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Maison Jaune 小黄屋:梵谷与高更 Van Gogh et Gauguin
藍光HikariAoi
2026年08月03日 19:19

  灿金麦浪,碧蓝阔空,我飞向炙热南方,来到人生的天堂。行经马赛原野,终至阿尔洋房,我迎面承受,那普罗旺斯的北风拂身而过。空气分外澄明,向日葵静静伫立,年年无忧无愁。

  一个个夜晚无梦,一张张梦魇蛰伏;白日黑夜交错,至今缱蜷依旧。不堪回首,仍是我与你的时光斑斓。

(一)好的开始 Un Bon Départ

  西元1887年11月,文生来到巴黎已经二十一个月。

  自从哥哥志愿成为福音牧师而离家以后,西奥已经很久没有与他的哥哥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我本以为这该是个好的开始。」

  文生在西奥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断用他厚底的靴子踢他的精致家具,已经长达好几个钟头了。

  西奥向来是个爱整洁的人,这点从他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外貌就能看出,他的房子不外乎也打理得美轮美奂的。

  「可惜一切都过去了--如今我的房子看起来不像是个人住的地方,反而像是个破旧的杂货铺,再也不会有人来拜访了。」西奥不由得抱怨道。

  ──他的哥哥向来是个无人能忍受的大麻烦,但他情愿忍受。

  来回踱步了许久,文生终于脚酸了。

  文生先前曾去过好几个地方,旅行的时间与距离都比西奥更广,这使他有着惊人的体力,对西奥的家具所带来的折磨,也持续得更久。

  「可终于结束了呢。」西奥默默心想。

  看到哥哥终于放下警戒的时候,西奥才自墙角的椅子上起身。

  直到方才,他都还避得远远的--因为哥哥有时候温和得像个绅士,有时却暴躁得可怖。

  他再三地观察,确认着文生那暴躁的情绪已经过去。

  而文生蹲在墙角,也正偷偷地张望着西奥的动作,他想:「若是平常,弟弟一定会来安慰我。他为什么不来呢?难道就连他,都准备放弃我了吗?」

  就在文生心中那绝望的野兽又要破茧而出时,西奥及时地来了。

  「文生,你真是个大孩子,有什么好愁的?」他蹲在文生的身边,试着把他哥哥拉起来。

  文生一边扭动着身躯,不肯让弟弟扶起来,却又一边想着:「终于,你来了。你永远也不会抛下我。」

  文生蹲着,西奥也陪他蹲着。

  他用弃妇般的语气,跟弟弟抱怨道:「好不容易从海牙来到这里,没想到我前五年的辛苦全白费了。」

  「巴黎已经在流行不一样的风格,一点都不适合我。虽然你在这里,我喜欢你,可是这里的人讨厌我,也讨厌我的画。看来──我只能回去荷兰,继续画画绵羊,还有农妇了。」

  「是不一样了。」西奥答道:「但是这没什么,不论哪个时代,每个地方的流行都在变,不是吗?我亲爱的哥哥。

  「若是要论看过的画,只怕我比你还多呢,哥哥。

  「你是个画家,你必须知道每个地区的流行;可我是个画商,若我对流行的了解,不比你清楚,只怕我连继续支付我画廊的租金都没办法。

  「这一切并没有你所想像得这么夸张,只要你能试着用更多不同的色彩,使你的画面活泼,从你的手上将会诞生出世纪性的作品。

  「如今你才尝试了这几个月而已,别灰心了。哥,我相信你是有才能的。」

  ──毕竟,我养了你这么久,也没有放弃过你,不是吗?

  西奥心说。

  文生其实不相信西奥的话,一如他不相信自己的才能。

  文生自知,自己是一个从学习传道,到进画室里学画,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都没有一件事情能做得成功的人。

  尽管如此,西奥的话,总是能使他狂躁的心熨贴下来。

  『没有了西奥,我会完蛋的。』他想道:『我会活不下去。我会去吃蜡笔的!』

  「好了,文生,听我的话,你不该继续闷在这个小空间里,我的房子太小了,这不适合艺术家的思考,对灵感有碍──对了,你或许该跟我来画廊一趟。」

  想到这里,西奥兴高采烈地说道:「最近我升职了,画廊改搬了一个地点,采购的画作由我决定,有一部分能随我的喜好摆设,我能向来看画的贵客们,展示我所喜爱的画作,或许我能与这些贵人们产生共鸣呢!」

  西奥喜悦地说道:「哥哥,这其中有你的画!我精心布置过的,你一定要来看看。」

  梵谷家的产业,虽然始终与买卖画作脱不了关系,到了西奥,那更是混得风生水起;西奥的确把他的画廊经营得有声有色,也发掘了不少知名的大画家──只可惜,至今,都还没能捧红他的老哥。

  却说文生一听见西奥的画廊里,竟展出了他的画,自然是心动得不行,方才的抑郁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个孩子般一跃而起,雀跃地问道:「好弟弟,哪一幅画?你告诉我。」

  西奥看见文生的星眸里带着光彩,也不由得笑了出来,「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说不定已经卖出去了呢。」

  西奥说的话,总是特别能撩动文生的心弦。这让文生期待不已。

  「但是,哥哥,店里有很多上流社会的人,你不可以这样子就过去。我们先上街,我带你去洋服店里转转。」

  「为什么?西奥,我穿这个样子,都已经一年多了,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西奥领着文生来到了服装店里。

