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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圆珠笔在纸上艰难的吞吐着墨水,留下勉强能够辨认的稀疏字迹,而这些文字的载体此刻正被递给了写字人对面的,一个简直要把双手攥碎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那张纸被平静的摆到桌子上,另一双紧张而颤抖的手似乎还不知所措,只是搭在那张纸上,良久才慢慢将它拾起。纸张在空中颤抖,加剧,随即彻底瘫软了下来。
接诊室内流淌出极力克制的,崩溃的抽噎。
“你妹妹还有80天左右,这种病,我们没有办法……我很抱歉。”
“下一位。”
诊室外。银发的少女虚弱的半倒在椅子上,看清楚来者后,尽力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随即平静的看着那张纸,仿佛那根本不是对她的判决书。
“还有多久?”
“说什么呢,你会没事的…”
她轻轻推开了他搭在肩上的手。
“没关系的。”
那张纸在他手中被紧紧的攥住,未干透的墨迹被汗水染开,刚刚光滑的纸张已经变得此起彼伏。
“先….先走。”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别骗我了。”
沉默。
他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在电影里出现。
良久,他的手渐渐松了下来,任由另一双冰凉的手抽走手里的那张纸。刹那间,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般,他绝望的靠在椅背上,紧紧闭着眼。
一阵轻轻的叹气声从他耳边传来,他挣扎着撑开眼,看见她已经把那张纸叠进了口袋里,像是在处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但他没有注意到那双手伸进口袋后的轻轻抽搐。
“没办法了,我….对不起。”
“你不用重复那么多遍的,又不是你的错。”
“走吧。”良久,她下定了决心般,简短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去哪?“
”你说好的,要带我看一次海。“

Level C-269是后室C层群的第269层。
Level C-269的主体呈现为一片尽头未知的滨海区域,这里因其宁静,潮湿而温暖的环境以及近乎无时不刻不在的积极心理影响,成为了一处后室中少见的安闲之所。

层级内的气温保持在15-26℃,昼夜循环周期在20-22小时之间,天空蔚蓝而清澈,常有微风吹过。白天时,天空中的太阳发出的光线携有不明显的淡粉色,这一点在黄昏或破晓时格外明显,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淡蓝,淡粉与金黄相交融的状态;夜晚时,天空中不存在月亮,但星光异常明亮,将整个沙滩映照成亮银色,能见度尚可。
层级内没有任何有害实体,亦不表现出任何危害性。
沙滩平坦而空旷,不存在任何植物。沙砾呈现出一种中饱和度的银色,其似乎具有吸音的能力,这使得整个层级格外安静,海浪声,风声等自然声极其轻微,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粉白相间的花瓣刷新在海滩的各处,这些花瓣一旦被拾起,便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化为与沙滩同色的沙砾,同时会令流浪者感到一种无来由的悲伤。
有报告称在沙滩区域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怀念感,并出现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具体情节均与逝去的重要之人有关,尽管这些流浪者并未有任何至亲或很重要的人逝世。这些记忆大多只是模糊的只言片语,并无画面,亦不能清晰的忆起具体的人物,这一现象会令流浪者感到怅然若失与轻微的遗憾感。
临近海边,海浪不大,水温宜人,不存在潮汐现象,海水始终保持在同一高度。海水的盐度与人体的眼泪相当,当流浪者靠近海水时,会感到莫名的惆怅与不舍,先前的那种怀念感会变得愈发强烈,并令流浪者产生一种想要进入大海的冲动,通常来说这种冲动是不可遏制的,这将会使流浪者来到层级的海洋区域。
