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某过往数十载受魏盟主之托经营此地,就是为了整治防务,以备与幕兰人决战之需。至于此舟,其名为‘天阙舟’。”
就是说,他才来数十年,那么就很清楚了。
200年前,天阙堡和灵兽山一起背叛七派。
天阙堡被魔道一点点换房本,100多年后,天阙堡名存实亡。
最后,陆元镇后悔了。
收拢所有能联系上的散修故旧,投了九国盟。
陆元镇对韩立等人说:“陆某宗门已毁,也没什么其他念想了。”
他说的是“毁”,不是“灭”。 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别,不是随便用的。
“灭”是没了,断根了,什么都没留下。“毁”是碎了,但碎片还在,残片还在。天阙堡的道统确实被蚕食得差不多了,但人没死绝。
七派散了,但火种没断。陆元镇把这些火种一点一点收拢到黄龙山上,守住这最后一座还没陷落的关隘。
他不是在苟活,他是在用“毁”字承认过去,然后带着残片继续往前走。
而李婴宁后来的表态,就更有意思了。
她说:“大战将至,我们将尽全力证明自己有资格在九国盟立足。”
注意这个词——“证明”。不是“请求”,不是“希望”,是“证明”。这帮流亡者心里很清楚,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收留他们。他们以前的宗门要么反过水,要么被打散了,九国盟凭什么养着他们?凭他们有用。陆元镇带着这帮七派旧人,在山腹里没日没夜地炼器、造船、修阵,就是在用劳动和血汗,换一个“被需要”的位置。
这么一帮人的领头人,是陆元镇。而陆元镇,来自天阙堡——当年那个跟着灵兽山一起倒戈、背后捅了七派一刀的天阙堡。
那问题就来了:魏无涯凭什么信任他?
一个曾经的带路党,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被唾弃的命。而且天阙堡还是主动叛变,不是被逼无奈。
这种履历,放在九国盟任何一个堂口,都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这不就是那个投过敌的宗门出来的人吗?”更不要说把黄龙山这种级别的地方交给他。黄龙山是什么地方?九国盟最隐秘的炼器工坊,关隘要塞,魏无涯在慕兰战争爆发之前就亲手布下的棋子。 这地方让一个叛徒后代去管,乍一看是疯了。
但如果我们把陆元镇的人生从头捋一遍,就会明白,魏无涯这个人看人真准啊。
故事要从大约两百年前说起。
那时候越国七派还在,和魔道六宗在金鼓原对峙。灵兽山因为和魔道御灵宗有历史渊源,率先倒戈。天阙堡跟在后面,也反了。 双重背叛,七派防线直接崩了。七派变五派,死的死,逃的逃。这是越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之一。
天阙堡当时为什么反?说白了,是想给自己留条活路。他们觉得魔道势力大,跟着七派死磕会完蛋,早点站过去能保全宗门。这种想法很真实,也很蠢。 因为他们接下来用一百多年的时间,看清楚了魔道是怎么对待叛徒的。
魔道没有直接灭天阙堡。
他们用了另一种方式,蚕食。
今天让出一个矿脉,明天交出一座灵山,后天划走一块地盘。
你反正是叛徒,带路党。
从古至今,带路党为什么没有好下场。
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割。
你光看魔道吃肉了,多自由啊,想想魔道第一宗门,合欢宗,这多爽啊。
可是你知道合欢宗斩杀线有多高吗?
阴阳双魔,在这之前可不是炼尸,是合欢宗发现炼成炼尸后威力更大,就给炼了。
元婴期都有斩杀线了,都会被自己人炼成炼尸,那可不是自由吗。
天阙堡的人还以为自己当初投靠是明智的,结果慢慢发现,自己的宗门正在被“换房本”一样地掏空。
等到天阙堡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宗门的名号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道统被蚕食殆尽。当年在金鼓原阵前倒戈求来的那条“活路”,最终变成了一个慢性死亡的漫长过程。
这个过程有多长?一百多年。
陆元镇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动漫没有直接拍。
但我们可以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倒推。他看着天阙堡一天天被掏空,看着当年那个在七派里面还有几分底气的宗门变成一个空壳。他可能会想,如果当年没有反会怎么样?哪怕堂堂正正地战死呢?
