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云紫24h接力」冬雪
莱姆达
2026年08月09日 10:00
八月九日是八云之日

【10:00】@莱姆达​

上一棒:@计时器钧​

下一棒:@3135-羊驼​

这篇算得上是进入东方二创以来最认真的文章了。它和之前写过的文章有着极其明显的不同,但或许质感会更好一些?

回到文章。

在这片文章中,讲述了一个被紫影响而不知所措之人的故事。虽然主视角是清川,但真正的主角却始终都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八云紫。每当清川和读者认为自己已经靠近她时,却总会发现隔在两人之间的那道薄膜。

所以文章中的紫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可以先告诉你,她是温柔的,但温柔里有克制,承受了很多的人。

以下是正文


冬雪

(一)

绕过道路尽头的转角,雪就落了下来。只消片刻,路面就覆上了一层白霜。夜色不算太深,但已然泛起了洁白的底色。

清川行走在人行道上,双手插在外套两侧的口袋中来回搅动。一阵冷风自半空袭来,把行人的脸颊吹得通红。清川有些贪恋,于是把围巾松了松,朝着风的方向迎了过去。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一个女人出现在他的跟前。似乎是出于担忧,她好心地问道:

“先生,您这是……”

清川迅速收回微微张开的双臂,继而说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有些失神了。”

“我看您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脸又红得不行,还以为您发烧啦!”

“您费心了。”

“那我就先走了,您注意不要着凉。”说罢,女人调转身体离开。清川落在后面,对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手,却又觉得可笑,只得放了下来。经由刚才的骚乱,他的整张脸也不再滚烫,转而变得冰冷起来。

 

写作。

清川有时会写一些东西,其内容各不相同,从时事评论到人生感悟,大大小小能装满一整个抽屉。要说起创作欲望最为强烈的时期,恐怕就是在学校的那几年了。

然而搬到工作的地方后,那个厚厚的本子就不见了踪迹,清川找过许多次,但最终都一无所获。

“反正是写给自己看的,内容也都记得。”

他总是这么说,但每当想要重新写下里面的文章时,却总是下不了笔。

一天,清川在无意间推开了一扇咖啡店的大门。厚厚的玻璃阻挡住了寒风,屋子里暖和又亮堂。店长十分健谈,坐在吧台的那个男人也热情地搭着话。

“你来这里多久了?”店长问道。

“大概四个月。也许五个月,但肯定不超过半年。”

“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半年前我还在上学。”清川接过托盘,道了谢后,一边用大拇指搓着杯把一边回答道。杯中盛放着冒着热气的咖啡,其边缘散落了一圈白沫,正顺着液面的起伏而改变着位置。

“大学吗?还是研究生什么的?”

“普通的四年大学,没有打算读研究生。”

“四年也不短啦!”一旁的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随即伸过来一只手,清川赶忙放下杯子,双手递了过去。“忘记说了,叫我御礼吧!”

清川点点头,明显感受到对方用力地抓住了自己的一只手。

“四年起码能玩两年。我和他……”御礼指了指店长,补充道:“大学四年都在研究咖啡,学是一点没学。”

“要谈就谈你自己,我可多多少少看了点书。”

“整天看什么《世界咖啡地图》,疯了似的给我讲咖啡豆的区别。”

店长在水池里洗着杯子,背对着二人说:

“不同的产区,不同的豆子,做出来的味道是相差很大的!”

“你看,又要开始了。”御礼发出响亮的笑声,一时间竟让清川抽不回手。店长也被吸引,刚转过身子就喝斥起来。

“赶紧放开人家,一天到晚抓别人的手!”

“一抓就搞忘记了。小兄弟,对不起哈”

“没事没事。”

从那只宽厚的手掌中逃出来后,清川不动声色地把对方的手汗抹在裤腿上。

“对了,小兄弟,我看你的骨头不硬,肉也不紧,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平时喜欢写点东西。”

“哎呀!那很不错啦!”

“哪像你,整天都不看书。”店长的声音几近被高压水泵的“兹兹”声盖过。御礼没有回答,而是把头转向一边。他的目光四处搜寻起来,最终落在了杯底的咖啡渍上。

“好久没喝过拿铁了,来一杯尝尝吧!“

“行,正好最近在尝试新的咖啡豆。”

“那就麻烦啦!”

店长消失在吧台后,御礼把玩着装饰用的小白瓷杯。一会儿把它藏在手背,下一刻却又从虎口处翻转到手心。望着反复出现又消失的这抹白色,令清川一时之间想起了儿时初次见到落雪时的场景。

“喂!喂!你怎么啦?“御礼已经放下瓷杯,关切地问道。清川一下子回过神来。

“没事没事,刚刚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你们这些写文章的呀!”御礼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手掌撑着头,“一天到晚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就在刚才,店长已经端着盛满咖啡粉末的手柄回到了吧台。他一听见二人之间的对话就责备起御礼。两人争执了一会儿,随后各自安静下来。清川望着因置气而沉默不语的他们,三番五次想要找些话题,但无一例外都没能引起什么讨论。他索性从位置上离开,捧着咖啡在店内来回踱步。说是咖啡店,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二层小楼。整个一楼的大部分面积都被吧台所占据,各式各样的器械整齐地摆放成一排,后面的木架上则堆满了布袋子,有几个木柄插在袋口。

也许那些是店长以前用过的工具。清川这样想着,随即把咖啡端至眼前。热腾腾的雾气爬上镜片,模糊了周遭的一切。没有伸手去擦拭,反而就着这般朦胧的画面仔细观察起了白色的水沫。起初,这些泡沫随着杯子的转动而涌现出来,在逐渐平静后,彼此之间相互靠近,最终形成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白团。它们紧挨着杯壁,却又隔得很开,环绕着棕褐色的液体安稳地躺着。

“说起来,你有没有参加什么写作社团之类的?”

店长突然发问道。

“没,没有。”

“我还以为年轻一代都喜欢搞这个东西呢。”

清川回到吧台,望着木架上显露出的木柄,好奇地询问道:

“这些是做什么的?”

店长转过头,快速扫视了一番。

“奥,这些是以前用的工具”他这么说着,随手将布袋取下,“刚刚玩咖啡的时候,总认为用手磨出来的才是咖啡里的臻品。”

店长指着木柄,开始讲述起咖啡来。

清川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又把目光投向咖啡。刚好讲到咖啡豆和咖啡之间的关系,他便装模作样地端着咖啡抿了一口。咖啡有点苦,又有点酸,并没有品出所谓的醇厚与甘甜。一旁的御礼望见砸吧着嘴的清川,出声打断了正准备介绍磨豆机的店长。

“喂,我说你啊,一上来就讲什么柑橘、茉莉花风味什么的,别人能分清吗?”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店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清川朝着御礼看去,对方投来了狡黠的微笑。

“哦对了麻烦问一下。”

“请讲。”

“手磨和机器磨有什么区别吗?”

“没什么区别,机器磨的更细,口味更好。”

“那您......”

“我还是认为手磨的比机器磨的好。”

“啊!”

“有点固执吧?”

御礼立刻搭话。

“之前他和另一个咖啡师关于手磨咖啡还吵起来了。”

“是吗?”

“当时吵得可凶了,他说要一辈子都用手研磨咖啡豆。”

“那后来呢?“

“后来你也看到了,最终还是离不开机器。”

店长站在水池边,背对着二人”咯咯咯“的笑出了声。清川用食指侧面蹭着大拇指的指腹。那个地方因为长期保持不健康的握笔姿势,已经形成了厚厚的茧子。讲完这些,店长到二楼休息去了,店里又安静下来。清川还沉浸在刚才的气氛之中,一时半会儿不愿意让话题就这么结束。他主动向御礼发问道:

“你们刚刚说的写作社团,它是什么东西?”

“哦,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写点东西,互相看看,互相评价一下。”

“每个人都要写吗?”

“也不是强制性要求每个人每周要写多少,具体还是看社团的要求,”

“哦。”

“你感兴趣了?”

“有点吧。主要是以前写了也找不到人看......“

听到此处,御礼再次把玩起白色的瓷杯。清川的目光跟随着它在指缝间移动,突然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御礼大哥“

“嗯。“

“你有熟络的写作社团吗?我想要加入。”

对方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呆住了,就连瓷杯都没拿稳落在桌面上。尖锐的磕碰声响了几次,御礼这才仓皇地将其抓住。他并没有着急,反而用大拇指搓着下巴,眼睛望向通往二楼的阶梯。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动了起来。不过一会儿,一张写着地址和联系方式的纸片就出现在吧台上。

“这是我以前写诗的时候常去的地方。老板是个沉稳的女人,我跟着她参加过一次写作爱好者集会。”

御礼合上笔盖。清川接过来,大致扫视了几眼后将其夹进了常看的书中。

“你还会写诗啊!”

