掌。我见过的所有光点里,没有一个距活人这样近。
它在起伏。极轻微地、有节奏地明暗。我掏出怀表数:每分钟二十二次。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什么的频率,那是一个六岁孩子睡眠中的呼吸次数。
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我什么都没想。我划了一根火柴。
光点消失的速度比火柴亮起的速度还快,像从未存在过。但布兰温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尖叫着醒了,尖叫了很久,怎么哄都不停,最后喊出来的一句话让劳埃德太太的脸色变了:
“谁把我的星星拿走了?”
孩子今天发了烧,琼斯医生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但我必须记下琼斯医生走后,劳埃德太太对我说的话。她没有责备我。她把烧尽的那支蜡烛换上新的,点亮,然后坐下来,对我说:
“先生,您看见它们了。”
我们谈了半夜。我原以为要费力解释,结果是她向我解释。以下是她讲的,我尽量照原话记,因为我觉得这些话不该被我转述的口吻磨损:
它们是尸烛,威尔士语是 canwyll corph。老辈人传下来几条规矩。窗里的灯要彻夜点着,“不是怕它们进来,是怕我们出去”。看见尸烛,不要指,不要数,“数了,它就知道有个人在账房里记它”。永远不要给它们起名字,“名字是人身上的东西,你给它起名字,它就学会了你”。一年里有两夜,冬至,和十一月一日前夜,家家守灯到天亮。有人快死了,床边要有一盏灯和一个醒着的人。
我问她,守在垂死者床边的习俗,全威尔士、全爱尔兰、半个欧洲的守灵,是为了什么。她想了很久,说:“不是为了死者,先生。是为了站在灯旁边,等那盏灯熄,好作个证。有人看着的火,和没人看着的火,熄得不一样。”
我是个工程师。我一生嘲笑的民间禁忌,今夜在一个船长的遗孀面前,像一册被水泡胀的旧规范一样,一页页在我眼前重新展开,露出里面完好的图纸。民间传说常常是被误传的工程学,迷信是被忘掉了理由的规程。这三百年里没有工程师为它们校核,于是它们锈成了鬼话。今夜倒是有人替我校核了。
六月十一日
去教堂借阅了教区簿册。教区的老执事起初不肯,听到我的姓名住址之后忽然就肯了,这让我不安,仿佛我的到来是在谁的预料之中。簿册从道光年间,不,用这里的历法说,从十八世纪中叶起,共六十年死亡记录可用。我花三天把它们与我五周的观测图叠合。结论我不写客套话,直接写:
六十年间一百七十一起死亡,可考住址者一百四十四起。其中一百三十九起的窗前,在死亡前的一至两周内,出现过“移动光点”的轨迹终点。
这不是星表。这是点名册。
六月二十五日
我必须记下卧室里的测量,尽管我不愿意写下任何一个字。
我在床顶的帐杆上垂下一根打结的绳,垂直,结距一英尺。每晚睡前点亮灯,记下数据,然后吹灯,数从鼻尖到最近光点的绳结。四月末:五英尺。五月中:四英尺半。六月上旬:四英尺。本周:三英尺半。
下降的速率是线性的,每夜约零点八英寸。我把四个星期的点描在坐标纸上,用最小二乘法穿了一条直线。工程师喜欢直线。直线是秩序,是承诺。可我从未像今晚这样惧怕一条直线,因为它不拐弯。它穿零的位置将在明年一月九日前后。
还有一件事。空腔岩台上的光点,五个星期的数据,我今晚重新算了一遍斜率:每夜零点八英寸。两个相距一英里的观测场,同一个斜率。两条独立的观测线将在同一个星期过零。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有东西在校准。而所有指向一的直线,穿过的是同一个“一”。
七月九日
主体工程按原定线推进,公司驳回了我的改线建议,理由是绕山的展线要多花四万镑和十一个月。我留在工地上,作为一个发出过书面警告的人,尽职,并且在日记里继续记我的数。
新的地质情况:掌子面进至六百四十码处,穿入一层此前钻探未揭示的岩层。黑色,哑光,敲击声发闷。最奇特的是它的表面:灯光落在上面不反光。不是暗,暗的岩石仍会还一点光泽,这东西不还。灯光落在它上面像落在吸墨纸上,像落进一口井里。工人们叫它“老黑”。他们不肯用锤子直接敲它,说锤子敲上去“没有回话”。
