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线圈 第七章 两位Yo子【优子与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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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6年08月08日 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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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8篇

今天,毛球来了。

决胜内裤是薯猫。

端正地跪坐好,双手合十,之后认真地穿上了它。嗯,感觉不错。

薯猫是《拜托了!玛丽莲玛琳!!》里出场的一个玩偶服角色,是一只红薯颜色的长条猫。主持人召唤那位帮人排忧解难的美女玛丽莲玛琳时,它就待在旁边,应和着“玛丽莲玛琳!!”的呼声,双手做成扩音喇叭的形状,噌地一下跳起来。我喜欢它那个像被翻炒的花生一样蹦起来的姿势,收集了好多薯猫的周边。本子啊铅笔啊之类的。

据说有专家主张用键盘输入的文字难以被刻进大脑,于是在那之后,西阳海就禁止用移动设备和《眼镜》做课堂笔记了

“要用手,用文字来写。”

小学附近的文具店里,开始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笔记本和印着卡通角色的笔。

写字这件事我倒是不讨厌。刚开始那阵子,一整天食指都得使劲,疼得不行,中指又不肯好好帮忙,握笔的姿势也总是不太对劲,所以不管写什么,看起来都只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不过最近,总算能写出像样的、“能读”的字了。在薄薄的白纸上,用刚削好的铅笔,把刚听到的东西记下来,真的会有一种在“刻进去”的感觉,每写一个字,都会觉得它好好地留在了脑袋的某个角落里(虽说还是会转眼就忘掉),心情会变得相当充实。放学铃声一响,甚至会有“完成了”的成就感。总之,一直在用来做这种愉快事情的薯猫角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能给我带来好运、让情绪高涨起来的必备物品。

穿着薯猫内裤,向新小学进发。

双手把内裤提得整整齐齐,再把裙摆仔细抚平放下,心中自然地涌起一股“好诶!”的劲头。

我往电助的小床里瞧了瞧。

电助还保持着跟昨晚一样的姿势睡着。

听奶奶说,要想把电助体内的依里加尔,那个电脑病毒彻底清除干净,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我决定,还是先去上学吧。

“早粑粑【おはうんちー】”

今早也状态绝佳的京子,整个人撞过来一样扑进了房间。

平常我都会顺势把她甩开,翻倒在地的京子会开心地一次又一次用整个身体朝我撞过来,我也就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甩开,这本是早上挺开心的一段时光。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

我抓住了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想把我拽倒的京子的胳膊,把她拉近了自己。

“什么?什么什么?”

以为是新游戏的京子,兴奋得喘着气。

京子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骨碌碌地转。

“等一下哦,给你施个魔法!”

趁京子还没开始闹腾,我迅速重新握住了她的左腕。京子被我攥在手指间的手,像刚出炉的可颂面包一样,软乎乎地凹陷下去。我拈起她戴在手腕上的电子手表。那个手表大概是去年生日时,妈妈硬给京子戴上的。

里面内置了简单的GPS功能,还能呼叫通知回家之类的。要是没有这个,京子就会像传感器坏掉的自动扫地机一样,到处乱跑直到撞到东西为止,而且绝对再也不会自己回来。

我转动电子手表的旋钮打开菜单,轻轻扫描了一下电助的小窝,完成了登录。打开了转送通知功能。这样一来,只要电助的病情有什么变化,京子开始闹腾起来,根据她动作的剧烈程度,我的《眼镜》上应该马上就会收到呼叫。

“听好啦?这个东西绝对不可以摘下来哦。”

反复叮嘱了京子好几遍,我终于有了吃早饭的心情。

早饭是松饼【pancake】。

每当要挑战什么新事物的日子,这种带着温暖、微甜、令人怀念的带着面粉味道的东西,是最棒的。我把松饼切成四等份,厚厚地抹上凝脂奶油和枫糖浆。

再在上面放上蓝莓果酱,一口气塞进嘴里。。

决胜餐是松饼。

这也是“老规矩”。。

什么都提前替我安排好的妈妈很烦人还让人头疼,但这种预先的安排我是倒不讨厌。

有一个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懂我的人在。。

那是一种非常美妙的危险。虽然是温柔又令人开心的温暖,但有时候又像是被柔软细密的丝线层层缠住一样,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苦闷。

“你,我都了解。”

多么傲慢、高高在上的话啊。让我难过的是,明明知道是这样,可有时候,却又无比渴望听到它。

语言真是可怕。又温暖,又刺痛。

但今天可是在大黑市度过的第一个早晨啊。全新的早晨,决胜内裤加上决胜松饼。心情真的很好。

“我出门了!”

