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偏爱蓝色系的衣物,这个习惯,从我初次见到她起,一直延续至今。
某个黄昏,我忍不住开口问她。
“你怎么从不换别的颜色?蓝色对你而言,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她闻言轻笑,如瀑的长发随之轻晃,发丝间漫出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落日余晖落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像烛火映照下的白瓷,温润又美好。
“红色太过热烈,绿色太过惹眼,其余色彩又都显得花哨浮夸。”
“只有蓝色,像布鲁斯乐曲一般,带着淡淡的忧郁与平和,最贴合我,也最适合潜心做科研。怎么,不好看吗?”
就在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沈雪对待科研向来极致专注。在我们整个研究组里,她对人类脑域的认知与见解,仅次于我。
诚如她所言,沉静忧郁的蓝色,配上一心钻研学术的她,交融出一种独有的迷人气质。
我格外享受和她并肩钻研的时光。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她,以及无尽的科学真理。
我从未担心过她会被旁人抢走。
我知道,她一心向往的唯有真理。而放眼周遭,唯有我与她有着同等深度的追求。
她到最后,注定只会属于我。
可不知从何时起,沈雪变了。
起初,只是她往日里清冷沉寂的脸上,渐渐多了笑意;向来寡言少语的人,也变得健谈起来。
我一度以为,是我长久默默的陪伴,终于让她察觉到了我的心意。
可当我发现,她对身边所有人皆是如此时,心底便渐渐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有什么东西闯入了她的世界,彻底改变了她。
那会是什么?或者说……那个人,是谁?
不安与忧虑在心底不断积压。直到某天,沈雪带着一个满脸傻笑的男人走进研究所,当众向所有人介绍,这是她的男朋友时。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坠落,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我能想象出自己当时的神情有多难看、多狰狞。
我控制不住面部的肌肉,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滚落。
在理智彻底崩塌之前,我猛地转身,快步逃离了现场。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根本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何方。
口袋里的手机一次次响起,我没有半点接听的念头。
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难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我需要一点东西平复心绪,让混乱的大脑彻底放空,慢慢接受这个足以将我击溃的现实。
于是,路过街边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包烟。
笨拙地抽出一支才猛然想起,自己压根没带打火机。
在店员异样的目光里,我窘迫地折返,又补买了火机。
点燃香烟,我学着从前自己鄙夷的那些烟民的模样,缓缓吞吐烟雾。
最初几口谈不上丝毫享受,刺鼻的焦糊味呛得我连连咳嗽。
慢慢适应了尼古丁侵入肺腑的刺激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席卷全身。
短短一支烟的功夫,我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不用思考任何烦心事,只需任由大脑陷入空白。
烟燃尽的那一刻,我终于强迫自己正视现实——沈雪,真的被别人夺走了。
我无数次劝说自己就此放手,任由她和那个名叫李浩聪的男人相守。
可心里根本做不到。
每当看见两人并肩同行,滔天妒火便会在心底疯狂翻涌。
尤其是沈雪兴致勃勃地,向李浩聪讲解我们在大脑研究上的最新进展时,我几乎控制不住冲上去撕碎对方的冲动。
他懂什么科研?不过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罢了。
他明白意识与大脑中亿万根神经元密不可分的联系吗?
他清楚突触建立,会受到哪些条件的影响吗?
这样一个与我们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凭什么能得到沈雪的选择?
从那以后,香烟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每当悲伤、愤怒与怨恨交织折磨我时,我就独自登上天台,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时,才能勉强压制住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
沈雪也曾找到我,劝我少抽烟。
她语气认真地告诉我,她已经有了归宿,希望我不要再继续纠缠。
我始终沉默不语。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满腔的嫉妒与恨意堵在了喉咙里。
李浩聪,李浩聪……
为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
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多想取而代之?