我照旧量我的火焰高度。数据如下,每五十码一测,以硐口火焰高度为百分之百:硐口,百分之百;三百码,九十六;五百码,八十五;六百码,七十一;六百四十码,“老黑”起点,五十四。
我用这些数算了一个系数,姑且叫它黑暗的消光常数。如果黑暗是一种介质,它的浓度服从一条漂亮的指数曲线,而“老黑”层是源。黑暗从那层岩石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渗出来,顺着我替它掘的坡道向下淌,淌出硐口,淌进山谷。
我为我们公司修建的东西找了个不体面的名字:排水暗渠。我们把一条给黑暗引流的水渠,从山的心脏一直修到了人间。
七月二十二日
普里查德出事了。放完炮全员撤出之后清点,少他一个。两小时后在掌子面找到他——他的灯灭了,他坐在“老黑”层前的地上,在绝对的黑暗里睡了六个小时。
叫醒他费了不少事。他醒来的样子我忘不掉:不像受惊,倒像被人从假日里叫回来的人,餍足,缓慢,有点遗憾。医生查了身体,无恙。但此后他不肯在家点灯了,他太太哭着来找我。他上班时站在掌子面前,一站半小时,不敲石。我今天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还是听见了什么。
他说:“先生,您在光里待得越久,就越以为屋子就这么大。熄了灯才知道,屋子另有屋子。”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睡在大的那间里。”
八月三日
我承认失眠已经影响工作,今天去看了琼斯医生。这位老医生听完我的情况,没有像利物浦的同行那样给我开溴化钾,他只是摘下眼镜擦了很久,然后说:
“城里来的先生们,每二十年总有一个看见。上一个是一八七三年,给牧师画地图的年轻人助手。后来他去了南方,给一座灯塔当看守,一直看到死,再没回过内陆。”
灯塔。我看着他,忽然懂了这条职业生涯的全部含义:一座灯塔是一种誓言,终生与光为伴,终生拒绝黑暗,用职业把自己锁在光里。上一个看见的人给自己判了流放,流放地是光。
医生临走前对我说:“别再往下去了。眼睛打开了就合不上。但你还可以学着不去看。”
八月十七日
今晚在酒馆,我喝了半杯,做了一件蠢事:我向盲人提琴手欧文描述了“那种光”,措辞小心,没有诱导。琴声停了。这位老人在黑暗里过了一辈子,我以为他一无所知,或者比谁都知。
他说:“先生,你们管它们叫光。我们管它们叫‘漏’。”
我请他讲下去。他说得很慢,像从很深的水里捞东西:
“它们不发光。它们是黑暗变薄的地方。你看见的不是它们——是它们薄得挡不住的时候,从它们背后透过来的一点什么。蜡烛烧完了不是没有了,是过去了。老辈人说,每一盏尸烛,都是一盏烧完的灯。是谁的灯,不说。说了,灯就归你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今晚不敢吹灯的话。我问他,既然他看不见,他怎么知道它们在哪里。他说:“听得见。像有人踩着雪从你跟前过。声音薄了一块。先生,声音到它们跟前,也漏。”
我回去的路上数了:十一个。我想起“不要数”的规矩,是在数完之后。规矩总是这样被想起来的。
八月三十日
今天向公司发函,正式建议停工改线,附火焰高度表与空腔报告。作为工程师,我把信念写得像一份防洪报告,尽管我在报告里防的“洪水”没有名字。发完信我在硐口站了很久。九月的风往硐里灌,吹不动里面的黑。
九月十二日
公司的回信到了。拒绝。附巴罗先生(董事会驻派工程师)将来工地视察的通知。回信末尾的措辞很客气,客气得像一张病历:“鉴于特伦查德先生近数月之辛劳……”
我把日记翻回三月七日。那时我写:“我无意写别的。”写了六个月,我写下的一切都是别的。基线失效之后,测绘记录退化为病历,病历退化为忏悔录。这不是堕落。这是所有的观测仪器在黑暗面前的共同下场。
九月十四日
巴罗先生来了,一位正派的老工程师,我敬重他,这让我更难受。
我给他看星表,看消光常数,看叠着死亡记录的图。他听得极认真,然后我带他下平硐,到岩台,我们并肩在绝对黑暗里站了十分钟。我看见满坑满谷的它们,最近的一批已经挪到了十四英尺。他什么也没看见。