“口水诗、打油诗,怎么顺口怎么来,能压上韵就算成功。”

天花板嘎吱作响,也许是店长在来回踱步。

清川没有待太久,同御礼闲聊一会儿后,就借着加班的由头离开了。临走时,御礼坚持要留下他的联系方式。清川拗不过,只得随手记在一本书上。推开玻璃门,冬日就在这里。清川的感冒总是没好,隔一段时间就要流清鼻涕。远处,轻轨站上恰好驶过一趟列车,巨大的轰鸣声并未消散,而是笼罩了过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但清川就是控制不住的笑了起来。此刻不过五点左右,然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据天气预报所说,最近两天就会降雪。

已经是十二月上旬了。

(二)

风突然大了许多,把清川的围巾卷到了身后。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挂着太阳,等到了中午,一下子就变了天。周围闹哄哄的,每个人都在讨论着即将到来的第一场雪。这段时间去过几次咖啡店,每当御礼提起社团的时候,清川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反复几次之后,他也就不再过问了。店长一如既往,做完咖啡后就独自上楼休息。

今天傍晚,清川不得不留下来加班。天色渐渐变暗,其余人陆陆续续离开。他听同事说,雪会在六点左右开始下,于是趁着吃饭的空当独自上到了天台。清川起初等待着落雪,但很快就望着城市黑洞洞的轮廓发起呆来。今天收拾桌子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本书。它被压在最下面,纸条干净得发脆。

清川突然咳嗽起来。他看了看手表,距离六点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他轻拍了几下自己的面颊,随后长呼出一口气。外面很冷,几乎要把鼻涕都冻出来。

一回到办公室,坐在隔壁的中年男人就搭起话了。

“哟,清川,刚刚去哪了?”

“听说要下雪,刚刚去天台等着看雪。”

“下了吗,雪。”

“没有啊......”

“天气预报嘛,就没准过。”

清川坐回位置上,止不住的键盘声从隔壁传来。他伸起脖子张望了一下,中年男人的整张脸被堆起来的文件遮了个严实。

“清川啊。”

“啊?”

“工作完成得怎么样啦?”

“差不多快完成了。”

“抓紧一些,早点回家还能吃个热乎饭。”

“您说得是。”

“你们年轻人喜欢去外面玩,早点做完也能早点出去。”

中年男人突然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随即开始讲述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虽然听起来无外乎是吃苦耐劳之类的老话,但有个人在一旁聊天,倒也的确消极了些许疲倦。清川并不反驳,而是时不时地表示赞同,实际上早就一心一意投入到工作之中。不过两小时,所有的任务就完成了。

“早点回去吧,反正明天早上可以晚到一会儿。”

清川起身离开的时候,中年男人还沉浸在遗憾之中。他这么对年轻人说道。清川点了点头,向男人告别。刚到一楼,冷风就灌了进来。大厅里空荡荡的,买盒饭的便利店也只有一个店员蹲在地上。他走上前想打个招呼,却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熟络的那个人。因此只是随意买了点东西,付过款后就离开了。天黑得彻底,厚厚的云压在半空,一直蔓延至远方。清川事先看过了,只要在车站换乘另一趟地铁,就能直接到烘焙馆的附近。

列车轰鸣着驶来,又轰鸣着驶去。

清川打开双脚,一只手抓着铁杆,另一只手插进兜里。车窗外反射着他的影子,车灯打在头顶,一双眼睛被眼眶蒙在黑暗之中。突然,车厢剧烈地震动起来。清川纹丝不动。下一站就是终点站了,但同时,也是换乘站,可以换乘直达烘焙馆的那趟车。

到站了,清川下了车。乘扶梯到上一层,往回坐两站,就是自己的家。或者笔直走到对面。他动了起来。

离开地铁站,眼前是一条不太宽阔的马路。清川从没来过这里。他四下张望起来,随即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绕过道路尽头的转角,雪就落了下来。只消片刻,路面就覆上了一层白霜。夜色不算太深,但已然泛起了洁白的底色。

告别了女人,清川继续朝着纸条上写着的地址赶去。一路上他不止一次涌现出回去的念头,然而脚步却一点没停,甚至走得更快了。等找到烘焙馆的时候,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周围的店铺黑得连成一片,偶尔闪烁的光芒也很快就黯淡下去。

站在外面,清川躲在店内看不见的角落里。倒不是不想进去,此刻的风已经由清冷转为凛冽,刮起来直叫人难受。

待会儿该如何说呢?清川思考着这个问题,开始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如果直接了当地找御礼说的那个店长询问,是不是会显得有点没人情味。但另一方面,如果店长今天不在,自己是不是就白跑了一趟。想至此处,莫名的懊恼席卷了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早上出门的时候并未考虑到今晚出乎意料的行动,因此并没有穿很保暖的衣服。然而清川很快就接受了。他一向认为寒冷能激发一个人的思考,而眼下的情况的确值得好好想想。哪怕待到店铺关门,在没得到能说服自己的答案之前他绝对不会推门进去。

雪势大了,风却减弱了。无数片银白色的雪花从半空中洒下,淅淅沥沥地落了清川一身。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乍一听,还以为是落雪彼此挤压所发出的沙沙声。清川也是这么想的,直到脚步声逼近到跟前,才发现夜幕中突然多了一个人。顺着声音望去,是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

清川想要做出一副思考深奥问题的样子,但身体却不由自主转向了她。女人显然也对这意想不到的遭遇感到惊讶。

“呀,这么巧。”

清川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话一出口,他就立刻后悔起来。见女人迟迟不回话,一下子慌乱起来,生怕被当作是举止轻浮的家伙,于是迅速地把自己来这里的原因讲了出来。

女人站着听完了清川的解释,始终侧歪着头,目光不时在雪地上扫视。清川磕磕巴巴地讲完,突然觉得热了起来。他摘下围巾,露出红得发胀的脖子。许久,女人终于说话了。

“那你怎么不进去,外面太冷了。“

“在想事情,等想清楚了再进去也不迟。”

“什么事情非得在外面想?”

“就怎么开口问店长社团的事。”

清川老老实实地回答,却惹得女人笑了起来。女人笑得越来越厉害,直笑岔了气。清川想阻止她笑下去,但她还是止不住。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清川上前一步,想要帮女人捋顺呼吸,但手刚伸出去就缩了回来,只能站在一旁发问道。

女人终于回过神来,止住了笑声。

“你认识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叫御礼啊。”

“他跟您讲了吗?”

“你找他要地址那天我就知道了,还想着你什么时候来呢。”

清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犹豫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他暗自责备自己,但与此同时又沾沾自喜起来。

“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太忙了,真是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赶紧进屋去吧,外面太冷啦。”

说罢,女人拍掉肩头的积雪。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在外面站得太久,雪早就盖上了他们的外衣。清川点头答应,随即跟在她的后面。到了门前,女人没有着急进去,而是认真地清理附在身上的雪。清川笨拙地模仿着她的样子。女人转过身,看见这番场景后又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摘下手套,轻轻拍打起清川的外衣。不过一会儿,两人身上都彻底干净了。

终于推门进入了烘焙馆,里面的布置和清川想的差不多。此刻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店员在烤箱前忙碌着。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店员朝着二人张望。

“晚上好紫姐,今天也来了啊。”

“晚上好。”

“后面那位是?”

“他就是最近我在等的那个朋友。今天终于挤出时间来了。”

“哦哦这样啊。那你们聊吧,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喊我就可以了。”

“辛苦啦!”

店员愉快地应了一声,然后哼着调子消失在后厨。

 

清川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一会儿把被子夹在双腿之间,一会儿又莫名地坐起来望向窗外。不知怎的,外面的路灯一直没熄,散发出的光把窗台上的积雪照得清晰可见。突然有一只野猫叫了起来,声音凄厉又哀怨,听起来直叫人恼火。也是,这么冷的一个夜晚。不过一会儿,外面就安静了。清川正想着刚才的那只猫,于是赤着脚来到窗边,朝着外面张望起来。清川住在二十八楼,下面是被路灯照亮的雪道。再往远处些,是一片湖,黑压压地挂在夜幕的边际上。

一个棕色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雪道上。明明离得如此远,但清川从心底里认定就是那只猫。它只出现了一瞬,整个横在雪道上,下一秒又忽地冲向一旁的黑暗之中。清川踮着脚,一整个脸都贴在玻璃上。然而他凑得越近,呼出的水汽反而越发让他看不清楚。如同小孩子那般置气了一会儿后,似乎是终于冷得难以忍受,他躺回床上,把被子一直拉到头顶。清川感到自己的脸颊好像正在发烧,于是伸手去摸。

滚烫,像是一团火。

清川“嗯”了一声,身子猛然直了起来。他想从床上下来,但由于呼吸不畅,晃了两晃又一下子躺倒回去。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叫紫的女人,一边吃着各式糕点,一边随意地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唯独一直没有提到社团的事情。当自己终于主动发问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再次笑出声来。她总是喜欢笑,这让清川有些恼火。

清川爬起来,迅速地穿好衣服,随即静悄悄地打开大门。隔壁家十二岁的小孩子明天还要早起上学。他站在电梯间,缆绳搅动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之中,远比平时听起来要吵。

门打开,透骨的寒意涌了上来。还没到一楼。一对喝醉的男女歪歪扭扭地挤了进来。清川向后退到角落。

“你回去睡吧。喂,你回去睡吧。”

“那你怎么办?”

“我就这样,等醒醒酒就走,得趁天亮以前赶回去。”女子靠在男人的胳膊上,”不要管我,叫你睡嘛。“

男人摇摇头,女子便从肩下的挎包中掏出水瓶。

“喝水。诺,叫你喝水嘛。“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还是回去睡吧。”

“你这是什么话!“

男人把几乎要瘫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扶正。

于是,女子左摇右晃着,忽地伸出了嘴唇。

之后,她又梦呓般地倾诉着苦衷:

“不行,不行呀!你不是说只交我一个朋友吗?“

不知道她把这句话重复了多少遍。

门又打开了,清川侧着身子从两人身边穿过。出乎意料的是,外面反而没有看着那么冷。他走了几步,地上有些打滑。低头看去,瓷砖地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碎冰。清川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扩散,又消失在空气之中。

雪道上,清川到了刚刚那只猫出现的地方。靴子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他在四周搜寻着脚印,但什么都没找到。啪的一声,所有路灯在同一时间熄灭。但清川依旧俯着身子,甚至不够,他整个人趴在雪地上,一寸一寸地看着。

“清川啊清川。”

清川突然喃喃自语道。然后他顺势翻了个身,躺在雪道上。

好像又开始下雪了。

 

(三)

翌日下午,清川搭上了那列前往咖啡馆的地铁。他在初次遇见紫的地方来回打转,一直到天色变暗才挪动起步子。烘焙馆离这里不远,步行几分钟就能到。或许是昨天下了一夜雪的缘故,地面上积攒起厚厚的脚印。

推门进入店里,只有店员一个人。

“哟,今天也来了。”

“是啊。”

“是来找紫姐的吗?”