就这样,为了兴高采烈地开始大黑市立大黑小学的第一天,我跑出了家门。

 

我有种预感。

穿过大黑小学正门的时候。走在应该是头一次见到的校舍里、凉飕飕又微微暗的走廊上的时候。因为,有一种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松了口气的安心感。

为什么呢?就像逐渐走进一座刚结果的葡萄园,那股甜甜的香气,还有令人怀念的感觉。正在向着什么靠近。每踏出一步,那种近乎确信的感觉就涌上心头。

所以,当我在教职员室前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心想,啊,果然是这样,然后莫名地就接受了。

她就在那里。

“正好。她是跟你一样的转校生,从今天起就是同班的朋友啦。”

将要成为我们班主任的舞子老师,把她介绍给了我。

“请多关照。”

哼,像哼鼻子似的,又像在戏弄人一样,她用那种惯有的腔调接上了话。舞子老师告诉了我她的名字。

刚到大黑市时,在“小Q”的攻击下和我背靠背躲过一劫的她。

扔下一句“马上离开这个镇子”的她。

说话口气像个大人,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莫名胆怯的她。那么冷淡,却又像在求助;明明想要触碰,却又一把推开。手、脚和脑袋各自为政,透着一股孤零零气息的,扎着双马尾的她。。

她——天泽勇子,和我一样,是大黑小学的转校生。

 

毛球,是给电助做手术的时候,过来的。

抓住它的时候,有点疼。手刺啦了一下。手还「乱码」了。我吓了一跳,松开手,毛球就到处乱跑。往电助身上扔了好几个发光的环。

 

天泽勇子。

小此木优子。

舞子老师在黑板上并排写下了这两个名字。一阵僵硬的干笑声传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男生的,是大智。是昨天,和小文惠争着抓那只电脑猫赫本的那个男孩子。我一下朝文惠那边看过去,她把嘴型变成“哟”的样子,没出声,朝我打了个暗号。那双细细的眼睛在笑,像一弯倒扣的新月。稍稍缓解了我的紧张。

“这位是小此木优子同学,是从大黑笔直向北,位于日本海沿岸的石川县西阳海町转来的。另一位是天泽勇子同学,从隔壁的弁天市转来。大家要跟她们两个好好相处哦。来,请两位一人一句,给大家打个招呼。”

老师催促着。

“嗯……”

我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她,天泽同学。你先来?还是我先?紧跟着“我之后就行的。”她答道。“小此木优子同学。”

那是绝对不算友好,带着几分“呵”的意味,像是在从略高一点的地方俯视的眼神。不过,看到那眼神的一瞬间,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冷静了下来。

“我是小此木优子。特长是做对眼。《眼镜》的型号是03。”

零三? 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这也难怪。《眼镜》真正普及起来,是在三年前。也就是被称为3·5型的廉价版上市之后。在那之前的2型和1型,已经是古董了。而更早以前的、也就是我现在戴着的这款,俗称为「零型」,在一些人那里属于溢价很高的超级珍品。不过,我只是碰巧爸爸从公司便宜拿到手,爷爷把它当作礼物送给我罢了。

“啊,不过操作系统版本是7·0。因为一直有在更新,所以硬件损耗得挺厉害的。”

“提问——。做对眼的时候戴《眼镜》,会怎么样?”

大智立刻跳了出来。

“那个我试过,结果无事发生。

“为什么啊?《眼镜》是能对活体的动作起反应的啊。一对眼,它就应该有对应的图像设定才对。”

“呃,在那之前,我就晕得一头栽倒了。不管试几次都是这样。所以,做对眼的时候戴《眼镜》,也不会怎么样。”

教室里面一下子哄堂大笑。

“意外诶,居然是个天然呆。”我听见有人这么说。

“下一个。天泽同学。”

舞子老师催促道。

“我是天泽勇子。请多关照。”

天泽同学的自我介绍很冷淡。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过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感觉这是第一次看到了很自然的天泽同学。没有毒舌、没有挑衅、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天泽同学”。

“才不是那样。”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天泽同学正盯着我。真不可思议。刚才的想法,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出口,为什么她能一下子就看穿我在想什么呢?

