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棒,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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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须知:本文为基于C62版本《蓬莱人形》附带文档进行的二创小说
融入了作者对文档自己的理解,若想了解原设定请查询相关资料
本文中有叙述人称的变化,请注意辨别
篇幅为两万八千字左右,阅读需要耐心
最后,享受这场有关自我的狩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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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正直者之村生活了多久
一年?三年?还是更久?
这没有准确的日历
因为除了死亡之外,村子里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被记录
有人曾经告诉我:一个人在封闭的环境里生活太久,精神会逐渐出现问题。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只要不去想,应该就不会出现问题吧
人有时候很奇怪
明明知道某些事情越不去面对,越容易在心里生根,却还是会选择逃避,但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考虑那些
活下去
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虽然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身份并不光彩
流放者
这是他们给我的称呼
不过,比起以前那个地方,这里至少不会每天有人提醒我:"你不属于这里"
只要还能活着,只要还能吃上一口饭,只要没有人赶我走,那么这里就是我的乐园
甚至偶尔我会产生一个荒唐的想法:如果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人类真的能够永远活着?
永生
多么美好的词,只可惜,在获得永生之前,我只希望自己不要先坏掉
"喂,Joker!"
粗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把那个石磨搬过去"
男人指着角落里的巨大石盘
"今天如果搬不完,晚饭就没有你的份"
我看了一眼石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并不像猎人的手
至少不像我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布满伤痕
粗糙,有力
可以拉开弓弦,可以握住猎刀
而我的手,更像是母亲的
纤细,苍白
"怎么?还需要我们帮你?"
旁边传来笑声
"明明是猎户的儿子,怎么一点不像他爹?"
"也是"
"毕竟连自己的家都保护不了"
他们笑了,我也笑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笑,他们就会说:
"你看,他又摆出那副可怜的样子,真欠打啊"
"不过说起来"
另一个声音说道。
"他长得倒是挺像他娘"
"那个南方来的歌女?"
"嗯"
"难怪长成这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后,他们笑得更大声
我没有回应,因为这种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
很久以前,在另一村子里,也是这样
只是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叫我Joker
他们叫我的名字,或者说,他们曾经叫过
后来,我忘记了
不,不是忘记,是我选择不去记那段过往
我的记忆一直很奇怪,有些事情,明明应该刻骨铭心,却像隔着一层雾
我只记得:我们一家曾经是外来者,为了躲避战乱,我们进入了东村
我的父亲是一名猎户,我的母亲……
她曾经是南方一带有名的歌女
很多人说我的眼睛像父亲
但我的脸,像母亲
所以他们说:我不像猎人,不像男人,不像这里的人
我是逃出来的,不
准确来说,我是爬出来的
从一个刀山火海般的世界
拼死爬进了另一个世界
而我直到现在才明白
所谓的"世界"
从来不是土地,不是村庄,不是天空
而是那些审定着你会怎样的人
是那些冷漠的,试图剖开你的目光
"我急步直往森林深处
在那里被神秘的小丑叫住,他看上去一脸愉快,把蓬莱玉枝递给了我"
那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一天
我没想到那一天,将是村庄悲剧的开始
也是我悲剧的开始,不,准确来说是喜剧吧
毕竟想写好故事不都是需要欲扬先抑吗?
如果神明能看见这一切的话,一切应该都不会发生了吧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那一天,他应该挺身而出
阻止我
Joker
他们都是如此称呼着我
一张牌中,没有花色,没有归属
只能作为最后的备用品存在
"喂,Joker"
呼唤我的,是七人中名为贞洁的存在
初入正直者之村的我,以为拥有这样名字的人
好歹会是秩序与礼节的代表
现在看来,这种名字就如同面具,不,遮羞布
把每个人心中的污秽包装成美丽的花朵展示出来
我还在犹豫,他突然一声怒喝
"喂,再不过来的话,今晚就来陪我哦?"
他邪魅而轻蔑地看着我,如同秃鹫死死盯住一只垂死的雌鹿
混账......
周围的目光开始向这里聚焦
有的人假装没看见,有的人移开了视线,有的人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如果我反抗的话,他们不会认为贞洁有任何的问题
他们只会认为:这个外来者又惹事了
最后,所有的闹剧,都会这样不了了之
"你这贱民!给我跪下,爬过来"贞洁怒吼
如同一条走狗一般,我卑贱地爬了过去
让我抛弃廉耻,抛弃尊严,乃至抛弃人的身份
这就是所谓的"正直者之村"吗
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觉得自己有错,没有人觉得秩序生了恶疾
每天,每年,每个世纪都如此
卑微的我,望着地上的泥浆,麻木的如此想着
可贞洁慢慢蹲下身,用他修长纤细的手指一把抓住我的脸
粗暴的把我的眼睑拉开,细致的观察着面庞上的每一处细节
我那长得如同女人一般的脸
我那碧蓝的瞳珠,凹陷的双颊,瘦弱修长的脖颈,惨白的肌肤
他的手掌略微施力,我的头颅就感到激压,仿佛我是他的某种廉价的藏品
"真是娇嫩的脸蛋,难怪说长得像你母亲"他说
我被贞洁以砍柴助手的名义带到了郊外
谁都知道他要干什么,谁都知道他真正的意图
——无人阻拦
门被关上的声音,比我想象中的更轻
轻到不像是能扭曲一个人的程度
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事将要发生的时候不都是如此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空灰蒙蒙的,仿佛有一层薄膜笼罩着
那是谁都不去戳破的薄膜
山下,剩余的六位正直者们仍在讨论晚上的吃食
偶尔夹杂一两句山上丑闻的戏谑与调侃
他们不知道
在林子深处的棚屋里
有一个人,在被撕的稀巴烂后,试图捡起一地的狼藉
如同给坏掉的钢琴接上弦,将拼凑的断音重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听见那扇破烂的木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停了一两秒
然后又出现,直到听不见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神明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告诉我
"你是一个人,不是什么能被随意处置的东西"
我等了好久啊,等到臀部的痛感泯去,手腕的绳痕渗干血,眼神逐渐麻木
他们不是不知道
他们和我一样,他们只是选择不知道
我曾经害怕贞洁,害怕他的声音,害怕他的目光
害怕那个能够轻易决定我命运的人
可是后来我发现
真正让我恐惧的,并不是一个人的恶意,而是一群人的沉默
因为一个人的恶意终究会结束
但一群人的沉默,可以持续一辈子
一辈子,一辈子.......
我害怕,我想逃.......
亚伯死去的时候,世界诞生了第一个杀人者
我醒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一个事,那是深深烙印在我心里头的东西
活下去
我面前那扇陌生的木门被打开了,我闻见了很复杂的气味
那是烧酒,汗臭,香烟味,以及闷了一整天的汗酸味
不知为何,这股子气味让我下意识的肌肉绷紧,像一匹应急的狼
不过我并不害怕,恐惧这种情绪不属于现在的我
"哟,你这个小贱货还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让我汗毛倒竖,我有一股想要将他斩首的冲动
"我以为你挨不住我那大家伙呢"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场笑,戏谑,强烈
"你应该感谢我,是我让你认清了你在村子里的位置,野狗"
笑完,他解开裤带,估计是想在我身上排泄吧
于是,锁住野兽的最后一根锁链断了
我认清楚了,看来这家伙就是我现在如此不齿,难堪的主因
如同拉满的弓射出箭矢一般,我倏的跳起,将这个猥琐恶心的男人扑倒在地上
想不到这具身体还蛮有力量吗,我死死的掐住他的喉咙,就像悬崖上的攀岩者狠狠扒紧岩缝一样
我只听到我的指节因为用力过猛咔咔作响,以及面前这个家伙喉咙上下颤动发出的咔咔声
不过我没有掐死他,而是将他掐晕了过去,至少现在不会,因为让他现在死,太仁慈
如释重负的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手
手腕处绳痕渗出的血刚刚干涸,双手因为刚刚用力过猛,整个手掌还在发白,乃至发颤
那么,就把他一样处理了好了
麻利的拿来一捆麻绳,把他的手腕紧紧勒出血痕,吊在名为蓬莱松的主干上
接下来,是鹰盯住了折翼的秃鹫
意识恢复的时候,贞洁首先感到的不是疼痛
那是夜半时分的冷风,把他吹了个半死
他睁开眼,却是比寒冷更让他颤抖的一幕
面前的人,在几个小时前,还被他骑在身下肆意蹂躏
贞洁吐出嘴里的抹布
"你,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那语气,比起质问,更像是带着颤抖的询问
黑影没有回应,空余风声回响
他开始挣扎,不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失去生命
而是他不理解,那个像走狗一样的人,那个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人,那个自己可以随意处置的人
为什么此刻自己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为什么此刻他站在身前,乃至俯视他?
"不可能......"贞洁低声说道
"你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你也没胆量杀我"
黑影转过身,月光映在他的瞳上,映出两刺寒光
"你不是他..."