“不,随便转转,不知不觉就晃荡到附近了,就想着过来看看。”

“有这么巧吗?”

“说不清呐。”

店员站在窗前。外面昏暗下来,店里的灯亮了。清川四处张望,然后,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前面的桌子上胡乱摆放着什么,他又重新站起身,缓步走到面前,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起来。

那是一摞叠起来的稿纸,字迹有些杂乱,但勉强能辨认清楚。第一页最上方,一个端端正正的“尺”字摆放正中。不知道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但清川却私自翻阅起来。店员听到动静,从窗台前走过来,又轻柔地倚在了一旁的玻璃柜上。她没有出声打断,而是在歇息了片刻后绕回到烤箱前。

这时间,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可能室内已经明亮。

书页看起来不厚,实际上一点也不薄。清川足足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快速浏览完。他揉了揉眼睛,却在眼睑即将闭上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店员。她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边把餐盘放在桌上,一边直勾勾地望着清川。哪怕清川只是看了她一眼,却已经记住了对方的神色。

“这篇啊。看完感觉写得怎么样?”

“整体读下来,文笔首先是最好的。其次,人物塑造得挺鲜活。要说不足的话,那就是有些部分可以再写含蓄一些。”

“其他的呢?”

“哪些其他的。”

“比如情绪啊,主题啊,设计之类的。”

“情绪有些地方太满了,有点溢出来。主题的话,因为牵扯到了日本史,看不太出啊。”

“不会这么严重吧。”

清川认为自己做出了客观的回答,但对方垂下眼睛,默不作声。这么一来,他干脆把稿纸摆放成一排,随后从包里拿出纸笔。清川常使用一支黑色的钢笔,手感有些沉重,但写起字来反倒有力。

“这篇是你写的吗?”

“是啊。的确是这么一回事。以前上学时写的,最近又翻出来改了改。”姑娘出乎意料地用坦率的口吻说,“上学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本书,起初为了装出文艺的样子,到后来竟然不知不觉真的看了进去。即使看完之后,心底里还是有一股难以忍耐的冲动,所以就一股脑写了下来。”

店员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感情,反倒使清川觉得这样轻易地欺骗了她,心里有点内疚。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自己的那本手稿。或许是一时间想了太多事情,竟让清川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但是,他并不是想要说谎。不管怎么说,这样短的时间内总归是没办法厘清整篇文章。但一想到她因为紧张而不断冒汗的手,清川就没有办法不作出评价。这种事,他本可以用最擅长的方式逃避过去。这篇文章过于真诚了。初见之下,他立刻就把它和自己写的东西比较起来。

而且,清川并不是没有在上学时写过东西。但它们却再也无法被拿给别人看。眼前这个甚至纸面都泛黄的文章只是安稳地躺着,就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他的过失。一种说不清是不是嫉妒的东西缠上了清川。

他对写作的兴趣也是如此。清川生长在热闹的城市,从小看书,学生时代偏爱文学。他天性敏感,总是会被最为平常的事情所感动。所以当仅凭借阅读已经无法满足情绪时,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写作。一开始作出的文章浓郁的过分,但读过之后反而空荡荡的。他四处寻找解决办法,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到自怜自爱中去。

因此,他觉得自己的一番不经思考的评价,仿佛触动了她回忆里的创伤,不免后悔不已,就好像自己欺骗了她似的。

“是这样啊。”

“嗯。”店员压低了声音,嫣然一笑,随即再次恢复到昨天晚上那种风采。她把面包推到清川面前,后者茫然地看着她。

“呐,请你吃的。作为你看我文章的报酬。”

“这不合适吧。“

“嗳,这又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这人就爱假客气。”

被店员这么一说,清川只好摆出一副勉强接受的样子。他也不再推脱,要了蓝莓果酱,用小刀涂在面包切片上。一口咬下去,依旧温热。放在冰箱里的果酱呈现出一种沙状的质感,混合着松软的面包被送进肚中。

“哦对了,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清川回过头,一只胳膊搭在椅子靠背上。店员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把托盘放好后径直走到窗前。映在玻璃窗上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形象。由于开了暖气,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在她伸出手指擦亮玻璃之前,根本看不清姑娘的脸。清川忽然想起来了她的名字。在和紫攀谈的时候,这个姑娘也是如同现在那样站在窗边向外眺望。

“她叫叶子,我俩认识的很早。她之前刷过盘子端过菜,本来只是偶尔来喝喝茶,却突然问我这里缺不缺人手。”

清川记得紫这么说过。当时她刚刚坐下,正在解开披肩系在衣领的扣子。

“叶子?”

清川试着叫了一声。姑娘轻快地回应了。

 

清川几乎每隔一两天都要去一趟烘焙馆。他和叶子熟络起来。偶尔能遇到紫,但他已经不像刚认识那样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了。究其原因,或许是在这里和其他人短暂的相处中,已经逐渐充实了整个生活。

“紫姐。”叶子轻喊了一声。清川回过头,女人已经进了门,像只猫一样抖落身上的雪。

“晚上好啊。”

紫一眼就看到了清川。她向两人挨个问好。

“晚上好,好久不见了。”

“呀,确实是这样啊。”

说罢,女人朝着清川的位置走来。她一边走,一边解开大衣的纽扣。叶子张望了一下,然后立刻开始烤制新的面包。紫听见了动静,转头对她说道:

“今天就不用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的话音优美而又近乎悲凄。那嘹亮的声音在店内回荡着。

叶子点点头,然后收拾好工具和材料。清川看着显出疲态的女人,对方走起路来一直晃个不停。紫嘱咐完叶子后,就已经到了清川对面。她把手搭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落座,而是向清川发问。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当然。请坐吧。“

“谢谢。“

紫这副样子让清川莫名感到一丝哀怨。女人的眼睛低垂,却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大半张脸被垂下来的头发遮挡,隐隐约约地露出玲珑而悬置的鼻梁。清川突然想到了叶子。

同那时的姑娘一样,此刻的女人是极美的。但她那副有话却不愿讲明,似乎受尽了委屈的神态,总是能让人生出爱怜。清川鼻子一紧,眼泪几乎就要滚落下来。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软弱的样子,只好用力地抽着鼻子,抬头望向天花板。

“怎么啦?“

“没事,看书看的眼睛有点酸了。“

“今天就你一个客人吗?“

“差不多吧。“

“到底有几个客人?“

女人突然蛮横起来,却又立刻变得柔软。

“你是每天都来吗?“

“不,隔个一两天就来一次吧。“

“你很喜欢这里吗?“

清川有点迷惑,刚想低下头来,女人就紧接着说道。

“喂,我今天喝酒啦。“

“你喝多啦!“

“没醉嘛,嗯,谁醉啦?难受,我只觉得难受。脑子还清醒着呢。啊,想喝水,你去帮我倒一杯吧。坏就坏在掺了朗姆酒一起喝。那玩意儿喝了上脑,头疼的厉害,胸口也像是卡了块石头那样难受......“

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然后不停地用掌心抚揉着脸。清川站起身,四处寻找着叶子。然而无论他怎样呼喊都没有得到回应。他闯进柜台,四处翻找着杯子。最终,清川在烤箱旁边找到了排成一列的玻璃杯。烤箱背后就是窗户。

清川朝着外面看去,雪骤然大了起来。

“来,喝口水。“

清川扶起趴倒在桌上的紫。他稍一松手,女人就瘫下来。他扶着她的肩膀,她的发丝从他的鼻子前划过去。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伸出一只手扶着她的脸,然后把杯口递到她的嘴边。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会这么累,浑身使不上力气!“她说着突然咬住了杯壁。

他大吃一惊,好说歹说总算让她松开口。拿到眼前一看,杯口有了一圈白色的印子。

但是,她已经听任他的摆布了。玻璃杯再凑上去的时候,她伸出两只手,分不清是抓着他的手还是抓着杯子。一口气喝完了一半,他就把杯子放在桌上。她要了纸笔,然后胡乱地写了起来。

清川站在紫的旁边,任由对方的脑袋倚靠在自己的腿上。毫无疑问,眼前的女人是美丽的,是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存在。但现在,哪怕彼此已经紧挨在一起,但他依旧徒劳地悲伤着。

女人突然站起来,把椅子撞得叮当响。

“难受,难受。“

她这么说着,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已经醉成这样,她却依旧尽力保持着平衡。清川站在后面,看着伸出双手四处搀扶的女人,出乎意料地笑了。他因为紧张而绷直的身体一下子泄了气,然后快步走上前,把自己的胳膊递了出去。

来到室外,落雪已经占据了全部的空间。女人甩开清川,独自跑向角落。她一只手扶着墙,剧烈地呕吐起来。清川自觉地背过身。几乎是一个纯白的雪夜,连远方楼房黑漆漆的轮廓都被照的透亮。没有风,只有雪安安静静地落下。朝着半空看去,竟有点点星光从云层的缝隙钻过。