“老师!”

小文惠举起了手。

“两位转校生,名字的读音都一样呢。”

“是呀,小此木同学和天泽同学,都叫‘Yo子【ユウコ,Yuuko】’。”

“我想好了。小此木同学就叫她优·子【ヤサコ,Yasako】。”

“那,天泽就是勇·子【イサコ,Yisako】了。”

教室里面又一次哄堂大笑。

大智一脸“看我多机灵”的表情,仰靠在椅子上。但刚才的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是他和文惠的绝妙配合起了效果。虽然两人好像都还没意识到,但文惠和大智也算是能一下子看穿彼此的想法呢。

“优·子跟勇·子。嗯,倒也不错。”

舞子老师也顺势同意了。。

“温柔的优·子,和勇敢的勇·子。”

“怎么听着跟说漫才似的?优·子勇·子,有意思【オモロイ】的两个人~”

来了劲的大智又接着起哄。

“可以回座位了吗?”

看起来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的天泽勇·子打断了他。

这回连大智也碰了钉子。他哼了一声,一副自讨没趣的样子趴在了课桌上。文惠用一种“活该”的眼神看着大智。大智急了,差点就要扑过去,被坐在他后面的一个一脸迷糊相的男孩给拦住了。

“天泽勇·子同学坐那里。小此木优·子同学坐那里。”

舞子老师用惯常的调子干脆利落地给出指示后,转向了黑板。我们走到各自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好,舞子老师开始讲“下周的灾害训练”的安排。

转校生的第一场仪式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在我前面靠窗的座位上坐着的天泽同学,再没回头看过我。只有她左侧那扎得高一些的双马尾晃了一晃。

 

早上的联络事项结束后,到第一节课开始前有五分钟的课间休息.

我用眼角的余光确认着小此木优子的动静,一边在手边展开了《眼镜》的显示器画面。

那女的,居然也是同一个班的转校生。不,我其实察觉到了一点点。昨天,那女的躲过球形索敌机之后,是这么说的——

“我是为了生活下去才来这里的。所以我哪里都不会去。”

那时我也想过这女的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但没想到竟是从「西阳海」来的。

说不定,这女的是某种“预兆”。还是稍微观察一下她为好。

「小此木优子」的搜索结果还没有出来。

有人像是要推开坐在我前面的男孩子一样,硬挤了进来。

“加查,让开。”

那个被叫做加查的男孩子,瞥了我一眼,便理所当然地站起了身。

“我去坐大智的位子。”

硬挤过来的那家伙,名字叫大智。我记住了。

“我说,勇·子。”

他反着跨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交叠着搭在椅背上,像是要凑过来打量我一般,大智自来熟地来跟我搭话了。就是那个把我和小此木优子叫作“优·子勇·子”、一个劲起哄的幼稚鬼。

转移到大智座位上的加查,和一脸迷糊样的男孩正以一种吓人的劲头,没完没了地大谈着《天狼星》传奇第四部里面角色的展开。所以这家伙,肯定也是大智那伙的。

“我说——”

大智又重复了一遍。“别装了,我早看穿了。你那副《眼镜》,是零型吧。”

我感觉到了小此木优子猛地一抬头的动静。

没错,我的《眼镜》是02。比她戴的零三还要古老。恐怕在大黑市所有戴《眼镜》的孩子里,这也是最老的一副。只不过,要说“宝贝”的话我这副《眼镜》没什么价值。因为它是复制品。虽说是复制品,我也不想被当成是市面上那种随处可见的仿冒品。这可是用连MegaMass的研究员都比不上的超级技术做出来的。某种意义上,它算是很珍贵的道具。只是能自如运用这副《眼镜》的,在所有用户当中,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不,是我和「另外那一个人」。

“要不加入我们的社团?”

大智悄声说道。

“社团?”

大智像是正等着这一刻的街头魔术师一样,用指尖夹出来一张卡。他手指一弹,一张电脑世界的名片飘飘悠悠,一下化作了天使羽毛的形状,然后缓缓地落到了手心里。

“《大黑黑客俱乐部【大黒黑客クラブ】》”

我出声念了出来。

“黑客【ヘイクー】是——”

“就是Hacker啊。用中文说就是黑客。”

“这才像话嘛。”大智的舌头舔了舔下嘴唇。

“我们社团的目标是,出没在电脑空间的所有缝隙地带,把藏在那里的宝藏给挖出来。”

“宝藏?”

