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远不会再有下文的故事
阅读本文需要一定的日本社会文化知识基础。(部分细节询问了钢卷。) 本文起笔与2025年10月。可以说是“朝花夕拾”。第一章“车站”和第二章“霓虹”的前半部分都是在2026年以前完工的。从第二章“霓虹”的后半部分开始是针对第二届故事竞赛主题所写。不过因为原本的主旨就已经符合第二届故事竞赛的命题,因此我想前后不会出现较大的主题偏差,所以可放心阅读。 故事的发生地点,东港市,原型为日本的东京市,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作是盒子的南港市的一个对仗。故事时间为2019年4月30日,即平成31年4月30日,这是日本平成年号的最后一天。选取这个时间节点,是因为它可以象征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的过渡和缝隙,也可以象征普通人对于前途的迷茫。本文的主人公,森方小正(もりかた こせい)代表了大城市中早出晚归,忙碌奔波的底层群众,也映射了日本社会结构性的问题。2019年也是日本经济陷入停滞的开始。 由于时间关系,本文初版会进行部分删减(因为原本的构想实在写不完了),不过能够保证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因此,可能考虑在后续添加更多内容。 综上。祝各位读者阅读愉快。
今天是2019年4月30日,星期二,或者说,火曜日。森方小正游走在东港市中心的道路上。爆炸性的人口使得道路被民用房屋所侵占,屋檐上留下的点点雨水落在了小正的伞面上,再坠落到地面,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路上反常的一个人也没有,而小正的的脚步也在街巷之中泛起一阵阵回响。城市,此刻仿佛就是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崇山峡谷,吞噬了小正发出的一切声音,也吞噬了小正的肉体。它没有声音,也没有倒影(ps:原文注释格式本人难以在b站编辑器还原,所以会使用这一格式标注存在注释的句子,注释将被放置于文末。),然而令人打了寒战。

依旧无人。高大的围墙里面是一片死寂。电车的下穿涵洞内溢满了水,而上方的电车轨道静悄悄,没有车过去,也没有车过来。天空依旧是灰白色,透出死的凝固,而雨滴是从灰白的躯体上渗出的死的腐液,沾着时代最后的一丝气息,落到这片久无人烟的大地。历史不再为其继续书写新的页码,大地也无力发出最后的哭号。 “一张末班车票。”小正轻轻地说道。无人回应。细看玻璃窗口里面,已是空无一人。柜台上空空如也,好似从没有人来过这里,这座车站没有被启用过。她迟疑了以下,还是踮起脚尖探头看了看里面的工位,毫不意外的空无一人,留下的只有办公设备,一片狼藉,以及一张月票,和一张纸条。她把胳膊伸过出票的小洞,卖力地勾到了那张月票和那张纸条,待到拿在手里,她却出神地继续凝视着窗口的里面——因为她知道,昨天的4月30日,那里面还是有人的。现在他也走了,城市里真正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以及绵绵的、永不间断的雨,以及钢筋,以及混凝土。 她额头上已然冒出了汗珠,但却还是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张纸条,文字映入眼帘。
很抱歉我不辞而别。但我已经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像我之前常常告诉过你的,人类意志并不是被外界的因素所束缚,而是由于自己内心的恐惧、念想与怀旧。诚然这些情感也算是正常,但目前我们的处境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你是在逃避,我也是在逃避,我们大家都在逃避。我们正常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破了,被给予的无限的自由也因为我们之前被灌输的差序格局和礼法思想凭空限制住了。整个世界停滞,整个世界腐朽……空不能孕育实,过去不能替代未来,不是吗?我已经在这里付出了太多,虚度了太久。从这里脱离,从梦里面醒来吧,外面还有世界在等着你。……我想既然我们已经相处了十几个循环了的话,那么也就不必互通姓名了。这样的话,再见。
小正想起来他们俩似乎确实没有互通过姓名。在进入循环之前两人本来并没有任何交集————或许有,但那也仅限于售票窗口的短暂交流而已。他是东港铁道会社下属伊井站的一个普通售票员,而她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白领,每天坐着伊井发出的首班电车出发,再坐着伊井的末班电车回家,一周7天,6天如此。 2019年4月30日,她的父亲去世了。这是一件早就有预兆的事,她的父亲终日烟酒为伴,又喜欢吃咸味的东西,血压长期处于危险的临界状态,这实际上是迟早的事。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至亲去世,然而时间不能倒流,一切已成定局。那天她向公司请了上午半天的假,赶到医院送了父亲最后一程。然后,依旧是伊井,但不是首班电车。从售票窗口接过车票时,她能感觉到另一侧的那双手有些异样。她向内瞟了一眼,还是那个售票员,笔挺的制服,铁制的名牌挂在胸前,反光让他的名字看不真切。他叫什么?他是谁?她都不会再知道……除非,她能离开这里,去往外面的东港市,去到外面的伊井站,与他再次见面。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为一个之前从不认识,只在内东港市有过几可忽略不计的交集的人,产生犹豫? 可是,为什么……自己被孤单地抛弃在内东港市……? ……
