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夏季博丽灵梦接力」
第69棒 17:00 @卡尔-厄普西隆
本想接着上次的故事后一段段写慢慢水的,结果灵感来了直接写完剧情长文遂一次性发之,不过这次欠了几张插图大家请自行想象(未来有时间会补上的——咕咕咕)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你的。”
上一棒:@蓬莱山米库
下一棒:@博麗春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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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博丽神社浸在薄雾里,朱红的鸟居被水气浸润得颜色深沉。一缕晨光从鸟居的间隙中切开了雾气,在石阶上拉出细长的影。
睡在房间里的灵梦被早晨的鸟鸣闹得悠悠转醒,她翻了个身,被子缠在腿上,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晨光刚刚爬上缘侧,距离该起床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她闭上眼,想要再睡一会儿,鸟鸣却在耳边越发的地清脆。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从被褥里爬了出来,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烦死人啦,臭乌鸦,大清早的吵死了。”
她熟练地将那件红白色的巫女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系好腰带,套上袖子,动作熟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完成。随后她走到墙边,对着镜子用手抓了抓头发。镜中的人影带着一脸睡意,脑后的蝴蝶结也歪向一边,灵梦伸手抻了抻它。
打了个哈欠,灵梦拉开了门。室外春风吹过,带着泥土和嫩叶的气息,把她残存的困意又吹散了几分。
她站在缘侧伸了个懒腰,然后缓缓地向着神社殿外走去。目光扫过鸟居下空旷的参道,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赛钱箱——空荡荡的。
神社的米快没了,茶叶罐也已经见了底,前几天魔理沙来喝酒的时候还顺走了她最后半袋蘑菇干。虽然神社后院里还有井水能喝,但也没到靠喝水度日的地步。
“把卫生做了就去人里买点东西吧。”灵梦看着乱糟糟的境内想到。
灵梦握着竹扫帚,从拜殿前开始,将昨夜飘落的樱瓣和枯叶聚拢。扫到鸟居下方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朱红的柱子——上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灵梦伸手摸了摸,大概是哪只调皮的妖精留下的。
收拾完神社,灵梦换上了出门的鞋,拍了拍红白巫女服的衣摆,把御币插在腰间,提着一个竹编的菜篮,沿着参道往下走。
今天既没什么委托要处理,也没有妖怪来闹事,更没有异变的预兆。天空湛蓝而清爽,只有几缕云懒懒地挂在山头。路上遇到了一只妖精,飞过来在灵梦周身转了两圈,然后欢快地朝另一个方向飞走了。灵梦看了看妖精,然后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今天晨间的兽道格外安静,露水沾湿了她的裙摆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沿途没遇到什么妖怪,这对于一向习惯被叨扰的灵梦来说,倒是难得的清净。
穿过兽道尽头的木桥,视野骤然开阔。人里外围的农田一片连着一片,水田里刚插下不久的稻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倒映着初升的太阳,水面泛起粼粼金光。旁边几块田地上种着洋葱、萝卜和南瓜,叶子肥厚油绿,一看就是精心照料的。田埂上偶能遇到早起劳作的村民正弯着腰,正给菜畦松土。
穿过田地再往里走,村落的面目渐渐清晰起来。这里的早晨可比神社热闹得多,主街道两侧紧密排列的房屋,屋顶的瓦片在光照下现出沉稳的灰色。豆腐店的蒸汽从布帘后滚滚涌出,裹着豆香和柴火味;鱼铺的老板娘正把新鲜捕获的鳟鱼摆上木架,鳞片在晨光里闪着银光;菜贩正在把板车上的菜一件件卸下,老旧的板车发出咿呀的声响。稗田家的纸窗一扇扇开着,佣人正在门口进行洒扫。和煦的风穿过街头巷口,带着晨雾留下的那点湿润,把晾在檐下的干菜吹得轻轻晃动。
灵梦挎着竹篮漫步在早市,她还不太习惯这样早起的时辰,平日她是不常亲自采买的。但最近神社的香火钱实在寡淡,也喝腻了野菜汤。况且——她扫了一眼篮子里那几枚从赛钱箱底摸出来的铜板、将它们拾起塞进了袖子里——去人里走动走动,要是遇到点熟人妖怪,让他们请一顿就再好不过了。
一位头上戴着鉢巻的大叔正把今天早晨刚取的鸡蛋码放整齐,他面前的架子上还码放着新鲜的蔬菜。隔壁摊位前的桌上摆着几大块肉,泛着光泽一看就很鲜嫩,屠夫还在铺里用力地切着猪骨。灵梦在菜店前停了下来,蹲着拿起根大萝卜在手里掂量。
“小姐要点什么?这都是早上现摘现挖的,保准新鲜。”
灵梦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应了一声:“嗯,看着确实不错。”把萝卜拿给了大叔,又挑了一块豆腐。大叔把豆腐用纸包好系上,算了好账把菜拿给灵梦,灵梦则从袖袋里摸出铜钱放在摊板上,然后接过菜放进竹篮。走之前灵梦看了一眼隔壁摊位上的肉,轻叹一声转身向村内走去。
街道尽头是一处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神龙雕像。石雕的龙身盘旋而上,龙首昂扬向天,线条古朴有力,经过多年风雨的冲刷,纵使底座上也已经爬上了青苔,雕像却依然神像不改。灵梦放下提篮,双手合十向龙神像拜了拜。
参拜完后顺手提起篮子往茶叶铺走。路上迎面碰见豆腐店的小工,灵梦记得他是个爱打听神社故事的年轻人。可今天他看到灵梦却侧身让了让路,低头搬着手中的木盒,嘴里嘟囔了一句“借过。”就从身边走过去了。灵梦减慢了速度,有点讶异地挑了挑眉。往常他一定会热情地过来打招呼:“灵梦小姐早上好。神社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啊?”之类的,不过可能今天很忙吧。
茶叶铺的老板是个爱聊天的中年人。以往灵梦来买茶,他都会拉着她唠嗑——从人里的收成到妖怪山的动静,不是谁家收成好了,就是山上哪个报纸又说啥了。今天灵梦推门进去时,老板正背对着柜台用纸包和竹筒分装茶叶。听到门铃响,老板转过头来招呼客人,手里还拿着竹筒。
“有新到的煎茶,还是说想要那种什么名茶,尽管说。”
灵梦站在柜台前,把篮子放在脚边,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前倾身体。
“老板。”
“嗯?”老板放下手中的竹筒,“需要什么吗?”