嗯~我支起胳膊肘撑在桌上,把手背垫在了下巴底下。

“你说的宝藏,是什么?”

“……就是闪耀Bug。你应该心里有数吧。就是巨大的电脑企业MegaMass社在大黑市各处堆积起来的高媒介物质。栖居在依里加尔体内,以此为生的家伙们。只要来到这个镇子,任谁都会两眼放光地去找的那个东西。”

“所以说是黑客。要潜入到《眼镜》的空间里寻找闪耀Bug。”

“好歹是打着‘cooool’的招牌在活动的。我倒是可以让你加入哦。就当第一个女成员。”

闪耀Bug。

不知为何,只存在于大黑市的特殊电脑物质。

是能够把本已失去的东西重新夺回来的,魔法结晶。

“怎么样啊。跟我们联手吧。”

“怎么可能啊,你这个小矮子。”

有个女孩子正抱着胳膊恶狠狠地瞪向这边。

是那个“小文惠”。

你好啊。你大概不认识我,可我对你可是知道得很清楚。晚有一天,我想我们会交手的,到时候还请多关照。

“小文惠”自然不可能察觉到我那无声的低语。她对着班上唯一一个个头比自己还矮的大智,劈头盖脸地甩出了这么一句。

“少在那儿装酷了。寻找失踪电脑宠物的委托,明明没人找你们也硬要插一脚,然后跟委托人漫天要价。这行径多少有点不择手段了吧?”

“随你怎么说丑八怪。非要说的话,‘我不甘心’,就老实把你心里话说出来啊。”

哼。“文惠”的鼻子里嗤了一声。

“你干的那些事,不就是明抢吗。”

“丑八怪。丑·惠【ブスエ,ブス+フミエ的合成词】。”

她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小文惠”的开关一下被打开了。

“呵。你就只会说这一句吗?我要是丑八怪,那你又算什么,不就是个矮秃子吗。我可是知道的哦,你耳朵上边,这、这儿,秃了一块。虽说现在用头发遮着,可你明明就在心里头一直嘀咕,怕自己连胡子都没长出来,脑袋就先秃光了。”

大智的脸涨得通红。“丑、丑惠!”

“难得你开口相邀,不过——”

我实在是烦透了,打断了他。

“我对你们干的那些事,没兴趣。”

大智和“小文惠”像是吃了一惊,朝我望过来。怎么说呢,这两个人,真是每一处都像得很。

就在这时候。

“……你根本就不懂啊。”

有一个声音传来。

我缓缓转过头去一看,小此木优子一脸“糟了”的表情,低下了头。

“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不懂的,小此木同学。”

直到这一刻,教室里才首次彻底安静下来。

隔壁教室里,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也可能是笨拙的意思】的竖笛声。隔壁的五年级,下节该上音乐课了。正急着赶去音乐教室的女孩子们的笑声,像圆滚滚的糖果一样,甜丝丝地沿着走廊滚了过去。

“不是的。不是那样,对不起。”

小此木优子道歉了。

不对。你根本就没有在道歉。

我能看得出来。

道歉的她,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这种表情,我最清楚不过了。一边道着歉、一边故作卑微,借机让自己沉浸在“我很成熟”的感觉中,想要反过来俯视对方。就是这种表情。

“我可是知道的。你的事,我清楚得很。”

这样一句低语,能把对方激怒到什么程度,她根本不明白。不,正是因为她明白,所以才故意来这一手吗。

“总而言之——”

我尽量用一种冷静的声音,对着大智和“小文惠”说道。

“我,不喜欢像你们这样,随随便便就扎堆聚在一起的生物。”

顺带着,用相同的语调,转向了小此木优子。

“小此木同学,话又说回来,昨天你在找的那只电脑宠物,平安找到了吗?” 紧接着,我凑近她,在耳边轻声说道:

“它没有被一只检测不到的依里加尔给附身了吧?”