“因为你自己把自己困在了这里。”冥冥之中传出一个声音,“你是知道怎么离开这里的,对不对?只要拿着票,过了前面的闸机,坐上通向市外的末班电车,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为什么不呢?……让我猜猜看,这是一个复杂的原因驱使着你这么干的。你刚刚过世的父亲,你欠帐未还的债务,你本就紧绷的人际关系,还是你的抑郁倾向……是这些因素使然么?我看未必吧。倘若不是你内心对死亡的恐惧,不是你对新生活的恐惧,你也就不会停留在2019年4月30日了,不是吗?死掉躲避现实不敢,继续过日子又不敢,于是只好掉进这里————时间永不流通的内东港市,充当着外东港市的鬼魂和阴影……值得吗?你还在这里活着。这是确凿的。哲学意义上你仍然活着,抑或是在生活。困在这里必不长久,同样也无法帮你解决任何的问题。你的身上还带着一把小刀呢,把它拿出来和车票放在一起,做个选择吧————”
拖长的语调回荡在空荡的售票大厅,嘲弄着她的犹豫。她掏出那把小刀,刀锋泛着令人胆颤的寒光。她打了一个哆嗦。终究,还是害怕。刀刃与地面碰撞传出刺耳的摩擦声,也将其带向第0个4月30日,那也是一切故事的开始,也是内东港市的开始。百余次的循环构建出苍白的内东港市建城史,也交织着她的命运轨迹。
2019年4月30日,火曜日,午后10时30分。京桥。 霓虹灯映照在路上的水洼之中,连绵不断的小雨依旧飘扬。京桥的霓虹依旧闪亮着,透着雨幕看去,如同一团耀眼的红火球。错综复杂的道路连通着此处与彼处,连通着市内与田舍,连通着过去和未来。小正站在路中央,路的两端都亮着霓虹灯。而在霓虹灯下,硕大的阴影之中,一条极窄极阴湿的巷子的最内端,便是小正的住所。 “0,1,2……”小正数着门牌号,就着微弱的红光摸到了自己的家门口,一阵阴湿腐烂之气息袭入鼻腔。估计又是什么东西烂掉了。小正想道。向前迈一步,脚尖抵到了一个僵硬的东西。低头一看,小正吓了一跳。一只死猫。它仰面朝天,杂色的毛皮上早已沾满污垢和臭气,而脖子上一道深得令人胆寒的伤口无声而又嘶哑地诉说着它的死因。它是被人虐杀的。它是被故意放在她的门口的。它脖颈上的令人胆颤的伤口深处是比四周昏暗的环境还要深黑的地方,那是腐烂的集聚地,也是创伤和恶意的具象。城市本身就是这样,东港如此、京桥如此、伊井也是如此。这座城市从来不缺腐烂的躯体,缺的只是一具能够发出刺鼻臭味,令人掩鼻的尸体——连无声地烂掉也要分三六九等。这条小巷连同城市之中的千万条阴暗潮湿腐臭的街巷,都是九等以下的尸体的乱葬岗——即使现在尚存生命,但注定的是要在同一处无声地死亡,直至发出足够强烈的腐臭气味才会被人记起,而那时,他们早已面目全非。 小正忍着恶心把死猫拖到巷口,扔到附近的排水沟之中,任由污浊的臭水挟着深墨绿色的尸体向下游流淌,她能够想象到墨绿的腐汁从膨胀的躯体中留下,把河水染绿的景象。 刺鼻的气味让小正不得不停下缓一缓。拖着脚步,她又来到了巷口的那家便利店。说是“又来”,是因为这里的常值店员是她在这里唯一还算比较熟悉的人了。推开蒙着水珠的玻璃门,熟悉的电子门铃又响了起来。柜台上此时没有人。可能是在储物室出货吧。她想到。果不其然,一声显得有些敷衍的“欢迎光临”从储藏室中飘了出来,随之而出的是那位熟悉的店员。 他看到是小正,不由得愣了一下。 “直也君,又见面了。” 他叫广川直也,和小正一个岁数,是小正中学时期的同窗。中学时期,他们两人因为喜欢同一支摇滚乐队而结下了友谊,当然,在对音乐的深入交流之后,两人的友谊也就渐渐发展成为了情愫。然而,随着中学毕业,两人进入了不同的高中,彼此的感情也就此不了了之。 小正虽然成绩不错,心思缜密,但性格比较软弱,敏感,实际上还有自杀倾向。自从父母离异,小正跟随父亲生活以来,周围人对于她破裂家庭的或有意或无意的讥讽便从未停止。浸没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小正本就不成熟的内心也就随着她的家庭的破裂一同出现了裂痕,久而久之,这种裂痕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深,直到最终她的两个手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试切创。父母的离异带来的不安全感和精神问题带来的自杀倾向,让小正养成了一个危险的习惯,那就是随身携带一把小刀。要么刺向别人,要么刺向自己。 直也则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的文化课成绩相当苦手,不过体育方面则是校内第一流,乃至整个日本的第一流。开朗、粗枝大叶、大大咧咧,这些形容青少年男性的刻板印象词汇用到他身上似乎十分贴切。不过直也做事常常没有逻辑,甚至有些鲁莽,这就导致了他在为人处世方面的完全失败。两个人的优缺点几乎完全互补,或许是这种互补天生带来的吸引力所导致的结果,他们两人自第一次见面以来便粘在了一起,好似本来就是一个人一般。好在两人一同行事倒是确实可以扬长补短,既能发挥小正的缜密思维,又能让直也良好的精神状态稍稍治愈小正千疮百孔的心灵。 不过十几年过去了,本应在运动场上大放光彩的他,却在这个城市阴暗潮湿的角落,当起了便利店的售货员。这两个极大反差的职业,让小正不免有些吃惊。实际上,从第一次她走进这家便利店,认出这位同窗店员开始,这个问题便一直鲠在她的喉咙之中,但碍于两人早已疏远的关系,不便再开口问,这个问题也就一直积压在她的心底。 “现在才回来吗?感觉比以往要迟啊。”直也依旧在整理柜台内的东西,视线从小正身上移开,“听说了吧,年号又要变了。” “嗯。不过,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明天不还是一样的早起上班,深夜回家,拿同样的工资,还要把四月份的账单还掉。年号嘛,好像只是代表着一段时间罢了,激起的怀旧情绪也还是得在金钱面前让路。”小正摇了摇头。“不过,直也君,我确实有点想要问问你为啥没去当一个足球运动员之类的……?” 直也终于抬头,宽大的脸颊上写满了尴尬。 “那个……”他支吾着,但最终还是决定诉之实情,“唉,还不是伤病的原因嘛。五年之前踢J联赛的时候被铲到十字韧带了,伤得很重……于是再也踢不了球了。