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先,请大家阅读藤都子老师前世白森さわ博客里的一篇名为《中学時代》的散文

有这么一个社团——
明明被归类在文化类社团里,实际干的事情却和运动社团没什么两样。
猜猜看,是什么?
没错。
吹奏乐部。
现在的我虽然已经是大学生了,却连社团都没有参加,每天窝在家里画画,活得像个标准家里蹲。但在初中的时候,我其实也是吹奏乐部的一员。
因为我念的是初高中一贯制学校,所以大家升上高中以后,通常也会顺势继续待在原来的社团里。
而在众多社团之中,以「团结力」格外惊人而闻名的吹奏乐部,自然更是与众不同。
初中吹奏乐部里,甚至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退部毕业」这种概念。
除了我以外,初中时吹奏乐部的所有成员,升上高中以后,全都继续加入了高中吹奏乐部。
是的。
只有我一个人,在初三冬天退出了吹奏乐部,高中以后直接成为了归宅部成员。
也正因如此,初中毕业纪念册里介绍社团活动的那一页,吹奏乐部的成员合照中并没有我的身影。
因为我在拍集体照之前就已经退部了,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已经被当成了——
「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还真是做了一件相当不会读空气的事情。
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放在心上,不过仔细想想……
搞不好。
也许。
我当时其实一直都挺不合群的?
……
怎么偏偏现在才意识到这种多余的事情。
算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过去是改变不了的。
加入吹奏乐部以后,能够真正摸到乐器、学会演奏,这一点当然很好。
可对于我来说,除此之外,实在有太多太多辛苦的事情了。
请稍微想象一下。
一个几乎全是女生的封闭空间里,却建立起了一套堪比运动社团的严格上下级关系。
这哪里是什么社团。
根本就是官僚主义社会。
而且我们的社团活动,是从星期一到星期六,只要学校上课就每天都要参加。
甚至还存在一种叫作——
「自由参加的晨练」
的制度。
(※这里并没有说你真的可以自由选择不参加。)
无论怎么看,我们的活动时间都明显比其他运动社团还长。
所以,关于吹奏乐部,我脑海中留下来的大多都是「好累啊……」之类的记忆。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一件事情,可以挺起胸膛说:
加入吹奏乐部真是太好了。
那就是——
演奏旅行。
我们学校的吹奏乐部,有一项只有初三、高一和高二学生才能参加的活动,叫作「演奏旅行」。
目的地是——
维也纳。
停留时间——
整整一周。
这是一场足以让父母的银行账户当场喷火,顺便把整家银行一起烧成焦炭的超级大型活动。
虽然心里也觉得非常对不起父母,但当时还是初三学生的我,最终还是参加了这趟演奏旅行。
当然,能够在维也纳各处进行演奏,本身也让我非常期待。
但我的真正目标,并不在那里。
我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件事。
在自由活动日,和学姐一起逛欧洲。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
因为参加这次旅行的人里面,有一位高二的学姐。
而我对于这位学姐——当然,也是女生——
怎么说呢。
如果稍微克制一点表达的话,
我超级喜欢她。
所以当时我脑袋里的CPU,几乎每天都在全速运转着:
「和学姐一起观光的话会怎么样……」
「要是能一起去这里的话……」
「如果到时候……」
诸如此类的妄想计算。
这就是青春期。
然而,现实中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自由活动日之所以叫「自由活动」,就意味着——
和谁一起行动,也是自由的。
正常来说,学姐当然会和自己的同年级朋友一起逛吧。
而且,白森我这种越是喜欢的人,就越不敢靠近的害羞少女,哪怕对方和自己同性,也绝对不可能主动跑去邀请学姐。
如果我真的有那种胆量和社交能力,
那我高中就不会加入归宅部,
到了大学也早就已经过上天天参加酒会聚餐、四处社交的人生了。
于是,可怜的我只是一个劲地幻想着「要是能和学姐一起观光就好了啊」,然后还没开始努力,就已经早早放弃了。
可是——
奇迹发生了。
学姐居然主动来邀请我了。
那一瞬间我的感动,真的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而这,
大概就是直到今天为止,
我心中唯一一段,
酸酸甜甜的青春回忆。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五年多了。
然而直到现在——
这项纪录,依旧完全没有被刷新过的迹象。
如果只是把这篇文章当作一篇青春回忆来看,它当然很可爱:不合群的少女、严格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吹奏乐部,以及一次发生在维也纳的、近乎奇迹般的“学姐事件”。
但如果我们把它放回《YUME∞MITA》,再去看动画里的藤都子,事情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这篇文章里,其实已经集中出现了几组后来反复出现在藤都子身上的人格母题:
对集体节奏的疏离、对隐性强制的敏感、对“被憧憬之人主动选择”的渴望,以及作为创作者对“真正被理解”的强烈需要。
而更有意思的是——薇欧拉在第六集里,几乎把后面两项一次性全部击中了,而在第八集,前两项也被国王精准踩雷。
1. “我是集体里的异物”
白森说,因为学校是中高一贯,吹奏乐部的人基本都会继续留下。
但她是唯一一个初三冬天就退出、到了高中成为归宅部的人。
甚至因为退部时间早于毕业相册拍摄,后来集合照里完全没有她;她用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说,自己仿佛成了:
“不存在过的人。”
然后她回头评价:
当时真是很不会读空气的行为。
说不定,我其实一直都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这个东西和目前动画里的都子非常接近。
她不一定和别人有冲突。
问题是:
别人共享一种“自然形成的集体节奏”,她进入不了。
所以都子的孤独不是典型的:
“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应该怎样相处,而我不知道?”