小此木优子的脸上,眼看着血色迅速地褪了下去。就是现在。我低声补上了留到到最后的话:

“真落到那步田地的话,你的那只宠物——”

上课的铃声与我的低语重叠在了一起。

“说不定,会被道子小姐给带走哦。”

 

毛球,扔出的环把电助抓住了。环把电助关在了里面,像个玻璃罩子一样,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慌了神的,奶奶,在,走廊里僵住了。

我决定去追毛球。

奶奶,把一张符,贴在我身上喊道:

“去吧。替咱去追,京子。”

讲台上的舞子老师正在讲通分和约分。分母不同的分数的加法和减法计算方法。我知道这是非常重要的内容,可它就是一点儿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起因,是大智和文惠的争吵。想把天泽同学拉进自己社团的大智,硬缠着她不放,而文惠又要对此横插一杠。闹到最后,两个人就彻底杠上了。

“你干嘛呀小矮子。”“你说什么丑惠。”

两个人用毫无新意的话你来我往,转眼间就张牙舞爪了起来。

就在那时候。

“难得你开口——”

天泽同学泼了一盆冷水。

“我对你们干的那些事,没兴趣。”

“……你根本就不懂啊。”我不知不觉说出了声。

等我心想“糟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天泽同学缓缓地朝我看了过来。

“我有什么不懂的呢,小此木同学。”

“不是的。不是那样,对不起。”

并非“不是那样”。她就是不懂。

我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别糊弄过去、干脆把话说清楚。我觉得那样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于是我还是闭了嘴。

天泽同学没有察觉到。文惠和大智,并不是为了争抢天泽同学才吵起来的。他们只是单纯地想吵一架而已。而这就是他们两个之间一贯的一种打招呼方式。要说证据,那就是不管这两个人吵得有多大声,也压根没有人朝他们看一眼。因为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人在意。

可是,天泽同学却不这么想。她误以为他们是在找自己的茬,不自觉地抬高了嗓门。

顺便补充一句,大智总是像那样,动不动就往教室的各个角落硬凑过去展示自己“男子汉大智”的一面,这就是他每天的日常;而文惠呢,又总喜欢抓住这样的“男子汉大智”的尾巴,用她那一副“爱管闲事的文惠”的架势去挑刺找茬。

“对不起。”

我又朝天泽同学说了一次。

我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笑意。我并没有把天泽同学当傻瓜。她没有察觉文惠和大智是在“打招呼”,还一本正经地动了真怒,我心里莫名地觉得她很有意思。我明知道我这样会惹得她更加心烦。

果不其然,她对着我这种态度猛烈地发起了反击。她一句话狠狠刺向了大智和文惠。

“我,不喜欢像你们这样,随随便便就扎堆聚在一起的生物。”

大智的脸难看地绷紧了。

文惠“哼”了一声,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然后,天泽同学最后转向了我,甩出了这样一句话:

“小此木同学,话又说回来,昨天你在找的那只电脑宠物,平安找到了吗?”

紧接着,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

“它没有被一只检测不到的依里加尔给附身了吧?”

 

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舞子老师依旧在讲台上讲解着把分母变作一样、再进行分数计算的方法。

电助的事,她怎么会知道呢?

电助被从「那边」带了回来,又因为那时候感染上的依里加尔,正遭着这么大的罪。

我总觉得,好像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自己还完全没有察觉到。

我把手悄悄伸进课桌里,用指尖确认了一下之前摘下来的《眼镜》。

舞子老师虽然没有像西阳海的老师那样,说“上课的时候要摘掉”这种话,但毕竟我是转校生,还不敢从第一天起就把《眼镜》公然打开。姑且是在上课铃响的同时,就把电源关掉了。

可是,或许恰好就是在那个时候触电助醒来了。给京子设好的通知功能,已经把什么紧急情况发送过来了。我一旦开始这样想,就再也坐不住了,于是悄悄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在学校里使用《眼镜》,好像是凭各人的自觉。一直戴着的人、摘掉的人,大概各占一半吧。

我用指尖悄悄地把课桌里的《眼镜》给勾了过来。

话说回来,大智刚才提到过天泽同学的《眼镜》。他说,她戴的那副《眼镜》,是和我一样的「零型」。如果那是真的,那她戴的《眼镜》可真是了不得的物品。不,那种价格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她看起来,总是一副很困的样子。她不像是为了追求某样东西而泡在拍卖网站上的那种人,和我一样是别人送的吗?被MegaMass社的什么人。