上来之后他在阳光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特伦查德,我年轻时在印度也害过一场这个。是太阳,或者没有太阳。”他给我指了一条路:休假一个月,去南边,去海边。
他是好意。我领他的情。但这不是太阳的事,我看着他下山时想:门只为我开了。这不是安慰。这是判决。
九月二十八日
布兰温的事我要记下来,尽管我的笔在这件事上很沉。
那孩子现在“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星星”。从六月那根火柴之后开始的。劳埃德太太没有对我说一句重话,只在今晚换蜡烛的时候,背对着我讲了一句:“您把火柴划得太迟了,先生。”
我从此明白了一件事,写在这里作为对所有后来者的警告:感染不需要接触。注视就是接触。我观测它们九个月,我的数据没有一行是无辜的——每一次观测都是一次对视,每一次对视都留下我的一部分,也带走它们的一部分。测量是接触。我早先在页边写过这句并划掉了。现在我把它重新写在这里,不再划掉。划掉救不了任何东西。
十月九日
计算了一下我的“余额”。按每日零点八英寸的速率,我如今剩约七英尺的“距离”,十二周。我可以像花定期存款的利息一样,在黑暗里花掉其中的几分钟。冬至和万圣节前夜,我需要观测。观测这个词如今在我嘴里有另一股味道。
十月三十一日夜至十一月一日晨
万圣节前夜。卡兰盖夫。我整夜在东坡上。
我选了村对面的一处羊圈墙后,无灯,从晚十时守到晨六时。以下是观测记录。我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用工程师的语言把它写下来,因为等情绪漫上来,我就只剩下人的语言了。
晚十时,全村四十几户,窗内灯火齐明,像一条项链。灯火之间与之上的黑暗里,我从未见过这样稠密的它们。不是几十个。我尽量不作精确估计——不作精确估计的原因见后。它们不乱。它们排成弧形的队列,一层一层,从谷底的田一直排到半山,全部朝向村子。
像观众。像法庭的旁听席。整夜,一列也不动。村里的灯也一盏不灭。一方是四十几盏灯,一方是……那许多。中间隔着一条两者都不肯先跨过的线,那条线就是光的边缘。就这样对峙了一整夜。
凌晨四时前后,最冷的时候,我看见前排退了。不是散开,是退——向着我所在的山坡这一侧,退了一步。只一步。像潮水退头一寸,不为离开,只为下一次涨。
我数了。我告诉自己别数,我还是数了。三百七十一。我把数字写在袖珍本上,手在抖。写下之后我立刻明白我干了什么:数字一旦写下,就成了观测;观测一旦写下,就成了关系。三百七十一不是它们的数目,是我与它们之间新立的一笔账。
我下山回房,重新计算卧室的直线。新的斜率:每夜一点六英寸。翻倍了。
我没有算错。我算了三遍。十月三十一日之前是零点八,之后是一点六。我改了一个参数,曲线变了。
新的过零点:一月一日。
十一月十三日
我在桌前醒来,脖子僵,灯灭了。
灯油昨晚是满的。灯油的余量说明它烧了不到两小时。我在桌前坐了五个小时。中间的三个小时里,这间屋子没有光,而我毫无知觉。我的守夜人打盹了。我不知道那三个小时里,是谁在替我看着这间屋子,或者,谁在替这间屋子看着我。
桌上摊着我的日记,翻开在我不记得写过的一页。是我的笔迹。一整页表格:劳埃德太太家每一盏灯的火焰高度,记录时刻是昨夜的十二时、一时、二时,我熟睡的时刻。表格下面有一行字,也是我的笔迹:
“灯是习惯。黑暗是地面。”
我把那页撕下来,想烧掉。火柴划了三次才着。
十一月二十六日
普里查德走了。
他妻子昨夜醒来发现床空了,门开着。他光着脚。今早搜索队在平硐口找到他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老黑”层的界碑石上。山里找遍了,没有别的痕迹。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九月的:“我就是想睡在大的那间里。”我今天在搜山队列里走了一整天,脑子里全是这一句。屋子很大。我们全都在小间里住了不知多少代,还以为那就是全部的房产。
十二月八日
琼斯医生今早来看我。他没说什么病,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守着灯,先生。灯不问问题。”
