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被他人遗忘、与遗忘他人,究竟哪一种更加痛苦。
明明知道思考这件事毫无意义,却还是忍不住去想。我本就是容易思虑过度的性格,而这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这确实让人头痛。但我甚至会暗自庆幸:至少这份坏习惯没有一同被抹去遗忘。
即便清楚这是一种极度病态的状态,可我依然——
“——菜月君,你见过这个孩子吗?”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房间中央环视着室内,如此问道。
洁白干净的房间里,身着和服的她向同样在环顾房间的黑发少年——菜月·昴发问。
少年手抵着下巴,沉默着思考了片刻,说道:“……不是,抱歉。看了一圈下来,没有我认识的面孔。”
“是吗?像是这边的孩子,或者那边的大人...也没有吗?”
“虽然我也没把所有人都认全,但毕竟不是所有兽人都和安娜斯塔西娅小姐这边有关系……我是这么想的。”
“……嗯,这样啊。多谢你啦。”
说完,安娜斯塔西娅向一脸没底气挠着脸颊的昴道谢。然而听到这话的昴,神情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会感到困惑也无可厚非,毕竟眼下还没有任何成果。
但是这趟行程一定有意义。——正如,正是昴的这份记忆拯救了我自己一样。
“——”
我屏住呼吸,望着安娜斯塔西娅与昴,扫视整间屋子。
这里是疗养院的一间病房,仿照多人病房的布局,排列的病床间距狭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可即便对于这样的待遇,患者们并没有发出不满的抱怨。——不,不只是听不到怨言而已。
与病床和患者的数量相比,一种刺耳的死寂笼罩着整个房间。
这并不是因为深夜时段患者们全都沉沉睡去。窗外天色尚高,距离一天结束还为时尚早。
只是,病床上的患者们,确确实实陷入了沉睡。
他们沉陷在无法苏醒的沉睡之中。这份难解的病状,源于——
“是'暴食'的权能引发的‘睡美人’症候……”
“这么多年来,世界各地都出现过这种病症,一直没能查明根源……没想到元凶居然是魔女教。可就算知道了真相,也算不上什么喜讯。”
安娜斯塔西娅无意间的低声感慨被听见,她毫不掩饰心中地愤懑,长叹一口气。
正如她所说,这间病房里的患者——不,整栋建筑收容的大部分病患,都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暴食”权能的受害者。
他们所有人被“暴食”夺走了“名字”。一旦“名字”被夺走,便会坠入永不会醒来的沉眠,意识再也无法回归。
无论怎么呼唤、摇晃身体,都不可能苏醒。而降临在他们身上的灾祸还不止于此。
“名字被夺走的人,会被周围所有人遗忘。……光是想想都觉得无比残酷。一想到自己也会忘掉对方,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
“啊,抱歉,尤里乌斯先生。我不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你的”
“——不,我明白。”
我转过身,对低垂着眉毛致歉的安娜斯塔西娅轻轻摇头。方才迟疑了一瞬没有立刻回应,并非伤口作痛,而是因为我被她对自己的称呼分散了注意力。
被她用如此生分客套的敬称称呼,仿佛还是自初次见面以来的头一遭。
我很清楚她方才的话语里毫无恶意,也明白她是在体谅我的感受。
只是,残酷的现实就这般冰冷地横亘在眼前,无可奈何。
“但是,我们并非毫无对策。——他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歉意未消的安娜斯塔西娅面前,我伸手指向她身旁站着的少年。菜月昴——唯一不受“暴食”权能影响、身处特殊立场的人。唯有他,还能够记住那些被“暴食”夺走存在的人们。
所以我们才带着他,逐一探访普利斯提拉这些沦为“无名之人”的受害者。
为了不让这些被世人遗忘、永久沉睡的可怜受害者,被就此抛弃。
“虽然这给菜月君添了很大的麻烦,但请你原谅。因为除了你,没有其他人能做同样的事了……”
“谈不上什么麻烦。能多一个人跟家人重逢,那自然再好不过。……只可惜,要是我当初认识更多人就好了”
“谁也无法预见到会变成这样。你已经尽了你的全力,没有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如果你站在我的处境里,能接受这种说法吗?”