  全身镜中,那一身黑的人,简直是个土包子。

  这是文生一年前,还待在海牙时的穿着;也是他现在的穿着。

  「这和巴黎的风光不相衬,你看起来不像是街上的行人,你不自然……」西奥说了一会儿后,发现文生竟露出哭丧的脸。

  他连忙换了一个说法,搭着哥哥的肩膀,柔声说道:「文生,你可是我们画廊的参展画家,你必须打扮得亮丽入时点。」

  「我劝你最好连胡子都刮掉,不然就是得帮它抹点发油,否则以后免不了与人交际,当你亲吻别人的脸颊,与人行贴面礼时,你那刺呼呼的胡子,会让人很不舒服的。」

  「原来你一直都在忍受着我刺呼呼的胡子吗?」文生可怜兮兮地问,「毕竟最常与我贴脸的人是你。」

  「当然没这回事!我只是说,如果……」西奥深怕哥哥的心又要碎了,当他讲每一句话时,都是那么地斟酌,深怕伤到他脆弱的哥哥;尽管他所说的话,几乎都是对的。

  西奥是个已经在巴黎工作了很久,且在职业上取得斐然成绩的大画商,他有他自己对生活的见解,也比他哥哥更懂得如何与外头的人相处。

(二)太阳神.阿波罗 Apollon, Dieu Du Soleil

  「噢,西奥……你说得对,我应该放弃我这些土包子的偏见与执念,你一直在想办法帮我,我该听你的意见──你在巴黎就是我的经理人,我要让你替我打理一切!」

  文生伫立在连身镜前,任由裁缝师拿着皮尺,替他裁量着尺寸。

  「这就对了,哥哥,我会一步步让你成名的,这只是第一步而已。」西奥贴心地迎合着哥哥的心意说道。

  文生还没有尝到成名的滋味,就已经先膨胀了。

  他满脑子里都晕突突的,「西奥,别对哥哥灌迷汤,哥哥已经醉了。」

  文生的神识,已不由自主地飞到了自己若当真成名以后--是的,「总有一天」不会远的,一定会有人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的审美、用色与笔触。

  「若真有那一天,到时候,你资助我的这一切,我会以上百、不,上千法郎来报答你的。」文生兴高采烈道。

  西奥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让裁缝替他拣选衣服的哥哥,说道:「哥哥,从来我都是这样,只要你高兴就好,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报答,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要,也没有兴趣。」

  ──是的,只要你能一直开开心心的就好,因为这对你而言,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啊?

  终于进到西奥的画廊里,文生从一开始的雀跃,逐渐变成了沮丧。

  「弟弟,我已经逛遍了整间画廊,就是没有看到我自己的画。」

  「在这里,这是我基于卖画的考量而摆设的,希望你别觉得不高兴。」

  西奥亲自拉着文生的手,越过楼梯口,走向一个文生完全不曾踏足、也不愿意踏足的区域,「──就是这里。」

  西奥试着让自己表现得泰然,不要心虚,可他眼睁睁地看着文生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的双眉垂得彷佛有千斤重。

  文生亦步亦趋地走上前去,看见了自己的画,与其他诸位的摆在一起,随后问道:「──你把我分在印象派?这怎么可以!」

  「最近的流行确实是如此。印象派是法国的新兴流派!」

  西奥试着解释道:「相信我,和他们的画摆在一起,你会出名的。」

  「可是他们的线条还有用色……该怎么说,黏糊糊的,太杂乱、随便了,我和他们当真是不一样的……」

  「哥哥,你的线条也很粗犷,用色也很大胆啊,不觉得和这些画放在一起,更显得你的作品突出吗?」

  文生本来还在唠叨些什么,然而西奥却望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哥,你等我一下。」说完就转头朝那人走去。

  「……西奥、西奥!」

  文生实在不知道自己这种动不动就发作的唠叨症有多烦人,综观全世界,恐怕也只有他弟弟西奥能忍受他而已了。

  他望着西奥远去的身影,只见他走到一幅画前,与某个人攀谈。

  那人的身高比文生高,身材颇为精壮,从侧面来看,五官有些瘦削而干练,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英气感,散发着某种阳刚的气质。

  那名高大的男子,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画前──这在文生的眼里,是多么地明显,抢眼得甚至要把西奥的存在,都给一并抹去了。

  文生远望着那人,向来不大喜欢与人打交道的他,终于还是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西奥正与那人攀谈得起兴,而那人站的位置,正是文生所绘制的三幅〈向日葵〉的其中一幅之前。

  「保罗,这一位是我的哥哥。」

  见到文生居然跟了过来,西奥想道:『这是个好机会,哥哥一定会喜欢他的。』立刻指着文生,向保罗介绍道:「他就是这一幅画的画家。」

  「亲爱的文生先生,你好。」

  那男人尽管年纪比文生大,却还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语气非常亲切。

  「自从这一幅〈向日葵〉在这一间画廊里摆出来以后,我时常过来看看这一瓶可爱的花,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幅画的画家,比这一幅画本身,要来得更加可爱。」保罗说完,便要与文生握手。

  「你好……」文生忙把手往自己的裤子上抹了抹,确保没有手汗。

  他不敢久握,也不敢紧握,保罗却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若非我阮囊羞涩,这一幅画,我是一定会买的──接下来只能仰赖西奥帮忙,先把我的其他画卖出去,我才有钱来买这幅〈向日葵〉了!」

  保罗滔滔不绝地说道,尽管他与文生是初识,可是他一点都不怕生。

  相反地,文生这头,却非常没有底气。

  『他在看我的画?还是碰巧站在我的画前?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他想买我的画……

  『如果他这么喜欢的话,我情愿和他直接交换画作……不,就是直接送他都可以!

  『这位保罗先生,难道不就是我期盼已久的「知音人」吗?』

  文生不可置信地自问道,他想了好多,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在外人眼里,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正在发呆的自闭症。

  然而保罗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喜欢画画的人有不少都是怪人,他自己也不例外。

  「这位是保罗.高更。我与他之间,有很多事业上的往来,老板也很喜欢采购他的画。」西奥向哥哥介绍道:「我认为他是一位大画家,就跟你一样,时候还没到,但终究能起飞翱翔的!」

  除了名字以外,西奥的话,文生真是甚么都没听入心,他的心头,只是兀自砰砰地跳着,『保罗在欣赏我的〈向日葵〉……我最喜欢的一张〈向日葵〉!』

  「这幅向日葵真是惊为天人,我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来看一遍,一天没看到就觉得难受极了,好像整个人都没什么活力。」

  保罗就像是能猜到文生在想什么似的,竟主动提议道:「文生,虽然我身无长物,却有几幅画还在寓所里,没有卖出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如果你的弟弟也同意的话,请务必来我家里一趟,挑一幅我的画作,让我与你交换这一幅〈向日葵〉,我相信我会和这瓶花成为很好的朋友,可以的话,我要把它挂在画室,让它在没有太阳的日子也照亮我。」