贞洁第一次发现,那张面庞变得陌生,那双眼睛里,没有熟悉的恐惧,只有如镜面一般的平静
"你知道吗,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可以随意的伤害别人,第二天却还能平静的咽下食物"
贞洁说不出话来,正直者之村的一切身份,地位乃至规则,秩序
全都失去了作用
月光下,黑影中的蓝色瞳孔蓝的发寒
"你到底是谁?!"
树下的人沉默了一阵子
"我也记不清了"
"至少,我不是你的东西"
那把柴刀的弧度和天上的弯月一般完美
"你知道我是谁吗?"
贞洁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是正直者之一.......我是被选中的人!你不能这样对我——"
柴刀的轨迹,和天上的流星一样,干净利落
"在接过的那一瞬,我仿佛感到头和身体分开了一样
既不能动弹也无法出声,再也无法见到同伴"
剩下的正直者还有七人
"早上,在池水上起舞的红白二色巫女映入眼帘
起得最早的我,长时间沉醉在那冷酷无情而又过激的舞姿中
不久后下起了雨,当我回过神来时,巫女的身影已经无处寻觅了"
贞洁失踪的消息,是在我被发现瘫在村口时传开的
有人问我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在棚屋里睡去,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瘫在村口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或许有人替我把那一段记忆抹去了
可这番说辞,仿佛无法使那帮人满足
他们不相信我会杀了贞洁,我自己都不信
不过,知道了他的失踪,我还是更希望他能死掉呢
我被六位正直者关了起来,每日仅提供能果腹的吃食
送餐的人,是七人中名为"美雅"之者
我一直认为,人们对于丑恶要么一无所知,要么装聋作哑
美雅则颠覆了我对此的认知
恰恰相反,她看见了太多
只是她总能找到一个理由,让那些东西变得不那么难看
她太喜欢发现生活中的美了,她的眼里只有美,也只剩下美
那是美雅第一次给我送来吃食,谷仓外是雷暴雨
烈雨的倾泻声仿佛夹杂着厉鬼的呻吟和哀嚎
我斜着眼瞥了她一眼"你在食物里放了什么?"
她看着很错愕:"不,不啊,我什么都没放"
于是她先吃了一口,然后递给我
安心的看着我吃下老菜帮和米糠,碴子的混合物
"你知道吗,Joker,我最喜欢这种下雨天了"
"雨的声音很温柔,可以掩盖住一切声音,也会把不干净的东西洗净"
她看了眼窗外,回过头对我莞尔一笑
——自然到她仿佛将这句话奉为圭臬
是啊,雨的声音可以掩盖住很多东西
包括我被贞洁肆意凌辱的呻吟,被挂在谷仓里鞭挞的嘶鸣,村人的窃窃私语及流言蜚语
流下的的泪水,最终也消失在雨中
又是在谷仓里醒来的清晨,我看着美雅送来饭食
碗中之物依旧是如同给猪吞咽的泔水一般简陋,但我同时看见了半颗石榴
石榴籽艳的似血,美雅看了看我,将石榴递过来
"你生病了,需要这个来滋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是我在正直者之村收到的为数不多之善意
我看着那半颗石榴
红色的果粒挤在一起,像无数颗凝固的血珠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它很美
或许人就是这样,在快要死的时候,哪怕是一点点不像垃圾的东西,也会被误认为救赎
我试探性的看着她,忐忑的开了口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你知道贞洁干了什么吗?"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他曾经也帮助过村子里的人,不能因为他对你犯的错就否定他的全部"
"你是说他的死,其实很可惜?"
她没有说话,站了起来,抬着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我是熟悉的
那是在棚屋里,我同样见过的睥睨
但随后,又是温润委婉的声音入耳
"世界上,其实有神明哦"
"那是只会在雨中出现的红白巫女,于池上翩翩起舞,传说那可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呢"
"向神明祈祷吧,神一定会宽恕所有人,拯救所有人的"
我不敢再相信眼前这个人了,她...她和别人没有区别...吗?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
"那为什么他没有在那一天出现?"
我抬起头,瞪着她的双眼
"也许,神只是还没听到"她的目光开始躲闪
"万一他真的听不见呢?!"
"不会的,因为希望是永恒存在的,我们总会等到的"
我曾经以为,美雅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贞洁看见我的时候,眼里只有欲望
其他人看见我的时候,眼里只有麻烦
而美雅……
她看见了我,至少,我曾经这么认为
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并不是没有看见,她看见了
她看见贞洁做过什么
她看见那些人在门外停留的脚步,他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脸,甚至看见了我现在的模样
但她选择给这一切披上一层漂亮的衣裳,就像给腐烂的尸体裹上一层白布
"Joker,你经历了很多痛苦,所以才会这样想"
"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痛苦"
她伸手指向窗外
"你看,雨停之后,花会重新开放"
我顺着她的手看去
窗外一片泥泞,没有花
只有被雨水打烂的杂草
"美雅"我直呼其名,她似乎有点错愕"你难道真的认为,会有神来救赎这里吗"
"会的"她轻启双唇
"就像雨终将洗净世间的一切一样"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站在我的这一边
她只是站在她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里
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
一个没有受害者的世界
一个所有伤口都可以被称为成长的世界
可是……
如果所有人的痛苦都只是为了让故事变得美丽
那么痛苦的人,究竟算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那半颗石榴
红色的果实依旧鲜艳
像血,也像某种虚假的希望
那场对话后的第二天,我因为对于贞洁失踪没有提供任何可用的信息而被放出
由那个女人来给我打开锁链
谷仓的大门打开的时候
那股混杂着酒味、汗臭和腐烂气息的空气仿佛再次涌入我的鼻腔
世界开始变得遥远,声音逐渐消失
美雅的脸开始模糊
我听见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她也一样
——她也选择沉默
——她只是用了更温柔的方法
我闭上眼,再次睁开的时候
先前的恐惧和恶心已荡然无存
很奇怪的是,美雅刚走进谷仓时
窗外一滴水都没有,大地干涸的如同嘴唇般发裂
但当锁链被打开时,她所熟悉的雨,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的雨,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她有些心慌的看向外面,雨并没有带给她往常的安心
此刻的雨声,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哭泣
窗外,有着红色和白色的身影闪过,随后又如同雨滴一般消失
她揉了揉眼眶,再一次看向那里
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雨幕
"奇怪……"
她低声说道
"明明刚才……"
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卑微的男人
不知为何,今天的他看上去有些不同
以前的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即使被关起来,即使遍体鳞伤,眼睛里依旧藏着某种东西
那是愤怒,恐惧,不甘
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但她依旧拿出钥匙给他打开了脚上的锁
突然,男人枯槁瘦弱的手臂指向门外
美雅回头看去,她怔怔地望着雨幕
然后,她看见了池塘中央
一抹红色,一抹白色
少女站在水面之上
鲜红的御币随着手臂挥舞,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
冷漠而高傲,又美丽得令人窒息
美雅的呼吸停住了
"神明……"她喃喃说道
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绳索。
"你终于来了……"
她的眼眶逐渐湿润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喜悦
因为她终于证明了自己是正确的
这个世界没有错,她没有错
所有的痛苦,都只是神明降临之前必须经历的考验
她向前走了一步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
红白的身影,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在了雨中
美雅如同走丢的孩童般惊慌失措地冲了出去
"等等......"
美雅身后的枯槁雕像,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叫喊
那声音轻盈的如同雨滴,沉重的如同暴雨
她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因为她害怕
害怕一回头,那个声音会告诉她"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理会那叫喊,她只是兴奋的对身后的人喊道
"是神啊,神是真的来救我们了呀"
"我说过的,神一定会来......"
她笑了,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
不是平日里温和的笑
不是安慰别人的笑
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笑
像一个终于回到母亲怀抱里的孩子
她冲了出去,四处寻找那梦幻般的泡影
雕像走出谷仓门口
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她
他没有寻找武器
这里没有需要武器的战斗
谷仓角落,堆放着被雨水浸泡过的柴薪
他伸手,从里面抽出一根烧焦的木枝
那是曾经用于取暖的东西
如今却只剩下一截漆黑的残骸
奇怪的是,它并没有因为燃烧而变得脆弱
反而比任何一根完整的木棍都更加坚韧
仿佛它曾经经历过火焰,却拒绝化为灰烬
他握住它,就像握住一柄从世界树上折下的枝条
传说中,神明曾取世界树的枝条,铸造成贯穿命运的长枪
那是审判的武器,是绝对命中的武器
是代表绝不饶恕的武器
是连神明自己都无法逃避的裁决
而现在,他也拥有了一柄
只不过,这柄枪没有金银,没有神光
只有烧焦的黑色
因为这个世界,从未降临过真正的神明
"雨毫无停止之意
巫女全身湿透地,仿佛融入雨中一般消失于无影
专注在巫女身上而不知刚才的雨已化为暴风雨"
当美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跑到了不知何处的深林中
她四处张望,找到了一间棚屋,没有迟疑的她,跑了进去
她刚打开门,就吓的脱力往地上一坐,摔伤了脚踝
里面是一具没有头的男性尸体
那手指,那肌肤
正与凌辱Joker的贞洁相符
她不回头地跑出了棚屋,处于极度惊慌状态的她,已走投无路
雨还在下,乌云将整个世界压在底下痛快地复仇
"啪嚓"那是一根树枝,将她绊倒在地
"神啊,如果你真的听得到的话,来救救我吧......"