灵梦打量了一会儿老板,可是也没有不对,只能感受到一种真诚的、温和的目光。
“……我拿二两煎茶。”她慢慢说。
“好嘞,稍等。”老板答应着转过身去挑了挑已经包好的茶叶。
灵梦接过茶叶,把钱放在桌上,旋即转身推门离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洁白的手掌上能看到手纹,红白的袖口,缎带的蝴蝶结,和往常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买完了菜也没什么要做的,灵梦便离开了集市,竹篮在臂弯里轻轻晃荡,包裹豆腐的油纸渗出冰冷的水珠。她走过稗田家的门口,走过寺子屋的院墙,走过那棵每年春天都开满白花的古樱。一路上有人与她擦肩而过,有孩童追逐打闹撞到她的裙摆,抬头说一声“不好意思姐姐”又跑远了。
有些事情不对。今天没有人叫她“灵梦”。没有人认出她。
博丽的巫女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灵梦站在人里的出口,回望身后那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街道。晨光给瓦檐镀上金边,炊烟袅袅,人声喧嚷,一切都如常运转。她穿过人里与森林之间的交界,踏上通往魔法之森的小径,迈步向魔法之森走去。走着,她摇了摇头,然后加快了步伐。她要赶紧找到魔理沙,不知道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是魔理沙,至少灵梦这个名字还能听到有人叫。
魔理沙抵达博丽神社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她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妖怪兽道的方向靠近——一来可以观察一下梦到的反常的色彩是否是真的,二来她也想顺路看看有没有什么奇特的蘑菇。但兽道今日平淡得近乎乏味,树是绿的,天是蓝的,空气正常得让人不习惯。仿佛昨日的梦真的只是一场梦。
参道的石阶上被扫得干干净净,落叶被收集起来堆在一旁的阶下。赛钱箱前的石砖缝隙里还泛着水痕,显然今早被人仔细冲洗过,连边角的青苔都用小铲除干净了。风铃在屋檐下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除此之外神社里安静得过分。
太安静了。
魔理沙踩在地面的声音似乎都被周围的环境吸收了。
她抬头看去,鸟居还是那副朱红的模样,注连绳的纸垂在晨风中微微摆动。赛钱箱前的水洼映着天空的白云。本殿的门半掩着,黑瓦上还积着残留的露水,檐下的风铃仍在叮当作响。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喂——灵梦!你在吗!”
魔理沙拉开门,探头往本殿里张望。里面空荡荡的,榻榻米上连坐垫都叠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灰已经冷透了。没有茶壶,没有吃剩的点心,没有随手乱放的符纸。像是主人清晨就出了门。
灵梦不在神社。
“一大早就出门了?”魔理沙挑起了眉。她又回想起昨夜的梦——那个站在鸟居下的灰白身影——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她在神社里转了一圈,再次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听到灵梦回答的声音。最终她有些不甘心地跨上了扫帚,正打算离开,想了想又在桌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用炭笔潦草地写着:“我来找过你了。”并且在右下角画上了一颗星星☆。
魔理沙站在空无一人的神社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又在同一瞬间被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攫住。她把门重新拉好,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廊沿和檐下静止的风铃,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灵梦不在神社啊……那去哪了呢?”
她跨上扫帚漫无目的地飞了一会儿,虽然魔法之森那边还有些蘑菇要采,但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让她没什么耐心蹲去寻找。又绕了一圈,掠过魔法之森的边缘,飞过妖怪兽道的上空,不远的方向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远看见了雾之湖。湖面上也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看上去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她的目光无意间向湖边方向——那里站着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原来是咲夜站在湖边,她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单纯地看风景。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女仆装,白色围裙被湖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上面绑着深蓝色的缎带。魔理沙犹豫了一下,还是飞了过去。
“哟,咲夜!一大早在这儿干嘛呢?”
咲夜闻声转过身来,银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看见魔理沙,脸上浮起一丝微笑:“魔理沙小姐,早上好。我正好在找你。”
“找我?”
