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万物无声,一道神识自山体内延出,覆盖着这一片无人荒野。
石室之内,南宫婉双目微闭,呼吸绵长,灵力已于体内轮转了几个周天,此时正平稳的在经脉间流转,觉察到身后有动静,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回过头去。
只见韩立盘膝坐着,支着胳膊撑着脑袋看她。
他面上终于恢复些许血色,见南宫婉回头,似笑非笑的道:
“我在想,落云宗离玲珑山这般远,你怎么知道我甫一做上太上长老,就抢了有婚约的女弟子做妾?”
南宫婉转身,亦是支起胳膊撑着脑袋,问他:“我也一直在想,天道盟落云宗新晋的太上长老,为何跑来北凉国,偷摸潜入我掩月宗?”
韩立一怔,瞬时有些慌乱:“我并非故意打伤你师姐,我本不欲与她纠缠,她太过较真了,我才不得不……”
韩立忽然看见南宫婉眼里笑意,他停了下 ,有些讪然地摸了摸鼻子,而后慢慢道:
“我听红拂说,半年未接到你的传信,想着其中必有蹊跷,所以去掩月宗寻你。”
南宫婉听到此处,垂下眼眸,轻轻道:
“寻我做什么。”
“自是救你,”韩立脱口而出,他正起了身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我说过,若是有朝一日你遇到了危险,我定会来帮你。”
“帮我…”
南宫婉重复着这两个字,她站起身来,抬手于身边一点,禁制光罩似水面被拨动般荡起层层灵光,明暗晃动中,她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你一走就是两百年,音讯全无,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还当你已经…身陨在什么地方了…还后悔当时没有把你带回掩月宗,落下心魔,蹉跎百年……
好不容易克服心魔侥幸结婴,你又突然出现,说要来帮我。”
想起这百年的寻找牵挂,南宫婉眨了眨眼,道:
“你当我是你什么人,就要来帮我。”
石室之中陷入了一阵沉寂。
韩立起身,而后靠近她:
“当初在魔道腹地,我依靠一座传送阵去了一个极遥远之处,历经艰险才回到天南。
我并非不想见你,只是……”
他苦笑了一下:“方才,你问我当你是什么人,而我,正是不知,你当我是什么人,才不敢来见你。”
韩立知道自己的心意,他敬她,爱她,想要拥有她,甚至独占她。
可两百年前,他们的修为和寿元差距有着如天堑般的鸿沟。
小小的筑基修士把这有些可笑的心意埋在心底最深处,莫说是对他人言,便是自己,也不敢多想。
纵使结婴,他对待这份心意依旧小心翼翼。
可韩立知晓了她当年去魔道腹地找过自己,这让他多了几分面对她的信心;又知晓了她有可能遇到麻烦,让他有了兑现昔年承诺的借口。
而今既已修得元婴,可以与她比肩,怎么可能再将情感隐藏。
他望着南宫婉,一字字道:“去掩月宗之前我便已经想过,不论这联姻是何原因,只要你不想嫁魏离辰,我便带你走。”
南宫婉回望着他,道:“此举会得罪掩月宗,化意门甚至乃至整个九国盟。即便如此,也要带我走吗?”
“是。”
韩立简短的一声在石室内响起,回声在石壁间,在心底里,层层荡开。
两百年的寻找牵挂在此时得到了最真切回响。
南宫婉凝视他许久,终是笑了:“好了,知道你如今厉害。”
韩立唇角翘起,眼中亦是笑意,又问道:“所以那日我去掩月宗,你的确是逃走了,是吗?”
南宫婉点了点头。
韩立又道:“那为何你又出现在阗天城,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南宫婉笑看着他,眼中闪着促狭,“你就没想过,我可能真的愿意嫁吗?”
那便是另一种解决之道了,韩立心里如是说,口中却是:
“你不想,我已经知道了。”
南宫婉面上一热,轻轻哼了一声:
“若非你将师姐打到要闭关十年,导致掩月宗一个元婴战力都没有,我又怎会半途折返。”
韩立一楞,“我并未下这般重手…”
南宫婉听到他的话,若有所思。而后她一伸手,道:“你从师姐那拿了一个困字令牌,是吗?”