昴拒绝这种流于表面的安慰,漆黑的眼眸直视尤里乌斯。迎着这道视线,尤里乌斯他短暂屏息,缓缓吐气的同时垂下了肩膀。
“确实,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如果换做我是你,我也无法释怀”
“看吧,我们是一样的。明明知道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那我们至少要做点什么。”
听完尤里乌斯接的话语,昴沉重地点了点头。
尤里乌斯能够真切体会昴心中的愤懑。那是直面无力感时带来的挫败。凡是体会过自身才能不足、力量匮乏的人,都能切身感受到昴这种近乎煎熬的痛苦。
尤里乌斯无意与对方沉溺于这种互相舔舐伤口的氛围,便刻意没有说出口——
“——好了,阴暗的话题聊太久不好。差不多该去看下一间病房吧。”
安娜斯塔西娅不愿气氛持续沉闷,拍了拍手催促众人进行下一步行动。尤里乌斯和昴没有反对的理由,顺从了她的提议。
就这样,三人正要安静走出病房之际,
“——抱歉,请让一让”
一名身着白衣的青年治愈术师匆匆赶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抬着担架的男子,朝着站在走廊的昴一行人走近。
击退魔女教才过去半日,城市各处依旧不断送来伤者以及患上“睡美人”症状的患者报告。尤其是“睡美人”症,除非周围的人发现,受害者本人根本无法发出求救信号。
即便整栋建筑都用来收容病患,依旧供不应求,受害者源源不断的被发现。
担架上的这个人,似乎也是新发现的受害者之一——
“——等等!”
本来靠在走廊一侧望着路过的担架地昴发出震惊的呼喊。他拦下担架,凝视着躺在上面的人。
看着他因惊愕而紧绷的侧脸,尤里乌斯与安娜斯塔西娅面面相觑。
“昴,你认识这个人?”
“——”
尤里乌斯发问,昴缓缓抬起头。他黑色瞳孔中的情绪从震惊转为愤怒,再由愤怒转为哀伤。
尤里乌斯无法理解这一连串情绪剧变背后的缘由。
但很快昴开口道出答案。
那句答案是——
“这个人,是约书亚。——尤里乌斯,他是你的弟弟。”

2.
——将他人遗忘,与被他人遗忘,究竟哪一方更令人痛苦。
明知纠结此事毫无意义,却还是忍不住去对比、去思索。
被他人遗忘的痛苦,与浑然不觉间遗忘了某人的痛苦,究竟哪一边更加煎熬。
“你的强大,是我至今仍记得的耻辱……”
遭受这沉重一击时,尤里乌斯一边苦笑,一边反复咀嚼这份痛楚。
自己被拯救的同时,心底同时也被狠狠撕扯。虽说我本不曾认为自己是世上最为不幸之人。
“说到底,真相究竟如何。倘若那一切属实,我只能说自己实在是个可笑的人。……如此没出息的兄长,让你这样躺在病床上,对不起”
说完,他朝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的青年——望着这毫无实感的弟弟睡颜,低下了头。
少年名为约书亚·尤克历乌斯,也就是尤里乌斯的弟弟。这个事实给尤里乌斯的内心带来了强烈的刺痛。
尤里乌斯被“暴食”夺走了“名字”,他保持着自我意识,却被身边所有人遗忘。
可他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遗忘了其他人。
而被他遗忘的人,是自己的弟弟,这件事超乎想象地残酷。
巨大的冲击让尤里乌斯被空洞的伤感裹挟,而这时有人开口——
“哎呀,刚才那位小哥可是狠狠训了你一顿啊。”
“……是你啊,里卡多。”
对陷入自嘲的尤里乌斯开口说话的,是身形魁梧的里卡多。
他迈着沉稳厚重的步子走进病房,在于弟弟身旁落座的尤里乌斯身边并排坐下,抽了抽鼻子。
“确实,你俩身上的气味很像。看来你们真的是兄弟没错了。”
“你能分辨出来?”