然后嘛,不能当职业球员的话就没饭吃,我这个脑袋也干不了啥技术活,只好来当售货员了……1050円一小时,每天工作时间固定有8小时,加班的话每小时1170円,收入也还行吧……至少能供给我一个人吃饭。” “这样么……”小正叹了口气,“未免有些太可惜了……两瓶朝日啤酒,冰的,SuperDry。谢谢。”直也俯身从柜台的小冰箱里掏出两瓶朝日SuperDry,搁在柜台上。“两瓶,410円。”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在柜台上飞快地做出了交换,换回两瓶瓶壁冒出水珠的冰啤酒。“不喝一瓶?”小正问道。直也摇了摇头,抱歉地笑了笑:“抱歉还要工作,扫你的兴了。再见。” 直也举起的手被玻璃门隔开,小正和直也被门内和门外两个世界分别接纳。手中的啤酒瓶依旧带着冰箱中的寒意,这种寒意传遍了小正的全身,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再次迈出踏入小巷的脚步,手中的冰冷让她变得清醒。巷子外的霓虹灯依旧亮着。
门咔哒一声关上。 小正在玄关处把鞋脱掉,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电灯的开关。她的五根纤细的手指在白粉墙上茫然地摸索着,终于触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这是一个弹簧几乎锈死的老式开关,需要用大拇指抵住才能把它按动,还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灯没亮。一个恶毒的玩笑。 掏出手机,打开电筒,冷白的光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遍地杂物。一条狭窄的过道从两堵白墙之间穿过,稍远一些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小心翼翼地垫着脚尖穿过杂物堆,向南拐入一个小房间,这便是她的卧室。卧室的开关是新换的,咔哒一声,大灯随之亮起。屋内依旧是一堆杂物,四叠半的卧室中依旧是杂物遍地,只有窗户旁的床垫、冰箱和茶桌突兀地处于杂物之间。茶桌上是没吃完的日清拉面盒子,不过小正没有心情再去动它。将泡面盒子移到一边,把两瓶刚买回来的啤酒摆到桌子上。伸手拽开冰箱门,又是嘎吱一声。冰箱似乎很不情愿地展示着冷藏室里面带着诡异味道的内容物,简直和卖杂货的老太太一样吝啬。小正摇了摇头,掏出昨天早上自己做的玉子烧。若不是因为这个,她宁愿让东西在冰箱里彻底烂掉。 小正一手打开收音机(她依旧保留着听收音机的旧习惯),另一只手在茶桌旁摸索着那双不知道被用来吃了多少顿饭的一次性筷子。她终于摸到了那双被酱汁染色染到木髓内部几成棕黑,散发出淡淡的照烧汁味道的筷子。收音机的白噪音响了已经有一会儿了。用手拨动旋钮,AM。954kHz。熟悉的TBS广播电台,现在应该在播一天当中的最后一档新闻栏目。主持人显得很兴奋,或许他也知道今天是平成的最后一天了吧。 冰冷的玉子烧还带着鸡蛋的略微的腥味。没有放盐。冷吃寡淡无味。易拉罐装的啤酒仍然冒着泡,她猛灌了一口,前调是一阵冰凉,中调则是气泡和酒精共同刺激下的快感,而尾调则是一片干涩。她并不喜欢喝酒,这次也只是为了苦涩地庆祝自己新时代的忙碌生活而已。她不在乎明天能否按时上班。她不在乎被扣掉的工资和上级的责备,她不在乎。就算是现在出门买几瓶烧酒宿醉在床她也不在乎。拿小刀划破自己的动脉她也不在乎。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对她脆弱的内心太多了。她无法保持理智和信念。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明天或许还活着,明年或许还活着,而三年五年之后自己不一定能再活着。社会运转的压力不会随着年纪的增大,认知的衰退而相应地减小。变化是相反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她又摇了摇头。自己的脑电波现在一定很奇怪吧。她想。脑袋里面都是一些不好的事情,大概很快就会疯掉的吧?脑电波…… 无线电波传递来电台主持人那被频段干扰的白噪声侵蚀得模糊不清的播报声音。她看了看钟,午后11时40分。离令和元年只剩20分钟了吗?她沉默着,攥着易拉罐的手越来越紧。
各位听众朋友们,现在是平成31年4月30日午后11时40分。也就是说,还有20分钟,我们就要进入崭新的令和的新时代……同时,这还是天皇首次在在世时选择传下皇位的历史性时刻……尽管我,以及整个东京的民众们此刻都相当的疲惫,但我相信……他们连同自己的内心,都会对这个特殊的日子抱有敬畏和激情……
当然会抱有敬畏,不过似乎并非发自内心。这份敬畏带着愤怒、苦恼和痛苦。至于激情……?别逗了。谁不知道明天他们还是要加班?领导还是那么趾高气扬?他们似乎并不会因为简单的一个年号换掉了,就把他们的皮囊和内心,统统换掉。有什么意思?似乎只是自欺欺人,而看不到任何本质上的改变。
下面,让我们来介绍一下这个新年号——令和。我们将自豪地宣布,这次令和的年号,不再是从中国典籍中所选取,而是选自我们本国,也就是日本,的《万叶集》。从孝德天皇模仿中国开始从中国典籍中选取年号以来,日本已经使用了247个年号,全部来自于中国的典籍。但是,我们的第248个年号,带上了日本本土文化的影子……它的原句是:“时に、初春の令月にして、気淑く风和ぎ”(初春令月,气淑风和)。相当的文雅和别致……