一边咳嗽,一边哭泣着,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向你忏悔!我不该对村中的暴力视若无睹的啊!我是罪人啊!"
"神啊!倘若让我死去也是你的旨意的话,恳求你宽恕我吧......"
一个如铁一般静默的人形物,握着一根发黑的长枝,出现了
"神,那是你吗!"
美雅不顾一切,发疯的匍匐着,朝着面前的"神"爬去
她握住那双脚,颤着声:"神啊!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不"雕像在说话"我是来证明你错了"
她惊讶的看着那张脸
那眼里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神性
甚至没有憎恨
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中的雕像
"为什么……"
美雅的声音开始颤抖
"为什么你不说话?"
"你不是来拯救我们的吗?"
黑影缓缓开口
"你觉得神会拯救谁?"
美雅愣住了
"所有人……"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神会宽恕所有人"
黑影沉默了一会
随后,他低声说道:
"那么,谁来宽恕那些没有被拯救的人?"
"......什么意思?"
"那个被你们称作正直者的人呢?"矛尖指向棚屋
"他伤害一个人的时候,你说他也曾经帮助过别人"
"如果仅凭一句善言,他所有的恶就可以被原谅"
"那么那个被他伤害的人呢?"
"他要用什么证明自己值得被救?"
美雅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和解……"
"和解?"那是黑影第一次笑出声
"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原谅别人"
"不……"美雅摇头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他不会这样说话"
"你说谁?反正我不是他"
雨声大到振聋发聩的地步
那根漆黑的木枝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她看着那根黑色的枝条
"那是什么……"
"武器"
"神明的武器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审判的武器"
"传说中,神用世界树的枝条铸造必中的长枪,那柄枪可以刺穿任何谎言"
"甚至有一天,它也会刺向神自己。"
面前的人,不是神明,而是审判神的人
当美雅如此想到的时候,漆黑的枝干已经洞穿了她的腹腔,从背的左侧穿出
如同猎人拿长矛精准刺中猎物的心脏"
"雨的确会洗净一切,但冲不去你手上的鲜血"
"泪会融在雨里,但你的血不会,里面溶着伪善"
美雅拼劲全力,发出最后的质问
"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会派你来?"
黑影转过身,那声音同样刺穿雨幕
"这世上,没有神"
"最美的我被小丑所俘虏了
小丑就这样消失在暴风雨中,我已无法回到我们的地方"
剩下的正直者还有六人
"是夜,六人举行了一个异国风情的宴会
最年幼的我因为还不能碰鸦片和酒,正处在极度无聊当中"
我捡回来了一条贱命,至少别人这么认为
那场雷暴雨下了足足三天,村里的人如此描述它
"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
积雨云向着大地,于死寂的黑夜中用雷电撕开豁口,在滚滚的烈风中逐步高歌
如一只下凡的墨色麒麟"
可哪怕其伟力如麒麟,也未冲溃大地上的污秽
第三天的傍晚,天空终于放晴
村子里的人在废墟中央点起了篝火
他们说,这是为了祭奠死去的同伴
我才知晓,美雅和贞洁一同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失踪
桌上摆满了食物
有无花果,奶炖的羔羊肉,有从地窖里取出的葡萄酒
我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昨天,还有人因为这场大雨而死
昨天,还有人躲在屋中祈求着天明
而今天,他们就能欢快的准备好食品,庆祝美好的明天
我拿走了一点点我所需的食物,在阴影中平静的看着那边
宴会举行的正盛,他们举杯畅饮,互相拥抱着哭泣,仿佛一切悲痛和雨水一样被冲走
没有人为失踪的人祈祷,哪怕是举杯,哪怕是沉默半秒
一个看着面庞稍显稚气的人,以白皙双手拿出雕着东方花纹的小方盒并打开
其中是来自远方的黑色膏状物
"这是忘记痛苦的东西"
他欢笑着说
"人为什么要记住痛苦呢?活着已经够累了"
桌上的其余人等听言,举杯朝他致意
我记起来了
那个家伙,在村子里面叫做"欢愉"
如果美雅是将痛苦披上华衣让自己接受的话
那么欢愉,就是将苦难当做食粮,在他人的面前享用
葡萄酒,福寿药,只是他享用他人苦难前的开胃菜
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回头一看
黑色的方膏散发出朦胧的烟,将那桌前的人带入了美好的梦
"啊,真是好啊"欢愉如此说着
"如果那一对狗男女还在的话,就会和我们抢占让人享福的神物了"
他坐在宴席的正中心,享受着一切,仿佛这是最后的晚餐
"不过啊,原来贞洁真的死了啊,好可惜"有人说道
"不过你不得不承认,那段时间其实挺有意思的"欢愉嘟囔着"大家每天都那么无聊,突然出现一个Joker,让村子变得热闹起来了"
杯盘狼藉,众宾欢也
他接着说:"我觉得美雅其实挺幸福的"
"说不定她在死前还真的看到了神呢,不过不是来救她的,来收她咯!"
"不过也无所谓,人死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所以多闻闻这神烟吧!"
桌前的众人费劲全力举起酒杯,在座椅上如同一群蠕动的蛆虫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们不像是在举行宴会
更像是围绕着尸骸不断地进食
我不去看他们,越是看到这帮虫豸交杯欢笑
越是让我要将口中的食物哪怕抠喉咙也要吐出来
"说起来啊,那个Joker的确很厉害啊"
我听到这里怔了半秒
"一直被打被骂被猥亵,好像真的挺可怜的吧?"
"不过也是拜他所赐,我们才度过了如此欢乐的一段时间呀"
他顿了顿,以一种嘲弄的神情说出来
"他还得谢谢我们嘞!"
觥筹交错,众宾狂也
"谁把那个小丑叫过来给我们表演几个节目助兴?!"他疯了似的喊道
我走了过来,憋着气,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去,老兄,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我只是开个玩笑,大家不都是这样活下来的吗?"
他摊开双手,无辜的狞笑着
"而且说到底,你不是也活下来了吗?"
"你看,你现在不是站在这里吗?"
"所以那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恶了
"你知道猎人为什么不虐待猎物吗?"
欢愉没有回答
"因为猎人知道,杀死生命和玩弄生命,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而你们,连死去的尸骸都当做用于调味的佐料"
坐在宴席正中心的欢愉,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这人叽里咕噜的说啥呢,你滚一边去吧"
宴席上的众人嘟嘟囔囔地发出驱赶野狗一般的声音
我的双手开始哆嗦
很奇怪,我明明应该愤怒
明明应该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可我的身体却没有
我回坐到树下,开始撕扯着解析这场宴会
如果有人死了,剩余的人却因此感到快乐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什么?
"猎物"我下意识的说出了这句话
没有提前想好,几乎是无意识地,我说出了这个词
那场雷暴雨还在我的脑子里奏鸣,似乎要洗净一切
我的意识,好像也要随着那场雨被冲走
雨啊,冲刷掉所有的罪恶吧......
宴会接近尾声,人们或是摊在椅上,或是趴在桌前
这是一个无比寂静的夜晚
是一个无比安全的夜晚
也是一个适合动手的夜晚
欢愉是第一个从宴会醒来的,看着沉睡的诸人,他愈发地感到无聊
"说起来,如果贞洁或者美雅死了,我倒是想看看他们的尸体有没有藏着什么"
他如此想到,这个想法立马让他兴奋了起来
"人的身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呢?"
"痛苦?灵魂?还是所谓的神?"
他低声笑了起来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
他这么说着,朝着河畔走去,打算欣赏一下月色
"欢愉兄,还有如此雅兴来这里赏月呢"
那是他熟悉的声音,却又如此陌生
欢愉惊得一颤: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
"我正好拿来两瓶美酒,不知道欢愉兄有没有和我共赏月色的心?"欢愉转过头
他的眼里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平静和自信,令欢愉的心里升起一种别样的恐惧
他将酒的木塞咬住拉开,将其中一瓶酒递给了欢愉
看欢愉迟迟不接过,他甚至抿了一口
于是,两人在月下畅饮起来,酒精催化下,欢愉将吞下的污秽全部吐了出来
他谈起贞洁,谈起美雅,谈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笑着说,他们的痛苦、挣扎、死亡,不过都是这场漫长无聊人生中的一点调味品
他说人死后什么都不会留下,所以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尽情享受?
他说自己和其他人不同,至少他没有欺骗自己
喝着瓶中清水的人只是安静地听着
没有反驳,没有愤怒,抑着一切,不动如山
"所以别人对你的痛苦,也只是娱乐?"