2. 她非常讨厌集体里的隐性强制
这篇文章有一个现在看来非常有趣的细节。
她形容吹奏部:
女性为主的封闭空间、运动部级别的上下关系,简直像“官僚主义社会”。
而且部活周一到周六每天都有,还有:
「自由参加の朝練」
(※任意参加とは言っていない)
“自由参加的晨练。”
括号里马上吐槽:
“可没说是真的自愿参加。”
这个细节很值得记录。
因为白森后来2022年又明确写:
自己不愿意让别人掌握缰绳、不适合组织。
所以我们已经可以建立一条持续多年的价值观:
对集体规则、上下级关系、隐性强制和失去自主权高度敏感。
这很可能就是都子这个角色为什么总显得和“乐队作为共同体”若即若离的现实心理来源之一。
3.奇迹般的与“学姐”的旅行
这里确实非常漂亮。
白森明确写:
她非常喜欢参加维也纳演奏旅行的一位高二女学姐。
不是普通“尊敬”。
她自己直接用了:
「控えめに言って超好き」
——往保守了说,也是“超级喜欢”。
她甚至说自己的脑内CPU一直在计算:
“和学姐一起欧洲观光的妄想。”
但是她根本不敢主动。
这一点尤其重要。
“我希望她注意到我,可是我绝对没有勇气主动靠近她。”
她甚至自嘲:
如果自己真有这种胆量和社交能力,也不会高中跑去做归宅部、大学也不会不参加社交活动。
然后:
学姐主动找她了。
她称之为:
“奇迹”。
而且说当时的感动:
“难以用笔墨形容。”
最后把它定义为:
「これが私の胸に唯一存在する、甘酸っぱい思い出である。」
“这是唯一存在于我心中的一段酸甜回忆。”
这个纪录依然没有被刷新。
白森没有主动接近学姐。
她甚至已经提前放弃了。
最终发生“奇迹”的原因,是那个她最不敢靠近的人,反过来主动穿过距离,来到了她面前。
也就是说,这段“酸甜回忆”真正珍贵的地方,并不只是“我和喜欢的学姐一起逛了维也纳”。
而是:“我没有勇气选择的人,主动选择了我。”
然后我们再回到《YUME∞MITA》第六集。
事情就开始变得有一点过于巧合了。
藤都子没有主动寻找薇欧拉。
是薇欧拉发现她、靠近她,主动和她建立关系。
第二次相遇时,她甚至进一步把这种相遇包装成了某种“命运”。
现实中的学姐曾经完成了一个少女最美好的幻想;动画里的薇欧拉,则几乎沿着同一条路径重新走进了藤都子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故事没有停在“一起去欧洲观光”。
此外,薇欧拉甚至比现实里的学姐更进一步 - 薇欧拉还精准击中了“创作者都子”
白森不只是一个社交上偏被动的人。
她对自己的作品被别人看到这件事,其实表现出一种很明显的矛盾。
一方面,她非常喜欢创作。
另一方面,她说自己特别缺乏漫画家所需要的两种“精神韧性”:忍受不稳定生活,以及把作品暴露给公众批评仍然继续创作。她回忆自己初中漫画出道时,仅仅想到未来可能面对的批评和学业压力,就出现过严重应激;后来连载、刊登作品,也会引起明显焦虑。


与此同时,她又说自己喜欢互联网,但其实并不喜欢SNS式的双向交流。她理想的状态近乎:
躲在角落观察别人,然后单方面把自己的作品展示出去。
博客、个人网站让她舒服,而不断要求人际互动的SNS反而令她窒息。

第六集薇欧拉攻略的第二层甚至比“学姐”更精准:
她不仅“选择了都子”。
她还“理解了都子的作品”。
这对于一个:
不善于主动建立关系 + 又非常重视创作 + 对评价高度敏感的人而言,是极其强烈的组合攻击。
这就解释了都子为什么那么快陷进去。
薇欧拉选择了她最无法拒绝的语言。
ps:我觉得我们可能顺便解释了另一个长期未解之谜:
为什么第六集播完以后,藤都子老师开始以接近每日一篇的频率生产薇欧拉×都子♥压抑同人图。
以前我看到的时候,只觉得:
老师你是真的很想和这个女人谈吧。
现在:
坏了,企划好像把老师青春期没走完的世界线给续上了。
到这里,我们大概已经能够理解都子为什么会迅速对薇欧拉卸下防备。
薇欧拉同时满足了两个极其私人的愿望:
作为少女——被自己憧憬的人主动选择。
作为创作者——被一个自己认可的人真正看见。
但这些还只能解释:
“为什么都子会喜欢薇欧拉。”
它还不能解释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只是一次咖啡厅里的谈话,就足以让都子回到MewType以后主动提出Live?
要解释这一点,我们需要再看白森另一篇非常有意思的文章——《随波逐流与被引导》。
在《随波逐流与被引导》这篇文章里
白森在里面回顾自己年轻时曾经非常相信:
“人生应该靠自己的努力改变。”
后来她逐渐改变看法,认为人总是处在环境、人际关系、运气组成的“流”里面;与其拼命逆流而上,不如珍惜人与人的联系,在流动中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
最关键的是她直接写:
「流される、ということは要するに『導かれた』ということでもある」
也就是:
“所谓随波逐流,换句话说,也可以说是被引导。”
甚至她进一步认为,一个人最后走上某条道路,未必必须全部源于自己的主观意志;因为周围人的期待、人际关系和偶然,也可能把自己“导向”一个幸福的方向

導かれる——被引导。
第六集薇欧拉对都子做的,恰恰是这种引导
动画甚至非常直白地表现了这个过程:薇欧拉在咖啡厅对都子说,希望她们办Live,让自己看到都子“闪耀的样子”;当天晚上,都子回到MewType会议里,就把薇欧拉刚刚给予她的逻辑几乎完整复述出来,主动提出办Live。
我的道路不一定非要完全由我自己凭空决定。
一个重要的人,也可以让我发现我原本没有看到的道路。
这种价值结构,这正好提供了薇欧拉进入都子内心的接口。
但这里马上会出现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
如果白森并不排斥“一个重要的人把自己引向原本没有看到的道路”,那么为什么到了第八集,面对野野香明显出于善意的安慰和帮助,都子却表现出了如此剧烈的排斥?
为什么薇欧拉可以影响她,真正关心她的NNK反而不行?
