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ZUN也是在夏CM上如期发布了秘封俱乐部的新CD《霊長新益京 ~ Artificial Utopia in Ruins》(れいちょうあらましきょう)
专辑名可以拆分为2个词,分别是灵长和新益京
根据本专辑与鬼形兽同属一个世界观的设定,立马就能想到《鬼形兽》中那个被动物灵圈养、后来都市化的"灵长园"。
而新益京最早出现于《日本书纪》,是一座只存在了十六年的首都
今天被我们称为"藤原京"的那座都城,在当时的文献中就叫"新益京"。它是日本最早能够被考古学确认的中国式规划都城,以藤原宫为中心,用纵横的道路把城区切成整齐的街坊。
但它作为首都,只存在了大约十六年(694—710年),随后便被迁往平城京,像一份被快速否决的草稿,埋进地下,等待后世重新发掘。
副标题里的“Artificial Utopia in Ruin”(化为废墟的人工乌托邦)或许就像新益京所代表的短命都城的内涵,成为对理想城的悼词。


根据夏CM新作情报得知,本作将基于鬼形兽世界观拓宽秘封的世界


碟侧文本:即使人类消失也仍将继续守望这个世界吧。 去探访将鹿变成生态圈顶点的计划都市的异界之旅。




《霊長新益京 ~ Artificial Utopia in Ruins.》共计十一曲,以秘封俱乐部二人潜入奈良废墟的探险为叙事主线,将科学、信仰与废墟的辩证关系编织成一段完整的异界巡礼。以下依据附带故事的文本脉络,对全碟曲目作逐曲贯通解读。附带文档可以在THBWiki中查看:
https://thbwiki.cc/%E7%81%B5%E9%95%BF%E6%96%B0%E7%9B%8A%E4%BA%AC/%E9%99%84%E5%B8%A6%E6%95%85%E4%BA%8B