紫大概是吐完了,开始咳嗽起来。清川转过身,把水杯递了过去后,把顺手拿的大衣披在女人肩上。

“我说你啊,不能喝就不要勉强。“

“没人叫我喝,是我自己愿意的。“

“发生什么事情非得喝酒?找朋友聊聊天不可以了吗?“

女人突然站起身,直勾勾地望着清川。清川被看的有些发毛,伸出手接过水杯,准备招呼她进去。

“走吧,进屋吧,外面太冷了。“

“不要。“

“为什么不要,快些进去吧,免得着凉了。“

紫咳了一声,然后把大衣拉紧,固执地站在路边。清川没办法,只好在旁边等待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起来,似乎随着雪的落下而变得阴晴不定。很快,女人头顶和肩上就盖满了雪。清川伸出手,在确认对方没有抵触之后才放心地把雪拍落。吐过之后,紫似乎清醒了不少,但依旧有些恍惚。

“嗳。“

“嗯?“

“你刚刚说有事情可以找朋友聊天。“

“嗯。“

“你有那种,就是什么话都可以说,说出来不用担心对方误解的朋友吗?“

清川回忆起来。前不久自己因为某件事半夜跑到大桥上散心,他满心期待地给自认为最好的朋友打去了电话,然而对方只是发出了“为什么会去桥上“的疑问后,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没有。”

女人又开始笑,笑完了之后也不说话。清川大为恼火,他发问道: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之前有过这样的朋友。“

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梳理思路。

“我和那个朋友,彼此之间始终充满了理解和包容。我们无话不谈,也有一起为之努力的事情。我曾经以为我们俩会一直这么好下去,但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紫站在雪地中,眼睛始终望着前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黑苍苍的城市。远方,似乎有砸钢筋的声音传来。然而那片区域没有一片工地,尚且不论此刻已是深夜。清川想到了在大桥上看见的场景。那时候的夜空被整齐地分为两半。左半边清澈地能看见月亮,右半边则被云层堆得让人窒息。

突然间,清川的脸颊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冷意直透肺腑。在他那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充满了紫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情了。“

“起初是一点小矛盾,但两个人都心存芥蒂。最终就变成双方互相看不顺眼,以至于大吵一架。“

“怎么会这样?难道谁都没有解释过吗?“

“当然解释过。但是我解释的时候她权当狡辩。当她解释的时候我又因为置气而选择不听。到头来就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说完,紫又开始笑了。笑声起初很小,然后陡然之间变得很大。笑到最后甚至失去了力气,只能倚靠在清川身上。尽管如此,她的身体依旧抽动着。

“别笑了,别笑了。”

清川晃着她的肩膀。女人的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喘不上气还是太冷导致的。

“好啦,我要回去啦。”

“你现在这个状态,能行吗?”

“刚刚才吐过,现在清醒了不少。”

“还是让人难以放心啊。”

女人纤细的身子在雪中摇曳着,那分明是一只破了翅膀的蝴蝶。

“怎么,你打算送我回去啊?”

“那倒没有。”

“真是冷冰冰的家伙啊。”

清川没有回答。但他明白如果今晚把紫送回家,自己恐怕会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女人。

紫的表情难以琢磨,不时偷偷看向清川,但已经变成了平日里游刃有余的那副姿态。她把大衣穿上,将扣子挨个系好。作罢了这一切,她看了看清川,对方抿着嘴巴看向半空。

“我回去了啊。”

“啊,啊?你确认能自己回去吗?”

清川本以为女人会笑,但这次她只是点点头。

“可以的。时间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好,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紫脸上泛起一丝迷人的浅笑,然后转身消失在雪夜之中。

 

(四)

清川又发烧了。

他躺倒在床上,厚厚的被子一直拉到了下颌。整个身子发烫,却如同掉进了冰窟窿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好像漫步在雪道上。脚边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很暖和。那应该是猫吧。至少清川是这么固执地认为。

窗外,冬日的暖阳现了出来。

清川想到了在天台发呆时看见的景象。那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城市傍晚。远方,车灯汇聚而成的银河横跨在江面上。不止一道,而是起码有四五条。这些流淌的银色湍流大体分为两撮。近一些的更宽,远一些的稍窄。

清川看着那些星星一时间沉默不语。其中一颗上,应该会坐着一个正在和家人通话的男人。他或许一边和妻子头疼着孩子的学习,另一方面却又强装出一副承担责任的模样。他会是今天工作搞砸的那个同事吗?清川这么想道。在遥远地平线的上空,还淡淡地残留着晚霞的余晖,清川所看见的景物轮廓退到远方,却没有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在他看来,城市那平凡的姿态显得更加平凡,整个世界带着难以描述的激情涌进他的心头。已经是六点整了,雪没有落下,但城市中的喧嚣倒是一下子传了过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清川挣扎着爬起身,却又一下子跌倒。他固执地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向书桌。颤颤巍巍地翻开书,一串电话号码写在扉页上。清川随即拨打了过去。接通后,是一个稚嫩的女声。

“喂?请问是谁呀?”

“我找御礼。”

“御礼?他是谁?”

清川立刻挂断电话,然后核对着号码,他一边迷迷糊糊地看一边生着自己的气。然而确认了好几遍都没有差错,他也只能徒劳地干坐在那里。

“徒劳!”

他劈头盖脸地对着电话说道。说完还觉得不解气,一口气说了十几遍,声音越来越大。直到连嗓子都喊痛才停了下来。

清川浑身冒汗,头还有些疼。于是他索性摆出一副大男人的姿态,把两条腿叉开,双脚向外张着。大腿内侧有许多赘肉,伸出手去捏也不觉得疼,只是沉甸甸地垂在那里。用指甲去划,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印子。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清川看了看,是刚才拨过去的那个号码。他迟疑了片刻,最终将其挂掉。但几乎就是在按下拒绝键的那个瞬间,她又打了过来。清川接了,但只是放在耳边。

“喂?”

此刻对面换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您好?”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不,倒不如说清川就在最近听到过。

“您好?没有事情的话我就先挂了?”

他一下子想到了。

“喂?喂?紫?是我,清川。”

对面显然愣住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磕磕巴巴地说道:

“清,清川?你是怎么搞到我联系方式的?”

“之前御礼让我给他打电话,刚刚才想起来。结果谁知道他居然给的是你的号码。”

“哦,是这样啊。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清川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阵笑声。他低下头,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

“什么时候给你的啊?”

“差不多就是他跟你说我要来的那段时间。”

“这都过去好久了,你怎么才想到。”

“之前确实忘记了......”

清川把伸展开的双腿收回,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仿佛此刻就在和女人面对面一样。紫咳嗽了几声,声音突然小了下去。清川猜测她应该是把听筒拿开了。

“咳嗽怎么严重了?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着凉了?”

“都怪昨天喝的过头了。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还好,很快就醒酒啦。”

“是这样啊......”

紫话说到一半又一下子离开了。清川隐约听到她嘱咐某个人吃饭的声音,应该是刚才的那个小女孩。难不成女人已经结婚了吗?他突然坐直了身子,却又软了下去。人家的生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这么劝告着自己,但待到紫回到听筒旁边时还是忍不住想要询问。

“刚刚接电话的那个小女孩真可爱啊。”

“是吧,明明年纪已经老大不小了,说起话来还像个小孩子。”紫的声音又变小了,然后从一旁传过来,“对面的大哥哥说你很可爱,你要怎么说呀?”

“谢谢哥哥。”

“哎呀真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有的呀。”

“多吃饭才能长高高哦!”

“不用啦,我已经很高了。但我还是会好好吃饭。”

清川听见紫在一旁发笑,他如同对方就在身边一样歪头看向一旁。女人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声音再次大了起来。

“对了,找我有什么事啊?哦不对,是找御礼吧?要不要我给你他的号码?”

“不用了不用了。”

清川立刻连声拒绝,思忖了一会儿后才搪塞道:

“本来想找他喝咖啡聊聊天什么的,待会儿直接去咖啡馆就好了。他应该是整天都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啊。”

“嗯嗯。”

“听叶子说你开始给社团里的其他人写文章读后感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

清川老实地回答。前段时间,也就是紫因为和朋友之间的误解而疲惫不堪的时候,他常常和叶子聊天。后面,清川突发奇想要看完社团的每篇文章。叶子欣然同意,并且很快找到了其他成员的文稿。此刻,那些稿子就放在书桌上。

“呀,这是好事啊。我也代表其他人先谢谢你了。”

“没有没有,仅仅是想看而已。更何况写出来的可能还不能让作者满意。”

“自己写了文章有人看就会高兴,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啊!”

紫突然严肃起来。清川好像看见她把发尾一圈圈绕在食指,跷起二郎腿靠在椅子背上。

“紫姐自己写的文章被别人看了也会高兴吗?哪怕他其实根本看不懂。”

“当然高兴。为什么不?”

女人微微侧着头。清川几次想开口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这样的沉默持续了数分钟,最终还是清川率先问道:

“对了紫姐,你平时喝酒多吗?”

“还行,怎么问起这个了?”

“我最近发现一家还不错的酒馆,昨天晚上看你醉成那样,想着有时间可以一起喝上几杯。”

女人又笑了起来,久久没有给出回复。清川站起身,拿着听筒在房间中走来走去。他等待着,就在马上失去耐心的时候紫的声音又出现了。

“可以呀,不过得等下个月了。我一个月只喝一次酒。”

“那,我到时候再邀请你?”