咲夜将手中的小盒子递给她,轻轻叹了口气,但眼底藏着一丝笑意:“蕾米莉亚大人最近闲着,说要学着做甜点。这是她今早做的马卡龙。”她说这话时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成果还算不错——至少形状是合格的。蕾米莉亚大人说,可以送给魔理沙小姐一盒。”
魔理沙接过盒子,拆开缎带看了一眼。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马卡龙,淡粉色、浅红色、薄荷蓝——像是把春日的色彩收进了这一方小小的盒子里。每一枚都做得还算完整精致,看得出确实是用了心的。虽然有些许的不整齐,看得出是手工做的,但已经相当像样了。
“哇,蕾米那家伙居然真的会做这种事。”魔理沙挑了挑眉,拿起一枚粉色的咬了一口。外壳脆薄,内馅绵密,杏仁的香气混合着微微的莓果酸味,恰到好处。“唔……还不错,意外地很好吃!”
魔理沙毫不客气地收下纸盒:“那我就不客气啦,替我谢谢你家大小姐。对了,你有看见灵梦吗?”
“灵梦小姐今天没有来红魔馆。”咲夜摇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就是找她有点事。那我先走啦,谢谢你的马卡龙!”魔理沙把纸盒夹在扫帚后座,挥手告别。
咲夜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斟酌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那等她回来了再去找她呗。反正她也不会跑掉。”
“也是。”魔理沙点了点头,跟咲夜告别,然后跨上扫帚,沿着来路往回飞。她骑着扫帚在空中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回神社看一眼——说不定灵梦已经回来了。便签虽然留了,但她总觉得当面说更踏实。
魔理沙从雾之湖飞回博丽神社的路上,心里一直惦着那盒马卡龙。她想起蕾米做甜点时大概会系着一条与威严毫不相称的围裙,面粉撒得满头满脸,而咲夜站在旁边一边叹气一边默默替她把烤焦的第一批倒掉。想到那个画面,她忍不住在扫帚上笑了一下。
她把扫帚压低,沿着参道飞向鸟居。穿过鸟居时,她看见一个人影正从侧廊绕过来,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步态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意。那人看见她从天上落下来,脚下的步子停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懒洋洋的表情,朝她抬了抬下巴。红白的巫女服,黑色的长发,身后的蝴蝶结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灵梦正站在廊檐下面的阴影边缘,微微仰头望着上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灵梦!”魔理沙降落在参道上,提起扫帚抱着纸盒朝她走过去。
“魔理沙,你怎么又来了?”
阳光从屋檐边缘切过,在她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红白的巫女服整整齐齐,蝴蝶结端正地系在脑后,她正垂着眼,看着手里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茶。“怎么,不欢迎啊?”魔理沙从扫帚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将扫帚靠在门上,提起手上的纸盒晃了晃,“咲夜给的甜点,蕾咪做的——大部分是咲夜做的。你刚才上哪去了?我早上来的时候你不在。”
“嗯。”灵梦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敷衍,“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出去了一趟。”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含糊地应道。
魔理沙的“想分你一块”刚到嘴边,看见灵梦这副懒散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可是神社的巫女欸,大白天睡觉,难怪神社连个人影都没有。”她走过去,在走廊边缘坐下,把纸盒放在腿上打开,拿出一块红白相间的马卡龙,“喏,还热着呢。要不要来一块?”
灵梦看了看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马卡龙——不算精致但是看起来也十分可口。她的目光在盒沿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
魔理沙的手顿了一下。“不吃?你不是最喜欢甜的吗。”
“今天没什么胃口。”灵梦把视线移向远处的天空,语气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烟,“可能是早上起太早了,头有点沉。”
“……你还能头疼?灵力恢复一下不就好了。”
“灵力也不是万能的。”灵梦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魔理沙眼里,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她垂下眼,把那枚被拒绝的红白色马卡龙拈起来自己咬了一口。杏仁的酥脆在齿间碎开,夹心的甜味蔓延开来。
“那我——”
“你今天不用去采蘑菇吗?”灵梦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追问的缝隙,“我记得你说过新长的奇怪蘑菇要趁早收。别在我这儿浪费太阳了。” 她靠在廊柱上,半阖着眼,像随时会再睡过去的样子。午后的光从屋檐斜斜切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把红白巫女服的上半截照得发亮,下半截沉在阴影里。这个姿势本身没有问题——灵梦确实经常这样靠着柱子犯懒——但魔理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魔理沙嚼着马卡龙,含含糊糊地说:“一会儿去也行。”
“去吧。”灵梦从廊柱上直起身,朝她摆了摆手,“我再去躺一会儿。你那些蘑菇等久了会老的。”
魔理沙把剩下的半枚马卡龙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站起来,把盒盖盖上,看了灵梦一眼。灵梦已经转过身往本殿走了,背影在正午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红白的巫女服鲜艳如常,蝴蝶结端正地系在发后。一切都那么正常。
魔理沙跨上扫帚,升空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神社的屋檐沉静地卧在春光里,瓦片排列整齐,风铃垂着,注连绳的纸垂在微风中摆动。
灵梦没有出来。
“……可能真累了吧。”魔理沙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调转扫帚朝魔法之森飞去。