还是说,是从某个人那里接手过来的?是「某个人」曾经戴过的那副《眼镜》,。

 

舞子老师转向了黑板。

就是现在。我飞快地掏出《眼镜》戴到脸上,用食指按下了电源。

啪嗒,像是有东西弹开的轻响,一封邮件冷不丁地出现在我眼前。

“这是什么啊……”

那封邮件就在我眼前一上一下地微微晃着,像是在催我快点把它打开。我抬起右手,想用食指去点开它。可我的手指碰都没碰到,那封邮件就自己打开了。

“这是什么啊——”

这一次,我发出了一点小小的声音。我有感觉到坐在我身后的文惠抬起了头。

被打开的邮件里,蹦出来了一个链接地址的横幅广告。

【您最近,是不是很在意小肚腩?神奇砂盐揉捏减脂法。现在购买,就送您特制裹腹带!】

小、小肚腩? 砂盐揉捏减脂法又是什么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理解它,下一个横幅又弹了出来。

【能一直关注真是太好了!招来幸运的小墨熊挂坠 目前成对热卖中!】

【靠白子菜汁瘦了八公斤!】

【再差一点点就逃不掉喽。八十八星座的秘密。】

【因为人家就是想要钱嘛。对于这样的青少年,一份有些冒险感觉的兼职 大黑动物园大象舍清扫工招募中!】

“这都什么啊——”

最后我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

“怎么了?”

察觉到不对劲的文惠,戴上了《眼镜》。而这时候,我眼前被接二连三弹开的横幅广告塞得满满当当,已经完全陷入了恐慌状态。无论我怎么关、怎么关,那些横幅都会以比我更快的速度擅自地弹出链接。

“…… 是大智干的。”

文惠小声说道。

“大智?”

我从那些横幅广告的缝隙间朝大智那边望去,看到一张戳着身后一脸迷糊相的男生肩膀,正在得意地坏笑的脸。

“这样拿弹窗广告轰炸,简直是小鬼才干的事。”

“优·子,你碰一下我的肩膀。”

“肩膀?”

“然后说一声「管理共享」。”

“管、管、管什么?”

“快!”

“管、管理共享!”

小文惠猛地敲起了键盘。于是,那些横幅眼看着一个个消失了。转眼间,加载超链接也好,砂盐揉捏减脂法也好,小墨熊挂坠也好,那份冒险的大象舍打工也好,统统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封最开始收到的信件还留在那里。小文惠最后用眼镜光束把它烧的一干二净,然后,朝着大智伸出了表示胜利的拳头。

“呵。”

面对文惠那得意的笑脸,大智咬紧了牙关,几乎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响声。

舞子老师转过了身。

“这就是分母不同的分数的计算方法。那,谁到前面来试着做一下?……天泽同学。”

“到。”

天泽同学站了起来。

大智的脸上,眼看着又堆满了笑容。他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天泽同学朝着黑板前走去。

天泽同学拿起了粉笔。

她一个接一个地解着舞子老师写下的算式。算式长长地排了一串,而且每一个的分母都不一样。

此刻,天泽同学的周围没有一个人。舞子老师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望着她。

“小文惠,天泽同学有危险。”

还不等我把话说完,就看到天泽同学眼前,“啪”的一声,收到了那个装着横幅广告的信封。

“看来是这样呢。”

然而,小文惠却很冷静。

“那就让我们,见识见识她的本事吧。”

小文惠像个大婶似轻声嘀咕了这么一句,然后抱起胳膊仰靠在了椅背上。

 

坏笑从大智脸上消失了。

他死死瞪着天泽同学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的脖颈往上一点一点地涨红了。仔细看去,汗珠正从他额头上滴落。

天泽同学面前,横幅广告正在铺开。可奇怪的是,那些广告的数量完全不见增加。

"小文惠你快看。广告弹出来的同时,她就把它关掉了!"

没错。天泽同学正在把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广告,一个接一个地关掉。

"速度上,跟大智不相上下呢。"

对大智来说,已经顾不上去观察天泽同学了。他只能埋着头,在课桌底下一门心思地敲着键盘。

"等一下。"

小文惠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

"天泽同学是在哪里操作的?大智可是在用键盘,可她不是只拿着一支粉笔吗。"

的确,天泽同学的右手,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解着那些分母不同的算式。而我把目光移向她的左手,也完全没看到任何动作。”。

这下子,连大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操控《眼镜》的……"

教室里,惊讶的骚动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那些本来就戴着《眼镜》的人,开始注意到了天泽同学身上这不可思议的地方。而那些刚才没戴的人,也被这阵骚动催着,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眼镜》的开关。

为什么?怎么能做到这种事?她到底是怎样操作《眼镜》的?