  西奥闻言,立刻说道:「保罗,这一幅入库了,铁定是不能这样私相授受的。你如果还想要与哥哥交换别的画,可以来我的家,我家里还有好几幅,你能挑一幅喜欢的,只是不能这一幅……」

  「……真的?」文生却完全没听见西奥的劝阻。

  『这个人会是我的知音,他懂得欣赏我。没想到梦想成真的日子这么快!』

  文生差点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他迟疑地说道:「可是我的画很拙劣,我知道我还不够用心,我不是学院出身的人,我没有底子,我怕我不配……」

  「怎么会?」保罗立刻上前,按住形容委顿的文生的两肩,说道:「你为何要看不起自己呢?你是不相信我保罗.高更的眼光吗?」

  被保罗按住肩膀的一瞬间,竟让文生感觉全身都通了电似的,一阵酥麻。

  保罗完全没发现文生的异样,只继续说道:「它们盛开的姿态很强烈,就像是半个人似的,狂野又有活力。」

  当保罗在述说那幅画的好处时,他始终笑着。

  当他笑的时候,在文生的眼里,他的样态也像是「向日葵」了,这令文生沉醉。

  保罗继续说道:「文生,我能感受到在你画里头所呈现的,那不安定的状态,你的线条始终是流动的,上色也是,这使得每次当我看这幅画的时候,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每当我细看画里凹凸不平的细节,胸腹里的血液都要跟着骚动起来。

  「我还没有见过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天哪!画这幅画的人,若不是个天才,就绝对是个疯子。』我问你,你觉得我看人的眼光准吗?」

  「……是吗?」文生不知当如何评论自己的作品,竟然能引来保罗一通直抒胸臆。

  「……我是天才,还是疯子?你觉得呢?我……不知道。」文生木讷道。

  他很好奇地猜想着:『对于保罗而言,这是在称赞我吗?对于一个画家而言,被说是「疯子」,这算是一种值得自豪的夸奖吗?』

  ──不论如何,至少,他告诉了我,他为什么会喜欢我的向日葵。

  尽管这和文生原本的构想不一样。

  他以为自己应该会先成名,他的画会被高价竞拍,会有艺术评论家在报纸上为他写画评;可是他却在今天,在西奥的画廊里,认识了保罗。

  ──我本来所预想的,是向日葵的逐日,一如凡人们仰望着太阳神阿波罗般……但是就在我的眼前,太阳神阿波罗已下凡了。

(三)左岸 La Rive Gauche

  保罗.高更这名男人,在他生命中的出现,使得文生不能自制地高兴着。

  「文生,虽然我不能得到你的向日葵,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请挑我的一幅画带回家吧?不然我怕你会太快忘了我。」

  保罗的话,令文生如何拒绝?

  文生对这个如太阳神阿波罗般俊俏、全身上下散发着强光的人无从抵抗,只有选择缴械的份。

  他点头如捣蒜,「……保罗先生,我是绝不可能忘记你的,但是不论如何,我都想要拥有您的作品,这是我的执念。

  「如同你说,会想把〈向日葵〉挂在画室;那么我情愿挑一幅您的作品,挂在我的寝室──我希望每一日张开眼,睡前,都能看见您的作品,这会使得我更频繁地想起您……!」

  文生说的时候,身体发抖,体温升高,牙口都要不利索起来,眼神四处闪躲着。

  保罗却好像早已习惯被他人投以这样的崇拜之情。

  他伸手捏了捏文生的脖子,「嘿,小兄弟,你放轻松。

  「不只是我的画,只要你想见我,你以后随时都可以见到我。我们两个人现在不都在巴黎吗?

  「以后我们还会见到很多次的,不论是在这间画廊里,还是在别的地方。」

  保罗直把文生僵硬的脖子筋给捏软了,文生颤抖了一下。这让保罗「哈哈」大笑出声,幸好此时画廊里的人还不算多,没惊扰到其他看画的客人。

  保罗瞟了呆若木鸡的文生一眼,嘴角始终夹杂着一抹暧昧的笑意,似乎是对文生的反应感到很满意般。

  他当场摊开了自己行李箱,亲自抓着文生的手,去抚摸行李箱里,他所放置的作品,「都是小幅的,否则不能随身,请你别见怪喔!」

  文生不看则已,当他终于开始看保罗的画作时,他只感到十分惊艳,几乎是崇拜。

  他蹲在行李箱前,对每一幅画仔细检点着,爱不释手,甚至不小心把所想的话都说出口:「保罗先生,我可以作你的奴隶,我可以把整个人都卖给你──只要你把这个行李箱,全部给我。」

  这话一出口,令西奥一阵惊吓,「哥哥,你不要随便把自己卖掉好吗?!想想我的感受,你弟弟我还在现场呢!」

  保罗闻言,尽管面不改色,仍是搔搔头,有些困扰地说道:「文生,很感谢你的厚爱,但是我现在连我自己都养不起了,恐怕无法再多养一个奴隶喔;你的告白我收下了,但是太过热情,恕我暂时无法接受。」

  文生当然也知道自己说出的话不恰当,他一边看着保罗的画,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他的作品上拔开,一边偷想道:「保罗啊,保罗,这是神赐给我的男人!今天的相遇,都是神已经注定好的。

  「他可以成为我很好的老师。以前我常向西奥抱怨,问他为何不是个艺术家,为何总是无法理解我在想什么……而今,我可终于遇到了一个对的人!我和保罗都会成功的……只要他愿意当我的老师。」

  虽然保罗任由文生,从这些画作中自由挑选,最后,文生出于不好意思,还是挑了一幅最小的〈在马丁尼克岛的湖畔〉。

  「确定要这一幅吗?」保罗笑着问道。

  「……是的。」文生瑟瑟地点头,「难道您不愿意将这幅作品,割爱给我吗?还是说,我挑作品的眼光不太好呢?」

  「──怎么会呢?」保罗说着说着,就伸出手来,揉揉文生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跟刺猬一样。

