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
晚上,斯维塔正在和父母进行定期通话。“知识点都掌握了呢,看来单纯看书确实就足够了。”慧贤对女儿的预科学习进度很满意,“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们吧。”“倒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不,”亚历山大接过了话,“不只是学习上,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说说看,或者日本那里有什么趣味见闻,我们也想听听你对在日本的生活有什么看法。”斯维塔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冰场的事情,“爸爸,我有一点搞不明白,和今天的滑冰训练有关。”“说吧。”“慎一郎老师的学生,八木夕凪,今天的表现让我很在意。”斯维塔大概描述了那套编排步法,“很意外,我感觉到了一种很强烈的情绪,这种情况我只在晚上单独练习时发觉过,我以为只有夜鹰纯才能做到,但是和夜鹰纯表达情绪的完全相反。”“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了,对于6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很少见,这还是她即兴创作的,确实很可怕……”亚历山大若有所思。“我倒是没觉得怕,我真正困惑的点是:花样滑冰总是被叫做冰上芭蕾,但那段动作里没有芭蕾舞的要素。”斯维塔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亚历山大想了想:“首先要明确一点,花样滑冰是离不开芭蕾的,芭蕾对平衡和跳跃的要求和花样滑冰的单足滑行是相通的……”“这点我知道,夕凪也会跟着组里的前辈练芭蕾,我也一起练的。”斯维塔赶紧补充。“我要补充一点你们忽略的事实,”慧贤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直排轮和花样滑冰也是相通的,而且直排轮对芭蕾没有任何要求,自由式轮滑更是和街头文化密切相关,没有舞蹈基础也可以深入参与。”“妈妈的意思是,夕凪很可能会轮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的联想很有道理,”慧贤笑了笑,“会直排轮的孩子上冰面进步很快,而直排轮的入门门槛比花滑低多了,事实很有可能就是你想的那样。”斯维塔恍然大悟:“这么说来,我好像确实听组里的理依奈说过,夕凪第一天上冰就学会了用刃、第二天就学会了跳跃,他们都觉得是力量足够,这么看来慎一郎老师他们只想对了一半。”
“不对啊,我见过从轮滑转花滑的人,他们中很多人滑行技术和舞蹈功底都很差,除了很能跳也没啥特别的。”亚历山大提出了质疑。“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10岁以后才转的花滑,但按斯维塔的描述她5岁左右就来了,”慧珍白了丈夫一眼,“你又没有一个个去调查过,再说了人家没有义务把自己的经历全部交代出来,谁会关注你从出生开始吃了多少面包喝了多少水?”“那些选手为什么要顶着年龄转花滑呢?听起来很困难啊。”斯维塔更加困惑了。“很简单的理由,花样滑冰中跳跃分数占比很高,更关键的是轮滑没有奥运会金牌,”慧珍解释道,“他们正好走跳跃手路线,以此赌一枚金牌,兑现自己的天赋。”
“那夕凪是怎么做到这样的感染力?”斯维塔继续追问。“要解释起来有些困难,不过艺术学理论是我身为芭蕾舞手的专业课,我尽量用简单的词汇说明白,”亚历山大顿了顿,“我先抛出个问题,你觉得人是什么?”“是……一种活物?”斯维塔一下子就被问到了知识盲区,“不对是动物,我今天看的书里有说!”“很好,人是一种动物,这就意味着人必然共享与猫和狗一样的属性,”亚历山大点点头, “提醒你一下,有个词汇叫‘野生动物’,和‘家养动物’是相对的事物。”“这个我知道,野生动物在大自然活动,家养动物是从野生动物驯化来的!”“聪明,那你觉得人是家养动物还是野生动物?”“是野生……不对家养……也不对!”这个问题把斯维塔搞糊涂了,“论野生人类都生活在城市里,很难说得上野生;论家养人并没有真正的主人,也不是家养?”