“这么正式吗?那我得好好打扮一下了。”

女人一边笑一边说,她绵延不绝的笑声几乎要把人吊起来。清川满心欢喜,但依旧有个疑虑没办法就这么憋在心里。犹豫再三,他还是问了出来。

“紫姐。”

“咋啦?”

女人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清川这边却几乎要喘不过气。

“那个小女孩,她是你女儿吗?”

“猜猜看咯。”

真是个爱笑的女人,一笑起来就没完,直叫人厌烦。清川这么想着,嘴上随便应付了几句后就道别了。

挂掉电话,太阳已经悬在半空。看了看时间,恰是正午。

 

(五)

“哟!清川啊,好久不见了。”

御礼站在柜台后面,朝着刚刚推开门走进来的清川大声喊道。被这股动静吸引,陆陆续续有客人朝着门口张望。其中,有几个人也先后问候起来。迫于无奈,清川只能挨个回应

紫站在御礼身旁,腰间系了一件白色的围裙,上面扑扑地盖着许多面粉。她微笑着侧歪了一下脑袋,就当作是打过招呼了。

走进店内,就是咖啡混合着面包的香气了。清川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后就走了过去。他今天带上了稿纸和笔,打算在晚上回家之前再写一篇读后感。扬起头朝着柜台看去,案台上拥挤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他一眼就看到了磨豆机。

“欸?你是在冲咖啡吗?“

“对啊,待会儿也喝上一杯吧。”

“怎么会想着在这里冲?”

清川笑了。紧接着,他趴在柜台上,看着御礼不断搅动手中的细木棍。深褐色的咖啡粉末时而在滤纸上浮现,但随着搅拌的动作,又立刻被卷进正中间的漩涡之中。御礼抬起一只手,正在缓慢地朝着滤纸杯注水。紫悄悄绕出柜台,走到了清川旁边。她蹑手蹑脚地取下围裙,轻轻拍打了几下后就挂在了一旁。灰蒙蒙的面粉立刻现于半空,被她的动作扰动后便兀自浮游起来。

“他昨天联系我说,好久没见到你。所以今天才专门过来的!”

紫双手背在身后朝着清川靠了过去,轻声细语地说道。

清川回忆起来。上次见面恐怕还是在来烘焙馆之前,大致数一数也有一两个月了。明明是御礼把自己介绍过来,然而和这边的人熟络之后反而冷落了他。清川不知不觉的再次用食指搓着大拇指的指腹。前几天因为写字的时候突发奇想,他用指甲撕开了茧子。现在那个位置不知为何痛了起来。

“好像的确是有一两个月没和他见过面了。实在是疏忽啊!”

“前不久和我打完电话之后你没去咖啡馆吗?”

“哦哦,当时发烧啦。挂掉电话之后只觉得头昏,就在家里休息了。”

“是因为在雪地里陪我,导致受凉了吗?”

紫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许多,脑袋也转了过来。清川直视着前方,却用余光看到了她担忧的一整张脸。

“其实是我自己体质弱的问题吧。从小换季就发烧,像是躲不开一样。”

“要注意随时增减衣服啊......”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御礼做完了咖啡。他把工具都收到了壁橱中,然后拿起抹布把案台清理的干干净净。在他打扫的过程中,紫拿出了托盘和许多杯子,清川帮忙倒着咖啡。

做罢这一切,御礼询问起清川坐在那个位置。得到答复之后,他才抄起案台下的背包,一下子甩在身后,然后和清川一起走了过去。御礼只比清川高一点点,但清川总感觉他很高,高到能把头上的射灯都挡住。终于坐回到椅子上,清川松了一口气。

“这一两个月在这边怎么样?和他们还聊的来吗?”

“还可以吧,稍微熟一点的就是紫和叶子了。”

“叶子?”

“嗯,一个店员。个子小小的,总爱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御礼沉思了起来,似乎是在回忆,但片刻后就放弃了,转而同清川聊起一些别的东西。他说店长现在又开始玩手冲咖啡,偶尔会免费送一些给客人品尝。他有时候会帮着一起做,但总感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突然,御礼话题一转,询问起清川。

“我听说你在给别人的文章写读后感?”

“对的。”

清川点点头,心不在焉地玩着杯子。御礼顺势提出想要看看清川写的东西,清川愣了一下之后就在包里翻找起来。随后,一摞稿纸就被拿了出来。御礼接过来随意地翻看着,不时用大拇指搓着下巴。这会儿,紫已经把刚烤好的面包放在桌上。清川问起叶子,这才得知在自己发烧的这段时间,她已经离开了。一想到叶子站在身后满心期待的等着答复,却被劈头盖脸的欺骗了一番的场景,就让清川几乎说不出话来。

“啊?她怎么走了?”

“不太清楚,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紫这么说道,随即收起托盘回到柜台后面。

清川自认为和叶子关系不错,可两人实际上并没有怎么好好地聊过天。连对话都仅限于礼貌性的问好与偶尔对文章的评价。这样看来,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是什么值得伤心的事,但清川就是感觉胸口堵得发慌。一个客人似乎有痰卡在了喉管,于是他大声地咳嗽起来,以至于愈演愈烈,吵到几乎要把桌子都震碎。

清川抬起头四处张望着,没有人显露出厌烦的神色。

“清川啊。”

御礼翻看着稿纸,突然出声道。

“你平时写读后感,都是按照怎样的想法来啊?”

“差不多就是按照能不能看懂主题,以及拆解结构来。”

“你有没看懂的,或者拆错的时候吗?”

御礼冷不丁冒出的这句话让清川一下就想到了叶子。

“这个还真不好说,有时候作者想要表达的,读者不一定能读懂。”

“是这个道理啊。”

御礼点点头,随即把稿纸放在一旁,紧接着便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清川没见过他这样,于是立刻把身子坐直,隐约感到发生了一些事情。见清川老老实实地坐好,御礼索性也不再墨迹,直接坦言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记得之前那篇关于心理诊疗所的点评吗?”

清川想起来了。那段时间由于工作上的事情,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低迷的情绪之中。写那篇文章的傍晚,他昏昏沉沉地睡在了地铁上。长久以来的诸多问题困扰着他,以至于连小憩都会被频繁地惊醒。回到家后,头痛不止,连呼吸都费劲。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写了那篇连“犀利”都稍显温和的读后感。

清川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仍然抱着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那篇文章的作者没有看到,而是被其他人收起来了呢?

“那篇文章的作者看到了。然后,她似乎不是特别高兴。”

御礼已经尽力把话说的很好听了。

“那个,我很抱歉。但当时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清川啊,我记得你之前跟紫说过,要保持对文字的真诚对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看了下这些稿纸,全部都是手写的。”

“嗯,因为我觉得用手写出来会更诚实一些。”

御礼听到这样的答复,竟然笑了起来。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笑呢?清川这么想着,随后看向了对方。

“你跟店长俩人啊,在某些方面几乎是一模一样。他始终坚信手磨咖啡更高贵,你认为手写出来的文字更加诚实。”

清川默不作声。他想到了认真向自己介绍咖啡工具的店长。当时,自己因为感到厌倦就选择了敷衍。这份敷衍甚至连没参与对话的御礼都察觉到了,店长怎么可能又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并没有出声提醒,只是固执地讲给自己听。

那个找不到的本子。清川一下子就想到了。

“作者现在在这里吗?我想同她道个歉。”

“没事,紫姐已经安抚好了。”

“啊?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姑娘看完就在店里哭了出来。她倒并不是要你道歉,只是觉得自己用心写的东西不仅被误解,还被尖锐地批评。正是这一点,让她一时间不能接受。”

清川长叹一口气。他的大脑现在乱成了一团。到底是不是为了发泄情绪,他已经记不清。但自己的行为确确实实给他人带来了不便,这使他立刻便不知所措了。再加上叶子离开的消息,清川刚刚才通气的胸脯一下子又堵住了。

天色渐晚。好天气没有持续多久,密密麻麻的乌云又盖住了天空。

御礼早就喝完了咖啡,此刻又用手把玩起杯子。不断翻滚的白色亮得刺眼,逼迫清川不断地回忆起已经发生的这些事情。

“对不起,当时我的确......”

“好了不用再道歉了。”

“好吧。”

“以后注意就可以了。这里并不是森严的监狱,但不友善的想法和话还是尽可能别带进来吧。”

“明白......”

清川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他用两只手扶着脑袋,但一想到紫可能在远处看向这边,又立刻强撑着坐起来。他试图恢复成平日里安静的样子,但内心却一直躁动不安。为什么叶子和紫能一下子就处理好情绪,而自己却始终挣脱不开呢?清川越是这么想,反而越发陷入到无法言喻的悔恨之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清川的异样,御礼没有声张,而是朝着柜台看去。紫正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二人。在看见了御礼的动作后,紫扯了扯袖口,轻轻把身上粘着的面粉拍掉,然后走了过来。

御礼站起来,紫坐下。

“你还好吗?”

清川抬起头,发现对面不知何时变成了紫,立刻慌乱起来。

“我,那个,当时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先别说话,也别想了。吃个面包吧。”

说罢,紫把一块面包推到了清川面前。叶子当时也是这样的。

清川一时之间喘不上气。他叉着腰,接连深呼吸了好几次,却依然没有奏效。索性,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结实的撞击声让他安心了不少。清川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被咳了出来。紫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撑着下巴。

感受着胸口钻心的疼痛,反倒让清川冷静了下来。

“抱歉,刚刚让口水呛到了。”

“现在好些了吗?慢慢呼吸,不要急。”

清川抓起面包,刚想一股脑塞进嘴里,却又立刻改变了想法。他撕下一小半,放在盘子里递给紫。

“你也吃点吧,就当作是帮我向她解释的谢礼。”

紫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接过盘子后就笑了起来。清川看着女人的笑颜,猛地想起了之前在雪地里她离开时的浅笑。他立刻把脸扭向一边。几乎是在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悲伤。也许是离开的叶子,也可能是些别的什么。

“面包怎么样?”