旅程始于《优雅愉悦的犯罪》。故事开头,宇佐见莲子手持 ID 卡,带着梅莉穿过一道形同虚设、却足以令普通人望而却步的检查站,这次她们要进入一座被人类自己废弃的城市。对莲子而言,这是一场由超自然同好口耳相传的“魅力"探险;对梅莉而言,则是心脏狂跳、既恐惧又兴奋的体验——这种“优雅愉悦的犯罪"贯穿了秘封俱乐部的整个历史。
进入禁区后,二人眼前展开的是《奈良異界公園》的景象:一片美丽却毫无秩序的山野,抛物面、单叶双曲面、钥匙孔状土丘等无宗教纪念碑散落树丛,野化的鹿群避开人造物在原野上奔驰。这里并非现实中的奈良,人类消失后,这里沦为了"不可思议空间"的异界公园,科学与自然在此已经开始了它们荒诞的共生。
当列车驶向目的地,故事借由《未确认地狱》这首曲子揭示了这座都市的历史背景:失去森林的大地唤不来雨水,终将化为荒漠。贪婪的人类并未坐以待毙,而是退守地下、以"科学的规划"获得力量,将尚存绿意的土地划为保护区,优先开发已经沙漠化的废墟。在回忆起"自然是弱肉强食的地狱"之后,人类摒弃了宗教,决定依靠科学重新出发——这便是灵长新益京的起源,一片被科学理性所遗弃的荒芜地上世界。
全碟的核心在《文化計画都市 霊長新益京》中展开。莲子向梅莉阐述:科学的本质特征并非解释现象,而在于"允许出错、可以自我修正";宗教、神秘学与阴谋论都缺乏这种自我订正的机制。随后她点出残酷的结论——这座完全依靠科学与法律设计出来的都市,正因为科学发现了自身的错误,而被科学本身判定为"错误"并彻底抛弃。
深入废墟后,她们见到了这片土地上最吊诡的生态。鹿群在此成为了“生态系统的顶点"。梅莉担忧鹿会过度繁殖,莲子却坏笑着暗示:鹿之所以能成为顶点,是因为它们曾经是神明的坐骑,被宗教保护了上千年。科学规划的城市试图把鹿还原成"野生动物",禁止投喂、禁止接触。但鹿身上携带的宗教记忆无法被管理令删除。它们是这座科学都市里无法根除的“信仰寄生虫"——或者说,是宗教以生态的形式,偷偷留下的活口。
莲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坏笑着"。这个表情很关键。她知道答案,但她不直接说。她让梅莉自己去发现:当人类用科学驱逐宗教时,他们并没有真正消灭宗教,只是把它逼进了地下、逼进了生态、逼进了那些"太过自然以至于没察觉"的缝隙里。
在废墟的尽头,二人在一片无机的纪念碑丛林中,意外发现了一座“最近才建造"的神社。它“最近才造出来",却“太过自然,以至于差点没看到"。
这是一座普通的神社,有庙会、有神签、有穿着和服戴着面具的孩童在黄昏里玩耍。在这个被科学遗弃的奈良废墟里,这个神社甚至比现实世界更温暖。但正是这种温暖令人不安——它暗示着,被理性压制的非理性,最终会以更顽固、更日常、更难以根除的方式重新占据人类的生活空间。
这座在科学废弃地中突兀出现的信仰设施,如同一只带来好运的小猫,引领二人找到了通往异界的入口——那座看似平凡的鸟居。
穿过鸟居,骤然展开另一幅图景:黄昏的灯笼逐一点亮,身着和服、戴着高面具的孩童在玩耍,四周林立着高耸的建筑。这里与地上废墟截然不同,是一座灯火通明、充满生机的异界都市。在灵长新益京,法律禁止建造高于大佛的建筑,而这座异界却无视此律,宛如一座由"野兽"主宰、跳脱科学规训的大都会。
二人最终抵达旅途的终点——东大寺大佛殿,故事也到了高潮阶段。梅莉凝视这尊残存的巨型宗教遗物,却发现卢舍那佛根本不在那里,眼前只是一尊失去神性、徒留形骸的金属块。信仰的象征已然消失,留下的唯有“遗址"的空壳,以及结界在此处撕裂的缝隙。
对科学主义者来说,大佛确实只是金属。它是752年开眼供养的鎏金铜佛,高14.98米,经历过1180年与1567年的兵火,经历过地震、坠首、补铸与重建,是奈良、镰仓、室町、江户各时代"合作"的产物。但在梅莉的凝视下,这尊承载了华严思想、镇护国家、遍照宇宙之光的报身佛,已经空了。宗教圣像降格为文化遗产,文化遗产降格为考古空壳。佛没有毁灭,佛只是"不在"了。
这与《鬼形兽》形成了令人战栗的互文。在畜生界,埴安神袿姬制造埴轮偶像,为被动物灵压迫的人类灵提供保护。那也是"人造的超越性存在"。但袿姬的偶像至少还在"运作"——它们被托付了世界的重量。而东大寺的大佛,这座曾经把国家命运都"寄世界于偶像"的巨像,在科学乌托邦的废墟里,只剩下一具不再被信仰注入的躯壳。
ZUN似乎在用这两个偶像追问同一件事:偶像的力量究竟来自物质本身,还是来自人类的信仰投射?当信仰撤离,偶像是否比埴轮更空虚?
紧随其后,《世界于偶像》将叙事拉升至历史与哲学的维度。ZUN 以旁白回溯:日本遭遇地震、疫病、饥荒等前所未有的危机时,天皇动员饥民、倾尽珍贵金属铸造大佛。从科学与历史的视角看,这种行为毫无合理性;然而大佛至今屹立。当世界面临毁灭危机,这尊偶像静静注视着世间万物;即便人类从这个世界消逝,它仍将持续守望——人,有时可以创造出超越人类自身的存在。
终曲《为珍视失败的人类,再许二千年》收束了全篇命题。这个句子故意省略了谓语,像一段未完成的祝词。比起消极地接受错误,把失败视为值得保存、研究和传递的遗产更为重要。
藤原京只存在了十六年,却成为日本律令国家形成过程中的重要实验;东大寺大佛屡次被毁,却以多个时代共同修补的身体继续存在;考古遗址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失败的城市并未彻底消失,它把技术、错误与理想一并留给后来者。从752年东大寺大佛开眼到2026年,约一千二百七十四年。“下一个两千年"指向遥远的未来。它暗示文明的延续不在于永不失败,而在于把失败保存为遗迹,把遗迹转化为记忆,再用记忆换取下一次尝试。
科学将灵长新益京视为可修正的“失败",正将其从官方记录中逐步抹除,甚至禁止迁入与观光。然而秘封俱乐部的二人却看见了另一种未来:野生动物与历史和谐共存的理想自然都市,一座舍弃宗教、也被宗教所舍弃的虚拟都市,以及新思想悄然诞生的信仰都市。说到底,人类无法脱离信仰长久生存。这首曲子并非简单地讴歌废墟,而是向那些敢于正视失败、在科学的废墟与信仰的裂缝中寻找未来的人类,许以下一个两千年的祈愿——而二人也决定再次出发,去寻找那尊消失了的卢舍那佛。
《鬼形兽》里,被困在灵长园的人类灵召唤了袿姬,而袿姬也没能带他们脱离苦海。那么莲子梅莉呢?向大佛参拜能否迎来救赎?摩多罗隐岐奈是否在背后留有"后门"?ZUN没有给出答案。故事结尾,二人决定"再去奈良探险",寻找"卢舍那佛究竟去往何处"——这暗示佛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科学无法定位的地方。而她们的"回去",也许从来就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返程。
莲子在鹿群前给梅莉上的那堂课,是整篇故事的哲学核心。
她说,科学最大的特征不是解释力——宗教和阴谋论都更擅长解释,甚至能把不存在的现象解释得头头是道。科学真正独特的地方在于,它允许出错。宗教没有自我修正机制,遇到"错误"只会拿出另一套说辞覆盖;阴谋论把错误归咎于被掩盖的真相;神秘论把错误当成偶然的奇异事件。只有科学,可以被证伪、被推翻、被修正。
但故事的毒辣之处在于,莲子紧接着说:“这座依靠科学诞生的'灵长新益京',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科学能修正错误,却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那个错误。当人类用科学驱逐宗教,在奈良这座千年宗教都市上建立理性乌托邦时,他们恰恰犯下了最大的错误——他们剥夺了人类赖以生存的信仰土壤,然后发现科学无法填补那个空洞。
当科学试图接管宗教的生态位,试图用理性去提供意义、安抚恐惧、组织社群时,它就不再是科学,而变成了另一种僵化的意识形态。灵长新益京的失败正是因为科学越界了。
专辑介绍里有一个令人不安的推测:灵长新益京可能并非人类建造,而是动物灵接手的城市。
封面图上莲子手持的钥匙孔形状卡片,与《鬼形兽》中"灵长园"的钥匙孔森林形成互文。灵长园在设定中正是动物灵为囚禁人类灵而建造的设施。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叙事可能是:人类建造了新益京,科学规划失败,城市废弃,随后野生动物——鹿乃至更庞大的动物灵群体——接手了这座空城,把它变成了“灵长新益京"。