  「我只是怕你可能会后悔!」保罗笑着说道:「那幅画太小张了,我以后可是个会成名的大画家。你挑小张的,就太不划算了,大张的可是会更值钱喔。我说得对不对啊,西奥?」

  自西奥的画廊离开以后,他们仨找了一处高雅的露天咖啡厅落座。

  本来他们应该去更高尚的地方论事,一如巴黎艺术家的习惯,凡是有品味的人都聚集在「左岸」一区。

  「这里很好,我喜欢观察行人,看他们走来走去的。」文生说道。

  西奥凡事都赞同哥哥。

  保罗说:「我哪里都去过了,这不妨事,我不在乎。」

  于是三人各点了一杯咖啡,围绕着一张高脚玻璃圆桌,坐下来侃侃而谈。

  论当今的画坛,保罗率先出声说道:「当代的艺术家们,尤其是那些学院派──我当然不是在说,举凡学院派出身的画家都是那样,我只是想说,有『某些』画家,他们能画得很工巧,线条细腻,用色精准而和谐,因此卖个高价格。

  「但我想说的是,不论是风景画还是人像,甚至是静物画,都显得太过『真实』了。从他们的作品里,看不出他们生而为人的『灵魂』,他们没有把自己投射在作品里。

  「这些东西看上去一点意思都没有!就好像在看个假人似的,徒具有人的外表,肚子里头,却没有肠子。」

  「他们的作品没有『活力』,但是,文生,我从你的〈两朵向日葵〉里看见熊熊燃烧的生命。我想当今这个世代,除了我以外,唯一能办到这件事的,就只有你而已了。

  「你的画里,可是有灵魂的呢!我甚至害怕你拿你的鲜血来当作颜料调色,因为你的用色是那么地怒放,令人无法猜想……!」

  保罗说话时,显得很兴奋。

  一想到自己被保罗拿来相提并论,文生就感到怦然心动──因为眼前的男人,大发议论的时候,猖狂,光彩照人且夺人心魄。

  他目空一切,看不起全天下的艺术家,却唯独看得起他自己,与文生.梵谷──这令文生心荡神迷。

  西奥很沉默,只保持礼貌性的微笑,不时啜饮咖啡、颔首。

  文生也没插话,却观察着眼前,独属于他的太阳神.阿波罗。

  当保罗说到忘情处时,他会下意识地抬起下颔,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地不可一世。

  他的每一句话,尽管都是无心之言,却是那么地骄傲而又自负。

  文生很意外,像自己这样的人,居然有幸,能被保罗抬高到与他同样的高度。

  保罗说完之后,停下来,喝了口黑咖啡,说道:「我喝咖啡的时候,通常不加糖,也不加牛奶,因为这很『娘们』。」此时,旁边的西奥正在喝拿铁,「呵呵」了一声。

  文生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倒是不在乎作「娘们」,只虔诚地说道:「哪怕保罗先生要自比为耶稣基督,我也愿意崇拜你。

  「保罗先生,幸好今日我看到了你的人,也见到了你的作品,否则我怕若是我只看见你的作品,却没见过你的人,没亲耳听你说过这些高尚的艺评,恐怕要犯相思……

  「当我能认识像你这么厉害的艺术家时,我很自然而然地,也会想要你认识我,也认识我的作品……」文生腆颜说道。

  保罗的一对眼睛正在笑,他拿这双洋溢着笑意的眸子,瞅着文生说道:「你既然已经认识我了,就不必再犯相思了,不是吗?」

  这让文生更觉得,如果保罗需要一个追随者,随侍在一旁,听他讲道,他定然自愿作那第一个追随他的人。

  西奥坐在那两人之间,听他们互相交流意见,忽然有一种自己是电灯泡的错觉──他甚至能看见文生的眼中,正在发生一场火灾;或许是对高更的好感,为他的生活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他搅拌着杯中的咖啡,不禁叹了口气,想道:『这两个人的个性都很奇怪,也很难得找到知音。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俩个,居然会这么地一拍即合?

  『对艺术家们而言,知音不但难寻,更多的还是相轻。

  『文生总是没办法很好地照顾自己,可惜,他也很少喜欢上任何人,因此我无法将他托付给别人;如今看来,保罗先生是与文生有志一同的同道之士了!他们一定能成为绘画上的良伴……

  『希望保罗先生能代替我,给予文生我这一辈子即使想,也不被允许给予他的慰藉。』

(四)给西奥的一封信 Une lettre pour Théo

  「亲爱的西奥:

  谢谢你当初极力地促成保罗搬到阿尔,与我同居,还慷慨地提出每个月一百五十法郎的津贴,供我们两个使用。

  我想,迫于经济的压力,不论如何,保罗都会同意的,不过是来早与来迟罢了。

  我曾写过几封信催促他,但未曾见过他回信;只有一次,他曾寄来他的自画像,坦白说,看着那幅画,能使我的心舒坦些,所以我还是忍不住,把那张画挂在了床边。

  信的开头写道『亲爱的文生先生』,而不是直接叫我文生,这令我好别扭。

  在巴黎时,他对我分明是如此地亲切;而今同居在即,他却这样疏远我!我实在恨透了他的高姿态。

  只因为我崇拜他,他便差点以为自己是个天神,所以不回应我的要求,也不与我说话。这样的人无疑是不适合作为师友的。

  先不说保罗那家伙了,我不是很想继续说他,我现在要谈的,是弟弟你最关心的,关于我的创作问题。

  坦白说,最近我还没找到新的题材,我什么都画,可是什么都画不好!

  而我却不认为这会是个大问题。

  只要等保罗搬进来,很快地,我的灵感定会如涌泉般喷薄,届时,我可能日也画、夜也画,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所以现在的我必须多休息,反正我画不出好东西来。

  我希望保罗不会把我当成一个粗野人,为此,我尽可能地体贴;我已经替画室买好所有的画具,连他那一份的颜料跟画布,我都备齐了;希望他能知道我对他的好,别再一派狂狷的模样。

  相对地,眼下我手头拮据,恐怕要向弟弟你求助了……不过呢,维持三餐,倒还不成问题,我想,我还不会煮颜料来喝吧?

  这间小黄屋子,一个月只收「十五法郎」的租金,外观好看,住起来也舒服;重点是比起饭店或是旅馆,都要便宜得很多,往后只要保罗住进来了,就可以为我们俩个,节省许多的开支。

  虽然你不在我身边,但我一个人还是能签约和租房子的,你觉得我厉害吗?西奥!