文雅想必是很文雅了,别致也不见得不别致。不过你的文雅和别致不该只用在这两个可爱的汉字上,如果你的文雅和别致能真的让我们能有好饭吃,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然而没有。转圈圈的可笑的文字游戏罢了,无趣、死板、毫无参考价值。 虚妄。无线电波所带来的东西只是一些谁都不感兴趣的无聊话题。没有多少人真正愿意知道这些年号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哪一任天皇,最终要被扔进什么样的垃圾桶——无人在意,都是废话。当然,这些年号可能寄托着某些美好的寓意,然而迄今为止,在小正已经虚度的二十四年人生里,她似乎并没有看到平成这个年号显过灵。相反,一个事实是,年号起得越好听,她的怨气就越大。令和比平成好听,因此小正的怨气也就越大。 喝干易拉罐里剩下的最后一滴啤酒,她的五根手指狠狠地把易拉罐揉成了皱皱巴巴的废铁,远远地扔进墙角的收集铝制品的篮子里。精准命中,发出了美妙的金属碰撞的声音,然而并无快感。将剩下的那瓶啤酒再塞进冰箱里,她开始头昏。她醉了。眼前变得朦胧,思绪开始混乱——尽管从今天开始从来没有正常过。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仰,直到身体彻底陷入床垫中。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酒鬼。不过没人看到。她不在乎。今天、明天、昨天,平成、令和、保仁。视野越来越窄。困意席卷而来。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余光扫到了墙上挂着的钟表,午后11时59分55秒。令和……?没说完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无线电波远去,只剩下小正的脑电波紊乱地变化着,如同这座城市,这条街道,错综复杂,不可理喻。 或许这里是令和。 但这里是真的是令和吗? ……
2019年4月30日,第1次循环,内东港市,京桥。 小正在出人意料的寂静中醒来。昨晚睡觉时窗帘忘记拉了,导致窗外熹微的晨光将小正惊醒。忍着困意,小正爬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外面是一片寂静。异常的寂静。小正掏出手机,已经7点半多一点了。照理来说,现在正是通勤早高峰的时间,外面不该那么安静才对。但是没有人类的声音。只有偶尔刮起的大风,滴落下来的雨滴声,以及窗外那条小河河水流淌的声音。小正本就混乱的大脑宕了机。她慌忙爬起身来,向窗外探出头,只有河。河水依旧流淌着,但河岸上没有人。邻居停在河岸上的汽车还没有被开走。 小正彻底慌了。她打开收音机,希望能听到哪怕一点人类的声音。旋钮飞速地转动着。 AM 954:白噪声。 FM 81.5:白噪声。 FM 77.1:白噪声。 FM 101.3:白噪声。 FM 101.1:白噪声。 全部都是白噪声。 茫然。 她终于想起来掏出手机看看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时间是午前7时35分。 日期是…… 2019年4月30日。
她被困在了昨天。似乎也只有她被困在了昨天。雨依旧下着。小河略泛绿色的水面上激起一串又一串的波纹。倾斜的的河堤上留下了一片又一片的水渍。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天空是灰的,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云。没有鸟。没有动物。风随机地吹着。丝丝冷风灌进屋子,翻开了挂在墙上的日历。2019年4月30日是2019年4月的最后一天。日历尾页醒目的红色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她向玄关奔去。然而,过道里堆积的杂物毫无意外地将她绊倒。一声闷响,她脸着地摔在地上,鼻子处传来一阵剧痛。忍痛爬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和湿滑。手上沾满了鲜血。顺手将旁边杂物堆中的镜子翻了出来,她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那张慌张、狼狈、磕破嘴唇、沾满血迹的脸,并且鼻子是耷拉在一边的。她看着自己不堪的模样发愣。殷红的鲜血慢慢凝固,直到凝结成深邃的红黑色,结成血斑,挂在她的脸上。 呆呆地坐着。她已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眼前的一切像是一部全新制作的全彩的哑剧电影——她希望自己是一个聋子,眼前的一切都与现实无异,然而隐约传来的风声无情而残酷地告知:就是如此。人类从这里消失了,没有任何踪迹,也没有任何响声。她被抛弃在这里,眼前只有空虚,以及一堆没有生命的,尘封的静物。 艰难地挪到门口,推门走进门外无声的世界。小巷狭窄依旧,隔壁邻居坏掉的水管依旧淌着水。死猫没有回到她的门口,这倒是令她有些宽慰。门外的小雨依旧朦胧,不平的街面依旧讲雨水汇聚成一条小渠,缓缓地流入两侧的窨井盖之下。电线杆上似乎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微风依旧吹得烟雨飞扬。她没有看到任何会动的生命——只有路边泥土中冒出的几株杂草宣示着生命的存在,然而即使这些杂草也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巨变,变得蔫巴和无力。巷子3号的自行车照旧随意地乱停在路边,2号的空奶瓶仍然如约摆在门口等待回收,1号的邮箱里依然放着那份无趣至极、被雨水打得湿透的政治报刊。一切都是原样,只是失去了人类,失去了时间。 她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人类,消失了。时间,循环着。东港只剩下了钢筋混凝土构成的躯体,而失去了社会组织的主体。她,似乎孤身一人身处此间,作为一个孤立的节点,被扯掉了人际关系这条复杂的联边系统,只剩下这么一个点孤单地处在东港的街巷之间,这样死寂的街巷之间。这里充满了冷色调的孤独。这里充满了冷色调的无助。 不觉已至巷口。熄灭的霓虹灯阐述着它那无需解救的命运,而远处的街道被建筑所遮挡,早看不真切。便利店的灯依旧开着,但柜台里没有任何人。推门,电子门铃发出熟悉的提示音,只是储物间里没有人了。怎么叫都没有回应,没有。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便利店里的陈设没有变过。小正掀开将柜台和店面隔开的活板门,进到柜台里面,摸索着进入了那间储藏室。