我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在嫉妒与仇恨之中。
直到那天傍晚,我在研究所外抽完第二支烟,转身准备回家时,命运出现了转机。
那个双目失明的老者,不知从何处缓步走出。
等我反应过来时,他那双覆着白翳、毫无神采的眼睛,已经凑到了我的面前。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我可以帮你……”
“帮你,取代李浩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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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留意到沈雪,是在公园写生的时候。
她常年穿着一身蓝衣,独自静立在湖边,目光平静地望着湖面。
她清冷独特的气质,一下子吸引了我。往后每次来公园,我都会悄悄留意她的身影。
起初,我只是单纯欣赏这份动人的容颜。可时间久了,我渐渐发现,她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哀伤。
那个午后,当我再次从她眼底捕捉到那抹落寞时,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揪起。
我鬼使神差地放下画笔,一步步朝她走去。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举动实在唐突又失礼。
我悄悄绕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我到底在做什么?
大脑一片混乱,嘴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话:“那个……能不能笑一笑?”
话音落下,我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我是这么想的,也是。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耳边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我抬眼望去,少女眉眼舒展,冰雪消融,仿佛春日重回大地。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天使,那一定就是此刻的她。
她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我望着她的模样,整个人彻底看呆了。
“喂,问你话呢。怎么,被自己一巴掌打傻了?”
清脆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猛地回神,脸颊发烫,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啊、没有……我叫李浩聪。”
“哈哈。”她又是一笑,“我叫沈雪。”
短短数日之后,我们便走到了一起。
和她相处的日子里,我欣喜地发现,她眼底的哀伤渐渐淡去,笑容也越来越多。
我喜欢看她笑的模样,也喜欢听她兴致勃勃地讲述工作中的研究内容。
哪怕大半内容我都听不懂,只要看见她说得开心,我便跟着满心欢喜。
后来,沈雪带我去了她工作的研究所,打算把我介绍给她的同事。
研究所里摆放着各式各样奇特的仪器。沈雪告诉我,这些设备有的用来记录脑波与神经链路,有的用来标记神经元,他们便是依靠这些工具,探索意识与大脑神经之间的奥秘。
她领着我走进休息室,所里不少同事都在这里休息。
众人对我十分热情友善,唯独沈雪所在课题组的组长南野,在见到我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他看向我的眼神凶狠凌厉,如同蛰伏的野兽,让我心底莫名发慌。
我始终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他。之后才明白,他一直倾心于沈雪。
而且我能明显察觉到,他那份喜欢带着病态的偏执,很有可能会伤害到沈雪。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猜测逐一应验。
每当我和沈雪待在一起,总能感受到一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牢牢锁定着我们。
沈雪也为此忧心忡忡。
我心疼她的不安,便支持她去找南野沟通劝说。
可从她一次次失落的神情就能看出,劝说根本没有起到作用。
沈雪眼底好不容易散去的哀伤,再度浮现。
屋漏偏逢连夜雨,研究所突发原因未知的爆炸,平日里悉心指点她的李平超教授身受重伤,生命垂危。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沈雪许久没能展露笑容。
而南野,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没了音讯。
研究所出事之后,沈雪召集众人前往废墟回收研究数据时,他也始终没有露面。
纵使我对他心存芥蒂,此刻也难免心生担忧。他在学术上对沈雪帮助良多,若是真遇上难处,我也愿意伸手相助。
可数日之后,我却等来了一则噩耗——南野因脑部遭到不明重创,意外离世。
伴随着死讯一同送达的,还有一个专门寄给我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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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我的生活都被各式各样的学习任务填满。
