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键山雏接力『厄不单行』」
第28棒 作者:@阿加莎K里斯B
对不起但是,已经沉迷自己的行为艺术无法自拔了(致歉——
上一棒:@wOLFSMITh
下一棒:@纸月QAQ
0
那个孩子——不应该说是孩子,他已经过了二字头了。他坐在鲵吞亭的角落,一声不吭地喝酒。空酒瓶堆满酒桌,整齐地立正,而他只是脸颊微红,好像喝酒是上辈子带来的本能,压抑了二十年便开始报复性地猛灌。
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来接他。先前有两个喝高了的醉汉拎着瓶子过来叫板,要跟他比酒量——毫不意外,这两个人最终酩酊大醉,被同伙横着抬了出去。
三个小时,他坐在这里,从第一瓶酒开始,看到夏日的夕阳沉没,看到人类村落华灯初上,看到觥筹交错,看到酒宴散场。打烊时刻,老板娘拿着扫帚从后厨走出,面有倦色。
这位客官,我们要打烊了哦,请您明天再来。她说。
……还有酒吗?
有,但是小店今天要关门了。
拿两瓶。
美宵停下打扫的动作,一点愠怒从疲倦的神色中渗出,但很快就被她收拾干净。
客官,好酒好菜都有,明天再来也不差您的。
老板娘,拿两瓶。我带着喝,钱也不差你的。他说。
美宵叹了口气,只得回去取酒——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客人。但是如果不给他拿酒的话,恐怕今晚他是不会走了。
他拎起酒,走出鲵吞亭,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钱。美宵追出来,但他的身影已经融入巷尾的黑暗。因为那个出村的方向,那里已经很久没人去了——
妖怪之山。
1
她再一次站在瀑布顶端,细窄的河流随着她一路走来而变宽,最终在山崖边轰隆砸下。流星在天空中划过短暂停留的弧线,消失在白色的地平线上。远处的人类村落的灯火,只剩针尖大的一点,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布上烫了一个洞。
并不是没有人来找过她,比如前段时间才在山顶上定居的几个神——她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明;以及经常从山下来的河童。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上一次偶遇河童时,对方说。你长得很像圣诞树呢。
圣诞树?
对啊,其实是人类的一棵树啦,好像是用来庆祝节日的。你跟那个长得就很像啦。
河童吹着口哨,往河流上游走。从那天开始,她恢复了不知道多久以前才有的习惯——经常到瀑布顶端,眺望远方的人类村落。
今天的眺望依然没有什么结果——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追求过什么结果。很久以前,在人类村落依然有供奉自己的人家,尽管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神。山上,就在瀑布不远处的一片竹林里甚至就有人们给自己修的祠堂。经常会有人沿着一条小路上山,到祠堂来添置香火。
她离开悬崖,沿着瀑布走了一段路便往下。路边有一些从来没见过的花,或许是不知道多久以前,飘到这里来的种子所开。她没有弯腰摘花,她的衣带拂过地面,替她抚摸大地。在半山腰,她向里进入竹林,绕过小路深处的祠堂,踏上水边开阔的河岸。在一片昏暗中,她旋转起来。
2
黎明时分,一个身影从一块石头上醒来——他用掌根击打昏沉的脑袋,试图令自己清醒。昨晚从酒馆中拿出来的酒还剩一整瓶。他将空酒瓶留在石头上,沿着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向山里进发。山路起初只是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径,踩上去有碎石滚落的声音。到这里就已经再也没有人类踏足的痕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田野,庄稼已经成熟,在晨间的微风中不规则地倒伏,太阳在麦浪间升起。
阳光还没有照射到这里。他走得不快,在土路的尽头,他爬上一侧并不高耸的砾石堆。山林外,一个人坐在树下,怀里抱着一个果篮。
他没有理她,继续往里走。几只小妖精在林间嬉戏,看到他便不自主地停下来。她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陌生的人类往某个她们所熟知的方向走,就好像不知道继续走下去会遇到什么危险。一只妖精想出声询问,或者制止,但是被拦下来。这一队妖精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大概不是去守护他,可能只是觉得有意思,以及好奇。
空气非常沉闷。山林几乎如同原始森林,将空气和温度死死捂在里面。透过枝叶,太阳只能在地上留下零星的斑点。他沿着斑点前进,在干燥的落叶上踩出无规律的嚓嚓声。他摇晃酒瓶,还剩半瓶。他坐在一处岩洞下休息,张嘴接上方滴下来的泉水。他打开包裹,里面只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条绀带。