韩立点头,将令牌召出放在南宫婉手上,她握住令牌,手上灵光一闪,那令牌顷刻化为齑粉,一股灵力波动自南宫婉身上翻涌而出。
“这是…禁制?”韩立讶然道。
“是困心咒,师姐所下的禁制,原本她打算以此术操控我进行双修大典的。”南宫婉沉声回道。
韩立面色骤然变得冰冷:“她竟以此法操控你。”
若非他当时将这困心咒令牌带出,南宫婉岂非还要受禁制所困。
这掩月宗如此待她,她却还在为宗门出战,险些命丧敌手…
南宫婉看了看他,温声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师姐受伤之后,派出弟子找我,给我送来了困心咒的解咒之法,毁去禁制令牌只是为绝后患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这困心咒是师姐用她的精血种下的,被下咒之人逆向解除,会对施咒之人产生反噬。”
韩立有些不解:“那她为何又要将解咒之法告诉你?”
南宫婉无奈看了他一眼,道:“师姐施展困心咒,是为逼我联姻,与之相比,她更怕这禁制令牌落到你这狂修手里。”
“……什么狂修?”韩立疑惑。
南宫婉一声轻笑,腰间灵光微闪,一个玉简浮现于半空,既而一个声音自玉简中传出:
“……师妹,此人恐怕是我掩月宗不知何时惹下的劲敌,实为我掩月宗大患……
……婉儿,若遇见此狂修,切莫与之硬拼,速速离开,切记切记。”
韩立顿时大感尴尬,侧头轻咳了两声:“狂修什么的……你这师姐,也太……”
“太如何?”南宫婉眸光亮亮看着他,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太言过其实了……”韩立摸了摸鼻子,暗自庆幸着,还好当日并未对南宫婉的那师姐下死手。
“她虽施咒强迫你,却也将你的安危至于首位,这便是你半路折返阗天城,替她出战的原因吗?”
“并不全是。”南宫婉敛起笑意,挥手间玉简灵光一闪没入她腰间:
“此番慕兰入侵,来势汹汹,大乱之时,掩月宗若是连一个可战的元婴修士都没有,恐怕宗门道统都危险了。
我自小便入宗修行,得宗门庇护多年,对此无法坐视不理。此事之后,也算偿了宗门之情,了却因果了。”
“可是那联姻之事你又待如何?”韩立心中有些气闷,问道,“难道再跑一次吗?
“自是如此啊!”
南宫婉觉出了他情绪,她向前一步,走到韩立面前,眸光亮亮的看着他,轻笑着说,“而且,这一次再跑,我有帮手了,不是吗?”
她眉眼弯弯,嘴角微翘着,带着股子淡香,就这样突然靠了过来,韩立心中的气闷瞬间散开了,又好似没散干净,于是得寸进尺,有些干巴的道:
“那个魏离辰又是怎么回事?”
“数年前讨伐魔道认识的,我不喜欢他那狂傲性子,从未对他假以辞色,数次拒绝他。这联姻是他请出他叔叔魏无涯,以加入九国盟的名义和师姐定下的。”
南宫婉说完,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眉梢一挑,似是在说他问完了吗?
韩立胸中的气闷终于散干净了,他神色轻盈起来,既而试探道:
“那待此间事了,你有何打算?”
南宫婉有些疲惫地一声轻叹,道:
“我对这些算计纷争着实厌了,此后,只想寻一处灵气充盈的清静之所,潜心修炼而已。”
韩立闻言心中一动,有些拘谨地道:
“云梦山倒是灵气充裕……落云宗程、吕两位师兄也都是心胸豁达、性情疏阔之人,若是想寻一个清静之所……”
他眼眸在南宫婉与石壁之间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落在了光秃秃的石壁上。
“……不如,随我一起去落云宗吧。
那魏无涯便是不悦,也不会轻易得罪天道盟的,正可暂避风头。”
南宫婉呼吸一滞,缓缓垂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也好……”
末了,她又声若蚊蝇地补了一句,“还是你心眼多。”
韩立此番精血亏损颇大,若是不恢复便贸然离开,遇上慕兰劲敌就危险了,是以两人都认为,当在此处先恢复修为,再做打算。
日升月落,万物无声,久别重逢的人呐,还有很长时间,细说自己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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