人类离开后动物重新回归土地;宗教被禁止,但鹿带着宗教记忆继续游荡;城市被规划,但规划者消失后,规划本身变成了遗迹。这让人想起本雅明说的:文明在废墟中思考。
它当然是一次奈良废墟的探险,但它更是一次关于"人工"的沉思。藤原京用道路和宫城规划国家,东大寺用巨型大佛塑造华严世界,《鬼形兽》里的袿姬用埴轮偶像建立防线,而今天,我们用AI模型汇入人类积累的全部文字、图像、音频。
ZUN的警告藏在副标题里。“Artificial"在2026年的语境下已经无法回避地与“Intelligence"相连。当AI被要求更准确、更稳定、更少犯错时,它是否正在变成一座新的灵长新益京?当人类停止追问和质疑,把Transformer大模型按照概率的输出当成最终结论时,AI是否正在成为一种“看似正确的完美偶像"。所以说真正危险的是人类对AI的完全信任。
奈良的大佛依然矗立,但佛已经不在那里了。这是在提醒人类需要偶像,因为人类需要相信某种比自己更永恒的东西。这是科学无法提供、也无需提供的功能,却是人类无法戒除的本能。
在故事的废墟里,地下铁道仍在奔驰,鹿群在规划秩序的残骸上重建生态,神社的灯火在科学结界的裂缝中重新亮起。ZUN在后记里轻描淡写地说:“现实里什么坏事都没有哦。"但故事里,那个被科学遗弃的奈良,或许才是更接近人类本真的栖居之地——因为它承认了失败,并且让失败继续说话。
下一个两千年,不属于永不犯错的人工偶像。它属于能够看见错误、保存其痕迹、不断修正,并始终保有判断权的"万物之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