“还不错,挺松软的。”

“你怎么朝着那边看?”

“哦,我在看那边墙上的画。”

强撑着说了两句话,清川再也忍耐不住。他站起身,背对着紫朝着画走去。御礼此刻站在紫的旁边,正要追上去时却被她拉住了衣角。

“嗳,就让他自己慢慢缓解吧。”

“我说得应该不算很难听吧?看他这个反应我都怀疑自己刚刚做得不对。”

“没事,没有任何人做错了,放心吧。”

御礼转过头,那半块面包放在盘子上。紫没有吃,而是两只手在胸前用力地来回揉捏着。

 

(六)

眼看着就要到下个月了,而紫却一下子忙碌起来。清川有时候一连几天都碰不到她。这段时间里,店员换成了一个高个子的青年。

青年纤细,胳膊上有着一个玫瑰花纹身,从小臂外侧一直向内蔓延到手腕。当他端过来餐盘的时候,腕口处徐徐绽开的黑色花瓣总是特别显眼。清川总是偷偷看向青年。他原以为新来的店员会如同叶子那样灵动。青年喜欢画画,但不写文章。御礼在的那天背过身去看的那副就是他的作品。

又是一个周末,但积攒的暖意却被一扫而空。风雪不由分说地刮了过来,让整个城市顷刻间冷了许多。清川拉紧大衣的拉链,此时已经进入深冬。早些日子尚能不穿戴围巾手套,然而现在固执地裸露出来只会显得格格不入。随着雪势的扩大,人们穿的越来越多,彼此说话间也变得异常客气。

清川在地铁站前犹豫了很久。一方面他想再试着碰碰运气,看今天紫有没有去烘焙馆。但另一方面,青年冷冰冰的问好又让他不知如何回应。如果自己太热情,对方却依旧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脸色,到头来也只会徒增烦恼。

雪突然就下来了,轻飘飘地落在行人身上。

抬起头朝着上面看去,尽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色。脚下突然震颤起来,新的一趟地铁到站了。周围的行人立刻加快脚步,没人愿意在这个天气下待在外面。清川也挪动起脚步,他打算在车上慢慢想。

骤然惊醒,紧接着就是播报终点站的声音。清川迷迷糊糊地看向四周,整节车厢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没睡醒,但必须要下车了。他摇晃着身子,伸出一只手摸索起来,好一会儿才抓住铁杆。

地铁门在身后关闭,然后便是它远去时的轰隆声。

眼镜好像起雾了,什么都看不清。脑袋隐隐作痛,浑身上下也使不出力气,于是清川索性站在原地沉思起来。他的上半身不断摇摆,却总是在即将倾倒向一边时,脚下一个趔趄,然后整个人就站住了。

清川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大海之上,正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紫率先打来了电话。

听店里的其他客人说,最近她一直忙着处理各种事情。有人抄袭了店里的各式甜点,这件事让她十分生气。清川不懂细致的法律问题,但一想到紫可能为了改善工艺而花费的心思,就不免也愤慨了起来。除此之外,他也从未见过造型如此繁多的点心,每个都如同艺术品般被陈列在展柜之中。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清川这才拿起手机。看到来电号码之后,他先是抿了抿嘴唇,歪过头想了好一阵才接通。一个疲惫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

“喂?清川吗?”

“是我。”

“还记得之前说要找我喝酒吗?”

“我正打算联系你。但想到最近你很忙,也就没有打扰了。”

“哦哦,是这样啊。日子还是尽快定下来吧,最近事情一大堆......“

紫陆陆续续说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但清川已经把话筒拿远了一些。明明是紫主动打来的电话,他却总感觉内心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汇聚成一团,但在铃声响起后又立刻被打散开来。

“要不就明天晚上?刚好周末了,可以适当放松一下。”

清川打断了紫,随即用空出来的手盖上钢笔的笔帽。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在房间中踱步,等待着紫的回应。对面像是被噎住了一样,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片刻后才回复道:

“哦,明天晚上啊,我应该是没问题的。在哪里见面呢?”

“要不直接去酒馆吧?”

“我都可以。”

随即,清川把地址告诉紫。两人简单地聊了几句后女人就匆匆挂断了电话。这个场景在清川的脑海中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甚至专门为此写好了说辞。然而当真正面对紫,通过听筒听到她呼吸声的时候,那些东西却被忘得一干二净。

清川的腹部还有些痛,是上次哭太狠导致的,一直没好。明明当时仅仅是流了眼泪,除此之外甚至连声响都没发出,但身体却率先做出了反应。此刻,打完电话之后的他随手将其扔在一边,一刻不停地来回走动着。莫名其妙的烦躁笼罩了他。

暖气开得过头了,清川浑身不停地冒着汗。索性,他决心到楼下去四处走走,说不定寒冷的夜晚能帮忙降降温。

清川这么想着,然后立刻穿戴整齐,随后推开房门来到走廊中。眼下不是太晚,也就九点左右,但无论是楼道还是外面都已经黑下来了。下到一楼,光滑的瓷砖上被铺上了稻草捆,然而已经被踩得散开。

再次来到雪道,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落雪被分成数堆,码在道路两侧。其中还能隐约看见一个黄黄的东西。走上前,是插在雪人脸上的胡萝卜鼻子。清川笑了,这明显是小孩子做的。站在雪人旁边向四周扫视,能够发现许多的雪坑。其中绝大部分不算大,但更远处却有一个极其显眼的大坑。清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这明显是一个大人的杰作。会不会是那些孩子的父母?但他很快就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

思索半天得不出答案,清川就试着躺在雪坑之中。刚一坐下去,整条大腿就传来冰凉的触感。底部的雪不仅没化,反而变得更加扎实,硬得跟石头似的。

脸颊旁边伸出了几根草叶,歪歪斜斜地戳了过来。有些扎人,但意外的舒适。清川试着摆动了下四肢,就像小时候在动画片里看到的那样。在确认周围没人之后,他慢慢加大了摆动的幅度。衣服划过雪面,沙沙声从后背传来。在玩过一阵后,清川把两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然后朝上看去。

说来也怪,今晚的夜空被云层整齐地分成两半。月亮和星星挤了出来,杂乱地分布其上。似乎是刚刚下过雪的原因,整个天空像是被由内而外清洗过一样干净。城市黑成一片,繁星移至眼前,夜色却退向远方。

清川突然决定什么都不想,明天就能和紫面对面喝酒聊天,现在就这么躺在雪地里看看夜空也挺好。

 

(七)

清川已经坐在酒馆里了。今天好像有什么活动,才六七点左右,人群就已经慢慢地聚集起来了。清川要了一杯酒,随即找到了一张桌子。这个位置靠窗,只需要略略侧过头,外面的景色就一览无余了。

下午,他给紫打去了电话。一再确认对方会准时赴约之后,清川才开始收拾自己。他换上平日里不常穿的衣服,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着头发。然而梳着梳着,突然兀自发笑了。清川也说不清对女人抱着怎样一种感情。待到一切都妥当后,清川这才出门。因为刚刚冲过热水澡,所以哪怕大踏步走在寒风中也不会觉得冷。雪道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一直被压在底下的灰褐色砖块。

两个扫雪工站在一旁,拄着几乎有人一般高的大扫帚休息。清川自她们身旁走过,听到了以下对话:

“嗳,看天气预报说晚上还要下雪哩。”

“还下啊?那我们这不是白扫了。”

“有啥办法嘛,这条道上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个小孩老人。哪个摔一跤都受不了。”

“那咋办哟。到时候又得来一趟。”

“你去叫老天爷别下了。”

“有这本事我还在这扫雪啊?”

说罢两人哄笑起来。

是啊,这场雪什么时候能停呢?清川也是这么想的。

眼下,偌大的酒吧里已经拥挤得不像话。每个人似乎都有熟识的朋友,他们互相打着招呼,开对方的玩笑,然后报以爽朗的笑声。清川待在这里,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喝着杯里的酒,喝完了就续上。有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朝他举起杯子。清川也毫不羞涩,他站起身,一边大声地向着来人问候,一边一口把酒喝的精光。

老实说,这里和烘焙馆完全不是同一种氛围。清川把酒杯倒置,一滴液体都没有落下。向他敬酒的人大笑起来,然后伸出一只手在清川的肩膀上拍了几下。

“兄弟。”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

“兄弟啊,怎么一个人喝酒?”

“我在等朋友来啊,到时候和她一起。”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

“是......女性朋友。”

那个人一下子笑出声,然后张开手讨要一个拥抱。清川立刻迎上去。对方抱的很紧,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东西。随后,他张开手,转过头,正对着调酒师。

“我兄弟喝的下两杯,我请了,记我账上。”

他一下子就几乎要摔倒了。清川赶忙伸手去扶,对方打了个趔趄,然后一个酒嗝喷在清川脸上。

“谢谢兄弟,好兄弟。”

他咧嘴一笑,然后又挤进人群之中。清川站在远处观望,直到发现几个人一看到他就跑过去搀扶,这才背过身去。抬手看了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这般毫无意义的等待几乎让清川厌烦。与之前在天台上等雪不同。当时一踏上楼顶,清川就清楚地知道雪绝不可能在六点钟落下。因此也只是当作暂时的休息,看看远处,让冷风吹吹脸。

坐回位置上,清川正打算开口要酒,思索了片刻后,还是打算等紫过来再说。一个店员走上前,撤走了空置的酒杯。

“先生。”

店员开口询问道。

“刚刚那位先生说要请您喝两杯酒,您是在等人吗?”