  喔,对了,我差点忘记说了。

  我替保罗买了一把桃花心木的扶手椅,还有灯芯草做的柔软椅垫。

  我希望能看到他进到屋子里,一坐下,抽上几口菸斗,就再也不想出门了。

  毕竟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很浮浪,他静不下来──何况是阿尔这样的乡下地方呢?我怕会闷死他,把他闷出病来,但我又是那么渴望与他同居,日也想,夜也想;但愿我还在巴黎和你一起住的时候,夜晚作梦呻吟,没把你吵醒才好!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一条绿色的被子,很适合保罗房间的风格,我正在犹豫该不该买下来。

  因为保罗迟迟不过来的缘故,我怕他来了以后没地方睡,我决定先替他把卧房也布置好;我要确保他既然来了,就不能再轻易离去。

  (看到这里,西奥认为自己该立刻去兑五十法郎寄去阿尔,才能确保文生不会因为乱添购家具的缘故,而吃蜡笔或是拿颜料煮汤。)

  奇怪,我怎么又说到那个该死的家伙呢?

  是了!平时练习写生的时候,我会到田里去,摘几捆向日葵,带回家里头,用水瓶插上,放在窗边,当作练习的素材。

  等保罗来的这段期间,我已经画了半打多的向日葵,并把这些盛开的小花黏贴在家中墙上的各处。

  天啊,真是疯了!我想,恐怕是不会有任何人待见,一间房子的墙壁上,全贴着这种外来的小花吧?

  可是我以为保罗会喜欢哪?他起初最欣赏的,不就是我所画的向日葵吗?

  而且他也总是喜欢画些异国风情的土人,这种小花与他的情调格外地相似。我会告诉你,我觉得保罗这个人,和向日葵这种花,特别地相似吗?

  以上,这就是我的近况,其余的,一切平安。

  只要我一有大型的画作,是完成度比较高的,就会立刻着手,托人寄过去给你,会寄到巴黎的画廊去,再麻烦你收件。

附注:保罗只听你的话,麻烦你也替我催促他一下,谢谢你!

  真的真的,很爱很爱你的哥哥 文生」

  就算是在信里,哥哥还是不改脾性,一如往常那么絮絮叨叨的。阅毕,西奥不由得苦笑,「什么嘛,满纸都是关于保罗先生的事。

  不过他的状态确实不错,否则便无法写下这么多情感丰富的文字。

  ──但愿文生这充沛的精力,年年岁岁,没有用完的一日。

  他在心中向主虔诚地祈求。

(五)阿尔的小黄屋 La Petite Maison Jaune d'al

  早在文生搬去东南方的阿尔居住前,他就已经在巴黎认识那些艺文圈里上流的「朋友」,在西奥看来,这对哥哥起了许多非常「不好的影响」。

  自从文生接触了巴黎的新画派,以及保罗口中的「现代艺术」以后,文生便急于开始吸收这些崭新的技法,诸如秀拉的点描法还有莫内的色感,却无法内化。

  「都是保罗先生害得文生的画失去了他自己的特色,现在的作品反倒成了个四不像,更卖不出去了,评价也没有以前来得好。」

  对此,西奥评论道:「我总是在文生的画里,看见几位马奈的人像,或是莫内的天空。

  「文生,你必须去赎回自己的特色,否则你永远只会是一名『画匠』。我替你出钱,请你离开巴黎,到一个无人能影响你的地方。」

  在弟弟的要求之下,文生从善如流;他始终相信西奥对自己好,不可能会害他。也幸亏这种不好的影响,在文生离开巴黎来到阿尔,连续画了半打向日葵以后消失无踪,南法无疑给了他热情与活力。

  因为他再也接触不到保罗平常厮混的那些朋友──反而是像个新嫁娘等待夫婿归来般,沉浸在等待保罗的喜悦中,难以自拔。

  在西奥的三催四请之下,保罗终于搬进了这座可爱的小黄屋。

  他们虽然各有一间画室,但更多的时候,文生会挪动他的画架,与他闪亮亮的调色盘,进到保罗的画室里,与他一同工作──这有时会惹动保罗的杀机。

  「我怕寂寞嘛!虽然以前也是一个人画,可是一想到有保罗陪,我就不想要一个人画……谁知道他讨厌被人打扰工作?」在给西奥的信中,文生如此抱怨道。

  西奥看了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个世界上,总算有第二个人,跟我一样知道我哥有多烦了。」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不只在室内工作,而是会一起走到户外去,画些亮晶晶的白杨树──莫内也很爱画这些白杨树,还画了很多幅。

  阿尔的乡下,长着一些浑然天成的,粉彩颜色的梅子树还有桃子树。

  他们也曾一起在夜晚的路边写生,画夜间的咖啡厅。

  此时的保罗,对于身边有了一位学友这件事,尚未厌倦。两人对于同时画共通的主题,并在彼此的画中,发掘各种相同的、或是不同的特质,而感到乐此不疲。

  「我能从他的身上看到我自己,哪怕我与他一点都不相同!

  「与保罗相较之下,我的艺术理念堪称平凡,只不过是种野兽般的热情。

  「然而,在我们的交互影响之下,保罗将改变我的画风,而我也必然有所收获!不论在画技上,还是身心上都是,

  「我深信保罗一定能改变我,而且是朝好的方向改变。」

  在信中,文生快乐地形容着这天堂般如梦似幻的日子。

  他爱纯朴的阿尔,胜过时尚的巴黎。

  组成这个地方的所有颜色,一如莫内的画作,是果树的粉色、河堤的淡绿色,还有蓝得发呛的浓重天空。

  一日下午,两人停罢手边的工作。

  保罗去泡了杯浓咖啡,好让自己醒神,也没忘了替文生冲一杯。

  文生则找了些蛋糕与煮蛋出来,与保罗一块儿享用。

  保罗嘴里的食物尚未咽下,手上还端着蛋糕的盘子,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是了,我方才还在工作,仍无法自手边正在进行的作业中,断开我的思绪;但现在我已进行到一个段落,我可以向你说说我的看法。」