我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劳埃德太太知道我要在除夕夜做一件事,她没有问是什么,只是从今晚起,把家里每一间屋的灯都点上了,并且把她自己的椅子搬到了我的门外。她坐在我门外织东西,像一尊小小的、暖和的界碑。布兰温隔着门给我念了一段课本。孩子念完忽然说:“先生,你的星星现在和你一样高了。”
我谢了她。我请她以后只在灯下睡觉。她说她一直是的,“除了您划火柴那晚”。
十二月二十一日
冬至。最长的一夜。我守在灯下记下以下诸事,按时间:
夜十一时,全村灯火齐明,如卡兰盖夫夜。窗外,黑暗是满的。“满”是我能找到的最诚实的词,像涨潮,像坐满。
夜二时,我桌上的灯焰降了两次。每次约三秒,降至原高的三分之一,然后恢复。无风。灯芯新剪。油足。三秒钟,像有什么东西从火焰里喝了一口水。
夜三时,桌上琼斯医生落下的旧怀表停了。发条是满的。我对着它坐了很久。我这三十四年信过的所有钟表和直尺,今夜在这张桌上排成一排,一个一个,向我交还它们的权威。
夜三时半,隔壁布兰温在睡梦里说话。用威尔士语,她醒着的时候只会讲英语。她在数数。倒数。劳埃德太太在门外听见,手里的针线停了,我们隔着门谁也没有出声,直到孩子数完。她数到一,就安静了。
天亮了。我此生的夜里从未盼望过太阳像今晨这样。我生平第一次希望生在赤道。
十二月二十八日
清算与部署。像写任何一份竣工报告一样写它:
一,账目。我的直线于一月一日过零。无论我做什么,我剩三天的“距离”。此节不作处理。
二,工程。杂志库存胶质炸药四英担。隧道塌方研究表明:起讫里程六加四十至七加十之间的“老黑”层,一次定向坍塌可予完整掩埋,该层是空腔与隧道的唯一连通喉部,掩埋后,黑暗之“泉”即与我所掘之“渠”断开。这是我能关上的唯一一道闸门,而闸门的位置是我亲手测定的,这件事由我收尾,合乎程序。
三,遗留。本日记连同星图一卷、怀表一只,装入马口铁盒,焊封,置于北口排水涵洞砖龛内。此举不为传阅,为遵行。若您在读它,而您是工程师、矿工、掘井人、暗房师、任何以职业之便为人类凿开新的黑暗的人,以下规程,请像遵守您行业的规范一样遵守,因为它们曾是别人的行业规范,那个行业叫做活着,行了两千年,如今失传大半:
其一,永远不要处于绝对的黑暗中。人以为灯是为了看见。灯是为了不被看见。光不是墙,光是帘子,请永远不要主动去掀它。
其二,不要数它们,不要指它们,不要给它们起名字。测量是接触。我为我的每一个数字付出了代价,三百七十一个数字,我把我的余生折算给了它们。
其三,见睡者或垂危者身畔有光,不要划火柴。要么把灯留在那里,要么整夜不要让那人独处。守灵的古俗是对的:灯旁边要有人醒着,有见证的火和没有见证的火,熄得不一样。
其四,一年中最长的夜,与十一月一日前夜,让每一扇窗里有灯。这不是节日的余烬。这是防波堤。
其五,若您已开始看见:不要研究。证据只能取得于它们力量所及之处,而每一次取证都是一次邀请。去灯塔。去赤道。去一切光长于夜的地方,把余生流放在光里。别学我。
其六,若您的孩子说,闭上眼睛能看见星星——当夜起让她在灯下入睡,并在她成年之前,永不许她在黑暗中过夜。
十二月三十一日
晚六时。全村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劳埃德太太给我煮了鸡蛋,看着我吃完。她说:“先生,窗台上的灯我给您留一盏,往后年年留。”我谢了她。我没有纠正“往后年年”这四个字里的任何时态。
晚九时。写几件技术性的事,好让手稳。导火索已切好,三段,延时按萨洛蒙公式核算。起爆点三处,均压药于“老黑”层顶板。怀表上弦,对时。表是琼斯医生送的旧的,那晚停摆之后又走了,走得准。仿佛它停的那三秒只是欠了谁一口气,后来还上了。
晚十时三十五分。我进了隧道。看闸人认识我,挥了挥手。
走进去的感受,我尽力用诚实的语言写:隧道里的黑暗是满的,满得从坡道上溢出来。六百码以后,我的灯焰降到一寸高。七百码,只剩半寸,蓝色,烧得极稳。它不再挣扎了。火苗认输的样子几乎称得上优雅。我没有为它难过。火在这一年里教会了我它全部的学问:它从来不是这里的居民,只是过客,是我曾祖父的曾祖父那一辈请来的客人,请了两千年,一直误以为客人就是主人。