春日的风从背后推着她,马卡龙的漆盒在口袋里温温地贴着她的腰。她飞过那片熟悉的树冠时,忽然想——下次去神社之前,要不要带点茶叶?看她那副样子,大概连泡茶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风吹散了。
她飞得很快。鸟居在她身后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朱红的小点,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绿色之间。树影在她身下流动,阳光在叶片上跳跃,一切如常。
灵梦踏进魔法之森时,已经快是正午了。森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树冠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剩下零星的碎光从叶隙间漏下,在林地上跳跃。她沿着小路往前走,脚下的苔藓柔软潮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她从人里出来后就直奔魔理沙的家,那栋立在森林深处的、堆满瓶瓶罐罐和魔法书的屋子。走到屋前,她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看了一圈——桌上堆着杂物和各式各样的书籍,灶台是冷的,挂在墙上的那顶黑色帽子和一般会摆在门口的扫帚也不在。显然,魔理沙今早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
“这家伙不在家吗……跑哪去了。”
灵梦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把菜篮放在桌上,环顾四周。魔理沙的生活痕迹到处都是:几本摊开的书、一套没洗的茶杯、角落里堆着各种颜色的蘑菇、窗台上放着半瓶水。但唯独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她走出屋外,沿着屋后的小径走了一段,开始朝森林深处喊。
“魔理沙——!”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树林间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又往前走了一段,继续喊:“魔理沙!你在不在——”
还是没有人应。
灵梦皱了皱眉,在树丛间穿行,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魔理沙有时候会在魔法之森深处采蘑菇,那种时候她的耳朵比平时灵得多,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但今天,四周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她穿过一片矮灌木丛,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偶尔有虫子从落叶间爬过。她绕过一棵巨大的橡树,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前方是一片长满了野蘑菇的坡地。
“魔理沙——你到底在哪——”
她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这一次,她得到了回应——不是话语,而是一阵气流破开的风声,从头顶斜斜掠过来。
她抬头。透过层叠的枝叶,她看到天空中有一个人影正骑着扫帚划过林梢,黑色的帽子被风吹得向后扯,金色的长卷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那人影听见喊声后猛地一拽扫帚柄,在空中急停、转身,然后降低了高度,朝她这边飞来。
扫帚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悬停,魔理沙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目光落在灵梦身上,表情有些复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带着某种审视般的警惕。
“你在叫我吗?”魔理沙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不像平时那样笃定。
“废话,这周围除了你还有别人吗?”灵梦叉着腰,又气又好笑,“笨蛋魔理沙,我找你一天了你知道嘛!去你家没人,去森林里转了半天,嗓子都快喊哑了——”
“……刚刚在神社。” 魔理沙眉头微微蹙起,将另一只手缓缓放到身后,慢慢说道,"你是谁?”
“哈?”灵梦愣了一下。
“是我啊,灵梦,博丽灵梦啊!”灵梦的表情由愣神渐渐转变为惊愕,而魔理沙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不可能,灵梦在神社呢。”魔理沙歪了歪头,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她脸上,“你究竟是谁?”
灵梦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我真的是灵梦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被冒犯到的急躁。
魔理沙没动。她站在扫帚旁边,一只手还握着扫帚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腹正轻轻摩挲着帽檐内侧那颗星星别针的轮廓。她看着眼前这个红白巫女,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浮现出的那种“你怎么还不信我”的不耐烦表情——一切都十分熟悉的感觉。
“那你——” 魔理沙用一种刻意拖长的、带着怀疑的语调问,带着一股“我姑且听你说说”的保留,“你说你是灵梦,那你证明给我看。你要是说不出来……”她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分,“我就当你跟神社那个一样是冒牌货。”
灵梦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想把她从扫帚上拽下来狠狠晃一晃。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抱着手臂站在树下思考着什么,像是在从一团乱麻里抽一根最细的线头,一段一段地往回翻找——那些被日常冲淡了却被时间磨亮了的事情。
“你前两天来神社。”灵梦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懒的、带着点怨气的调子,“喝完酒走的时候偷了我半袋干蘑菇,放在窗台上那袋。你说是‘借’的,我跟你说了那是我留着准备煮汤喝的。”
“我可没偷,我是顺走的。”魔理沙纠正她。
灵梦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顺和偷有什么区别。”
“差别大了。顺走是对方在场的情况下拿走的,偷是不在的情况下拿走的。”
“你就差没把‘灵梦不在家’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反正你说的是对的。”魔理沙摆了摆手,底气弱了半截,脸上的表情却稍稍松弛了一些,“……这事爱丽丝也知道。那天她也在。你这——该不会是她做的自动人偶吧?又来耍我?”