欢愉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你还是没明白啊,痛苦有什么意义?"
"人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哭也好,恨也好,挣扎也好"
"最后不都是归于虚无?"
他举起酒杯,打量着男人
"你不是也活下来了吗?"
"你看,所有事情最后都会过去"
"所以为什么要那么认真?"
欢愉突然觉得,身旁的男人像一尊不说话的雕像
是那尊《沉思者》,是那尊《坐着的拳击手》
他开始想的太多,思维仿佛和美雅,贞洁一样飘到了天堂
"果然,你醉了"男人如此说着,看着欢愉慢慢的睡去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瓶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曾这样问过"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受伤的是自己?
为什么没人救他?
为什么恶人可以安然活着?
那个人等了很久
等神明,英雄,救世主,上帝
等着一句话:"你没有错",可没有人来
那个时候,没有答案,现在,答案来了
只是回答他的,不再是那个渴望被拯救的人
"人的身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呢?痛苦?灵魂?还是所谓的神?"
"我倒是要见证,你将多少人的痛苦咽下了肚"
他取出了父亲留下的猎刀
那把刀曾经用于剥开猎物的皮毛,切割血肉
可父亲从未用它折磨过任何生命
今夜,它第一次对准了人
不,是第一次,将猎人的刀,挥向了一个披着人皮的蛆虫
"我悄悄地逃开了那个地方,可是却在黑暗中被不吉利的小丑给捉到了
我,简单而干脆地,被人割下头颅。连第二次感到无聊的机会也没有了"
剩余的正直者还有五人
"我奔跑着,直到无法喘过气息
最胆怯的我,对这个乐园充满恐惧
虽然这都在我的预料当中,但无论跑到何地,我依然找不到归途
我所想念的人都已消失,支撑我生存下去的理由也已丧失
所以我带着沮丧把绳子绕过粗枝,并引颈上吊"
我回到村子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变了
这句话很奇怪,因为我自己并没有感觉
我依旧会吃饭,睡觉
会在别人和我说话的时候转过头
我甚至更加精通察言观色
知道什么时候该微笑,低头
什么时候该装作没有听见
只是偶尔,我会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陌生
拿起杯子的时候,握的或太紧
握住筷子的时候,指尖会发白
闭上眼睛时,身体会先一步发颤
仿佛它比我记得的事情更多,更久
我总觉得,有另一个人在旁边看着我
像是在观察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在高度的精神压力下,我被无意识操纵着,走向了河边
"放松,放松......"我看向水中,打算观察河中的游鱼
水里映出一个陌生人的影子
那张脸竟和我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的想法突然从脑内蹦出来
也许倒影才是真实的
而站在岸上的我,只是一具被他操纵的影子
那一天晚上,我将自己锁在棚子里
在烛光下,我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手
它还在颤,变得不像是我的手
手腕的勒痕结着血痂,茧子布满了手掌
指腹上是无数细小的伤口,水泡
那是真正的,猎人的猎手才有的样子
我慢慢翻开自己的衣领
脖梗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
不是别人留下的,而是我自己
或者说......
是那个时候的我留下的
我回过头看向桌子,那上面有一张不知何时留下的纸
第一,不准向任何人提及我的存在
第二,不准试图寻找我的身份
第三,不准问自己,我是谁
我盯着那三句话很久,直到蜡烛烧成一摊蜡泪
我终于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一直以为,有人藏在我的身体里
月光打了进来,墙上赫然是两道影子,一道摇晃,一道静立
我看着那个影子,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让我恐惧的问题
如果杀死贞洁的人不是我,那在欢愉嘲弄时
我为什么会感到愤怒?
如果我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那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知道?!
难以言喻的疲惫,向四肢涌去
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寻找的答案。
却发现答案本身,比问题更加残酷
我本该恐惧,逃跑,乃至吐出一地的污秽
可是我没有
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我可能都活不过在棚屋的那个晚上
那个时候,没有英雄,没有神明,没有童话中路过的猎人
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不是他们的玩物
我等了太久,等到蜡烛烧干,等到雨停,再等天明
等到自己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救我
我不再说话,我恨他,我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恨之入骨
但他,是唯一能够在这里保护我的存在
我的手,又开始颤了,指尖一同开始发白,手腕上的勒痕开始发黑
作为受害者的证明,这双手已经向我证明了一切
接下来,我不再去想它,会成为什么
半晌,天空泛出鱼肚白,我对着墙壁问道
"我们到底是谁?"
很久,没有回应,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直到太阳升起之前,那个声音才从黑暗中传来
"你还没有做好接受答案的准备"
我盯着墙上的影子
"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已经消失
"我是你不想成为的人"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你想成为一个好人"
"所以你把所有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交给了我"
"你的愤怒,你的憎恨,你想反抗这个世界的冲动"
"你把它们全部锁起来,然后告诉自己——"
"那不是我,我是个好人"
蜡烛最后一点火苗熄灭
黑暗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
"杀死他们的人,是你?"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阳光打了进来
雨停,天亮,今天是十分好的天气
"…为什么我还有意识。是绳子太脆弱了吗?…
最胆怯的我已脱胎换骨
既然已无可失去,我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装成人类的样子"
正常的我,已经死在那场雨里了
"醒来时,我们五人身处黑暗之中
据某人所言,我们似乎被神秘的小丑抓了起来
那四人订下了幼稚的逃脱计划
最聪明的我,虽然觉得应该阻止他们,但我始终也没能说出口
计划照四人想象的进行,一反我的预料以成功告终
然后我就永远都无法出逃了"
是夜,剩余的四人畏惧着,祭奠死去的人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他们掂清了死亡的分量
或者说,他们终于意识到——
下一次,被摆在祭坛上的,可能就是自己
我们围坐在火堆旁,为最近新增的怨灵祈祷
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
恐惧,悲伤,后悔,真是奇妙
这些情绪,往往只有在自己成为受害者的时候,才会出现
我们围聚在火堆旁,为近来新增的怨灵颤抖着哀悼
欢愉曾经说过,火可以照亮黑暗
人类总喜欢靠近火焰,它温暖的如同神明的恩赐
可当距离太近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忘记一件事
火从来没有怜悯
没人注意到,有人将快燃尽的一根火把,随意地扔到了谷仓旁
没有人知道是谁丢下了那根火把
或许是喝醉的人,或许是沉浸在悼念中的人
或许是某个觉得"不会有事"的人
或许是忘记自己做过什么的人
但这并不重要
在这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需要负责
那里面有着成捆成捆的干草
里面贮藏着过冬用的粮食,也是这个村子最后的燃料
第一缕烟升起的时候,所有人认为那只是有人在家附近祭祀死去的欢愉
毕竟死去的人太多了,多到死亡真正成为了计时的单位
直到焰尖舔上屋檐,木梁发出断裂的声音
直到有人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燃烧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声音,都突然停了一瞬
"着火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一致
没有悲伤,愤怒
而是无穷的恐惧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
死亡并不是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传说中,耶和华曾降下硫磺与火,毁灭所多玛与蛾摩拉
人们说,那是神对罪恶的审判
可如果神真的存在……
为什么这一次,降下火焰的不是天空,而来自他们自己的篝火?
我看着剩余的四人,他们曾经也以同样的目光看着我
现在,他们站在火光之中
等待有人来救他们,真是奇妙
人类总是在自己成为受害者以后,才终于理解受害者的恐惧
我第一次从这帮虫豸的脸上,看到了过去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惊慌,无措
以及......对死亡真正的恐惧
火焰烧断了谷仓的横梁
火星飞溅到天上,宛如神明降下的天火,引燃了周遭的一切
烈焰如同一条饥饿的巨蟒,向着村庄开始狩猎
房屋开始倒塌,屋顶开始燃烧
曾经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此刻成为了想要吞噬他们的怪物
他们开始逃跑
哪里管的上逃跑的方向和理由
他们只是本能地寻找一个没有火的地方
而我知道,猎物在恐惧的时候,从来不会选择道路
它们只会选择看起来像道路的地方
被猎手的本能驱动着,我朝着森林的深处奔去
父亲曾告诉我
优秀的猎人不会追赶猎物
甚至会引诱猎物自取灭亡
因为追逐只会消耗自己的体力
真正的猎人,只需要知道猎物会在哪里停下
会在哪里转向
会在哪里,以为自己安全了
我大喊一声,带着剩余的四人逃进了深林中
最聪慧的我,跟随着他们逃进了森林
但我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森林太安静了,大火冲天,理应有鸟兽奔散
但这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这不像是一条随便选择的小径
这像是被人提前清理过的道路
"等等......."我停了下来
后面的人没刹住,撞在我的背上,踉跄着摔倒了
"干什么啊,你不知道往前一直冲吗?!"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本能行事
他们像溺水的人看见岸边一样冲了过去
而我站在原地,突然明白
猎物永远不会怀疑猎人给它留下的路
这片森林根本不是安全的庇护所......