“啊,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我猜的。”

店员把两个小碟子摆在清川和他的对面。碟子里面是一些坚果类的零食。

“今天店长生日,欢迎每一位客人的到来。”

说罢,他轻轻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退回到吧台。清川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被一个个宽阔的脊背遮挡。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清川赶忙伸手从大衣中拿出,与此同时立刻从椅子上下来,站在窗边向外张望。街上没什么人。

“喂?”

“是我。你在哪呢?外面没看到你。”

“有件事很抱歉。”

“嗯?”

“我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啊?这是为什么?”

“刚刚过来的时候头突然疼得厉害,应该是高血压犯了。”

“怎么一下子得了高血压?”

“前段时间一直在处理甜品的问题,一连好几周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要注意身体啊。”清川叮嘱道。他坐回到位置上,突然发现全身都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椅子上。他眯着眼睛,伸出手挠了挠下巴。“一定要好好休息。”

“嗯,因为各种原因,才导致身体一下子垮了。”

“注意休息。”

“很抱歉,今天没办法去陪你了。”

“没事没事,身体最重要。好好休息吧。”

“真的很抱歉,我们改日再聚吧,到时候我请你。”

“后面再说,你先休息吧,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一下。”

“我正在去医院的路上,突然发生这种情况真的很抱歉。”

紫一味地道歉反而让清川一下子恼火起来。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但这声震响很快就被人群的欢呼声淹没。顺着声音看去,一个年轻女子正抱着一把吉他,坐在酒吧内最中央的位置。

“好了先不要说了。”

“嗯。”

“你去医院看看吧,回家记得好好休息。”

“好,再见。”

清川这才不快地挂断了电话。旁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那个女子被众人围在中间,似乎一时间不太适应。然而一个人率先鼓起掌来,其他人立刻跟着。震天动地的掌声席卷了店内的空气,把清川的胸部压的生疼。他伸出一只手,试图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但无济于事。

女子终于开始拨动琴弦,出人意料地顺畅。随后,她终于像是放开了,把吉他抱在怀里,两只脚一上一下地踩在椅子上。

有人跟着旋律唱了起来,然后伸出手摆动着。吧台上的人也被吸引了过去,他们纷纷侧过身,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店员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店员也注意到了清川,于是朝着他走去。

“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吗?”

“把酒上上来吧,就我刚才喝的那个,上两杯一样的。”

“朋友来了吗?”

“哎呀,她把我放鸽子啦。她不来了。她走到一半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头有点疼,应该是高血压犯了。然后我叫她赶紧去医院看看,要注意休息,身体最重要。所以她今天来不了啦,今天就我一个人喝,所以上上来吧。”

清川自顾自地说了这么一大堆,整个人伏在桌子上,但又侧着身,枕住一条胳膊。店员点点头,随后转身回到吧台。不过一会儿,他就端着酒过来了。

“先生,那边的客人正在唱歌,你不一起去吗?”

“算啦。”

清川一口气喝完了一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回复道。

“没用的呀,没用的呀。”

“什么没用?”

“什么都没用!”清川感觉身上燃起了火。他胡乱地扯掉围巾,随手扔在地上。店员俯身捡了起来,然后把围巾叠好放在对面的椅子上。清川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做完这些,突然放开嗓门喊道:“什么都没用!读后感也写得一团糟。叶子走了,其他人我也不熟悉。好不容易约一次,今天她又没来!”

弹吉他的女子高声唱着歌,周围的人举起酒杯。

“老板万岁!”他们一齐喊道,声音大得要把人的耳膜都震碎。

 

传来了“嘿哟,嘿哟,嘿哟哟。”的吆喝声。可以看见三四个打着赤膊的小伙子跑过。雪还没来得及化开,他们就一早出现在雪道上。清川赶忙让开了路为首的那人朝他点头示意,嘴里的口号一刻没停。

转过头朝着跑者过来的方向看去,一对中年夫妇散着步。

“天气又要转冷了啊。”

“冬天不就这样,有那天是大太阳照着的。”

“也不知道儿子今年在哪过年。嗳,你说,要不我们到南方去吧?“

“没事瞎折腾。”

“刚好离儿子也近,顺道去看看去,说不定一家子还能在一起过个年。咱家好久没安安稳稳地在一块儿了。”

“我说你这婆娘死犟。”丈夫明显是动了怒,他把手甩到背后,转过头望向别处。步子却没有加快,反而变得更加迟缓。妻子没有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要一起过年之类的话。她忽然一拍手,决定回去了就开始给孙女织毛衣。

“人家大城市的小孩儿才不要你织的毛衣咧。”

“穿在里面,外面套个外衣,谁能看出来。”

“没事找事干。”

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前几天和紫喝酒的时候,她曾经叮嘱过马上又要冷起来。清川不以为意,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对北方的气候知之甚少。眼下,不止风是冷飕飕的,连脚底板都升起一股厚厚的凉意。用力跺了跺脚,但靴子底下的雪像是粘住了,不仅没有脱落,反而结成了块。于是他只得蹲下来,用指甲不停地抠着。

后面紫主动找了他,但那次经历仍然谈不上愉快。当清川赶到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站在她的旁边。

“孩子还太小,一个人丢在家中我不放心。”

紫这么说着,一只手用力地攥紧了女孩的手。女孩说起话来开朗又活泼,和电话里那个连吃饭都需要照看的孩子截然不同。紫和清川面对面坐着,她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地瞟向一边。

“她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实在放心不下她。”

“完全看不出来啊。”

“我刚刚接触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这孩子不是你的?”

“她是我偶然在青少年活动中心遇见的。这孩子一见到我就抱着我的腿不放,好说歹说才把她拉开。后面问到原因,她才说我和她妈妈长得很像。她还以为是妈妈来接她回家了。”

“那她的父母呢?都在外地工作吗?”

“护工说完全联系不上,孩子平日里都是爷爷带着。”

清川转过头,女孩安静地坐在旁边,两只手抱着水杯,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顺着视线看去,街道上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终于都清干净了,清川试着走了两步。每个步子都很踏实,没有被顶起来的感觉。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雪道,然后在一旁的水泥地上散起步来。

刚刚消失的那几个小伙子又出现了。他们已经穿上了衣服,在花坛旁边拉着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恰恰是最火热的时候,于是清川朝他们走过去。倘若以俯视的角度来看,这些壮硕的背影也一下子矮小起来。但如果是端端正正地站直,恐怕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比自己高上许多。清川正是明白这样的道理,才蹲在一旁发问道:

“你们刚刚赤着身子跑步,一点都不冷吗?”

“完全不冷。”刚才朝他点头的男子坦率地说道,随即开始扩胸。“跑起来之后,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是,什么想法?”

“就是想要把这段路跑完。”

男子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清川一下子看到了紫的眼睛。

“哦哦,是这样啊。”

清川说完就转过身离开了。可是女人的眼神依然在他的眼睛里闪耀,宛如远处的灯光,冷凄凄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回忆起了和她喝酒的时候吧。那天晚上清川望着紫映在玻璃窗上的脸,酒馆里的人影在她脸上闪过,灯火同她的眼睛重叠,微微闪亮,美得无法形容。清川的心也被牵动了,但很快就撞到了一道薄膜。孩子的反光出现在玻璃上,她抱着水杯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她到底是在看窗外,还是在看遥不可及的父母呢?清川这么想着,一整颗摇摇欲坠的心也就安稳了下来。

清川的脚下忽地飞出两只黄色的蝴蝶。蝴蝶拍打着残破不整的翅膀,一会儿就绕过树顶,朝着远方奔去了。

 

(八)

听说找到孩子的父母了,于是清川就就接到了紫的电话。

清川下了地铁,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又铺了满地的雪。从道路尽头的转角一直到另一侧,遍地都盛开着这种花,白花花的一片银色。冬日已经大半沉进了远方,微微斜射的光落在雪上,好像倾泻在山上的秋阳一般。啊!清川一下子动了感情,他一直把雪当作冷冽的东西。身后嘈杂起来,有许多把手插在兜里的人一窝蜂涌了出来。平整的雪面立刻变得杂乱,四处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脚印。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最后的暖意也从肺中排出,清川这才迈开步子。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用力踩向下一级台阶。四溅的飞雪引起了行人的不满。

不知不觉间,整个冬天已经到了尾声。据天气预报所说,今天傍晚的那场雪兴许就是年前的最后一场雪了。主持人用一种近乎悲戚地语气劝告说,让人们都走出家门和大自然亲近一次。然而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脚步匆匆,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刻也不停。

于是,清川一下子也加快了脚步。

一大捆一大捆的鞭炮,被摊开在人行道上。明明离过年还有段时间,但整座城市已经被浓郁的气氛所浸泡住了。几个年纪不大的男孩蹲在一起。他们大约十八岁,不,肯定不足十八岁。

个子最高的那个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手中攥着一根纤细的引线。他大声招呼着让其他人靠边,手中的火机却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哧的一声,男孩的手中窜出一条火蛇。噼里啪啦的炸响在路面上蔓延开来。从一旁的店铺里冲出来几个大人,男孩们一下子嬉笑着散开了。

清川远远看见了这一幕,但巨大的响声还是让他一阵阵发晕。他用力拍打起脸颊,想让脑子清醒些。

“喂!清川!”