灵梦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被扫帚撞了”的眼神看着她。“爱丽丝?她那天坐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说是人偶还没做完。她走之前她还特意提醒了我,说你喝多了别让你一个人飞回去。”
“这样吗,我有点记不清了。” 魔理沙的嘴抿了抿。“光一件偷蘑菇的事还不够。万一是你自己告诉别人的呢——比如你昨晚喝多了说漏嘴了什么的。”
“我昨晚又没喝酒。”
魔理沙沉默了一会儿,灵梦也不催她,就那么站在林间空地上,午后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魔理沙肩头落下一片摇晃的光斑。灵梦看起来有点不耐烦——是那种“你再问下去我就要走了”的不耐烦——但她没有走。
魔理沙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被午后的光照得很透亮,带着她熟悉的、懒散又清醒的光芒。跟鸟居下那对敷衍且无神的瞳孔不一样。跟梦里那个像雕塑一样完美的“灵梦”也不一样。
魔理沙深吸一口气。
“那我问你下一个问题。”她说。
灵梦抬了抬下巴,示意魔理沙讲。
“那天爱丽丝走了之后——”魔理沙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眼神也偏移了半寸,像是不太愿意直视对方,“我跟你说了些什么?”
灵梦愣了一下,随后淡淡一笑。
“那天啊。”她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地,像是在翻一本落灰的旧相册,“爱丽丝先走的。她喝完茶合上书,说‘差不多该回去了’,还问你一起走不走。”
灵梦看了一眼魔理沙,对方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在听”,嘴唇微微抿着。
“你躺在地上,枕着手,眼睛闭着说‘我再待一会儿’。爱丽丝跟我说‘多谢款待’就走了。我从厨房出来,看到你还躺在那儿,就说‘啊啦,我还以为你跟她一起回去了’。”
灵梦学着当时自己的语气,带着一点调侃的弧度。“你睁开眼睛看着我说‘我在这不好吗’。我说‘我可没这么说’——然后我蹲下去拿放在你旁边的茶杯,顺口说了一句‘饭有点做多了,要不要一起吃点?’”
魔理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说‘又来’。我说‘做一人份的分量很难把握啊’,然后你说‘真没办法’,晃了晃脑袋。”灵梦的嘴角翘起来,“你那时候的表情就跟现在差不多——明明想留下,非要装成勉为其难的样子。”
“我才没有——”
“汤喝的时候你说‘今天有点淡’,我说‘淡就不要吃’,你说‘什么嘛提个建议都不听’。”灵梦没理会她的抗议,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吞的笑意,“我们就那么坐着吃完了。后来就是你把酒喝得差不多了,你起来要走的时候——”
她顿了顿。
“我问你扫帚呢。你说在鸟居下面。我跟你说‘路上小心’,你说‘多谢款待’。然后你已经走下台阶了——又转过身来。”
灵梦的目光落回魔理沙脸上。这一次她没有移开。
“你用手碰了一下帽檐——对,就像你现在这样,碰了一下帽檐——然后你说……‘很好吃哦。明天也会来的,所以,给我做两人份的量哦。’”
她轻轻学了一句,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重现那晚的节奏。然后她站直了身子,把手抬到身前,拨了一下垂在胸前的发髻。
“我当时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却更清晰了,“‘你说的哦,绝对要来哦。’”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林间安静了一息,夏日的风吹过树梢,把头顶的叶片吹得沙沙响,把一片绿叶扫到她们中间的地面上。
“然后我说——”灵梦看着魔理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像在重复一个被记了很久的约定,“‘一直都做着魔理沙的份,等着你来呢。’”
她把这句话说完,安静地站在那里。阳光从树隙漏下来,在她肩头跳跃。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嘴角微微翘着,眼尾有一点笑纹——但她的目光是认真的,认真到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
魔理沙攥着扫帚杆的指节泛白。
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确实说了那些话。她记得自己当时喝得有点晕,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到门口被夜风一吹才清醒了一点。她转过身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很紧张,只是用“酒劲”来假装那是随口说的。
然后灵梦回了那句话。
“一直做着魔理沙的份,等着你来。”
她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尴尬得要命,所以走的时候顺手抓了门口那半袋蘑菇——不是因为想吃,只是想拿个什么东西,好让那个场面显得更“正常”一点。
魔理沙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目光从灵梦脸上移开,落在林间空地的某个角落。像是在挑选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记得那年夏天吗?就是……‘最后的西瓜’那次。”
灵梦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纹路,但她没有打断魔理沙。
“那天我坐在神社的廊沿上,你坐在旁边。盘子里放着几块西瓜,风铃在响。”魔理沙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念一段被反复翻看的旧笔记,“我说这是今年最后的西瓜了,在神社纳凉的生活也要结束了。你说——”
“‘然后在被炉里蜷缩着的生活开始了呢。’”
灵梦接过她的话,声音平稳。她看着魔理沙的眼睛,那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自己。
“你说'一年到头都赖在这里真是抱歉了啊'。我说'我倒是很高兴哦。有能和你一起度过下一个季节。'”
风穿过林间,把她额前的黑发撩起来又放下。
“然后你——”灵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害羞了。你把头转正,慢慢缩进双臂里,说‘别说那么令人害羞的事情啦’。然后我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魔理沙没有回答。灵梦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看清对方帽檐下那对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问你西瓜不吃吗。你说当然要吃。你说——”她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重复一句不需要被强调却依然被她好好收着的话,“‘我是想要在这里慢慢地品味夏天的终结啦。陪陪我吧。’”
她停顿了一下。
“我说——‘好好,我很乐意。希望每一年都能这样在你的身边和你说话’”
这个句子被她念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魔理沙站在原地,攥着扫帚杆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她的肩膀垂下来,像是某些一直绷着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落地的位置。
林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灵梦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晨光从树隙漏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们刚刚结束了那三个问题——那三个只有她们才知道答案的、被时间磨得发亮的往事。魔理沙的眼角还有些发红,但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点水光又逼了回去。
“……唔。”她别开视线,伸手把帽檐压低了一些,“真的是你。”
“现在信了?”