而是某个人提前为我们准备好的牢笼
可是......我没有说出口
毕竟,我向来只负责做正确的判断,而不是拯救别人
并且,如果说出,只会加剧当前的混乱
而混乱,是最危险的变量
不久后,跟着人群,我来到了月光下的一片空地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泥土被重新覆盖过,草根的方向不自然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终于确认了
这里不是避难所,是猎场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熟悉,把我拽入月光中
于是"砰"的一声,地面凹陷下去
我们五人,掉入了见不到底的深渊
坠落的时间并不长
但人在死亡面前,总会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时间被无限拉长
我听见身旁的人在尖叫
听见有人抓住同伴的手,试图寻找依靠
听见有人诅咒那个小丑
可我只是安静地计算着
坑的深度
坠落的速度
周围空气流动的方向
以及......
我们活下来的可能性
很遗憾,结果是零
随着五声巨响,我们摔入了坑底
令人惊讶的是,由于坑底厚厚的茅草
我们五人勉强的捡回了一条命
摸着黑,我检查了一遍坑底
没有毒蛇,削尖的木桩,刀刃或者铁荆棘
这反而让我感到不安
真正优秀的猎人,不会依靠陷阱杀死猎物
陷阱只是为了限制猎物
真正的死亡......永远在之后
我们试图寻找出口
有的人寻找着暗道,有的人寻找可以攀爬的支点
他们的动作仿佛热锅上的一群蚂蚁,太慌乱了
我看着他们,第一次觉得他们可笑
明明已经知道这是陷阱
却依然相信自己能够逃出去
但随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也是如此
我一直认为自己和他们不同
他们依靠希望,我依靠判断
他们相信出口存在,我则相信概率
可是……
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
希望和概率,又有什么区别?
有一扇暗门被打开了
那是领头的人,不知在何处摸到门把手后挖出来的
派人前去勘探后,发现前面通着我们先前从未去过的山坡
所有人都走了后,领头的人平静地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就像猎人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
我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困惑
因为我发现……他和我很像
"你不是为了杀我们"我说道
那个人停了一下
"哦?"
"如果只是杀人,你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你让我们逃跑,让我们选择道路,让我们来到这里"
"你想证明什么"
"证明你们从未改变"他平静地说道
我张开嘴想反驳他,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是对的
"你们害怕死亡,所以你们开始祭奠死者"
"开始祈祷,后悔"
"可是如果今天死的人不是你们呢?"
"你们还会吗?"
月光突然闪过,我的眼前几乎一片空白
在那之前,我还在算
目测他和我的距离
揣测他接下来的动作
计算我接下来活下去的概率
可是,我听完他的话,才知道我一直都算错了
我应该算的,是我自己
算的是我的利己,我的视若无睹
所谓聪明,并不是算得出所有答案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只是问题的一部分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晚安,聪慧"
"在漫长的黑暗中消磨时间
此时我立刻就察觉到了小丑就在我们之中
突然间我感到了身后的气息
然而,我选择听天由命
热感便从我背上扩散开去"
剩余的正直者还有四人
"我们成功地逃了出来
我们感叹着我们的聪明,然后回到了我们在乐园中寻找到的住处
谁都没有任何互相怀疑的想法
大家都是正直的人
大家都很要好......"
我们成功地逃出生天
我们感叹着我们的神明
那扇埋在土里的暗门,那条地道,以及通向山坡的出口
一切都像是命运给予我们的慷慨的馈赠
正直者,多么美妙的称呼!
我们果然都是正直者!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笑了
只有正直的人,才值得活下来,才有能力活下来
篝火重新在村中燃起
四个人分享着仅剩的食物,高声谈论着刚才逃亡时的惊险
我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为活下来而感到兴奋
为彼此没有背叛而感动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庆幸的事情
并不是自己变好了
而是自己暂时没有成为受害者
耶和华降下十灾,却没有改变法老
灾难只能让恶人看见自己的脆弱,却不能让其认识自己的原罪
当海水分开,埃及人的恐惧消失之后
他们追逐的,依旧是那些被他们践踏的人
夜深之后,我被按在地上打了一顿,给他们守夜
我听着他们在睡梦中的呢喃,在枕边的啜泣
看着他们在枕头上的泪痕,盐粒在月下闪着寒光
但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们依旧会把我视为蝼蚁
依然会讨论下一顿食物
好像那场大火,那些死亡
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存在过
"乐园为我们准备了一间正好能住的房子
森林深处里的那古旧洋馆,无论何时都接纳我们
可是,照平时那样需要大量准备的饭菜,现在只要准备一半就够了"
四人中最稳重的人,在我们逃脱的那侧山坡,找到了一间旧洋馆
森林深处的古老洋馆,像命中注定一样,敞开大门迎接我们
它从不询问我们从哪里来,也不在乎曾经发生过什么
破旧的木门会在清晨发出吱呀声,壁炉会在夜晚燃起火焰,餐桌会准时摆上食物
仿佛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这里依旧像它的名字一样——
乐园
只是这一次,我第一次发现,乐园也会变得安静
曾经需要准备八人份量的食物,如今只需要一半
曾经摆满桌旁的八张椅子,如今有几张永远不会再被拉开
曾经每晚都会响起的争吵、笑声、脚步声,也随着某些人的消失,一同沉入了森林深处
奇怪的是,没有人觉得不适应
人类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
少了一个人,我们会悲伤
少了两个人,我们会沉默
当人数减少到某个程度之后……
那么,就不用再考虑人了
需要考虑的,只有食物的配给,燃料的余量,空间的空闲
而死亡,并未在这群人心中留下伤痕
它只是悄悄改变桌上的餐盘数量
改变夜晚的声音,让人半夜时瑟缩在被窝中
仿佛被窝就能抵御一切的邪恶
我看着他们
看着剩下的人坐在有着八个椅子的餐桌前
他们没有谈论死去的人
没有人提起贞洁
没有人提起美雅
没有人提起欢愉
没有人提起聪慧
他们只是庆幸
庆幸房子变得宽敞
庆幸食物变得充足
庆幸冬天来临之前,少了几张需要填满的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正直者之村并非因为少了一半人而不再正直
而是因为……
剩下的人,从未真正增加过一分正直
他们只是减少了需要他们伪装的对象
"因为正直村的我们,不知何时
只剩下了一半"
"下午,固定的午茶时间。平时只是苦涩味的咖啡,今天却感觉到一丝甜味
没想到,里面竟然放了媚药(Love Potion)…"
下午,是固定的享用下午茶的时间
这是在乐园中无论死了多少人,都没有变过的一件事
每天这个时候,我都负责将咖啡端来
沉稳曾经说过,人活到一定年纪,就应该学会接受苦涩
"甜味只是诱惑,真正成熟的人,不会被它左右"
我一直觉得,那句话很符合他
他总是如此,比其他人更加冷静,更加体面
当别人因为恐惧而失态时,他会告诉别人保持镇定
当别人因为愤怒而冲动时,他会提醒别人考虑后果
他是维持着体面的那个人,维持着所有人的体面
我将咖啡端来,但年久失修的洋馆,地板总不是那么平坦
我的左脚踩下时,脆弱的木板突然断裂,我险些摔了个大跟头
当我努力维持好身体的平衡的时候
我看向沉稳,咖啡渍泼了他一身
黑色液体顺着白色衣料缓缓流下
像一大块无法擦去的污点
我立刻跪了下来
"对不起"
我低着头。
"我不是故意的"
沉稳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在意
然后他说:"起来"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让你起来"
我慢慢站起,他看着我
"你知道一件衣服被弄脏之后,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畏畏缩缩的说出来两个字
"清洗"
"如果洗不掉呢?"我沉默
他替我回答:"舍弃"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那一刻,他的表情不像惩罚犯错的人
更像一个父亲,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明白你要做什么了吗?"
我看着他
"不明白"
他叹了一口气
"问题不在咖啡"
"问题在于,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手"
下一秒,我的左手被按到咖啡桌上
刀落下,快到我没感到太痛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因为大脑拒绝理解那一刻
然后我看见,我的左手无名指落在地上
"这样就好了"他抽出一根香烟,擦燃火柴,抽了起来
"你记住你犯下的错误没有?"吐着烟圈,他这么说着
血止不住......
我握住我的手腕,将左手无名指断面含在嘴中
他看着我,把我的左手强扯着拉出来
"忍住"
"什么?"