"Imago【イマーゴ,意念操作】。"

小文惠用嘶哑的声音低声的说。

" Imago?"

虽然我反问了一句,可文惠并没有回答我。她只是用专注得吓人的眼神盯着她看。

而就在这期间,天泽同学面前的横幅广告进一步减少了,终于所有的广告都彻底消失了。一条也不剩。

"嗯,做得很好。回答正确。"

舞子老师用明朗的声音说着,朝天泽同学身边走了过去。

那些横幅广告被彻底抹去的同时,她也把所有题目全部解完了。

转过身来的天泽同学,悠悠然地回到了座位上。

在往回走、经过大智的座位旁时,她微微笑了一笑。

"大智,那个是什么?"

过了片刻,坐在大智身后的那个男孩子出声问道。在泄了气的大智面前,浮现着三封邮件。

"咦——"

丧失了思考能力的大智眼前,并排着的信封突然一下子炸开了。

"呀——"

从那弹开的信封里,冷不丁地,三倍数量的横幅广告飞窜出来。

"咿呀呀呀呀呀——"

大智临终惨叫一般的哀嚎,在整间教室里回荡着。

“这就叫三倍奉还。”

课间休息时,文惠给我解说了一番。

“你看着吧,大智那副《眼镜》,起码两个小时都别想用了。”

“两个小时?”

“嘛,常有的事啦。这种程度的垃圾广告大战嘛。”

我转头去看大智,“不可饶恕……绝对饶不了她……”他这样不停嘟囔着,一边动手修复自己的《眼镜》。

“滑滑。把你的《眼镜》借我。”

到这时候,我才头一次知道了那个坐在大智身后、一脸迷糊相的男孩子的名字。滑滑。

“加查吉利。你过来帮忙修复。”

加查吉利就是那个坐在天泽同学前面、被大智硬换走座位的男孩子。被叫到的加查吉利并没有应声,只是好像在全神贯注地思索着什么。在加查吉利视线的前方,是正望着窗外出神的天泽勇子。

“喂,加查,我说——”

“……Imago。”

加查吉利这一声嘀咕,让我和小文惠都猛然一惊,齐齐朝他看了过去。

“那家伙刚才使用的招数。那个,说不定就是Imago。”

小文惠突然冲出了教室。

“小文惠!”我慌忙跟在她身后,追了出去。

文惠一把推开了位于校舍角落里那间给水室的玻璃门。给水室里并排安放着最新式的净水器,随时都能喝到饱含氧气的冰水。

这一点和在西阳海时是一样的,靠着高科技产业支撑起来的城镇,水总是很干净。在那深厚的土层之下,澄澈的养分正源源不断地涌动着。

文惠用放在一旁的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冰凉冰凉的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错不了。就是Imago。”

“Imago。对了,Imago究竟是什么啊?你刚才也提过这个词对吧。”

“Imago,是《眼镜》的一项隐藏功能。”

“也就是说,是一项没有对外公开过的功能?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据说是有的。不过谁也没有亲身体验过,我也从没碰上过。我本来还自信,关于《眼镜》,但凡能想到的功能我全都试过了。唯独这个Imago,我从来都没见识过。”

“那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功能啊。”

“简单来说,就是超能力。”

大概是喝了水之后冷静下来了吧,小文惠开始平静地讲述起来。

“是一项只需要在头脑中想象,就能随心所欲地操控《眼镜》的功能。不需要键盘。别说键盘了,就连手和手指都用不着。唯一需要的,就是‘想象’本身。……不过,这也一直只是传说罢了,谁也没亲眼见过有谁在真正使用这项功能。可那个女生,今天却把它使了出来。不知道她是在什么地方搞到了访问这项功能的方法。”

“刚才加查吉利嘴里念叨的,也是这个?”