“我可没厉害到凭空下定论。只能说气味相近,你们流淌着同样的血脉、一同长大。仅此而已。”
“不,即便如此也帮了大忙。……谢谢你。”
听完里卡多的话,尤里乌斯心中又多了一层被锚定的羁绊。
无论是尤里乌斯自身的记忆里,还是这位素未相识的弟弟身上,都找不到身为兄弟的联结。他只想收集这些脆弱的线索来说服自己二人之间确实存在过联系。
“外沟填平了,内沟也就不复存在了,这道理不是明摆着的吗”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呢。关于我的情况……”
“人总会遗忘,就当我们初次见面吧,往后也请多关照。我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很多事看一眼就能明白。”
说完,里卡多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尤里乌斯的头顶。
事发突然,尤里乌斯来不及反应,只能任由对方摆布,感受着那只带着坚硬触感的手掌一下一下用力揉着他的头顶。
“……里卡多,这是做什么?”
“刚好高度顺手,而且神情也相似。在我眼里,大小姐和你都是小孩子。”
“这可真是极端的说法啊。”
面对这粗直的言行,尤里乌斯不禁苦笑,但没有拨开放在头顶的手的意思。
就这样任由对方摸着自己的头,尤里乌斯的视线悄悄从头顶移开,落在与上方截然不同的地方——里卡多的右臂,那条自手肘以下已然消失的手臂。
那条变短了、左右不对称的手臂。亲眼目睹断臂的那一瞬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尤里乌斯——这道伤,是里卡多为了保护尤里乌斯留下的。
但这段痛心的过往,在他的记忆里都变得支离破碎、逻辑混乱。
“笨蛋,别再纠结无法改变的事了。试着稍微往积极的方面想想如何? 你看,你都已经忘了这条手臂和你之前的纠葛了,这不正好吗”
“这么说的话,与其说是积极,不如说是不负责任吧?”
“是吗? 这条胳膊是我自己的事。说责任不责任的,反倒是你觉得要为我的手负责这种想法才更奇怪吧?”
尤里乌斯本想劝他不要讲这种极端论调,反倒被对方这番正论堵得说不出话。
看着目瞪口呆的尤里乌斯,里卡多“哇哈哈”畅快地大笑起来。
“怎么样,这就是成年人的战斗方式。吓到了吧?”
“……你果然一点没变。即便失去手臂、即便不记得我。”
“活得久了,自然就能学会如何思考了。你也是,虽然可能很难,但别沉浸在烦恼里啊。大小姐还要托付给你呢。”
里卡多牙齿轻叩,眼神变得严肃。尤里乌斯近距离直面兽人认真的目光,重重点头。
里卡多这番话,是同意尤里乌斯一同前往普雷阿德斯监视塔。这场旅途,是为了拯救都市里众多受害者,而去求取“贤者”的智慧。
“铁之牙”全员身负重伤,无法陪同主人安娜斯塔西娅踏上这条凶险路途。正因如此——
“——尤里乌斯,现在只能交给你了。大小姐就拜托你了。”
“——”
“我绝不会忘记此刻的托付。你也不能忘掉。”
尤里乌斯直视里卡多的双眼,缓缓吐了一口气。
像这样面对面、郑重地与里卡多交谈,或许还是第一次。
他一向从容沉稳,满心笃定由自己守护安娜斯塔西娅。
而现在这份职责,不得不交给一个失去记忆、形同初识的骑士。
自己必须回应这份真挚的嘱托。只要我仍身负“最优骑士”之名。
“你的托付,我确实收下了。虽说作为交换有些冒昧……”
“是关于你弟弟的事对吧。我们会留在这座城镇。放心去吧。”
“嗯,有你这句话很可靠。”
不必把话说尽,对方已然领会自己的心意并作出答复。尤里乌斯细细品味着能得到这份回应的幸运,从怀中取出一本手账。
“——? 这是什么?”
“我打算把发生的事、交谈过的话都记下来。……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之后,我才真切体会到流逝时光的珍贵。”
一边应答里卡多,一边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文字。
会被遗忘,却又不愿遗忘,想来实在讽刺。但倘若一味盯着过往之事的阴暗面,便和原地止步毫无区别。
停下脚步、沉溺烦恼、自怨自艾——这样的事,我早在十多年前就决定不再做了。
“所以我才这么做。算是我自己的‘备忘录’吧。”
“你还有心情能开玩笑,这样一来我倒是稍微放心点了。”
见尤里乌斯放松嘴角故作坚强地说完这一番话,里卡多笑了出来,依旧将手按在他头上用力揉着。尤里乌斯任由发丝被这只手揉得凌乱,继续挥动钢笔。
将此刻的思绪,也作为难以忘怀的一幕记下,确保这份记忆,再也不会遗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