"疼痛"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
无名指断面就穿来烧心的灼痛
他拿着一根火柴,在烟屁股按上去后,又拿点燃的火柴刺着焦糊的血肉
"疼痛会让人记住错误"
他转身拿起掉在地上的无名指
"这样就好了"他说"错误已经被记录"
沉稳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怜悯
也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令人恐惧的认真
"下一次,手再稳一点"
当天夜晚
断指者离开了房间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人注意到
他左手上的烂肉,比白天的时候切掉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
沉稳照例坐在洋馆大厅
他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他相信,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都必须让万物照常运行
咖啡端了上来,黑色液体散发着熟悉的苦味
他抿上一口,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今天的咖啡,似乎比往常稠一些
没有人知道,那杯咖啡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小撮粉末是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他站在远处,看着沉稳端起杯子
他想知道,如果规则落在自己身上
沉稳是否还会保持那副平静的模样
沉稳正式喝下第一口咖啡
五分钟后,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的表情出现变化
像一个永远正确的人,第一次遇到了无法计算的问题
他的身体,正在违背他所恪守的原则
他看着那个站在桌旁的少年
苍白的脸,蓝色的眼睛
还有那只少了一截手指的左手
"可怜"他低声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产生怜悯
也是最后一次
有着蓝色眼睛的可爱的他,徐徐走出了茶会
他快步跟了上去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个还相信爱情,相信未来,相信有人会理解自己的少年
那个后来被岁月杀死的自己
"原来......"
他轻声对着他说道"我也没有变啊"
可爱的家伙什么也没干,微笑着看着他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看透了欲望"
"可直到我遇见你,才知道,原来......"
"我只是还没有遇到能够魅惑我的东西"
可爱者看着这个曾经教导别人如何沉稳的男人
此刻却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被自己的心击败
他走了上去,对他说
"所谓成熟,不过是欲望还没有找到它的钥匙"
他给他一杯茶
"这是毒药"
他看着那杯茶,不恐惧,无犹豫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我终于也有为爱犯错的资格了吗?"他端起茶杯
但他同时,也掏出来一枚闪耀的银环
不大不小,正好能套在无名指上
他看着戒指,低声说道: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
"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的人......"
"我就会回来"
他抬起他的左手,无论如何,也无法套上去
因为属于他的无名指,精神内,现实里
都被他亲手斩成两截
银环最终掉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像某个已经死亡很久的人的叹息
可爱者看着他
"你看,你不是没有欲望"
"你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连欲望都无法靠近的人"
沉稳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毒茶
"原来......"
"这才是我一直逃避的错误"
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沉稳躺在椅子上,身体冰冷而僵硬
脸上带着微笑,像一个终于不用继续扮演大人的孩子
"最成熟的我,恋慕着美丽的小丑,幸福地坠入梦乡"
剩下的正直者还有三人
"我看到了很明显是被毒杀的同伴
那不可能是自杀
咖啡是我随意挑选之后就配送到大家房间里的
我没有告诉其他两人他已死去
戒心最大的我,不再去吃不是自己准备的食物
我在他们两人沉睡之前拼命保持清醒
我们进入各人的房间并锁上"
对,我怀疑两人中的其中一人
我一直以为,只要不相信任何人,就不会被骗
这是我活到现在唯一遵守的规则
沉稳死后,我没有告诉他们
不是因为冷漠
而是因为......
死人,是最危险的消息
因为当一个人知道有人死了,他会害怕
而人在害怕的时候,会犯错
我见过太多因为恐惧而暴露自己的家伙
哭喊,逃跑,求救
他们以为声音能够带来安全
实际上,声音只是告诉别人:
这里有一个可以杀死的东西
所以我保持沉默
我看着他们两个
平静者,还有......秩序
他们都在装作平静
可惜,人的表情可以骗人
呼吸不会
晚餐时间到了
这是乐园里唯一没有改变的规则
无论谁死去,无论昨天发生过什么,到了这个时间,餐桌上依旧会摆上餐具
只是今天,少了一把椅子
没人提起沉稳,没人问他的房间为什么一直没有打开
仿佛只要不说出那个名字,他就还只是暂时离开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食物
烛光摇晃,餐盘里的肉散发着熟悉的香味
可是没有人动刀叉
我们三个人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
等待,等别人先吃
每个人都知道
第一个动手的人,肯定是凶手
"你们不饿吗?"平静者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无风的湖面
可今天,没有人觉得那语气令人安心
"沉稳死了"
秩序低声说道
"然后?"
平静者歪了歪头
"我们要活下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准备吃吗?"
我问
平静者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
"当然"他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里面有毒,我不吃也没有意义"
他的回答,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来了一瞬
那句话是一根木桩,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在他们吞下去后,我拿起了餐具
我无法相信他们,也不能表现出任何恐惧
我切下一小块肉
放入口中,咀嚼,咀嚼,再咀嚼
我吞了下去,但我没有吞下肉
我吞下了我的唾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等待我的死亡,我的痛苦
以此证明自己的猜测
十秒,三十秒......
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来没毒"我放心的说着
但我未因此放松,更何况我没有咽下嚼烂的肉糜
凶手如果足够聪明,是不会在所有人面前下毒的
平静者低头吃了一口
他优雅得如同参加某场贵族宴会
秩序却始终没有碰面前的盘子
他只是盯着另外两个人,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野兽
烛火燃烧,餐刀划过瓷盘
由镇静领头,桌上的三人不再进食
他们都在等,等某个人最先倒下
每个人都知道,凶手不是你,就是他
桌子的另一端,沉稳曾经坐过的位置,空无一人
那里摆着一只干净的杯子
里面没有茶,没有咖啡
只有一点凝固的药渍
而在桌子的正下方,没人注意
一截削尖的棕榈木棍
伴随着一把劲弩,静静躺在那里
像某个猎人留下的遗产
晚饭后,我检查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毒,没有机关,没有暗门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错误
只要把自己锁在这里
没有人能够杀我!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安心
直到午夜,我听见了什么东西射在墙上的声音
我看向窗户,我提前拿木板钉好了
镇静,镇静......
我将头凑向门上的猫眼,慢慢地向外窥视
可是突然,"咚"的一声,我的身子被木桩钉在了墙上
很快,我便看见了预料中的面庞
我已经忘记多久没有握过这把弩了
那是我父亲在我成年时给予的礼物
"弓箭不是为了追赶猎物,它是为了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
猎人真正依靠的东西,是耐心
因为猎物永远会犯错
它会口渴,会害怕
会在以为安全的时候,露出自己的身体
而我只需要等待,伺机而动
我看着那扇被木板钉起来的窗户
房中的人,肯定在自以为是镇静的观察着门外
晚餐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试图保持镇静
他观察呼吸,分析表情,推测动机
甚至以为只要保持镇定,死亡就会离他而去
可惜,人的镇定永远是有阈值的
再冷静的人,也有露出破绽的一天
隔着窗户上的木板,我大概测算了一下从哪里瞄准能射到猫眼上
弩箭是棕榈硬木削出来的
不是为了穿透,不是为了致死
而是为了审判
因为,那是一截本该象征祝福的枝条
棕榈代表胜利,归来,甚至是救赎
代表一个人在经历苦难之后,终于被世界承认
可惜,握着这根枝条的,是猎人
在人手里,他能成为献给神明的礼物
而在猎人手里,它会成为结束生命的钉刺
武器从来没有意义,赋予它意义的,是拿着它的人
而今晚,它代表审判
我闭上一只眼,手指缓缓扣紧扳机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
这就是弓弩和枪械最大的区别。
枪属于战场,弩属于猎人
战场需要征服敌人,而猎人只需要等待
等待决定性的瞬间,等风声停止的一瞬间
弩箭射了出去,穿透了木板
我透着窟窿眼看过去,他背对着门板,弩箭不偏不倚,正好钉穿了一只眼
没有了观察世界的窗口,所有的观测和判断全都失了效
在极度的惊慌下,本应镇静的他手舞足蹈起来
第二支箭射出,钉住了他的手
那只曾经和他人一同,对我施加暴力的手
第三支箭射出,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那只拍着自己胸膛,说出"镇静镇静"的手
第四,五支箭射出,钉住了他的脚
那双一直站在猜疑链条上的脚
最后一根箭,我没有立刻射出
我看着他
那双曾经看透所有人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意义
那双曾经惩罚别人的手已经无法动弹
那双曾经站在高处评价所有人的脚,也无法再逃离这里
但还剩下一样东西
他的思考,他的骄傲
那个让他相信自己永远镇静的东西
我举起弩,瞄准他的额头
最后的一颗钉打入眉心
现在,他终于无法再逃离自己的错误
做完了一切的我,靠着墙壁睡了下去
直到天空泛出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洞射在门上
那是沐着阳光的,浸着血的耶稣像
看着那美景我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愉悦
但没有,我只是觉得安静
像小时候第一次跟随父亲进森林
枪响之前,世界总是最安静的
"耳边突然响起在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如是打钉入木一般
究竟是谁在搞鬼?
我的脸在可怕的黑暗之中扭曲着
我的手脚随着声音疼痛起来
简直就像被五寸钉所扎一样
我还考虑是不是该去找灵媒师商量商量,但我发觉了一件事
是啊,我已被人钉在了树木之上,动弹不得
是谁把我钉在了树木上?
然后,最后的一颗钉打入眉心
在那里,我看到了预想中的脸
还没来得及叫喊,光线就已完全断绝"
剩余的正直者,只有二人
"你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难道不懂正直者会吃亏的道理吗?