“信了。”魔理沙的声音闷在帽檐下面,“这种事除了你没人记得。”
灵梦看着她压低的帽檐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比平时更暖和了一些。
“走吧,去神社。” 魔理沙跨上扫帚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练,“那个假货还在那儿。”
灵梦点了点头,正要跨上扫帚——
魔理沙的帽子动了。
先是帽檐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撩起的边缘。但此刻林间没有风。然后是帽顶。那顶标志性的黑色魔法帽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帽顶鼓起一个小小的凸起,随即又平复下去。
"嗯?"魔理沙伸手去按帽檐。
她的指尖刚触到帽边,那本书就从帽子里面猛地弹了出来。
像被弹簧崩开一样,白书带着一股脆弱的力道撞开了帽顶,书脊朝天直直飞起,在半空中悬停。魔理沙的帽子被掀得歪向一边,用手抓住才没被掀飞。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本书,但手指只划过了空气。
白书悬在她们两人之间的半空中,书页闭合,封面纯净的白色在透过树隙的天光下微微泛起一层暖意——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纸页内部渗出来的、极淡的暖金色光晕。那光很薄,像一层水彩颜料被稀释到了极限,若有若无地浮动在封面表面。
“这是什么?”灵梦从袖中掏出符卡架起姿势。
书页哗地一下在俩人面前自行翻开了。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像有人站在远处快速翻阅一本厚册子。那些空白的页面上,随着翻动,正浮现出极淡的铅笔线条——它们从无到有,从浅到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飞快地勾勒着。
魔理沙和灵梦同时看见了书上那些画。
书上记录着二人刚刚的对话,像一份精确到毫厘的速写笔记。展示完后,白书渐渐闭合,光芒渐渐黯淡下来,就像失去了生机一样,魔理沙伸手抓住悬在半空中的白书。这一次书没有躲,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等待指令的信差。她低头看了一眼白书,然后抬头看向灵梦。
“那个……灵梦。”魔理沙摘下帽子再次将书塞了进去,“等会要不要去我家吃马卡龙?”
“当然可以。”灵梦答道,“不过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魔理沙骑上扫帚:“今天我和村民都没认出来你,可能是神社那个假灵梦在作祟。” 转过来朝着灵梦招了招手,“走吧,上来,我们去解决异变。”
她握紧扫帚杆,朝博丽神社的方向飞去。灵梦坐在她身后。这一次她什么都没问。魔理沙帽檐内侧的星星别针在扫帚升空的瞬间闪了一下——短促的、琥珀色的光,像一只眼睛眨了一眨,随即恢复了安静。
鸟居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魔理沙感觉自己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但她的速度没有减慢,甚至微微加了速。扫帚划过参道上方,带着一阵急骤的风,降落在石阶前。
神社境内看起来一切如常。赛钱箱、注连绳、风铃、瓦檐——都完好无损地立在春日的光里。但魔理沙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那些正常得不可思议的景象,落在鸟居下方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同样红白的巫女服,一袭黑色长发后立起的红白蝴蝶结。微微勾起的嘴角。她倚着朱红的柱子,双臂环抱,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人回来。看见魔理沙和灵梦同时落在参道上,她的目光掠过魔理沙,落在她身后的灵梦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即将消散的涟漪。
“这位是?”她笑着问魔理沙,“你从哪儿又捡了一个巫女回来?还穿着跟我一样的衣服。”
灵梦从魔理沙身后走出来。她站在参道中央,与鸟居下的“自己”面对面,距离不过十步。春日的阳光从侧上方照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
“你不知道我是谁?”灵梦开口,声音平静。
假灵梦眨了眨眼。“你穿着红白巫女服,我也穿着红白巫女服。也许我们该问问同一个裁缝为什么做两件一样的?”
“你在人里见过我吗?”
