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尔法(改编自《孔乙己》)
短衫兄
编辑于 2026年08月28日 20:36

小镇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蕉道是一个香蕉形的窄巷子,中段常预备着雷火,可以随时炸人。反恐的人,场前场中输了全起局,每每花200美元,买一把一次性电击枪,——这是两年前的事,现在每把电击枪都可以一直用,——在A2旋梯蹲着,电了人然后保枪;倘肯多花几百美元,便可以买一把FN57,或者无甲沙鹰,打eco局了,如果出到1250美元,那就能买一把MP9,但这些CT,多是把把起野牛的,大抵没有这样思路。只有分段高的,才拿大狙踱进二楼的VIP里,要烟要闪,慢慢地架枪。

  我从刚入坑起,便在镇口的链接拱门架枪,队长说,样子太傻,怕打不死那些拿AK的,就在B包点架枪罢。B包的野牛,虽然容易被AK扫死,但W按死左右跑打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隔墙看着,看过队友上了没有,又亲看包下在包点,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躲在三箱再作扫转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队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我和队长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扔道具和报点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CT台下,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队长是一副凶脸孔,对面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尔法进服务器,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尔法是分段低但起AK的唯一的人。AK虽然有皮肤,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换,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xantares peek mezii键位,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评论区上的“军冠拿孔尔法”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尔法。孔尔法一进服务器,所有热身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尔法,你rating又红了!”他不回答,在复活点买枪,“拿两颗闪,要一个全甲。”便排出1400美元。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当瘤子被骂了!”孔尔法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在匪家保AK,时间耗完还被人电,被对面吊着打。”孔尔法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保枪不能算输……保枪!……高分段的事,能算输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Jame time”,什么“上帝经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服务器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尔法原来也上过A,但终于没有上分,又不会练枪;于是愈打愈菜,弄到将要C+了。幸而有个A的意识,便在C+局里指挥,混一点分上。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喜欢压力。打不到几局,便连队友和他妈,一齐消失。如是几次,听他指挥的人也没有了。孔尔法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瘤子的事。但他在我们队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每把都给队长保枪,虽然间或没有保住,暂时记在父母头上,但不出一局,定然发枪,从父母头上拭去了孔尔法的名字。

  孔尔法打到4:0,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尔法,你当真上过A么?”孔尔法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绿rating也捞不到呢?”孔尔法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对面是挂网络不好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服务器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队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队长见了孔尔法,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尔法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新手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练过道具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练过道具,……我便考你一考。沙二XBOX烟,怎样丢的?”我想,C+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尔法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丢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道具应该记着。将来打职业的时候,开局要用。”我暗想我和职业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现在职业也从不丢X箱烟;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贴墙瞄准窗户中间跳投么?”孔尔法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鼠标,点头说,“对呀对呀!……XBOX烟有四种丢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尔法刚切好烟雾弹,准备丢烟给我演示,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几个萌新围住了孔尔法。他便给他们发刀看,一人一把。萌新们拿着刀,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孔尔法的AK。孔尔法着了慌,切武器把AK背着,摇了摇头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按下B又看一看经济,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强起也。”于是这一群萌新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尔法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Major前的两三天,队长正在慢慢的盘点库存,看着好友栏,忽然说,“孔尔法长久没有上号了。还欠我一把折刀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打了。我们队的一个队友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人开盒了。”队长说,“哦!”“他总仍旧是压力。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压力到东北人家去了。人家的脾气,压力得了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喷一整局,后来是发帖挂他,评论区喷了他大半夜,再把他开了盒。”“后来呢?”“后来被人开了盒了。”“开盒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退游了。”队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清点他的库存。

  Major之后,cs热度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cs就要凉凉;我整天的打排位,也须单排上分了。一天的下半夜,没有一个队友开麦,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要一把刀。”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Tab的id又全不认识。切出去向好友列表一望,那备注孔尔法的id亮着。头像换成了默认头像,已经不成样子;他的皮肤全部换成了默认皮肤;见了我的刀,又说道,“要一把刀。”队长也伸过头来,一面说,“孔尔法么?你还欠一把折刀呢!”孔尔法答道,“这……下回还你罢。这一回我发枪,刀要好。”队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尔法,你又被骂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瘤,怎么会连输10把?”孔尔法低声说道,“elo,e,e……”他的眼色,很像恳求队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队长都笑了。我点了.drop,放在地板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一把A1,放在我手里,不一会,他蹲着捡了刀,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走A2单挂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尔法。到了PGL,队长按下Tab说,“孔尔法还欠我一把折刀呢!”到第二年的IEM,又说“孔尔法还欠我一把折刀呢!”到Major可是没有说,再到IEM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尔法的确退游了。

二六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