难道以往那种敏锐的感觉就因为这样的隐居生活而麻痹了吗?
难道你已经不会再留恋繁华的市镇、财富和快乐了吗?"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那是村庄里的顶层,名为"秩序"的存在
我曾经以为,最危险的人,是那些亲手施加暴力的人
是那些将欲望与恶意毫无遮掩释放出来的人
可我后来才看清,暴力之所以能够存在
不是因为有人挥下了拳头
而是因为有人站在那里,看着拳头挥下
然后告诉所有人
"这只是必要的牺牲"
秩序就是这样的人
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至少,他可以这样骗自己
他没有侮辱过我,没有折磨过我
没有亲手夺走任何人的生命
可是每一次伤害发生的时候
他都在那里
然后,他选择了让一切继续
因为只要村庄表面仍然平静
只要每天的餐桌仍然摆上餐具
只要所有人仍然按照规则生活
那么那些消失的人
那些被撕碎的人
那些被牺牲的人
都可以被称为"维持秩序所付出的代价"
代价,多么方便的词
仿佛只要换一个名字
罪恶就能够变得合理,人权就是无用的耗材
我看着厨房里的早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曾经说过,希望大家像以前一样
重新组成一个新的村庄,度过一次崭新的人生
重新回到那个还有欢笑的时候
可是他忘记了一件事,那个过去之所以美好
并不是因为我们遵守了什么规则
而是因为那个时候
我们还没有学会用规则掩盖自己的冷漠
我拿起餐具,准备最后一份早餐
这是给秩序的
也是给那个曾相信万物都会按规则运行的人的
最后一份礼物
"我,不过是希望大家一起像以前一样组成盗贼团,重新度过一次人生罢了"
完成了一件事情的我,预备好早餐,等到天亮
"最早起来的我,意识也已陷入苟延残喘之中
早上的火腿蛋里该是放入了什么吧
我的头脑是多么的糟糕啊,只剩下两人之前竟完全没有意识到
全部都是那个人搞的鬼
真应该在刚发疯的时候,就把那个人杀掉"
我敲着秩序房间的门,可当我敲第一下时
风把门吱呀着吹开了,里面杂乱无章,如同盗贼来过一般
窗户随着风摆动,拍打着窗棂
我靠近窗户向外侧望去,草被踩踏的痕迹很新
倘若远眺,小径则一直蜿蜿蜒蜒伸到山脚
我没有立刻追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最整洁的房间
桌上的文件散落了一地
抽屉没有关好,几张纸从里面露出一角
火腿蛋只剩下一半,并且盘子摔的稀碎
椅子倒在墙边,桌上的杯子摔碎了,茶水已经渗进木板的缝隙
这不像秩序,他从来不会把东西这样放着
他可是眼里容不得一点偏离秩序的事物
可现在,什么都乱了
我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纸
其中一张被踩出了一个脚印,鞋底沾着湿泥
我伸手摸了一下,还没有完全干
我打开凌乱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件从未被任何人见过的东西
一柄木制的法槌
那是村庄建立时,第一位正直者,拿橡木雕刻成的
它被火焰烤的漆黑,他肯定拼了老命
从那场大火中把它拯救出来
它曾是如此的不可撼动,掷地有声
而之后,却成了秩序草菅人命的帮凶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父亲留下的弩
一个逃跑的人,永远只有一个方向
离开
每个合格的猎人都知道,猎物一定会留下些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跑不了
哪怕火腿蛋只吃了一半,迷药也会让他肌无力
可那不会立刻发作,它需要时间
就像是腐蚀,不会立刻毁掉一座建筑
而是一点点吃掉它的内部,直到所有东西一并倒塌
我走出房间,没有追赶,没有呼喊
只是顺着那条被踩倒的草痕,一步一步向前
秩序已经开始逃亡
而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制定规则的人
他只是一个猎物
而我,是猎人
我沿着脚印走,没有加快速度
因为没有必要
中了药的猎物,不需要追赶
他会自己停下来
远处,秩序扶着树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指挥别人、制定规则的手
现在甚至无法握紧拳头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荒谬的问题
如果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那么自己和那些曾经被自己纠正的人
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跪了下来,急促的呼吸着,眼球都开始红肿
他掏出一把刀子,颤颤巍巍着向脖颈的脂肪层比着
"别动"他感到箭杆顶着他的后脑勺
"你果然还是选择了这个"
平静如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秩序握着刀的手颤抖了一下
"闭嘴"他说
他的声音发着颤,没有以前的低稳
"你没有资格评价我"
"没有资格?"
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你以前也是这么对别人说的"
"没有资格反抗,没有资格解释,没有资格抱怨"
"因为你认为,只要自己是审判的法槌,所有事情就都会理所当然的正确"
秩序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那里有一片被踩倒的草,是他逃跑时留下的痕迹
也是他第一次无法隐藏自己的证明。
"你知道最有趣的地方在哪里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一直相信规则能够保护所有人"
"但你忘记了一件事"
"规则,从来不是为了保护弱者创造的"
"规则的存在,是为了让强者更好的凌驾于弱者之上"
秩序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胡说"
"是吗?"我笑了一下
"那为什么沉稳死的时候,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寻找真相,而是维持秩序?"
"为什么可爱者被怀疑的时候,你想的不是救她,而是让所有人安静?"
"为什么村子里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明明看见了,却告诉自己——"
"只要没有破坏表面的和平,一切就还在控制之中"
风吹过树林,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不是不知道"我继续说道"你只是选择不知道"
"因为承认真相,就意味着你必须承认一件事"
"这个村子变成这样,不是因为几个坏人"
"而是因为你"
秩序猛地抬头"不可能!"
这是他第一次失控
"我维护了这里,我让所有人遵守规则!"
"如果没有我,这个地方早就乱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是最后一句,却越来越弱
因为他自己也听见了,那句话里的恐惧
我看着他,然后收起了弩
"起来"
秩序愣住"什么?"
"我说,起来"
"你不是一直认为自己代表秩序吗?"
"那么就坐回那个位置"
"回到餐桌前"
"我们好好谈一次"
秩序看着我"你......你不杀我?"
"不"我摇头"杀死你太简单了"
"死亡只能证明一个人的失败"
"但我要让你亲眼看看——"
"你一直相信的东西,是如何一点一点毁掉自己的"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猎人抓住猎物之后,真正重要的事情不是杀死它
而是让它看清,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猎物
我把他带回了旧洋馆
我没有给他任何束缚,我知道
他已经没有逃跑的能力
我没有把他带到审判台,因为这里没有审判台
这里从来都只有一张桌子,那张所有人每天都会坐下来的桌子
长桌依旧摆在那里,只是少了两个人
沉稳的位置空着,镇静的位置空着
而最前方的位置,曾经属于秩序
那个所有人默认的中心
秩序停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餐桌
最后停留在最里面的位置
那里曾经属于我
"坐下"我说道
他没有动
"你让我坐那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卑微
"那个位置?"他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慢慢坐了下来
第一次,他坐在了自己过去视野外的位置上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喝吧"他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遵守自己的习惯
因为他终于明白
桌上的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杀死他的东西
我走到了另一边,那个最高的位置
那个所有人默认属于秩序的位置
他抬起头
第一次,他和过去被他审视的人平视
"不舒服吗?要不要喝口茶?"
我问,他没有回答
"过去,你坐在这里"
我敲了敲桌面
"你决定什么是正确"
"决定什么是错误"
"决定谁应该被留下"
"决定谁应该被舍弃"
"你告诉所有人"
"这是为了维持秩序"
秩序握紧了拳头。
"如果没有我……这里早就毁灭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结果却是,即使你还活着,却也只剩你我二人了"
"并且,这句话,我父亲也听过"
秩序的表情僵住,他好像记起来了什么
"那个猎户"
"那个娶了南方歌女的男人"
"那个带着孩子离开村庄的人"
"你记得"
每个字都是带着重量和火星的烙铁
"你当然记得"
"他们没有违反你的规则"
"所以你没有亲手杀他们"
"你只是下令流放"
"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
秩序低下头,抱住耳朵
"后来呢?"
我问
"他们被村民围堵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们杀死我父亲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们毁掉我母亲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轻笑了一下
"不,你知道,你只是选择不知道"
空气安静下来
"这就是你的罪"
我说道
"你不是拿刀的人,所以你一直觉得自己无罪"
"可是秩序啊,有时候,握刀的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个告诉所有人——"
"这把刀存在是合理的人,也就是——你"
秩序的呼吸开始混乱
"你杀了他们他突然说道
"你杀了沉稳,杀了镇静,杀了聪慧,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
"没有区别"
秩序愣住
"什么?"