药装好了。三处。装药的时候我的手很稳,比我此生任何一次放样都稳。身后——我不回头也知道——岩台的方向,满满的都是它们。它们今晚格外密。我不是在炸一层岩石。我是在给一个堤坝合龙,坝的一侧是四十几户人家的灯,另一侧是……另一侧没有词。我的行业给一切东西画断面图,唯独它,我的图上是留白。留白,断面图上的留白,今天以前我以为是“无”,今天我知道那是“未测绘”,而世上有一些未测绘,应当永远留白。
晚十一时二十分。退回硐口。看闸人的火堆很好。星图和日记在铁盒里,盒在涵洞里,涵洞的砖今晚下午我已重新砌过。一切就绪。三英尺。我剩三英尺的“距离”,够走出去,不够回来。这笔账一个月前就算清了,今夜只是交割。
晚十一时四十六分。导火索在我手里。最后写下的不是告别——告别是给有去处的人写的。写下的是我在这一年里学到的东西里,唯一配称得上结论的一句:
它们不躲我们。它们躲光。我们把世界照亮,以为自己点的是灯,其实我们挂的是帘子;以为自己住在地上,其实我们住在帘子后面的一小块亮处,而帘子外面,地面大得没有边界。潜藏的从来不是它们。是我们,我们把光挂在窗上,一挂两千年,把自己潜藏在了光的后面,还管这个叫文明。
现在我去点导火索。剩下的部分,请山来写。
哈罗德·特伦查德 绝笔 一八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兰格温隧道北口
后记
据默西俄尼斯郡档案与公司文书记载:一九〇〇年一月一日晨零时前后,兰格温隧道北段发生爆炸,六百四十码至七百一十码段坍塌。看守人作证,曾见特伦查德先生于十一时许携测绘皮包入硐,“精神如常,还同我道了晚安”。爆炸后约一刻钟,看守人称听见隧道深处传出“流水一般的声音”,持续片刻,此后万籁俱寂。塌方清理与搜寻历时五周,未寻获遗体。公司记录则仅载一行:“驻场工程师特伦查德,因健康原因离职。”
工程于一九〇〇年春改线复工,隧道于一九〇三年贯通,支线通车后始终亏损,一九二六年停运,次年拆除,即前文所述铁盒被发现之经过。
兰格温村的后续,散见于教区记录与编者在北威尔士的走访:劳埃德太太卒于一九一〇年,村人记得她家窗台的灯直至其身后才熄;布兰温后随母亲移居墨尔本,一九三〇年曾向兰格温教堂汇寄一笔捐款,来函指定用途只有一个词:“蜡烛”。普里查德自一八九九年十一月那夜之后,再无下落。
另有一条地方传闻,编者照录如下,不加评断:一九〇〇年之后,谷中尸烛的目击逐年减少,老辈人说是“水退了”。但每年除夕夜,隧道北口会出现一盏与群烛不同的光——别的尸烛是冷的灰白色,那一盏是灯焰的黄。它从村子的方向来,到硐口停下,悬在离地四五英尺的地方,直到天光亮起才散。村人管它叫“工程师的灯”,并告诫孩童,见它可以,但不要久看,“它会数看它的人”。
编者在此还想补记三件与当下有关的事。其一,自伦敦深层电铁隧道通车以来,报章偶有零星记载,称个别施工人员拒绝在熄灯状态下滞留于深层竖井,此类记载常被归入劳资纠纷,未闻有人深究。其二,一九二四年《泰晤士报》读者来信栏曾刊出一封匿名信,写信人自称是某医院放射科的暗房技师,抱怨“绝对黑暗中可见漂浮的微白光点”,信末署名处仅有两个词:并非独一人。其三,编者本人自整理此日记起,遵守盒上刻字,只在日光下工作,然而上月的一个凌晨,编者于灯下核对译文,袖口的镭光表盘,那种镭漆表盘据说二十年不会减光,熄灭了三秒钟,随后复明。镭不会熄灭。
编者谨遵原主规程,译毕即移居常年日照之地,并恳请此后接触此日记者:只在光亮处读它,读完点一盏灯,坐一会儿。不为看清什么。为确认自己仍在帘子的这一边。
最后抄录编者在此事中最不能释怀的一句,出自日记十一月十三日页边,原文以铅笔小字写就,几不可辨:
“人每天眨眼一万五千次,每次三分之一秒。它们只需要一次。”
写完这一句,编者数了数,抄录它用了三次。
——孔姓译者,1929年秋
注:不好意思啊,没找到盒子,不过没事,毕竟在座的各位都是资深探员![[doge]](https://i0.hdslb.com/bfs/emote/3087d273a78ccaff4bb1e9972e2ba2a7583c9f11.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