但他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他在那个时候,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然后,天阙堡终于彻底名存实亡了。
陆元镇做了一个和当年截然相反的选择——回头。
他没有继续跟着魔道混。他脱离了。他去联系那些当年被天阙堡背叛的七派旧人,去找那些和他一样无处可去的人。
化刀坞的,清虚门的,巨剑门的,都是当年七派里最惨的几个。
清虚门最刚烈,满门死绝;巨剑门和化刀坞硬刚魔道,几乎灰飞烟灭。 剩下的人寥寥无几,散落在天南各处,活着,但是没有地方去。
陆元镇找到他们,把他们收拢起来。
这很难,因为他姓陆,他来自天阙堡。那些人只要一听到“天阙堡”三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拔剑。你当年背叛了我们,现在你来说要帮我们,谁信?
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如果很简单就能做到,红拂怎么还没有回归黄枫谷。
一个背叛者,把当年被背叛的盟友聚在一起,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诚意,就足够信任了。
能发现这一点,并想到这件事,并且真的重用他的魏无涯,真不是一般人。
然后,他带着这些人投了九国盟。
再然后,魏无涯见了他。
如果你是魏无涯,你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你会怎么想?把他轰出去?杀了?还是用他?
魏无涯看到的东西,远比“叛徒”这两个字多得多。
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生轨迹:背叛→被蚕食→悔悟→回头→收拢旧人→投奔九国盟。
这个人做过错事,但这个世界没有给他第二次做错事的机会。
魔道用一百多年的时间,用最屈辱的方式,让这个人彻底看清了背叛的下场。所以他不可能再投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投敌的人最后会得到什么。
魏无涯看人,不看“他曾经是谁”,看“他现在最不可能做什么”。 陆元镇最不可能做的,就是再次背叛。因为他背叛过一次,然后用一辈子在还。
而且陆元镇带来的人,是七派的残部。
这些人没有退路,对九国盟有依赖,对陆元镇有信任。
魏无涯把黄龙山交给陆元镇,就同时收拢了这一整群人的战斗意志。
陆元镇在自我介绍时,差一点说出“天阙堡”,又硬生生改口成“散修”。他不配再报出那个名字,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 但他在自己造的船上,刻下了“天阙”两个字。
这个人又有斗志了,很难说魏无涯什么都没有做。
魏无涯现在的形象完全不一般了。
一个曾经的叛徒,把他那个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宗门的名字,刻在了一艘用来守关隘的战船上。
这艘船是他所有悔恨的具象化。 他不能把天阙堡曾经的荣光还回来,但他可以造一艘“天阙舟”,把当年被天阙堡背叛的那些人的后代装进去,带着他们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所以魏无涯敢用他。魏无涯甚至不是用他,魏无涯是给了他一个不可能拒绝的赎罪机会。他知道这个人会死战到底,因为对陆元镇来说,黄龙山的意义早就不是一座关隘了。那是他人生最后一次证明自己不是叛徒的机会。如果这里也丢了,他连“用命来还”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个曾经的带路党,被放在了最关键的关隘,做着最不可能背叛的工作。这就是魏无涯的用人逻辑。
事实也证明,魏无涯看对了。
而韩立问出“那位能制住同阶元婴修士的神秘人,陆道友可有线索”的时候,陆元镇那句“陆某宗门已毁,也没什么其他念想了”,其实是对魏无涯看人眼光的一种无声回应。
这也正好接上了李婴宁说的“证明”。
陆元镇他们这些黄龙山上的流亡者,从背叛者到赎罪者,从被蚕食的可怜虫到有资格参与守关的修士,他们走过了整整两百年。这两百年里,他们一直在做一件事——活下去,然后证明自己配活。 所以当李婴宁对着韩立说出“我们将尽全力证明自己有资格在九国盟立足”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她在喊口号。因为你知道,她是真的,他们所有人都是真的。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韩立这样的人,也会感慨当年之事的原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