他完全看不见照片的内容,只是用略粗糙的手指抚摸之,用指甲感受其粗粝——这么做不会让他想起父亲的墓,或者母亲弥留之际的梦中呓语。而另一只手上的绀带,却能让他想起什么——
数百年的传承、家中始终未停止供奉的神像、祠堂、信仰的消失、人们的恐惧、神的孤独旋转。
他收起包裹,沿着岩洞边上的小路继续向上走,那半瓶酒被他留在岩洞中。他绕到岩洞上方,走进一片开阔地,抬头辨别太阳的方位。当他确定已经是正午,他停下来,从行囊中拿出另一个包裹——一个神像。神像小巧而精致,木制的衣带跟着神在底座上站立,而不是像他所熟知的那样旋转。
3
她的身边环绕着一条绀带,旋转得很慢,像是一条永远转不到头的河。溪流在地面上劈开一条缝,在流逝的时间里慢慢压缩,变窄。如她出现在这里这么久,流转的舞蹈也从未停息。她淌过小溪向竹林的另一边走,丝毫感受不到寒冷,竹林伫立在地面,屹然不动,承载妖怪之山的大雪。
天黑的时候,她走出竹林,看到暗红色的天空。月亮藏入大片云层,把暗色的云映成棕灰色。高空中的大风,在地面上无法感受到其威力,而亮起来的云吊在晦暗的夜空中滑行,露出一半天空,又去代替另一半天空。她沿着河童们踩出来的路往山下走,穿过一片奇异的山中草甸,在离河童聚落不远的地方,她往下,看到了一个身影在雪中跋涉向上。
4
玄武之泽的一条支流,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会上冻。他从没来过这里,却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从冰面上穿过,在叫上裹上一层干草,横着脚走下结冰的土坡。他已经离人里很远了,站在半山腰上,眯着眼睛才能看到一点灯火。他继续沿着崖壁前进,在黎明时分,又下雨了。他在躲进一个山洞,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着坐下。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他在洞里坐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洞口的光从灰色变成金色变成灰色,他才站起身。
随后,他只在白天赶路,不生火。他已经取下干草垫,身上还有烟草,他便把烟渣吐在里面然后遗弃。天黑的时候,他找到有溪流的地方,点上煤油灯,在灯下掏出生鱼的内脏,找个地方埋起来。他把先前的酒瓶捡了回来,因为发现需要容器蓄水。他将酒瓶浸入溪流,等到瓶口不再冒泡再拿出来。他躺在蓑衣上,没有被子,席地而眠,像某种远古走来的朝圣者。
灰暗的天空像光滑的石板,白星滑过热烈的轨迹,山崖之外,妖怪之山的群峰像楔子插入天空,暗蓝色的曲线在远方与下方的深渊融为一体。似是有什么逆流而上,消失于山顶瀑布上的一个模糊的人影。
在距离目的地不远的河岸,他再也睡不着。他吃掉剩余的干粮,站起身时就像是扛起了某种古老的命运——通过血液遗传而接受的遥不可及的使命。他没有拿走蓑衣,在早春的雷雨中,在泥泞的山路上缓慢前进。妖精在林中出没,像虫子一样到处乱飞。他穿过草甸,走上宽敞的道路。
竹林并不像山林那样把整个天空都隔绝在外,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滴雨从绀青的天空中突然出现,然后立刻落在眉间。在幽暗的路的尽头,他听到了某种歌声。轻柔的歌声带着一点危险的气息,但他没有犹豫,而是迈步朝里走去——他知道那就是他的终点。
5
不是妖精,不是鬼怪,更像是山本身的某种吐息。有时是一片落叶停在她肩膀上,她一整天都没有把它拂去;有时是一阵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某种模糊的、不成句的低语。
他已经不需要进一步确定眼前之“人”的身份——这是家族历代传承下来的基因告诉他的。他逆着歌声传过来的方向步行。在竹林大路的中段,他看到了一座小屋。
手水舍里没有用来净手的水,看得出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绕过手水舍往祠堂去。
这里的祠堂和我曾见过的在建筑结构上并无不同,里面却荒凉的多。昏暗弥漫,裹着满地的灰尘和没烧完的纸钱流动,无处不可触及;堂中只有一小方空的神龛,香炉上堆满污垢,放贡品的桌上空空如也;方才推开的木门在身后拖拉着倒了下来,连着门框,顺带扯下一大片松散的墙皮,裸露出青色的苔石;明明是一座地上的建筑,他却闻到了一股只有废弃地下室才有的腐败和潮湿的气味。被时间遗忘的地方,荒芜,空洞,连只老鼠都没有。比起一座空房子,祠堂更像是一块被杂草掩盖的孤坟。
他清楚,这里就是使命的发源地,或者说,是使命修建了这里,最后通过命运之类的宏大存在绑定了一个家族的兴衰。他的脸上露出迷失的表情,在黑暗中,他抬起手却没有任何动作,就好像他可以透过腐败的空气看到手掌上的每一道纹理。
他卸下行囊,将神像放在神龛中,他在潮湿的屋子里费力地点燃香火,黑暗中亮起了不知几十年、几百年来的第一束火光。香炉里是空的,连插香火的地方都没有,他只能小心地让香躺在香炉中,火光冲着神龛中的厄神。仿佛神像在暗影中吸着一根长长的烟。