他还记得那个下午,咸腥的海风迎面拂来,带着黄昏的晕光。太阳洒在此起彼伏的海面上,被波浪拍成了一滩流动的金黄,裹着白沫的海浪轻轻拍着双脚。同所有这个年龄的兄妹一般,他们尽情的玩,玩到累了,便坐在沙滩上试图数清每一个波浪。那天,他坐在沙滩上,在他身边,一个矮他一个头多的,满头银发的脑袋斜靠在他的肩上。他们就这样泡在一罐金黄色的夕阳中。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海。
他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长大,走向美好的未来。
沿着沙滩行走,零星的小船会随机的刷新在潮线处,均处于搁浅状态,但大多船体都处于流浪者能够拖动的重量。小船上没有任何发动机或操控装置,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流浪者无法操控这些载具,层级内的洋流会随流浪者的意志而变化,从而将流浪者与船体送往想去之处。
当流浪者逐渐远离沙滩时,银沙所带来的吸音效果会逐渐减弱,此时环境音将会逐渐变大至正常水平,同时会隐约传来一种在沙滩区域从未有过的,嘈杂而轻微的人声,被形容为“悲伤,释怀而治愈的”,尚不清楚声音的来源。
海水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玻璃般的蓝色,海面平静,没有任何剧烈的气象活动,流浪者可安全的在海域进行探索。天空中不时会飘落不明来源的花瓣,似乎与沙滩处的花瓣属于同一类型。

随着流浪者向着大海的深处进发,一种不可避免地心理影响将会出现,主要表现为心情逐渐变得宁和,并感到一种淡淡的喜悦,部分报告称还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这些影响是永久的,在流浪者离开层级后仍会持续。日出时,这种影响会更加明显。与此同时,先前在沙滩处出现的错乱记忆会变得更加具体,出现画面,但仍是零散的片段,主要出现的片段有:
· 医院的病房,吊瓶与哭泣声;
· 半瓶未喝完的啤酒,写至一般中断的日记;
· 某种纸制品燃烧后的灰烬、空地上袅袅升起的青烟;
· 朝阳之下,海面上的一艘小艇,其上有一男一女,周围似乎是一座被海淹没的城市。
秋。
车窗外,不知名的花朵正在缓缓飘落,花朵总是这样,绚丽,却也短暂。
那是大自然面对的凋谢与死亡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件。
车里,二人一左一右坐着,没有说话。身边不时传来极力压制声音却依旧粗重的咳嗽,令他不禁向右看去,她便把纸巾收回手里,把那滩暗红藏在手心。
他不记得开了多久,只觉得雾气越来越重,重到雨刷都刮不干净。
等雾气散开时,导航已经失灵,路面变成了从未见过的银白色沙砾。
点点星光照在沙滩上,沉寂的光将空气染成了一缕缕秋夜的叹息,刮擦着粗糙车窗的床沿,像是一声声呜咽。
尽管车子已经停了下来,但他还是让双手紧紧的焊在方向盘上,指节用力的有些发白,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良久,他轻轻叫醒已经迷迷糊糊的她,向海边走去。心脏剧烈而恐惧地跳动着,他不知道他们在哪,但眼下车子已经不受控制的熄火了,别无他法,只能下车。
车道上忙碌的声音,风声,浪声,在一刹那消失了。沙子变成了和她头发一样的银白,静谧的夜空中没有月亮。
一艘白色的小艇静静地停在沙滩尽头的海面上,仿佛是特意为他们准备好了似的。小艇上没有桨,他正疑惑该如何操控时,身下的大海仿佛听懂了他的想法一般,将小艇连同着他们,一并推向海的深处。
层级内的天空中会飘落大量不明来源的花瓣,据推测这一现象取代了正常的降雨,此现象通常会在黄昏时刻发生,届时纷繁的花朵将会覆盖整个层级的表面,将整片大海盖上一层花朵,若接触这些花朵,一段完整的,一个人一生的记忆会在流浪者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些花朵一旦与海面接触,便会缓慢下沉,并在数个小时内转化为一种层级内的特殊实体:灵鱼。

灵鱼的外形类似正常鱼类,体长与形状各异,共同的特征便是其半透明的身体与能够发出荧光的体表。
若流浪者曾经失去过至亲,部分灵鱼会一直跟随这些流浪者的船只,这些流浪者坚定的声称它们是自己逝去至亲的化身,但所有灵鱼均不具有与流浪者交流的能力,亦无从证实其是否具备智力或人格,因此该说法目前并不可信。
但可以肯定的是,灵鱼对流浪者没有任何恶意与危害,在流浪者离开沙滩太远以至于迷失方位时,其还会向着沙滩游去,为流浪者指引方向。
目前,灵鱼仅在落花现象发生时出现大规模聚群,其余时刻基本难以在海面发现,但曾经失去过至亲的流浪者为例外,只要这些流浪者处于海面之上,必定会有零星的灵鱼跟随左右。
层级沙滩的一角处,一位姓名不明的流浪者所搭建的木屋,目前,该流浪者长住于此,尚且不知其生活资源来源。该流浪者待人友好,但拒绝其余人进入这座木屋。