这个问题,恰恰把“引导”和“控制”之间那条最关键的界线暴露了出来。
因为白森在2022年的另一篇文章里,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私は手綱を他人に握られたくないタチ」
意思非常直接:
“我似乎是那种不愿意让别人握住自己缰绳的人。”
随后她继续说,自己性格比较极端、难以接受组织中的灰色妥协,因此并不适合加入组织;甚至认为保持在比较松散的“业务合作”关系,已经差不多是自己能够承受的极限。

这里先强调一点:
这并不是说NNK的安慰有什么恶意,甚至也不是说她的安慰在客观上有什么问题。
恰恰相反,她一直在努力用自己最熟悉、最温柔的方法接住藤都子。
问题只在于——这种帮助方式,恰好踩中了藤都子最敏感的那条人格边界。
第八集中,nnk一直在做“お手当て”:
告诉她:
“不要在意。”
“都子已经非常努力了。”
甚至用“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这种无条件肯定去安慰她。而都子反而最后爆炸了。她觉得大家始终不触碰真正的问题,不肯明确告诉她“藤都子也有责任”;编辑告诉她可以休刊一周,她同样没有感受到体贴,反而理解成了“因为我不被期待,所以休一期也没关系”。面对野野香“你已经很努力了”的安慰,她则回答“努力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最终甚至批判这种安慰只是漂亮话。
乍看很难理解,但放进白森自己的那句话里就突然合理了:
「私は手綱を他人に握られたくないタチ」
“我是那种不愿让别人握住自己缰绳的人。”
所以这里的核心不是:都子讨厌别人帮助她。
而是:都子讨厌别人替她定义“她现在应该怎样理解自己的处境”。
NNK的善意其实在无意中“接管了都子的解释权”
野野香想表达的是:
“这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尽力了。”
“不用这么责怪自己。”
“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这是非常正常、甚至健康的安慰。
问题在于,对此刻的都子而言,它听起来可能是:
“你不用再想这个问题了。”
“我替你判断了:你没有责任。”
“我替你判断了:做到这种程度就够了。”
而这恰好碰到了都子最敏感的地方。
因为她真正想要的可能不是:
“请免除我的责任。”
而是:“请承认我拥有承担责任的资格。”
而到这里,第六集和第八集突然组成了一个非常残酷的镜像。
NNK和薇欧拉其实都在试图改变藤都子当前的状态。
一个出于真正的关心。
一个显然怀有自己的目的。
可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恰好相反。
真正关心都子的人,被都子推开了。
而那个最危险的人,却成功让都子主动沿着她指出的方向走了下去。
为什么?区别可能就在“缰绳”上。
NNK想帮都子牵住缰绳。
“你现在状态不好,我帮你。”
但都子本能地把手缩回来了。
薇欧拉却完全采用了另一种方式。
她从来没有伸手去抢那根缰绳。
她只是不断让都子感觉:缰绳始终握在你自己手里。
然后她站在道路旁边告诉她:
“我相信你。”
“我很期待你走到那里以后闪耀的样子。”
最后,都子自己拉动了缰绳。
朝薇欧拉希望她去的方向走去。
于是这里出现了一种比命令更高明的控制:
更准确一点说:
到这里,我们就可以重新理解第八话中阿拉蕾所说的所谓“蜜一样的毒”了。
薇欧拉真正可怕的地方,也许从来不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恰恰相反。
它之所以是“蜜”,就是因为其中必须有真的东西。
她可能真的理解都子的作品。
真的认可她的能力。
真的给过她勇气。
甚至——她对都子老师漫画的感情本身,也未必完全是假的。
可“理解一个人”,并不等于“尊重一个人的主体性”。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都子之后如何真正走出这段关系产生一个期待。
如果我们的分析成立,那么都子最后真正摆脱薇欧拉时,绝不能靠“发现她说的都是谎话”解决。
真正漂亮的解决应该是都子最后能够说:
“你理解我,这是真的。”
“你给过我勇气,这也是真的。”
“我喜欢你,可能也是真的。”
“但是因此,我的人生也仍然不是你的作品。”
这才真正回应白森文本里那两个看起来矛盾、其实并不矛盾的命题:
人可以被别人引导。
以及:
我不愿让别人握住我的缰绳。
如果动画后面真的写到这一层,我会认为第六集的“维也纳学姐薇欧拉逆输入”就不只是一个有趣彩蛋了。它会变成一个完整的角色命题:
少女时代曾经梦想“喜欢的人主动向我走来”;成年以后才必须学会——即使那个最懂我的人真的向我走来了,我依然要保留说“不”的能力。
而这时候,“酸甜回忆”的“甜”与薇欧拉“蜜一样的毒”的“蜜”,甚至会形成一种非常漂亮的文字层面的呼应。
最后,至于为什么薇欧拉会像是为藤都子量身定做一般,精准拥有她最无法拒绝的那套语言——这个问题,我想暂时留到这里。
为当我们把视线从藤都子移向另一个人之后,会发现类似的“巧合”并不只发生了一次。
而这也将把我们带向一个更大的问题:
为什么薇欧拉明明是一个如此夸张、如此恶劣的反派,却偏偏显得如此鲜活,甚至拥有远超一般反派的人格魅力?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从下一篇开始继续寻找答案
请等待下一篇:薇欧拉——峰月律最熟悉的噩梦?—— 从游戏部Project与Unlimited事件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