  保罗向来都好发议论,这是文生所仰慕的一大特质,因为文生无法成为像他这样的人。

  保罗曾批评那些滔滔不绝、向人表达观点的艺术家,认为「这不是一个艺术家所当为的。」

  「那么,『评论艺术』这件事,又是谁所当为的?」文生亦如此反问道:「不论如何,保罗你自己,都比任何人要来得更喜欢评论当代艺术;你难道就不是艺术家吗?」

  这气得保罗当晚就不和他一起同床睡觉,也不让文生进他的房门,让文生懊悔莫及,所以文生后来就不敢再这么好学而多问了──身为保罗的同居人,以及他的艺术夥伴,文生深谙保罗要的,是一个「崇信者」,而非是一个怀疑论者。

  「塞尚的画没有感情,他是用眼睛在画画。」保罗一边吃蛋糕,一边向文生如是说道。

  「喔,」文生第一次听到这样新奇的理论,他不由得心情飞扬。

  这些日子里,文生听着保罗高谈阔论,着实是腻了,尤其是在阿尔这样的乡下地方,没有其他的艺术家可以与他们一起聚会,这会让「听艺评」这种事变得无聊,哪怕发表的人俊美如保罗,听者虔诚如文生,每天都听一样的东西,也是会乏味的。

  然而,今天就像是第一次,他们在西奥的画廊里认识那样,文生的心情变了,他突然想继续听听保罗发表高见,便追问道:「那,其他人呢?」

  「是了。」保罗点点头,显然对文生的反应颇为满意,也对自己储藏在肚子里,良久未曾发表过的见解很有信心。

  他有条不紊地说道:「每个画家,都是用各式各样不同的器官在画画;罗特列克用脾脏、塞拉用脑子和科学、卢梭用的是幻想──而你,你是用心脏画的。」

  文生强忍住「请问先生您的理论根据何在呢?」这样的反问冲动。

  至少,他对于保罗这样的评论感到庆幸,因为自己不是用别的什么奇怪的器官在画画的,像是阑尾、肛门,或是十二指肠,还是脚趾什么的。

  「你呢?你是用什么器官在创作?」

  文生低头,啜饮了一口咖啡。

  他往咖啡里加了很多牛奶和糖;十足地,保罗认为「娘们」的行径。他乐于拿汤匙,往黑咖啡里搅拌这些糖和牛奶,他不在乎保罗认为他有多娘们,甚至对保罗嫌弃他而感到乐此不疲。

  当红头疯子再抬起头来时,他眨动着纤长而浓密的眼睫毛,此时他望着保罗的眼神里,满满的,闪烁着晶亮的光采;这样看着他的眼神,简直能扼断人的呼吸,然而文生并不自知,他没发现保罗正被自己看得喘不过气。

  「……我?」保罗正被文生这样,纯洁如小鹿般的眼神,烧灼着灵魂。

  他向来自负,如今对着文生的反问,却哑然失笑,「很少有人能问倒我,或许你是第一个。」

  他想了一下,而后说道:「不过,我想,就算是我……一个人去评论自己的创作,毕竟也有失公允?所以我还未曾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希望你不会因为这样,对我感到失望。」保罗难得示弱地回答道。

  「──是阳具。」

  然而,文生却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的画里有奔放的颜色、炙热的呼吸,那张狂的一切,宛如南国火热的白沙滩,令我无法长久地注视,却又不舍得挪开眼睛。」

  「从你的作品里,我感受到了你的鼓动。每当看着你作画,我就觉得,我的呼吸还有心跳,都快要被你带走。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受到你的感动;因为你的画里有满满的精血、勃然的生气,你的画,就是生命的欲望本身!──保罗,瞧你的样子,都魔怔了,我只想问问,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保罗一字一句地听完,只一愣,思绪便凝结在空气中。

  他的呼吸一滞,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心脏竟像是被人给拧住一般。

  『文生理解我--他理解我,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不懂?我不要!』

  当下,保罗竟然恨不得遁入地中,感觉自己无地自容,就好像裸体了一般,被文生看到了自己的全部,不论是优点,还是缺点,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空气中,被那一双清澈如星潭的蓝绿色眸子给全看透了!

  只因为他此生,居然能遇到这样一位恰恰能击中他软肋之人,为此,保罗他羞愧、不甘,不想承认文生的慧眼。

  「也许他是一个天才,但同时,他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这样的我,居然能被一个疯子给看透?这不可能!这不是我!这不是本来的那个保罗.高更!」

  『能自一个人的画作中,看见画家的灵魂,他比我还要厉害,只是从来不善于表达。

  『我向来藐视世人,不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文生……文生他只不过是一个急于讨好我的后辈罢了。

  『尽管他现在的技巧、用色,都没有我要来得高明,他那狼一样的直觉,却显示出,他并非是一个凡庸之辈。

  『现在的他,既然能澈底地摸透我、理解我,难道之后的他,就会超越我吗?会变得比我更有名气,或是更厉害吗?』

  文生丝毫没有注意到保罗此时浮动的内心里,那些不足以向外人道的小心思。

  「早从我拿到你的第一幅画就知道了,那一幅〈在马丁尼克岛的湖畔〉,以至于你后来的自画像……

  「一直以来,我都是你的忠实观众,我是你的画迷,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哪!平常都是你在评论我的画,难道这个时候,不该换成是我,来评论你吗?

  「一直以来,我都很高兴,那两幅画始终在我的手上,没有被别人买走──因为那里头有你的『精髓』,藏着你最私人的情绪,秘密,以及感情;而我希望这些能由我来独占、由我来理解,这就够了。

  「你并不需要别的艺评家、你甚至不需要巴黎的那些朋友。他们只是假装关心你、理解你,可是他们并不懂得你这个人,也不懂得你的画啊!」文生说道。

  「才不是……没有这种事,并不像是你说的这样……!」

  保罗被逼急了,在小桌上用力地放下了咖啡杯和蛋糕盘,用力地抽了一口刚用火柴点燃的菸斗,立刻就自那只文生专门为他买的桃花心木扶手椅上起身,想逃离这个火灾般的现场──都是文生的错,文生往他的心里放了一把火!