远远响起了呼唤他名字的叫喊声。

抬眼望过去,却只能看到绵延不绝的人流。清川总觉得听到了叶子的声音。但无论他如何寻找,这个声音都始终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听紫说,叶子现在过的还算不错。她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偶尔会写信回来。御礼前段时间联系过自己,扭扭捏捏得不像平日里的他。或许是生怕清川还在记恨,所以只是询问着日常生活。

不知道今天的聚会他们会不会来。清川这么想着,竟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烘焙馆外面。推开门走进去,紫在柜台后面朝着他挥手。

“来了啊!”

“嗯,来了。”

“自己找个位置坐吧,今天晚上会来很多人。到时候可能会麻烦你和其他人挤一张桌子。”

“小事情。”

紫把烤箱门关上,转过身端出一盆大大的椭圆形豆馅面包。

“吃一个吧?暖暖身子也好,离开始还有段时间呢。”

“其他人都没来吗?”

“是啊。”

“叶子和御礼呢?他们要来吗?”

“御礼在帮他的朋友做咖啡,叶子没有明说。”

“是这样啊......”

清川拿起热乎乎的豆馅面包,一边吹着,一边咬了一口。软塌塌的红豆沙顺着缺口流了出来,他赶忙把嘴巴凑上去。

窗外,夕阳洒在高高挂起来的红灯笼上,光线穿过薄如蝉翼的纸衣,一直照射到被清雪工堆起来的雪堆上。

“才看到你们这边挂了灯笼。”清川被烫的直吸气。

“是啊,快过年了嘛。”

“时间过的真快......你过年是怎么打算?回老家吗?还是就在这里?”

“家里的老人想让我回去看看,但是我还没想好。”

“我也还没想好啊。”

清川正吃着面包,门口传来风铃的声音。转过头去看,手臂上纹着玫瑰花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向紫打了声招呼,然后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系在腰间。两个忙碌的身影在吧台后来回走动,清川也只能不再打扰。

冬雀傍晚不停地啁啾啼叫。

回到座位上,看见那副巨大的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看着年纪不大,却从头到脚散发出令人难以拒绝的沉稳。女人金黄色的头发长长地垂下,一直没到了小腿。她打着一把阳伞,站在一颗有着浓郁阴影的树下。远方,一望无际的草原铺天盖地,绵延成一片扑了过来,却被女人的笑颜挡在身后。女人笑起来简直就跟紫一样。

这大概是紫的艺术画像吧。倘若如此,那个纹着玫瑰花的男人是不是又一厢情愿地喜欢着她呢?清川脑子乱乱地想着这些。

紫稍后来了。

她站在桌子旁边笑嘻嘻的看着清川说:

“又在看那副画吗?”

“画上的女人和你长得真像啊。”

“是吗?我还没注意过呢。”

“特别是笑起来,和你简直是一模一样。”

“你喜欢这副画吗?”

“喜欢。”

“这不是真心话吧。你怎么也爱撒起谎了。”说罢,她一边坐下来,一边又用手撑着下巴,侧侧的看向画,放柔声音说,“你喜欢的不是画,是喜欢画上这个女人吧?”

清川摇摇头。

“女人的确喜欢,倒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那是为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就算说的话,也会说的不清不楚。”

“感冒好些了没?”

“还在流清鼻涕,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打好几个喷嚏。”

“没想着吃点药,或者找医生看一下吗?”

“一直都这样,慢慢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吗?”

“嗯。”

清川感慨似地叹了口气,随即把头撇向窗外。紫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不敢和她的目光对上。片刻后,一个黑色的身影闯进了视线之中。那个玫瑰花男人,他又从烤箱中拿出一盘面包。清川忽然发问道:

“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降下去了吗?”

“好多啦。同行都知道那个抄袭的家伙,他以后在这行再也干不下去了。女孩的爸爸妈妈也成功联系上了,前几天刚刚从我这里接回去。”

“啊,啊,真好啊。”

“前些时间坏事接连发生,当时还总觉得要撑不住了。”

“最后还是坚强地挺过来了。”

“是啊。”

“辛苦了。”

“是啊,的确辛苦了。”紫一下子笑了起来,把头埋在耷拉着的手腕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完之后,她伸出手抹掉因为发笑而挤出来的眼泪,随后说道,“你也辛苦了。”

“我?我没什么辛苦的。”

“经常写读后感还不辛苦?”

“不辛苦,这都是小事情。”

“用叶子的话来说,你就是喜欢假客气。”

清川赌气似的看着窗外,两只手抱在胸前。为什么偏偏要提到叶子呢?就算提到了,又为什么要用她的话,而不用自己的话呢?他徒劳地想要理清其中的关系。

然而紫已经起身了,一个客人推开店门走了进来。

 

已经是深夜了,但烘焙馆内仍然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大多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其中穿梭。清川没有离人群太远,他站在边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灯光渐暗,紫站在人群中心。人们注意到了她,纷纷转过身。

清川低下头去看,棕色的液面上有着许多泡沫。它们一个两个聚成团,紧挨着杯壁,却又隔得很开。

一阵激烈的讨论声从紫的身边传了过来。是人们在争论文章。

这有什么好争的呢?但清川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听。

一男一女因为写作的技巧展开辩论。男生认为技巧应该是精心设计的,但女生则认为技巧应该是自然产生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引得其他人参加其中。后面,索性有人举出了一篇文章,用以支撑自己的观点。

清川安静地听着。他已经看过了许多他们写的文章,却没有扎进去讨论。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清川那篇我认为写的也不错啊,可以去看看。”

那分明就是叶子的声音。

清川立刻踮起脚去看。

看不到!

他匆匆忙忙地朝着里面挤过去,一边挤,一边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终于闯进了内圈,周围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清川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根本没看见那个姑娘。徒劳地四下搜寻着,但依旧没有找到。

清川的文章被人们简单地讨论了两句,但紧接着另一篇文章被抛了出来。人们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题。此刻站在最里面的清川被认了出来,有人朝他打了几个招呼。清川惶恐地回应。

终于又从人群中退回来,刚刚的行为已经让清川起了一头的汗。他的感冒总是没好,一下子就流了鼻涕出来。清川用手掩着,找寻着纸巾。好一会儿才在靠近门的桌子上找到。他扯了几张,却在擦鼻涕的过程中无意间看向了外面。

雪不知道何时又落了下来。

不是说傍晚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吗?清川十分不解。他把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刚想转过身去,却又被莫名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外面的落雪反射着璀璨的光芒。风一定是静悄悄,冷飕飕的。清川这么想着,随即回到自己的桌子前。

紫投来了目光,清川迎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隔着人群远远地相望着。女人没有任何反应,不说话,连平日里时常浮现的笑都没有。

清川朝她点点头,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门。

推开门,冬日就在这里了。这是一副严寒的夜景,没有月亮。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

待清川站稳了脚跟,一片雪花刚好落到了眼睛里。他用围巾把眼角擦干净,再朝着夜空看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倾泻进了他的心房。

(完)


 

作者的话:

首先感谢您能看到这里,毕竟这篇文章不是特别吸引人的类型。除此之外,本文也的确不像是一般类型的同人小说。

其实在写的时候塞了很多小巧思,例如人名。

御礼的拼音是yuli,但如果用日语罗马音来读,则是yuri。yuri是我现实生活中的一个朋友,我能进入东方二创,离不开他的引荐。在这篇文章中,清川能进入烘焙馆也是因为御礼的介绍,故意这么设计,其实也是为了向他表示感谢。但有一点我得承认,现实中的yuri并不完全是御礼的样子。

叶子中的叶,如果以“叶韵”这个词出现,则是读xie,通邪。那么既然是xie zi,那就需要提到楔子。他当时写的一篇名为《尺》的文章让我很是喜欢。我曾经承诺过要认认真真地去读,但最后写成的读后感自己都不是很满意,甚至为此情绪低落了好几天。所以清川给出了大致的评价后,叶子的反应让他不由自主地反思起来,这也是我当时的反应。

被犀利言辞批评的那个女生,对照的是一位叫三花的作者。我看过他的文章,但当时也是基于各种原因,整个人充满了戾气。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写了一篇几乎都是批评的读后感。事后三花表现出来的没有很生气,但也让我在之后写读后感的时候总是会强迫自己想到他。

小女孩是芙兰,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一个被精神疾病困扰的人。在文中我没有过多地去写他生病时的状态,他总是那么安静,需要人照顾,这和平日里的他大差不差。尽管如此,和他相处的时候也不会感到难受或不适。他更像是一个很懂事,但又没那么懂事的孩子。让人心疼。

好,紫是谁我就不说了。八云紫一直都很神秘。

除此之外,在创作的过程中还有很多人的影子融入到文章中。例如红茶、豆师傅、鸽子、奥涅加狐等等,人数太多,不可能全部塞进3万字以内的文章中,所以不得不把两三个人的影像融合为一体。例如纹着玫瑰花的人其实是豆师傅和鸽子的结合(难绷)

所以你其实可以发现,我整篇文章与其说是东方同人二创,倒不如说是借东方的题材讲了一个新的故事。或许这会被打上套作的名号,但我认为二创并不只是一个角色的另一个冒险故事。如果一个角色足够吸引人,那么她自身的特质和过往本就值得写上一写。在本文中,紫始终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八云紫,也是那个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的八云紫。甚至我写完整篇文章后,感觉清川不是主角。八云紫才是。她一边影响着清川,一边按照自己的生活轨迹运作。她有着一个无论是清川还是读者,始终无法完全看清但可以逐渐拼凑出来的内在世界。

最后,我希望把紫塑造成你读完文章,但忍不住去想"她后来怎么样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