没有人。挂着工服的地方空空如也。她摇了摇头,叹气。回到活板门处,她打开冰箱,掏出一个易拉罐的金汤力,这是她平时绝不会触及的饮料。猛灌一口,熟悉的酒精感再一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和朝日的底调不同,带了一丝清爽,和奎宁的微苦;一种特殊的香气泛上鼻腔,让小正想起了另一种烈酒——杜松子酒,那种杜松子的香气;特调的英国罗斯牌青柠汁带来的柠檬微酸。这是一种她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实际上,即使是汤力汽水,她也从未喝过,毕竟一瓶要将近280日元,这对于苏打型汽水来说是令她无法接受的。 酒精下肚,让她略感清醒。看着手中不花分文的金汤力,再次环顾空无一人的便利店和街道,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是循环。 法律,消失了。
她现在知道自己是完全自由,彻底自由的了。但是她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人的社会性暂时还无法接受自己的恶意占据上风,或者说,良心不安。窗外的风忽然吹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电子门铃发出震耳的,恶毒的,虚伪的嘲笑声,深入到了小正身上的每一道缝隙。 她下定决心似的飞奔出便利店门,向着那个曾让她熟悉,经过了成千上万次的老地方——伊井站——行进。冷清的门楣,生锈的铁栏杆,这里仍旧是那副破落衰败的样子,仍旧是那个伊井站。可是当她置身于大厅内部时,熟悉的孤独感再次席卷而来。没有人。小正的呼吸声在大厅内部回响,如同还有一个隐形人紧挨在她身边一样。她浑身汗毛几乎倒竖起来,紧张地环视四周。只有电子屏幕是开着的。上面只有一趟车,正午出发的,由东港市开往东港市的诡异列车。她愈发地心慌。仅仅是余光一瞥,她就看到了坐在玻璃窗口后的,那个熟悉的男检票员。 “难道你也被困在了2019年4月30日么?”售票员显然是早就注意到了她,平静地开口问道。“看这样子,你被吓的不轻啊。”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她的鼻子,“照理来说,我们应该在内东港市了,一个为失魂落魄的人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的地方。无人,无法,无治安,完全自由。不过我不是这样。我是售票员,亦是检票员。我负责将电车票卖给像你一样的成千上万的乘客,这次我负责将出入内东港市的门票发给你。” 这是一番没有逻辑,无法理解的话,至少对于小正来讲是这样。她大概是脸上露出了什么表情,因为检票员发出了一声冷笑般的声音,似在嘲笑小正的无知和怯懦。 “这里是内东港市,是外东港市的鬼魂和幽灵。世界被完全清空了,就如同电脑桌面一般,被一键清空。这包括人、社会关系和金钱。这里被完全颠倒。差序格局被完全毁灭。社会解体。无政府状态。”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这个世界疯了。你也是。我也是。所有人都是。”
小正觉得他疯了。他的话灵验了四分之一。她默默地转身走出了站厅,没有留下任何回话。他并不感到意外,而是坦然的目送着她离去。 小正回到了那间便利店,又小酌了一小瓶伏特加,一阵晕红出现在她的脸上。又要醉了。或许也该醉了。
两个循环之后(或者说,两天之后),小正彻底想开了。这是一个可以毫无成本地以加倍的恶意报复这座城市的机会。她将自家的床垫搬进了便利店里。并且,她还发现,便利店里的东西会自动补货。这是因为,被她畅饮完的金汤力又被神秘地进满了货。 她不再满足于便利店里无限供给的食物,她开始寻找一些更有冲击力,更“刺激”的报复方式。譬如说,燃烧。她对这座城市的恨意由来已久,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这种恨意只会被加倍奉还。人的内心深处总是有那么一些或多或少的对纵火的渴望,直至最终无法压制时便会变成火红的,爆炸的火焰。先是木柴,而后是酒精,直至最后变成汽油。火焰从东港市的各个角落爆发,将整个东港市映成红色。火焰仍在燃烧,连同东港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最后她来到了东港大学门前。她明白,学校本不应是她发泄愤怒的地方。这里是知识的宝库,人文的荟萃,精英的殿堂。校门里还种着雪松和柳树,栽着樱花和杏花。此时已是初春,园子内的树木早已抽出嫩绿,捧出满树粉红。石砖铺就的小路绵延穿过花丛树林,穿过漫山遍野,穿过姹紫嫣红。高耸的安田讲堂标志性的尖屋顶从一片樱花丛中冒了出来。

小正提着两个汽油桶立在校门口。大门紧闭着。她的目光穿过了那扇装饰华丽,光彩夺目的宏大前门,看到了那些藏匿在表面之下的,蒙上了岁月的尘灰的难以言说的东西。那些蒙着灰的参考资料,那些发了霉的成绩单,以及那些金玉其外的立柱。这里,连同这个城市,早就已经死了。她自己也早已死去。平成早期的记忆,连同一切事物的起点,统统被埋进了一座叫城市的废弛之地。所有的事物已归于平静。只剩自己,连同自己的脉搏,与废墟共振。 大门燃烧着。连同自己的记忆也一起燃烧着。火光冲天,黑烟滚滚,留下一片灼热的灰烬,以及那些刺鼻的焦味。她一只脚踏上灰烬,咔嚓一声响。一个世界随之破碎。火苗舔舐着大片的樱花,火苗舔舐着大片的樱花。樱花在火焰中飞舞,飘摇向烈焰中的地狱。 火光映衬出围墙外的冷清,这里发生的一切,外面的人都漠不关心。直至回忆到自己所承受的经历,才会在本就麻木的内心叩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一道沉沦的大门由此向她敞开,这是为她的暴行量身准备的。门的另一侧,是灼热的气流与更加可怖的火焰所组成的地狱,她与烧焦的花瓣殊途同归。她与烧焦的花瓣别无二致。延烧着的树林撕裂了整个内东港市的宁静,撕裂了风雨的呼啸,撕裂了她自己的呻吟。日期只是一个契机。她早已坠崖而亡。 火苗滚滚向前。