“人里?”假灵梦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情,“今天早上确实去了一趟,买了块豆腐。你呢,也去人里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灵梦看着她。这个“自己”的每一句回应都恰到好处——语气、节奏、甚至是那些略带敷衍的尾音,都跟她本人的说话习惯分毫不差。但唯独一样东西不对。她问“你也在人里”的时候,目光是平的。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像一个刚刚背熟台词的演员,照着念出了下一句。
“行了——”
魔理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一步跨到了灵梦前面,八卦炉已经从腰间抽出,卦象在炉面缓缓转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烦躁。
“我早上来过神社。”魔理沙盯着假灵梦,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去采蘑菇。你跟我说‘去吧’,然后转身进了本殿。”
假灵梦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像一幅画上被笔尖轻轻刮过一道。但魔理沙看见了。
“真正的灵梦——”魔理沙举起八卦炉,炉口的卦象骤然加速旋转,“就算困得眼皮打架,也会拖到鸟居底下说'怎么没给我带饭'。她不会说‘去吧’。她只会说——”
“别摔了你的破扫帚。”
灵梦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听到这,假灵梦收起了笑容,低下头,从袖口掏出一张纯白的卡片。她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纯白的卡片,卡面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卷曲,像被火苗舔过的纸边。
魔理沙没有给她更多时间。
“少废话了!”八卦炉轰然爆发,魔炮的光束没有任何预兆地射出,直取假灵梦的面门。假灵梦仓促间抬手,白卡在掌心翻转,化作一面淡蓝色的障壁,魔炮撞在上面炸开一片刺目的光——但障壁裂了,裂纹从正中蔓延到边缘,像被石头砸中的薄冰。
“—太慢了。”魔理沙一步不停,第二发魔炮已经在酝酿,“你连挡的姿势都不对。真正的灵梦接我这招的时候——”
“是侧闪。”灵梦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话音未落,假灵梦的左侧忽然亮起一张符纸的光。梦符「封魔阵」的术式不知何时已经从灵梦身上释放了出来,黄色符卡术纹在空中迅速展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假灵梦罩去。假灵梦根本来不及做出第二次防御,身体周围被术纹缠住的一瞬间,魔理沙的第二发魔炮已经到了。
光束贯穿了那道淡蓝色的障壁,障壁连同假灵梦手中的白卡一起碎裂。假灵梦被冲击力推得向后滑出数步,撞在另一侧的鸟居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的身体没有流血。但她的存在正在变得不稳定——像一幅湿透的水彩画,边缘的线条开始模糊,色彩缓慢地向外晕开。
假灵梦抬起头。那张与灵梦一模一样的脸正在缓慢地失去颜色——袖口的红正在变淡,从鲜红到朱红,再到浅红,最后洇成一片灰蒙蒙的淡影。身上的红白巫女服也不再洁净,像被脏水浸过的棉布,一缕缕地褪成灰白。蝴蝶结的红色与白色融在了一起,化作一团模糊的轮廓。黑色的长发像是被一层薄尘覆盖,光泽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她整个人正在缓慢地变成魔理沙在梦里见过的那种灰白。不是白衣,不是黑发,而是一种彻底失去颜色的、像陈旧铅笔画一样的灰。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假灵梦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如果你们来得再晚一点……”
"没有如果。"魔理沙垂下了八卦炉,炉口的卦象逐渐停转。她看着眼前正在褪色的身影,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与此同时,帽檐内侧的星星别针微微发烫,同步地、极轻微地震颤着,像是在回应某种共振——她感觉到了,但此刻她只是静默地站着。
假灵梦没有再说话。她靠着鸟居的柱子,身体开始从边缘碎裂。最先散开的是发梢,像被风吹散的墨灰,化作细小的光点向上飘去。然后是袖口的边缘,衣摆的角落,蝴蝶结的尾端——每一片碎片都带着一丝极淡的颜色,有些泛着朱红,有些晕着乳白,有些还残存着发丝断裂时剥离的墨黑。
那些碎片没有落向地面。它们向上飞去,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近乎透明的虹彩,缓缓升向天空,像一群逆流而上的萤火虫。
就在这时,魔理沙的帽子猛地一震。
那本白书从帽檐下面弹了出来,自行悬停在半空中。书页没翻开,封面朝上,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魔理沙伸手要抓,手探到一半却停住了——她看到那些正在升空的碎片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开始改变方向,缓慢地朝着白书汇聚过来。
一片朱红的碎片落入封面正中,像一滴颜料滴在纯白的纸面上,迅速晕开、渗透、消失。然后是素白的,墨黑的,淡金的——每一片颜色碎片接触到书的封面都被吸纳进去,不留痕迹。书面的纯白没有任何变化,但魔理沙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地发暖,像一只正在吸收午后阳光的猫。
不到十息,所有的碎片都被白书吸纳殆尽。
书在空中静了一瞬。然后它的封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像一声无声的叹息。接着那光缓慢地暗下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先是封面变得像薄纱一样隐约可见背后的天空,然后是书脊、书页的边缘,整个轮廓在空气中缓缓淡化,像一幅逐渐被水洗去的墨画。
最后,连那层透明的轮廓也消失了。
白书不见了。它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澄澈的空气,和午后穿过鸟居的阳光。魔理沙帽檐内侧的星星别针同时停止了震颤,安静地伏在布料上,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归于沉寂。
魔理沙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手,把帽子戴好,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星星别针——它比平时温热,像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子。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那家伙……真走了?”
灵梦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空气。“可能吧。”
“它到底是什么?会再回来吗?”