"没有区别"
"我也曾经相信"
"只要杀掉错误的人,世界就会变好。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
我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他
"因为如果我继续下去"
"总有一天"
"我会变成第二个你"
秩序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审判"
"但不是杀死你"
"死亡太简单了"
"死亡只能证明一个人的失败"
"真正的审判"
"是让一个人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将那柄橡木的法槌,递给他
"作为正直者之村的最高权力代表——"
我对着仅有二人的长桌喊道
"现在,请你审判你自己"
秩序看着手中的法槌
那柄东西,他曾经无数次握过
每一次,都有人跪在他的面前
每一次,都有人等待他的决定
可是这一次,王座的另一端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
"罪名是什么?"他问
我没有回答
"你不是最清楚吗?"
秩序低下头,很久之后
他开口:
"纵容"
"逃避"
"伪装"
"以及......"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把自己的残忍称为秩序"
咚——
第一声
他敲下法槌
"有罪"
第二声。
"判决成立"
第三声
"执行"
声音落下之后,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是他没有拿起刀,没有逃跑,也没有向我求救
他端详着那柄法槌,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它
"原来......"
他低声说道
"我一直以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为了决定别人该不该活"
"但其实......"
"坐在那里的人,只是在等待自己什么时候被审判"
他站了起来,身体已经不再颤抖
那一刻,他不像村庄的统治者
也不像那个制定规则的秩序
他只是一个犯错的人
他把法槌放回桌面,然后看向了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如果当初……"
"我能坐在你的位置上看看”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我没有回答,因为没有任何答案
他走向了窗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站在阴影里
"判决成立"
他最后说道
"执行"
桌上的乌鸠血,被一饮而尽
"但不管怎样,都已经是太迟了......
曾经的巫女仿佛出现在我眼前,是我的幻觉吗?
况且,她的发色是那样的金黄吗?
以我的生命作为交换,我渴望能再看着这幻觉一阵子
我如此地诉求着,然而唯有前者得到兑现"
"自那天起脱胎换骨的我,在昨天晚饭过后,强烈的睡意便侵袭而至
头像是裂开一般的疼,昨晚的事我无法记起一丝一毫,感觉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如果连眼前的现实也不用去面对那该多好...
"那是怎么回事啊,一人喝咖啡中毒,一人被钉在树木上,然后还有一个饮鸠血,这实在太…"
我准备好椅子和绳,自言自语道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太久
头痛像是有人用钝器敲击我的颅骨
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回忆,咖啡,沉稳
耶稣,鲜血,镇静
长桌,鸠酒,秩序
还有那张长桌
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可是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于真实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白皙如初
上面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老茧
没有任何证明
仿佛以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的灵魂记得
那些声音依旧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你为什么杀了我?"
"你为什么不相信神明?"
"你为什么不笑,不快乐?"
"你为什么比我还聪明?"
"你为什么还不认错?"
"你为什么让我慌张?"
"你为什么毁掉了一切?"
我闭上眼,七个声音逐渐重叠
他们不是在质问我
他们是在问:为什么我要杀死他们
答案很简单,他们都是我
我曾经需要贞洁
所以我才能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所谓的善恶
所以在第一次被伤害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变成怪物
我告诉自己:
那只是某些人的错误,不是整个世界
我曾经需要美雅
所以我才能记得,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普通的人
我也曾经想过唱歌,想过被人喜欢
想过在阳光下生活
如果没有她,我或许早就忘记了——
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孩子
我曾经需要欢愉
所以我才能在痛苦之中继续呼吸
他教会我逃避,教会我闭上眼睛
教会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虽然最后,我憎恨他的懦弱
但我必须承认
没有他的麻木不仁,我活不下来
我曾经需要聪慧
所以我才能看穿那些谎言
才能从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停顿
发现隐藏在背后的恶意
可是我也因此失去了相信别人的能力
因为看得太清楚的人,最终连梦都无法做
我曾经需要沉稳
所以我才能等待,才能忍耐
才能在那些无法反抗的日子里忍受着活下来
他让我像猎人一样观察世界
可是最后,我也变成了那个只会观察的人
我看见了死亡,却没有伸手
我曾经需要镇静
所以我才能控制自己
才能在恐惧、愤怒和痛苦袭来的时候
保持一张不会崩坏的脸
可是我忘记了,人不是机器
没有情绪的人,无法真正的活着
我曾经需要秩序
所以我才能相信,这个混乱的世界里
还存在某种正确的答案
我相信规则,审判着所有的恶
相信只要找到犯错的人,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可是最后我才明白
最可怕的是,有人把规则磨成剑,肆意的斩杀别人
我,到底是谁?我大声向着空荡的洋馆里叫喊
我试图追问他人眼中的我,但什么回应都没有
原来,至始至终,这里都只有我一个人,就是那样子吧
绝望的我,举起了那把猎弩,对着下巴,手指绷紧
"你忘了我"脑子里传来了回响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我的身体深处
"那些死去的家伙,教会了你很多东西"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
"可是,是谁教你去杀他们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
那个自我挣扎的晚上,沉默的是他
现在,沉默的人变成了我
是我,不,不是现在的我
是那个最早诞生的人格
那个在棚屋里被撕碎,从血肉堆里爬出来的东西
Joker,也就是乐园里唯一的小丑
他没有信仰
没有善心
没有规则
没有恐惧
他只相信一件事
"如果这个世界伤害了你"
"想活下去,那就毁掉这个世界"
我曾经以为他是英雄
因为每当我无法承受的时候。
他都会出现
第一次被强暴的时候
第一次被欢愉取笑的时候
第一次被沉稳恋慕的时候
他出现
他替我愤怒,替我憎恨,替我复仇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保护我的人
他,是那个把刀递给我的人
他,把所有的杀戮包装成正义
把所有的疯狂包装成清醒
把复仇伪装成救赎
我看向落地镜,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狞笑
不是我的笑
"终于发现了吗?"
镜中的人说道
"他们七个人都死了,现在只剩下我们"
我钉刺般盯着他
"你也要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为什么?"
"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我沉默,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更何况,你杀死了七个人,现在又要杀死我这个怪物?"
"那么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我突然发现
我一直以来憎恨的东西,一直以来想要杀死的怪物
其实一直和我拥有同一张脸
"你不是怪物"我说道
镜子里的他愣住
"什么?"
"你不是怪物,你只是那时候唯一愿意保护我的东西"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
"第一次被伤害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
"第一次被驱逐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脸"
"第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
"没有神明,没有英雄,没有救世主"
"只有你"
镜中的Joker沉默了。
"所以你现在想杀了我?"他问
我低下头
"不是"
"我是来结束你的"
"结束?"
"结束那个只有靠毁灭才能活下去的自己"
"你终于也要抛弃我了吗?"
镜中的Joker轻声问道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他
那个夜晚之后,我根本不会活下来
他替我承受愤怒,仇恨
替我保管那些我无法面对的东西
他是我最憎恨的存在,也是我最应该感谢的人
"可是Joker"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忘了一件事"
"当时让我活下来的方法,并不代表我要用它活一辈子"
我回过神的时候,镜子已经碎了
我的右手拿着父亲赠送我的猎弩
镜子的正中心,钉着一根硕大的棕榈木刺
"最后死的人,只可能是喝咖啡而死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那样子吗?
就是那样子吧
我的晚饭中似是放入了什么吧
那对我已经是无关紧要了,我现在只是孑然一身
对这充满肮脏的谎言的世界,我已经无所依恋
这次用足够结实的绳绑在天花板上,我把高椅踢开
这一次,身体再也没有回到地上了"
正直者就这样全部消失了
乐园的巫女,一如往常地送走了始终平和的夏天
夏日某天,巫女的日记上这样记录着
8月〇日
今天遇到了一件稍微有些奇怪的事情
我在妖怪之山附近,看见了一个从废弃洋馆中走出来的青年
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
还有一双看起来像是经历过很久很久事情的蓝眼睛
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人
可是仔细想想,又完全没有印象
看见我以后,又只是歪了歪头
然后像是在模仿某种久远以前的礼仪一样,轻轻行了一礼
随后,这家伙吐出舌头
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然后向着乐园的出口走去了
真是奇怪的孩子
简直像个精神病人
说起来,那个家伙......
应该就是正直者八人组里的最后一人吧
虽然那些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追究的了
我合上了日记,窗外的夏蝉依旧在鸣叫
幻想乡还是幻想乡,太阳依旧升起
妖怪依旧在人类不知晓的地方生活
没有任何东西改变
紫好像之前把八个人送进了和那洋馆很近的地方生活
说是要做什么"正直者生存试验"
要我说真是没啥用的决定,后面好像被妖怪袭击后
全都死翘翘了......吗?
如果全都死了,人类数量减少了八人
可妖怪却只吃掉七个人呀?
不过对于我们幻想乡而言,那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变化
八个人消失了,八个人曾经存在过,八个人曾经哭泣过,八个人曾经憎恨过
八个人曾经为了活下去而挣扎
却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留下来
对于这个以人类为食物的妖怪世界来说,那只是数字上的减少
不过,如果那个剩下的幸运儿还活着的话
那一定也已经疯掉了,成为了乐园的精神病人吧
为什么我会想这么多呢
那种事,明明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大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