火焰将安田讲堂围成一个圈。毕毕剥剥的声音加速着这座建筑被烧成灰烬的献祭。这座讲堂,连同它不为人知的敏感的故事,那些由试卷和诚心构成的悲剧,将一同堕向罪恶的深渊。它们将不复存在。 安田讲堂终于还是被大火吞噬。火焰冲天,漫过了安田讲堂的屋顶,这也是她对曾经的那个讲堂的的最后一瞥。火焰无情地扑向那座讲堂,一场悲剧性的献祭仪式开始了。圈圈越缩越小,直至最后变成一个质点,它质点中央,炼狱的中心。火焰的轰鸣声中夹杂的几点微弱的咔嚓声,这是这座宏伟建筑最后的呻吟。随后便只剩火焰的咆哮,以及最后的最后,重物轰然落地的,撼动地面的可怕巨响。这是这座讲堂最后的故事。烈焰是这一切的毁灭者。火焰仍在燃烧,直至最后一丝火苗褪去颜色,化作那股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这里已成一片焦土。寂静再一次重新铺陈在这个地方,冷风如旧。阴雨绵绵的天气没有丝毫变化。彻骨的寒意从她的内心冒了出来,纵火的暴行似乎没有给她得到任何快感或安慰。纵火的快感在于你的“杰作”被他人注意到。这里没有其它人。没有。这里只有一大群无生命的尸体。钢筋。混凝土。病态的心理需要社会的其他人去维持。这里只有孤单。只有一片的寂静。没有声音。 这座城市,彻底死去了。在这座城市内所作出的一切呼唤,一切祷告,都将被以戏谑的沉默回应。无论再干些什么出格的疯狂的事,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死却的事物终将腐烂。而寄生其内的那些寄生生物,要么从里面出来,要么一同死在里面。就将自己和自己的暴行,连同生命的踪迹,一并埋进这座沉默的坟墓,任其腐烂,任其毁灭。没有人会来救你。祂不会到来。
小正浑浑噩噩地睡了一天。这里没有神明,也没有奇迹。无论再怎么失去,也抵不得失去意义。经济、政治、文化,这些事物,失去了终将会被重新赚回来。意义失去了,一切辩证也将失去。这里是神明都不忍直视的地方,亦是被神明抛弃的地方。命运的螺旋已停转多时,一切都被停滞。口袋中的刀片在手腕上划下一处处的伤疤,流血,结痂。雨淋湿了伤口,激起一阵一阵的刺痛。自来水管开始流出奇怪味道的水,杏仁味,或许是自己的幻觉?她不知道,也没有心思知道。她只知道这里是死城,自己也该去死。让自己堕入这座城市是神明给她下达的最后的旨意,祂让她去死。而她忤逆了祂的旨意,直到现在还活着。但是真实的疼痛让她不敢去死,她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教徒,她也不是一个纯粹的人文主义者。她明白肉体对意识的先决作用,她也惧怕神明的那些真假难辨的训诫。她是在彷徨中失去意义的人。现在,她正在找回那份意义,或唯物,或唯心,不论怎样,这份意义都需要被找回,向她的肉体,或者向她的神明,交出一份决绝的答复。 东港的雨已经下到了第十个循环。她也在床垫上耗费了四天。天气越来越冷了,微风伴着细雨让她的皮肤变得冰凉。她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寓所,从衣柜里面抽出一件毛绒外衣套在身上。转身,她在衣柜边上的落地镜中再一次看到了自己。头发凌乱,脸上的血污清晰可见,同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那是她在纵火的时候沾上的。挠了挠头,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进到了这片死城之后就从未洗过澡了——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恶臭。 或许该洗澡了。她回想起自己曾经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几乎每天都要洗澡,即使是在经济最困难的时候,也要在身上喷一点香氛。但是她忘记了。她忘记了从前的自己。她现在是一个自残者,一个盗窃者,一个纵火犯。她烧掉了那座可以说是整个东港最宏伟最标志性的建筑,她的人格彻底分裂了开来。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随处作恶的欲望,扼杀了那颗善心。她开始向往作恶。但这里无恶可做。纵火的结果是空虚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向神明的祷告也始终没有得到回答。善恶同时抛弃了她,而她却变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从水龙头中流出的水和之前一样,带着些杏仁的味道。她凭着自己脑海中尚存的化学知识猜测这可能是氰化物,剧毒。但剧毒又能怎么样?在这里死掉,或者继续无止境地活着,直到自己终有一天仍然会在这片土地上死去。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会有人知道。或许在自己原来应该在的那个世界里,自己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失踪的无名小辈,而在这里,在这个泯然众生无法摸清分毫的寂寞地方,自己的一生将在桎梏中终结。 脱光了衣服,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创伤,市侩,悲观?这些自己从来看不上的形容词此刻被毫不留情地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她是无奈的,又是绝望的。她向镜中的自己挥了挥手。镜子中的自己机械地做着相同的动作。从浴缸里升腾起来的水雾蒙住了镜面,让镜子中的自己再看不真切。 泡在浴缸中,一种奇异的放松感席卷全身,让她的大脑完全放松下来。她想起了那个奇怪的售票员。她不愿跟一个疯子讲话,然而眼下自己却业已变成了一个神棍和分裂者,一个流浪汉。他的穿着,他的语气语调,他的动作细节,似乎都相当的平静。他似乎知道一切的始末。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些,所以才显得疯癫和不可理喻?她不愿去想。她几乎已经默认了这座死城将会是她的坟墓。但转念一想,他既然如此全知,他会不会就是那个神人一体的祂……? 她如触电一般从浴缸中跳了出来。急忙穿上衣服,如丧家之犬般向车站奔去。