很少有人路过这个木屋,偶尔路过的人则会被那屋前的一大片雪白惊讶一番,但没有人去打扰那木屋的主人。木屋不大,仅容两人生活,推开门便基本可以看到全貌。屋子旧,却不破;屋里的家具散,却不乱。木制的家具看上去有一段年头了,岁月模糊了木头的边角,模糊了壁炉砖块的边缘,却没有模糊小桌上那张泛黄的笑容。
橙黄相间的壁炉吞吐着温暖的火舌,把空气中氲着的回忆暖的模糊而温暖。温热的空气暖起了岁末的第一缕寒风,也暖起了门外借宿到屋内的花瓣。小木桌上摆着零散的餐具,似乎远多于一人所需。铁制的餐具此刻已有了些许锈迹,但屋子的主人并未打算更换。
小木桌的左边的,仅堪堪能容下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的房间便是卧室。床上的被褥似乎还是很久之前的老款式,打了数不清的补丁。床头柜上有一个破旧的照片,似乎被保管的格外细心,此刻它正在一双粗糙的手上被摩挲着。
他凝视着那已经泛黄的折过不知多少次,似乎轻轻一碰便会沿着折痕裂开的纸质照片。
窗外是成片的,细雪般的白色花海。夜风吹过,花瓣缓缓飘落,或零落成泥,或孤独的飘起,飞向远处的,银白色的沙滩与大海。
他从木凳子上起身,望着门外如海般茂密的雪。
她在皑皑白雪的深处安眠,那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石碑。金黄的夕阳斜吻在深秋的地上,把细碎的花瓣照的雪白,而那雪花则反过来把每一寸夕光都研的细碎而灿烂,秋风裹挟着花香轻抚她的墓碑,他就这样泡在一罐金粉色的夕阳中,身旁是一个矮他一个头的,小小的石碑。
无论是前厅抑或后室,若流浪者长期携带有逝者的遗物,并驻足海边时,都有概率来到此处。
当即将逝去之人有某种对于海的,强烈的愿望时也有机会来到此处。
航行直至海洋的尽头的另一片沙滩,会来到Level C-155;
在落花现象发生时,潜入花海中有概率来到Level C-1614;
沿着沙滩一直走到一条人工步道出现,将会来到Level C-747;
尽管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还是时常在梦中见到那张熟悉的,披着银发的身影。他以为像别人说的那样,时间是冲淡一切的良药。
但时间,并没有教会他遗忘,大海也终究没有像带走每条河流一样带走他的哀愁。
在漫长的时光中,他反而学会了铭记,铭记那些平常时光中的一点一滴。
他在这里看海,为了他,也为了她,一年又一年过去
时间还是成为了一剂苦涩,却又不得不咽下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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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化灵鱼
游曳花海间
by: RoyLuo0231
作者信息:
作者:
RoyLuo0231
图片由gpt生成
应该是暂别作。
本文献给我的引路人CaroyalKKaia,尽管他可能并不知道这一点。
感谢Chen Guang 233的Level C-747,这篇文章的排版与白描笔法为本篇文章提供了参考。
原作者帖:
如作者信息界面所言,这篇给CaroyalKKaia埋了一个彩蛋,如果他有幸读到的话应该能感觉出来。他已经感觉出来了。
应该是最后一篇,后面会逐渐淡出在wd写作,感谢这段日子。
转载者的话:
骗你的转载者就是作者本人,聊聊这篇在主页挂了两天还多但只有9分的文章吧,作为一篇送人的封笔作这个分数我是不大满意的,等我哪天回归了第一时间就会把这篇和1702重写一遍,质量可能确实欠佳。到那时候这篇就作为归档了,当然,那应该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需要解密?
这里给一点吧
· 本文的男女主是在最后一次看海的途中切入了这个层级;
· 本文的银发少女致敬了CaroyalKKaia笔下的角色索菲亚(你没有记错,打破天穹里的那位)
· “朝阳之下,海面上的一艘小艇,其上有一男一女,周围似乎是一座被海淹没的城市。”这句话则致敬了CaroyalKKaia在隔壁某个神秘组织的一篇文,这篇的叙事也一定程度上参考了那篇,连接放在评论区置顶了。
· 这篇文章致敬了两首歌:花海(哇还用猜吗),大海(张雨生),第二首的致敬片段在这里:
但时间,并没有教会他遗忘,大海也终究没有像带走每条河流一样带走他的哀愁。
至于文章本身的细节描写的深意,我希望各位读者能够自己品出来,当然如果你觉得有部分语句有些何意味了也欢迎在评论区提出。
期待你的声音。
祝各位读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