(六)窒息的温柔 Une Tendresse étouffante

  「保罗,你……怎么了?」文生见状,急忙把手上的吃食,全都随意地往桌上一搁。他快步朝着保罗走去,保罗还不及反应,便被紧紧地摁住。

  同居了一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文生就像是在拥抱西奥般,将保罗紧紧地收拢在臂怀里。

  一时间,保罗背对着他,不敢回头看文生,只是按着他抱住自己的手,他竟觉着文生霸道得太过温柔,令他无法抗拒。

  自己向来不该是这样被人抱着的角色;这让保罗感觉自己这一生一砖、一瓦打造起来的人设,以及他向来睥睨着的这个世界,都逐渐崩塌;只因为文生.梵谷闯入他的生活,如今还要无情地来主宰他的思考,令他的思想逐渐无序、混乱起来。

  「文生,放开我……你抱得太紧,我喘不过气。」

  保罗真心实意地说道。他从没感觉过,自己可以在一个人的面前这么狼狈,这让他觉得好痛苦,好不自由。

  文生已然知道他太深,这让他的浪子性格发作,他向来觉得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一如任何一个人都不该把他的骨子里摸得太透。

  保罗其实是害怕的──他可以指点天下,可他不允许任何人来指点他,就像他都不想去评论他自己。

  然而文生却没有放开他。

  文生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耳边,喷吐着热息,轻声问道:「保罗──我想要你。

  「你是怎么画的,我就也想怎么画。我只想和你一样。

  「我不要用什么『心』来画画。我只想问你,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用阳具来画画?……老师,请你教教我。」

  午后的阳光,懒散地自窗户一隅射入室内,在木制的褐色地板上,投射出一方透着软赤金的辉煌色彩。

  这是文生这多苦多难的一生中,最为惬意的岁月,而这段日子,有保罗在。

  保罗陪着他,待在他的眼前,感觉到保罗的体温,令他着实安心;尽管他看不透,此刻的保罗,已然开始萌生退意,想自他身边抽离、澈底地打响那文生一辈子都不愿意听见的退堂鼓。

  一日,已经身心俱疲的保罗,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准备出去透个气。

  他自画椅上起身,伸了懒腰,就自衣帽架上抓起大衣,一声不发地离开画室。

  「保罗,你又要出去做什么了?」

  今日,不受保罗欢迎的文生,还是待在保罗的画室里,尽管保罗很少驱赶他,也不忍心这么做。

  文生正在作画的期间,向来很少回房歇息,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保罗一旦开始了工作,就会随时找机会逃离。

  「闭嘴,不用你管!」远远地,能从走廊听见保罗的回话。

  保罗大可以更冷淡一点,一声不响地直接离开这栋黄色的房子,可这样终究太过狠心绝情,他还是没舍得这么做,以至于他在这种煎心的两难抉择中,忍不住吼了文生一句──他就是很想骂他。

  这样的冲动从何而来?保罗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

  「……」文生就这样,耳听目送着保罗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自己所触所及之处,这马上让他犯了老毛病,变得极度的不安,没有安全感,总觉得保罗不会再回来,就像当初他迟迟不愿意搬入这栋屋子一样,哪怕他最后还是搬进来了。

  相较于保罗性子浮浪,在哪里都待不住、坐不住;只要文生想,他可以二十四小时都栖息在狭小的画室里,一天只靠一碗浓汤过活,而且完全不必出门。

  保罗总是不大能长时间作画,他需要出去晃晃,寻找艺术的灵感,或者是转换心情;总之,他不能让自己的身心,都长时间地浸淫在单一件事情上。

  每次出门,保罗总是必须经过文生的画室,并接受文生的质问,这让他很不自在,甚至感觉自己是个孩子,必须接受大人的管束。

  他曾质问过文生:「你是故意把我的画室排在你的画室后面?」

  文生无辜地回答道:「没有啊,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这让保罗想发作,却无从发作起来──他该说什么?他可以骂什么?

  西奥一个月寄一百五十法郎过来,文生可以只用五十法郎,给他一百法郎用;他可以自己饿着肚子啃白吐司边,都要保证保罗能喝上一口苦艾酒。

  他能怎样?抱怨他?指责他?──可是文生对他是那么地好,他舍不得,终归是舍不得!

  说起来,保罗其实很后悔,当初答应梵谷兄弟的邀约,来与文生同居;文生以色诱之,西奥以利诱之,他两个都恨!

  他从没想到局面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自己好像样样都受了他人的恩惠,因此步步都要被人挟制;这令他失去了一向自由翱翔的感觉。

  就算贫困,他都不愿意继续这样过着,与文生一起互相掐着脖子的生活。

  保罗曾骂他:「文生,别总是婆婆妈妈、问东问西的!」

  「你别总是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看我去哪里喝咖啡、去我喝酒的地方找我。只因为我离开了那间破房子一个小时!」

  「你别总是煮东西给我吃,我恨透了你的料理;你别总是在我睡觉的时候,打开我的房门。」

  「你就算自己一个人睡不着,也不要在我睡着的时候,钻进我的床里,这会害我做恶梦!如果我不小心把你当成女人,把你给操了,你他妈的这全都是你一个人的错,你知道吗?」

  「你别慢性逼供我,你别总知道哪里让我犯难受,就偏往那处怼!我讨厌你,我受够你了,我恨你,我又不是你的犯人!你何苦这样对我!」

  保罗崩溃的时候,文生温柔地抱住他,握住他气得发颤的双手。

  此时的保罗全身颤抖,红着双眼,像个心爱的玩具被破坏的小孩子一样。

  尽管保罗时常说文生是疯子,但此时的保罗,无疑是比文生更疯的,只因为他实在是气疯了。

  文生没有对他反过来也发脾气,这样的温柔,更让保罗窒息。

  这让保罗终于忍不住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开始无声地啜泣。

  文生见状,也跟着他一起蹲下,就像西奥曾经安慰他那样,他也安慰着保罗。

  文生来回抚摸着保罗虽然宽大,却有些骨瘦嶙峋的背,柔声问道:「保罗,怎么了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而后,保罗竟忍不住转头,抱住了文生,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文生……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要这么骂你……我只是……从来没有跟人在一起,这样单独地待上这么久的一段时间。

  「这真的让我好痛苦……好难受……我总觉得,我随时都会崩溃,我快要受不了了……对不住、真对不住、对不住──」

  文生闻言,摸着他的脸,老实地向保罗说道:「说实在的,如果你随时提出想离开的请求,这都会在我的意料之内。

  「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还是在这样的乡下,你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这让你闷得很难受。

  「我们确实已经在一起得太久了,也过得太幸福了,连神都会感到忌妒吧,可不是吗?