他后退半步,跪在地上,不停地说话。
最终,他起身,将还未燃尽的香火留在身后。行囊里只剩下那些照片和衣带。
6
厄运,始终是可以被流转而交托众神的。这是我自诞生以来就明白的事情——不需要有人教我。人间的命运自有定数,而凡是有人的地方必然有命运的馈赠。厄也是命运的馈赠,不幸使人痛苦,痛苦令人思考,思考令人前进。收走人的厄运实则令人原地踏步。
而人生之不容易十之八九,如若凡人的祈愿不是消灾祛祸,神灵与鬼怪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因而我再次旋转,跳起流转的舞蹈。“厄”,的确聚集了,我将代替不幸的人承受不幸,遥望远方的幸福和安宁,我便感到无比的欢欣喜悦。我未尝不想做一个幸福之“人”,而我甚至不是真正的神。
但那又如何呢,命运不止会眷顾人,同样能眷顾我这样的妖怪——凡是其存在,必有其意义。黑暗中的舞蹈,即使不能被人看见,也能令舞者成为沉默的守护者。
传承与痛苦——人们恐惧厄运与不详,才会尽力避免之。于是才有了我,才有了向我供奉的家族——在人间而替人间流转厄运者将承受同样的厄运,在这一点上,我们别无二致。但是,感谢你的牺牲……
离开吧,离开这里吧。若是饱受厄运的侵扰而痛苦不堪,即使是善行也无法得到应有的回报——流转命运的馈赠,让我来承受就好……
离开这里,不再回来。一夜的前行却是半生的沉浮。
7
离开祠堂所在的竹林,脸上的皱纹终于有了些许舒展。下山的路程似乎比来时更短,他小心地从长满植物的山丘上滑下。天亮的时候,他坐在一块巨石旁边,鞋底磨薄了一层。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停下的,也不记得睡了没有。太阳从山的另一侧升起,光线打在雾气上,整座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他站起来,继续走。整个天色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青色,像是隔着一层旧玻璃在看天。空气沉下来,没有风,没有虫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秋天的树皮。酒瓶中的水早已干涸。一只乌鸦落在他的肩头,任凭他驱赶也不离开。他只好让乌鸦就这样在肩膀上站着。一阵狂风经过,乌鸦惨叫着拍打翅膀离开,在他肩头留下一根乌黑发亮的羽毛。
他在玄武之泽洗手,在水面上他看到自己早已苍老的面庞。从水中伸出河童的手,要把他拖下去。他没有挣扎,跟着沉入到水底。有什么东西在他体下摸索,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耳边响起河童的低语,他听不懂河童的语言,只能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那是他一生经历的最后的不幸。
在窒息的前一刻,他被丢回岸上。他猛烈地咳嗽,眼角瞄到不远处山头上的身影——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那个身影站在那里,一刻不停地旋转。耳边传来熟悉而轻柔的歌声,但这一次,这歌声不再代表不幸,也不会让他想起父亲在祭祀的仪式上唱的那些古老的曲调。他的眼中淌出泪水,浑身湿漉地归在原地,朝着那个山头的方向磕头,像是在向某种宿命告别。
他等着某种感觉——一种解脱、一道光、一阵风——但什么都没有。月亮从黎明的云层后浮出来时,他从来时的砾石堆滑下,险些扭伤脚踝。提着果篮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山路已经长满杂草,看不出路的痕迹。他看到山下金色的麦野,它们疯狂而强壮地生长,在风中宣告自己的存在。
离开这里。他听到。
嗯,本来就要走。他说。
他不会再回来,不会在做同样的事情——把酒带去一个不存在回答的地方。
8
对于厄神,人间始终有记载——至少是在女儿节,有女儿的家庭准备的雏人偶总能引起对其原型的讨论。今年的女儿节似乎不太一样,没有人讨论为人们流转命运的“神”。
他坐在酒馆的角落,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像是前半生已经把一辈子的酒喝光了
老人没有说话,抬起眼睛看着酒馆里的人们——他们照常喝酒,照常划拳,没有什么能打破他们的快乐。不会再有人不幸,他想。眼皮变得沉重,从来没这样感到困乏。他闭上眼,恍惚间一个旋转的身影在眼前出现。他猛地睁开眼,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他缓慢地站起身,走出酒馆,午后苍白的阳光令他险些站不稳。他留下身上剩余的钱,老板娘追出来,发现他早已不知去向。他逆着人流穿过街道,就像是一个英雄逆着大海的巨浪向海洋深处进发。
不久后,人们看到他从那个被杂草封锁的方向离开人间之里,消失在旋转的狂风中,去接受某种既定的归宿,从此再也没出现在这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