父母只会不断给我添置书籍、文具,却从不在意我的情绪与感受。
漫长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真正读懂过我的内心。
所有人只会夸赞我的成绩、样貌,或是其他外在的东西,没人留意到我心底日渐浓重的阴郁。
我顺着家人的期许,考入知名学府,而后进入由蓝穹世界调查组织出资创办的研究所,拿着旁人艳羡的薪资。
可我依旧活得郁郁寡欢。
我的人生,就像一场刻意上演的表演。
演给父母和长辈看,让他们能在亲友聚会时,拿着我的履历引以为傲。
南野组长一直很照顾我,我也清楚他对我的心意,可我终究无法接受。
他并不了解我深藏心底的忧郁。他以为,我和他一样,满心满眼都执着于科研探索。
可他欣赏的,不过是我刻意伪装出来的模样。
我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正懂我。
直到那天在湖边,那个突然捂住我的眼睛,事后又窘迫地扇自己耳光的少年,像一缕暖阳照进了我的生活。
他说,喜欢我笑起来冰雪消融的模样。
可他不知道,真正融化我心底冰雪、带来光亮的人,正是他自己。
而南野组长对李浩聪的敌意,远超我的预料。
我早猜到他会有过激反应,却没料到他会露出那般可怖的神情。
他后来的种种举动,更是让我忧心不已。
我记得他从前为了保持思维清醒,向来滴酒不沾,更是打心底里排斥香烟。
可如今,他却开始频繁抽烟。
李浩聪看出了我的焦虑,也支持我去找南野谈心劝解。
这份理解,给了我直面南野冰冷面容的勇气。
但面对我的劝说,南野始终沉默不语。
我不知道他心中是何想法,只觉得焦虑一日胜过一日。
就在这时,李平超教授遇险,研究所失事,让我几近崩溃。
李教授在学术上屡屡提点我,每当我被其他人刁难时,也总是他出面解围。
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一位和善的师长,如今躺在重症病房里,性命垂危。
万幸身边还有李浩聪一路陪伴支撑,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收拾好情绪后,我召集团队成员,前往研究所废墟抢救研究数据。
南野始终没有现身,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心中的担忧愈发强烈。
整理数据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份南野单独留存的资料。
文件标注的日期,是研究所出事前几天。可里面内容体量极大,绝不是短短数日能够完成的成果。
我满心疑惑,没有当场翻阅,打算带回住处细细查看,希望能从中找到他失联的线索。
这份庞大的资料里,夹杂着几段尚未完工的怪异影像与音频。
我反复观看聆听,没能发现明显异常。
而主体的研究内容,更是让我震惊——课题围绕利用信息刺激大脑,促使神经链路消解与重建,从而实现意识传输展开。
这在目前人类的脑科学领域,尚且只停留在理论阶段。
可南野留下的资料,却呈现出一套近乎成熟的技术体系。
他后续做的补充,像是修补残缺部分,让这套技术更适配人类躯体。
可我还没来得及深入钻研,南野的死讯便接踵而至。
悲伤之余,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心头。
我放心不下李浩聪,决定立刻去他家中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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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眼老者交给我的技术,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意识传输,这样匪夷所思的科技,我闻所未闻。
起初我满心怀疑,可老人的话语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如同恶魔在耳畔低吟。
“你难道不想……取代他吗?”
我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返回研究所,着手解析这套技术。
这套技术的根基十分诡异,完全不属于现有的人类科技体系,其中还有大量内容被人为篡改删除。
意识传输,仅仅是它众多功能中的一小部分。
也正因内容残缺,这项功能并不完整,我必须补充关键环节,才能让它正常运转。
研究得越深,我心中的震撼就越强烈。
这套技术,明显经过了数代人的修改完善。
其中引用的大量脑神经理论,时间跨度极大,即便是最新的相关内容,也是五十年前就刊登发表的论文。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始部落的先民,手持简陋木棒,尝试修复一艘星际飞船。
我能做到的,也只是勉强封堵住所有漏洞。
但这就足够了。
我渐渐摸清了核心原理:依靠外界信息刺激大脑,抹除原有的神经链路,再重新搭建全新链路,将一份意识完整覆盖到另一具躯体之中。
我无从得知这套技术原本的信息传输介质,不过凭借多年对人脑的研究,我可以将传输内容转化为影像与音频信号。
我动用研究所的专业设备,扫描自身脑部结构,建立起专属的神经链路模型,成功制作出数段配套音视频。
就在我准备完善最终成品时,研究所突发意外,整栋建筑坍塌。
储存我脑部模型的仪器被深埋在废墟之下。
无奈之下,我只能回到家中继续研究。
为了重新完成脑部扫描,我用手边零碎物件,拼凑出一台简易扫描仪。
我清楚,这台粗制设备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严重损伤。
可我早已做好了所有准备。
若是不赌上性命,又怎能以全新的姿态,进入李浩聪的身体,重获新生?