“你已经触及了答案,都是但又都不是,这听起来很迷惑,实际上一点就通。”亚历山大清了清嗓子,“人的主人就是人自己,是我们自己在驯化自己,我们在把自己关进一个名为社会的无形笼子里。”斯维塔有些震惊:“把自己关进笼子里,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是人不爱自由吗?”“好问题!”亚历山大在鼓掌,“这就是接下来要讨论的。你现在在哪里?”“日本,名古屋市,鴗鸟慎一郎老师的家里。”“名古屋市是爱知县的首府,是日本的主要工业城市,曾在战争中被摧毁,之后这座城市的建筑是谁建造的?”“建筑工人。” “是的,你见过建筑工人的工作,海参崴也有,他们是如何工作的?”“操作各种器械,把房子盖起来。”“对了,就是这样,建筑工人需要相互协作完成任务。你想,如果人类都是纯粹的野生动物,只会发泄自己的欲望,房子能盖起来吗?”“不能。”“这就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进笼子里,没有这个笼子,我们的文明就没有存在的根基。”
“也就是说是为了文明,我们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可以这么说,人压抑了自己的野性、制定了被称为法律法规的规则,从而让文明成为可能。这是一场交易,我们牺牲一大半自由,换取了主宰地球的强大。”亚历山大肯定了女儿的判断。“限制自己,反而让自己变得强大……”“这就回到了你的第二个问题,人不爱自由吗?答案是当然爱,但由于变强更重要,这种爱必须被藏起来。”亚历山大笑了笑,“这种爱被压抑久了,就会出现各种问题,你能想象一个全都是机器人的社会吗?”斯维塔摇了摇头。“当然不能,人无法想象没见过的东西,如果把自由全部扔掉生活就不能称作生活了,所以社会是反人本性的。因此我们需要美,艺术是制造美的技术,是我们发泄这种爱的口子,从而让我们感觉到我们还是人。”
“花滑是艺术与力量的结合,而艺术是发泄,所以夕凪她在发泄自己?”“话只说对了一半,那不是单纯地发泄,而是有方向、有节奏的释放。”亚历山大继续解释,“如果只是想看野性的发泄,东山动物园就在你的附近,你可以去里面看猴子,这样的发泄每天都在上演,显然不是艺术。”“诶?”“每年5月9日的胜利日阅兵,你的感受是什么?”“士兵在齐步走正步,很有气势。”斯维塔想了想。“没有错,这就是艺术的逻辑,用秩序与工整作为发动机,野性是这台发动机的燃料,两者结合就能触动人。艺术史对这台发动机有两大定义,古典和现代,古典艺术强调理性规整,现代艺术强调感性释放。”“那夕凪……”“她是古典的一派,追求高度工整的形式。”“古典?可是我感受到了很强的情绪啊?”斯维塔很不解。“这是很可惜的一点,我本来不想引入新概念的,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必须回答,准确地说是‘新古典主义’,用古典主义的形式包装了情绪的释放。”亚历山大开始摇头,“想把这个来龙去脉讲明白就必须要梳理欧洲历史,总之你记住,新古典主义是古典与现代各自内核的融合产物。”“那我的老师呢?”“夜鹰纯是典型的现代派,燃烧自己的生命来制造冰面上的奇迹,都是情绪的宣泄。”“那我……”“你只是在模仿夜鹰纯、遵循预定的定式,”亚历山大想了想,“我不想给你定义,我希望等你有了自己的风格,再来下定义。”
慧贤接着补充:“虽然俄罗斯的花滑以芭蕾舞为主,但实际上编舞并不是非芭蕾不可,拉丁舞、踢踏舞、街舞、探戈,什么都可以用,芭蕾只是最主流的设计,其实还有在冰场上蹦迪的选手。”“蹦迪在冰舞项目里比较多,”亚历山大叹了口气,“说实在作为芭蕾舞手的我欣赏不来蹦迪,但蹦迪确实是冰舞的常见选项,这方面你就去问高峰匠先生吧。”“总之这就是我们同意夜鹰纯带你到日本练习一年的原因,我们不需要你做出什么妥协,说实在遇到夜鹰先生的那天你躲在树上观察他,我觉得也是件很有趣的往事;你的本性是你最珍贵的武器,但这件武器还欠缺打磨。把日本的所见所闻变成你成长的素材吧,这就是我们的愿望,”慧贤笑着对斯维塔说,“不管未来如何,我们希望你回想起这一年的生活时会发自真心觉得快乐。”
慧贤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聊了快一个小时了呢,你那边应该也要准备睡觉了吧。”“嗯!”“那就等下个星期的定期通话吧,”亚历山大与斯维塔挥手道别,“加油吧!”“谢谢爸爸妈妈!下周见!”通话结束。坐在床上看漫画的理凰转了过来:“结束了?”“是的。”“你们是在聊夕凪?我听到了她的名字。”“提到了她,但并不是在讨论她,主要还是一些滑冰上的事情。”“哦……总感觉有点疏离感呢……”理凰轻声念叨。“疏离?”“啊不,没什么,”理凰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感觉,我和你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为什么?”斯维塔有些不解。“因为我听不懂俄语,”这个男孩脸红了,“但你和你家人都用俄语交流……我不是想偷听你和你父母的话!”“哈哈哈!”斯维塔忍不住笑了,“就这样?可以哦,虽然我还没教过别人俄语,但我觉得让你听懂应该不是问题。”“真的可以吗?”“当然,毕竟理凰是我的好朋友!再说了,语言有什么不能分享的?”“还请多多指教了。”“别那么正式啊!我也想请你教我英语和葡萄牙语呢!”
熄灯后,两个孩子躺在床上,理凰想起了些事:“你早上又要去横滨?”“是哦。”“高峰匠老师啊,他是什么样的教练?”“现在主要教冰舞,老师就是他的学生呢。”“冰舞?”斯维塔想了想:“冰舞好像就是没有跳跃只看滑行的双人项目,所以匠老师的滑行水平很高呢。”“诶……真想见识见识呢。”“不过匠老师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听说是以前比赛时摔倒后被搭档的冰刀划到的。”“听起来好危险……”“滑冰就没有安全一说啦。”“那你可要小心点……”理凰有些担心。“没事的,就是练基础步法,跟危险不搭界就是。我先睡了,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