“不知道。"灵梦想了想,"如果它再来,我们还可以再打一次。”
魔理沙转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侧上方照下来,把灵梦的红白巫女服照得鲜艳分明,蝴蝶结端正地系在发后。她站在那里,跟假灵梦刚才坐过的位置隔了两步,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带着一点不耐烦和一点懒散——这才是真正的灵梦。
“走吧。”魔理沙拍了拍帽子,跨上扫帚,“还欠你马卡龙呢。再不去软了可就不好吃了。”
灵梦跨上后座,一如既往地没有说谢。但她的手指在魔理沙腰间收拢的时候,比来时稍微紧了一些。扫帚升空。鸟居在身下越来越小,神社的屋顶、参道的石阶、那棵古樱,一切都在春日的阳光里静默地伫立着。魔理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前方。
春风迎面吹来,魔法之森的树冠在下方铺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浪。灵梦在后座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魔理沙侧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晚上要不要喝点酒?“
“你请客?“
“你请。马卡龙是咲夜给的,茶是你自己泡的,酒总不能还让我掏钱吧。“
“你这家伙真的是——“
灵梦在后座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快地散在风里,像一枚被抛向天空的硬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进了她们身后越来越远的绿色之中。
雾雨魔法店的屋顶出现在前方时,魔理沙压低了扫帚。降落的时候灵梦先跳下来,动作利落地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魔理沙随后跳下来,踢开门口一堆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蘑菇,推开了门。
屋里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坩埚里的药渣没倒,桌上摊着翻到中间的书,椅背上搭着那件黑白色的裙子。
魔理沙把甜品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还剩五枚马卡龙,樱花粉和浅金色码得整整齐齐。她去泡了茶,把茶杯推到灵梦面前,自己先夹了一枚咬下去。
灵梦也拈起一枚,樱花粉的那一个,咬了一口。她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嗯?”
“我说——还是咲夜做的靠谱。”
“比蕾米自己做的好?”
“强多了。蕾米那种大小姐做的点心,好看是好看,一口下去全是糖精味。”
“你这话敢当着她的面说吗?”
“不敢。她生起气来还挺麻烦的。”
魔理沙笑了一声,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红茶的温度正好,蜂蜜的甜味从杯沿蔓延到舌尖。窗外的阳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马卡龙的漆盒边上。
沉默了一会儿,灵梦忽然说:“你那个梦里面,那个假的我说了什么?”
魔理沙嚼着马卡龙的节奏顿了一下。“她说——‘跟我来吧,去一个不需要固守色彩的世界。在那里,红白的巫女服、黑色的魔法帽、金色的向日葵田……这些固执的定义都会消融。我们可以成为更自由的存在。‘”
灵梦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剩下的半枚马卡龙塞进嘴里,含糊地评价了一句:“还挺文艺的。”
“是吧?我当时差点心动了。”
“真的吗?”灵梦嚼了嚼嘴里的甜品“然后呢?”
“然后我说——‘灵梦才不会说舍弃幻想乡这种话。’”
灵梦咽下马卡龙,端起茶杯。“说得没错。”她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子边缘的茶渍上,“我才不会走。神社还有香火钱没收完呢。”
魔理沙看了她一眼。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灵梦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她的红白巫女服鲜艳分明,蝴蝶结端正地系在发后,肩膀松弛地垂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温度。她不知不觉伸手按了一下帽檐内侧的星星别针——它还是温热的,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信物,替她记住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下次别自己跑去人里买东西了。”魔理沙说。
“嗯?”
“你找不到我,就来我家等。反正门又不锁。”
灵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知道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角那本合着的魔法书翻了一页。两个人谁也没去管它。茶还温热着,马卡龙的碎屑落在桌面上,阳光在灰尘里缓慢移动。雾雨魔法店的午后就这么平常地、安稳地流淌过去。
魔理沙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磕了两下,忽然说:“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昨天采了一筐紫芝,还有几朵松茸。”
“你做的饭能吃吗?”灵梦撇了撇角落里的那袋蘑菇,“还有那一袋蘑菇是从我那顺走的吧。”
“总比你强。你上次煮的蘑菇粥糊了锅底,整个神社都是焦味。”
“那次是火太大了——”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灵梦把茶杯放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薄薄一层被阳光晒暖的雾气。
“行啊。”灵梦答道,“那就试试你做的蘑菇。要是难吃我可不付钱。”
“又不收你钱。”
“那更难吃了怎么办?”
“那你就饿着。”
灵梦在桌对面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嘟囔,听起来像是“小气鬼”又像是“知道了”。魔理沙没回头,走进厨房的时候在门框边停了一瞬,伸手摸了摸帽檐内侧。
那个位置曾经放着那本白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帽檐布料的触感,和一点残留的、近乎遗忘的暖意。但那枚不知名的星星别针还安静地待在那里,她的指尖在别针表面停了一下,感受到它传来的、近乎脉搏般的微弱暖意——像某种回应,又像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告别。
她把手收回来,扶正帽子,走进了厨房。
屋外,魔法之森的颜色稳稳地铺展着。墨绿的橡叶,嫩绿的紫杉新芽,湿润的深绿苔藓。阳光从叶隙漏下,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魔理沙在灶台前站定,把紫芝和松茸放在案板上。灵梦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懒洋洋的:“喂——茶快凉了。”
“凉了自己倒。”
“你家茶壶在哪?”
“灶台左边。你瞎啊。”
“你才瞎。”
窗外阳光正好,风铃在屋檐下轻轻响了一声。屋外的阳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在灶台边缘落下一道温暖的光线。魔理沙低头切着蘑菇,嘴角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帽檐内侧的星星别针安静地伏在布料上,温热而妥帖,像一枚被妥善收藏的印戳。
今天的异变结束了。明天的日常还会继续。
而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明天醒来的时候,灵梦还会在神社里等着她过去蹭饭。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