那里已不再有人,只剩下了那张字条和一片灰尘。电子屏幕上,那列正午出发的列车依旧等待检票。她明白,他就是祂,但即使是祂,也只能给予她一张最不起眼的末班车票。祂明白她终有一天会明白祂的意图,因此在匆匆见了一面之后就从容离去。那张字条上写的就是她最深处的声音。祂不是神。祂也不是人。祂是她唯物与唯心混杂的思维的替身。祂是整个死城的救赎。

祂有一点说得很对。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开这里的哪怕一丝可能性。她只是在惊慌,在失措。她一直在默许。那张月票还在手上。闸机静静地伫立在进站口,那里也落满了灰尘,而指示灯亮起的红光让人有些胆寒。那里,真的是回归的通道么?那条狭长的,落满积灰的走廊所通向的破旧月台,真的会引领她去往那座曾令她魂牵梦绕,却无数次令她失望的东港市么?她不确定。她只知道,一切都不会更糟。活着或者死掉,都只是一个状态;而决定这个状态的动因,最终还是要归咎在她自己的意志。 闸机发出滴的一声,两片门闸向两侧收回。犹豫着踏出离开寂静的第一步。那段熟悉的走廊,只不过是落上了灰尘;直至尽头,是那座沉默的月台。太阳已经露了出来,雨幕在阳光之下飞舞,金光铺散,如同那梦中的虚无殿堂之中的圣光。这是太阳雨。这是这数次循环以来的第一次太阳雨。两侧的雨棚滴落下镶嵌着黄金的雨滴,将站台和铁轨分隔。这条铁轨看不见尽头,也无法预料它的走向。只有眼前的这一段是确实存在,并且也无法改变的——她选择接受祂的安排,无论祂是不是他。祂存在,但却不是崇高的,而是因为她存在,祂才存在。祂并不是让她去死。祂是在让她向死而生。 镶嵌着金边的站缘传来轻微的震颤,那是那列等候已久的电车,它是那列向铁轨尽头行驶的电车。报站声久违地响起,那是通向哪里的救赎?无论通向哪里,都是自己选择的归宿。她要自在地活下去。或许不能活成自己理想的样子,但她要随心而活。既然选择,她就要义无反顾地去走。她留下的这些遗迹,譬如被烧掉的安田讲堂,以及被她洗劫的便利店,或许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它们被封存在这座内东港市中,连同这些天的痛苦一同凝固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既然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那不妨在这个节日到来之前随心所欲地去庆祝。既然死是一个不得不与之结婚的对象,那不妨尽情挥洒自己的内能量,直到最后的最后,留给死亡一具空虚的躯体。或许在日后的某一天,自己还是不可避免地化作电车轨道上的一滩血污,但那又如何?结果只是一个结果,而自己的意志是那个不可避免的过程。如果整个世界是一出可笑的戏剧,她作为里面的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配角,理应演好自己的那段即兴演出。死是道义,也是宿命。而即兴表演本身,就已经是自己对这个配角的最高敬意。 雨幕中隐约出现了电车的影子。它沐浴着金光,尽管它的外壳早已被磨损得不再平整。它缓缓驶来,穿过了过去和现在,穿过了内心和现实,穿过了恐惧和绝望。它正缓缓驶来,带着未来的期许,带着城市的呼吸,带着前路的信标。它穿过雨幕而来,也将穿过雨幕而去。这里是东港。破碎的东港。疮痍的东港。但它是东港,与她将要前往的东港一样,统一于东港这个名字之下,尽管对立,但不可剥离。这是不是“道”?她不确定。或许这是她心中的道。道始于心,适于行。这是自己心中的准绳,也是对生的最高诠释。 电车缓缓停下,车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她轻轻地伸出脚,踏上了那列电车。里面很干净,一尘不染,车内明亮如昔。两侧的车窗共同投映出这座城市,她将和它道别,即使这段相处的经历并不愉快,甚至有些痛苦。车门缓缓关上,电车旋即启动。金光熠熠的景象渐渐向身后远去,而转眼间又被一片金光覆盖。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默默地欣赏着窗外慢速掠过的风景。这里都是她自己的世界。 电车逐渐提速,景观也逐渐加速离她远去。雨水模糊了窗户玻璃,也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意识到她不只是在和这座城市道别,也是在和这座城市中的自己道别。也许这里只是一场梦,梦到尽头便化作虚无,再也寻觅不到,而自己也将把这座城市,连同自己的存在也彻底忘掉。她明白,这里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生命尽头,它也要缓步走向自己的归宿。它诞生于2019年4月30日,也将湮灭于2019年4月30日。她勉强地隔着窗户向电车后方望去,原本的金光闪耀已然变成一片黑幕。城市正在被格式化。她的归宿是不必多说的;而这座城市的归宿,将永不可知。
欢迎乘坐由内东港铁道株式会社担任的ひかり430次电车。本次列车由东港站开往东港站,全程约1天。我们现在正在驶出东港站,直达终点站。现在是平成31年4月30日午后12时05分,本次列车准点出发,现正经过港阪线和港阜线联络线并线段。本次列车不设回程车票,预计抵达目的地时间:令和元年5月1日正午。本次列车是平成31年由东港市发出的最后一班列车,也将是令和元年抵达东港市的第一班电车。我们身后的铁轨与城市正在同时并入内东港市和外东港市,为便于您理解,可以认为电车此时处于中东港市。因此,在我们即将抵达的东港站(即外东港站)与列车当前所在位置之间存在一道分割平成31年与令和元年的分界线,预计在约半小时车程以内即可抵达。在抵达分界线之前,我们建议旅客朋友们尽快入睡以免出现因时间瞬间切换而导致的不适症状。在此,内东港铁道株式会社的所有员工向您致以最后的致意,并奉命将您护送至令和元年。临别之际,万望您铭记这里,带着崭新的视野,踏入令和时代。我们再会。