音视频素材顺利制作完成。
当我看着寄往李浩聪家中的快递渐行渐远,忍不住放声大笑。
哪怕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也压不住此刻心底翻涌的畅快。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站在落日余晖之中,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沈雪的笑容。
静静享受这属于我的,最后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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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来的包裹里,放着一台样式古怪的播放器。
机身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看得出来,是南野亲手改装而成。
包裹内还有一封写给我的信。
「这是一份礼物,谢谢你赠予我重生。同时,我向你致歉。或许你的出现,并非坏事。点开视频看看吧,按住背面红色按钮五秒,里面是我送给你的祝福。」
道歉信?可字里行间的语气,总让我觉得怪异。
所谓的祝福,难道就是这台播放器?
我反复检查,设备只有音视频播放功能,看起来并没有危险。
红色按钮就在银色机身的显示屏背后,位置十分显眼。
我按照信中的提示,长按按钮五秒。
屏幕骤然亮起,两侧的扬声器发出持续的“嗡嗡”异响。
我的身体突然不受大脑控制,僵硬在原地。
看着不断闪烁的屏幕,听着刺耳的嗡鸣,一股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
诡异的前奏结束后,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整个人彻底卸下防备,被动接收着外界所有信息。
屏幕上跳出零星光点,光点彼此勾连,延伸出无数扭曲的线条,以违背常理的弧度交织成一幅幅怪诞的图案。
耳畔的嗡鸣也变得富有规律,像一种特殊的频率,不断冲击着我的神经。
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涌入我的躯体,同时又有一部分自我,被一点点抽离。
大脑被搅动的恐慌包裹着我,鼻血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我却连抬手擦拭都做不到。
耳膜像是要被这诡异的声响撕裂,可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我彻底陷入绝望之际,房门被猛地推开。
沈雪快步冲了进来,抬脚狠狠将那台银色播放器踢飞。
做工简陋的播放器撞在墙壁上瞬间碎裂,勾魂夺魄的画面与诡异声响也随之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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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往李浩聪住处的路上,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放大。
一种莫名的直觉萦绕心头。我仿佛隐约猜到了南野的意图,却又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始终看不真切。
我不断回想南野留在资料里的内容:抹除原有意识,覆盖全新意识,彻底占据一具躯体。
倘若我手握这项技术,倘若我是南野,我会做什么?
一瞬间,那层阻碍思绪的隔膜轰然破碎,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
他要取代李浩聪!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不敢再有片刻耽搁,拔腿朝着目的地狂奔。
刚走到门口,一阵古怪的嗡鸣声便钻入耳中。
这频率,和南野资料里那段诡异音频高度相似。
我慌忙掏出钥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越是心急,钥匙越是对不准锁孔。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慌乱几乎让我落泪。
终于,门锁应声而开。
看清屋内的一幕,我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脚将那台发出异响的银色盒子踹飞。
直到刺耳的声响彻底消失,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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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聪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几番尝试后还是无力坐下。
他抬头看向沈雪,眼中满是感激,刚想开口说话,却被涌上喉咙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沈雪望着平安无事的李浩聪,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恐惧一同爆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上。
两人相对而坐,四目相望,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在彼此眼中流转。
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抬手,摸向上衣口袋,想要取出香烟,平复此刻翻涌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