文惠点了点头。

“可这项功能之所以没人用,是有原因的。听说,那还是很早以前,《眼镜》还处在试作品阶段的时候,因为出现了故障,所以就被禁止使用了。那一个版本的《眼镜》据说已经全部被召回了……所以,如果她真的是个Imago操作者的话,那她那副《眼镜》里头,或许藏着什么秘密。”

要是零型的《眼镜》里藏着那个秘密——那我这一副《眼镜》里,按理说也应该有才对。那个被叫做Imago的、隐藏功能。

“不管怎么说,再过三个小时,一切就见分晓了。”

“什么意思。”

“今天的课上午就全部结束了。放学后,你觉得当众出了‘三倍奉还’这么大一个丑的大智,会就这样老老实实地放勇·子回家吗?”

“……你的意思是,他会去报复?”

“听好了。我们也留下来。必须得亲眼看个究竟。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沙奇和小Q是进不到学校里来的。所以大智要是想跟勇·子做个了断,除了学校,他别无选择。”

“做、做个了断——”

“这是一场电脑战争。”

上课铃响了。

文惠望着那些匆匆忙忙赶回教室去的低年级学生们,嘴上接着说道。

“大智呢,是个单细胞的家伙。不过,他通过邮购攒了一堆电脑杂货和武器,如今的《大黑黑客俱乐部》,多少也算是一股小势力了。面对那帮黑客,勇·子到底能战斗到什么份上,这下可有得瞧了。”

文惠的预测是——

“五五开。”

从毛球发来的报告,已经中断了。按理说,只要把依里加尔连同电脑宠物一起抓到手,就该立刻给我发消息来才对。

是冒出来东西妨碍了它吗。

说到妨碍,刚才我为什么小声说出那种话呢。对那个小此木优子。说什么她留在家里的电脑宠物有危险。

所幸,目前她似乎还没有察觉到毛球的动静。恐怕只要那只电脑宠物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的《眼镜》上,一定设好了某种会发送通知的转发装置。

消息还没有来。所以,她也就还能安安心心地待在这里。

这么看来,是就毛球在捕获的过程中费了太多时间?为什么?小此木优子也好,那个烦人的矮子女也好,眼下都在学校里。应该没有谁会去妨碍毛球把那只电脑宠物弄走的才对……

 

怎么回事。手指电话打不通。得赶快通知优·子才行,被掳走的电助有危险了。

电助现在,正同时被两方盯上——一方是企图将依里加尔抓到手的某个家伙,另一方是专门清除非法电脑体的沙奇。

再这么磨蹭下去,不单是电助,这镇子里怕又会裂开一道大规模的空间裂缝了。

唔唔。偏偏赶在这种时候,咱这老腰还给闪了。

装上眼镜光束替咱去追毛球的京子,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咱实在是放心不下。

话说回来,咱明明都叮嘱了叫她不许乱用,可一下子就听见外头又是光束的声音,又是莫名其妙的惨叫,又是像自行车一头撞进垃圾堆里的那种响动,还有骂声、怒吼声……。唔唔唔。

 

被毛球、咬了。

电线杆,还有邮筒,全都变花了。

电助不在。

 

警报响起的时候,是在放学后,我正站在玄关那里准备换鞋。我把一直推到头发上的《眼镜》往下一拉,一条即时消息刚刚送到。

“天泽勇子同学,”

发件人是舞子老师。

“有紧急的事情,请从二楼连廊到教职员室来一趟。”

我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当然,这不可能是舞子老师发来的消息。这是伪装成教职员室服务器地址的「圈套」。

“马上过来。”

我回完消息,便把正要穿上的高帮帆布鞋放回了鞋柜里。把脚后跟重新塞进已经脱了一半的室内鞋。那是一双穿旧了的白色篮球鞋,刚被我拿来当作室内鞋。我忽然心念一动,决定确认一下校舍的导览图。在鞋柜上方,我听见了一阵声响,像是某种小小的生物在鸣叫。抬头一看,伴随着“啾”的一声,像在擦玻璃窗蹭出的声音,我看见了“某人”正地把身形藏起来的样子。

在监视我。大概就是被矮子女唤作“手下”的那个家伙。她在等着看呢。看我在被诱骗过去之后,要怎么跟那帮“黑客”较量。

我用手掌轻轻一扫导览图,把它保存到了随时可以调出来的地方。从药盒里拈起一粒干姜片,丢进嘴里。然后,沿着来时的走廊迈开了步子。目标,是通往旧校舍的连廊——那是决战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