时间不早了。是时候,去令和看看了。
今天是2019年5月1日,周三,水曜日。昨天的阴雨天气总算放晴。森方小正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昨夜喝了点啤酒,导致早上起来有些头晕眼花。不过有些奇怪,理论上一瓶啤酒不应该造成如此巨大的宿醉感。太阳光从窗户中投射进来,柔和地洒在小正的脸上。又是一天。 窗外早已响起了各种声音。远处偶尔传出几声狗叫,近处则传出早餐厅内食客的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今天该是令和元年了。掏出手机,现在是午前7时30分,日期是2019年5月1日。时间的下方弹出了一条刚刚发出的消息。
各位社员:鉴于今天是令和元号的开端,又恰逢国际五一劳动节,因此,经会社管理层商讨决定,从今日起至2019年5月4日,全体社员带薪休假,且不影响后续5月5日日曜日原本的休假安排。望周知。
领导这次总算没有扫兴。她庆幸地想道。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洗漱,把泡面泡上——窗外的风又吹到了屋子里——煎了一个荷包蛋(目玉焼き),慢慢地吃着。冰箱里还有一瓶啤酒,但她现在还没有喝它的欲望。有些小热。电风扇的扇叶循环而单调地转着,和窗外的风一起,给整间屋子带来些许清凉。外面的街市照旧如常,新的年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小河仍然流淌着。依旧那样不紧不慢。 吃罢,起身,向父亲的灵台鞠了一躬。父亲去世了,谁也挽回不了,即便是世上最有才华的、最有权势的人,也只能对着一张泛白的相片思索曾经发生的点点滴滴。这一点,世人皆同,上至首富,下至草民,众生平等,无一例外。拜罢,闺蜜发来了信息,大抵是问她去不去银座玩玩之类的话题。她简短地回了几句话,便向门口走去。杂物依旧堆出一个小道,小道上有一片毫不起眼的血渍。她怔了一下,但随即便跨过了这片污浊,向大门走去。 她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
欢迎来到令和。
大门缓缓打开,门外是明媚的阳光。
2026年5月1日,小正早已离开东港,迁往别处追寻着她的新生活。随着最后一根柱子倒下,港阪线上的最后一个支线站台——伊井站,也被拆除。支线售票员结束了他们的历史任务。拆除之后的废墟更加引人唏嘘不已。 风卷起一阵沙土,沙土连同一张陈旧的月票,飘向空中,直至不见了踪影。 随后一切再次归于平静。
注释:引用河南说唱之神《工厂》歌词片段。
↑ 实际似乎没有这个年号,这个年号是为了和前文结构相同杜撰的。
↑ 为日本无线电广播J-WAVE的广播频率。该频道以歌曲节目为主,是J-POP的重要传播地之一。
↑ 为日本放送大学学校广播的广播频率,东京地区可接收到广播信号。
↑ 为韩国首尔交通广播英语频道的广播频率。2020年前日本可收听到。
↑ 江苏交通广播网的广播频率。日本有时可以接收到。
↑ 一款鸡尾酒,源于英国的孟买蓝宝石金酒,是英国伦敦著名金酒品牌,被全球认为是最优质最高档的金酒。
↑ 参见美国作家雷蒙德•钱德勒所著《漫长的告别》03节有关于特里•莱诺克斯对螺丝起子的评论。本文所述的金汤力是与螺丝起子结合改良而成的版本。价格相比金汤力更加昂贵(预调300mL约700~950日元)。
↑ 注意!!以下所写的物件所隐喻的事件的原型是韩国的延世大学,而不是东京大学!!只有火烧安田讲堂这件事的原型是在东京大学发生的!万望不要混淆!
↑ 1968年6月15日,东京大学医学部全共委占领安田讲堂并纵火焚烧。
↑ 现实生活中的安田讲堂并未被毁灭,切勿对号入座!
↑ 见史铁生著《我与地坛》。
↑ 意为像眼珠一样的煎制的东西,此处有象征义。
以下是作者的话:
这是我写的最长的一篇文章,大概能有约15000字了。代码功底不足,还望多多包涵。这一段作者的话,主要来解答几个可能埋得比较深的问题。 第一,这篇文章的存续体现在哪里?我的回答是,这篇文章在众所周知的个人方面的存续之外,实际上还由社会方面的存续。在森方小正个体以外,我们不能忽略的是,内东港市这个环境同样塑造了小正在这个故事中的性格特点和形象。内东港市,可以认为是社会运行完全瘫痪的日本社会的写照;而外东港市,则是当今日本的写照。当整个社会都迷茫在自我怀疑和自我毁灭中时(这方面的隐喻是小正火烧安田讲堂),也就不必再谈及存续。这一部分可能埋得比较深,可能要读出来会有些难度。 第二,小正最后有没有忘记内东港市中发生的一切?这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她完全记得。不再谈及只是因为她不愿再次陷入内东港市的困境,只是到她该想起来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来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有走出对过去之事的无谓慨叹,才可能做到向前看,也就是不断向前的存续。这是我写EX-1,EX-2的根本原因之一。她没有忘记,但是就如史铁生所言,有些东西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不能想,也不能忘。因此,EX-1和EX-2在前文明白的铺垫之下反而显得有些谜语,可能也增加了理解的难度。 第三,对于全共斗、延世大学考场大规模作弊事件、安倍经济学相关的隐喻,这是因为存续从不是完美的,动荡和毁灭同时也是存续的一种附属品,或者说,是配套存在的。这一点的细节不可言说,至少以我目前的理解是这样。 在最后的最后,我依旧对站内的各位能够阅读到这里表示感激,也希望这篇《东港往事》能够使各位留下一点思考和领悟。 综上。
那么今日的推文就到这里,感谢阅读!
原文链接:backrooms.fandom.com/zh/wiki/zh/wiki/東港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