  「你已经远比我想像的,要来得更能忍了……你也已经忍得够久了。

  「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已经表现得非常地有耐性了;我想,你在法国还有义大利的朋友们,若是知道了,都会为你鼓掌吧?不是吗?

  「保罗,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的人,所以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希望你永远都不离开我,待在我的身边,一直一直地和我在一起。

  「我对你的喜欢,早已经穿透你的皮肤,进到你的骨子里头了,害得你连调色盘上的用色,都变得跟我越来越像……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会觉得讨厌,觉得恶心,难道不是吗?

  「只是,如果,你说要离开我的话,我也会像这样子崩溃吧……」

  文生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在他怀中,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的大男人;保罗平时明明是最有男子气概的,可是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呢?

  文生用手指揩去保罗眼角的泪珠,却反而在他的脸上,抹出向日葵的橘黄色来。

  「保罗,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吗?……变得这么懦弱……像个『娘们』一样。」

  随着文生对保罗的了解越来越深,他开始理解到,保罗这个人,也许跟他起初的想像完全不同;可是这非但并没有减少文生对他的喜爱,反而令文生对保罗这个人更加痴迷了。

  就算是这样有些懦弱的保罗,在他面前崩溃地哭了,窝在他的怀里,窝囊地寻求着安慰,那也是世人未曾看过的保罗.高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保罗.高更;正因如此,所以可爱,更令文生珍惜、爱怜。

  文生忍不住抬起保罗的脸,看着那张被眼泪打湿的俊秀脸庞。文生这次小心翼翼地用手背,揩抹他脸上的泪水,试着不让手上的颜料,染上那张他这生最喜欢的脸庞;这张他日也看,夜也梦的脸儿。

  两人四目相接,保罗的样子有些颓废,虽想闪躲文生那灼人的目光,却又闪躲不得。

  「保罗,你看着我。」

  即使文生很怕自己会促成保罗出走的决定,然而他还是仔细而认真地问道:「你既然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又讨厌我,为什么不搬走呢?」

  「……因为我舍不得。」

  「……因为、我就是舍不得你。」

  保罗望着文生那一双蓝绿色的、荧荧的、宛若鬼火般的眼珠,怅然若失地说道。

  从那次争吵之后,就注定了,他们俩个不能再像头一年那样,随时腻在一起。

  文生不能出去找保罗,保罗必须出去透口气,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若文生出去找保罗,保罗很可能会永远地离开,不会再回来。

  文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必须压抑着自己的恐慌以及不安,静静地待在房里等保罗回来。

  他要自己深信保罗会回来,尽管他因此坐立难安,甚至无法进食、睡觉、作画,他也要通霄等保罗喝完酒回来以后,帮满身酒气的保罗开门,帮他脱衣服,穿衣服,直到洗好澡,把他服侍进房里,文生才能好好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因为保罗在他的生活里与心中,果然还是占得太多了,多得快要没有了爱惜自己的份量,这其实也让文生感到煎熬。

  他们两个像是一对已经结婚了三十年的夫妻一样,只要在一起,便开始感到无法喘息,却又不能不在一起;正因为有着些许的甜蜜,才会泛出更多的苦涩与无奈。

(七)海鸟 Les Oiseaux De Mer

  保罗曾当过水手,他是一只海鸟,一生都向往自由。

  习惯漂泊以后,他总是不能在同个地方待上太久的时光,就是在偶然靠岸的海岛上都不行,否则会厌腻。

  尽管保罗深知,共度一生,会是文生的夙愿,保罗却知道这不可能。

  就因为它如梦似幻、美不胜收,所以,他不会想一辈子都停留在这里。

  保罗.高更此时需要的,只是一个暂时的港口;他不需要故乡。

  「大画家,我与你不同,你每天都坐在那儿画画,何苦呢?阿尔还有很多好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正因为我们在此处落脚,所以你更应该出去看看外头街上的女人们有多漂亮。」

  文生坐在画室里头,他的正前方摆着画。

  保罗站在他的画室门口,手里拿着酒,满身酒气地说话干扰他工作。

  文生停笔,转头望向门外,对着保罗说道:「我们昨天才出去写生过,剩下的时间应该拿来完成工作,而不是出去穷晃。保罗,你太浮躁了,总是不能定下,画画需要定力。

  「还有,别拿西奥的钱出去嫖妓,除非你想让我们两个都吃蜡笔过活!」

  保罗冷哼一声,歪着嘴角说道:「你的生活简直太死板了!跟你流动的线条一点都不相符。文生,你该听我的,画家需要热情、野心还有自由!你的固执只会阻碍你自己的天分。」

  文生本来还企图再说些什么,保罗却怕文生过来阻止他,于是转过身去,趁隙开溜了。

  「咿呀──」

  随着老旧木门被阖上的声响传入文生的耳中,「唉。」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心中只余空虚与寂寥。

  对保罗而言,嫖妓与饮酒都是必须的,想到这里,就令文生痛苦不已。

  「他毕竟还是个水手;他是个艺术家,不等于他就不是个水手。水手的生活一向如此,不就是平时饮酒,上岸嫖妓吗?」

  文生自问道:「如果我不能接受保罗这样的性子,就没资格称得上是理解他、喜欢他,可不是吗……?」

  保罗曾在老旧狭窄的船舱里,与许多言行举止粗鲁的水手们,共度过一段很长的岁月;所以保罗本来认为,在这么宽敞的一栋房子里,就算与人同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后,保罗很快地就发现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只因他同居的对象是文生.梵谷。

  这栋房子的设计有问题,他起居都在里头那一侧,文生却住在靠门这一侧,但凡出门或是上厕所,保罗都必须从文生的画室或是寝室前经过。

  「保罗,你今天跑厕所特别勤,难道是我昨天煮的马铃薯不够熟吗?」

  语声一落,文生突然自厕所门口探出头来,令保罗一愣。

  随着羞耻的颜色袭上两颊,几尺怒火几乎要自保罗的头顶喷涌而出,他高声大骂道:「快画你的画,别总是花费心神来管束我,否则我要当场溺在你的画室前,让你不能工作!」

  「保罗,做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只是来帮你关门的。」

  文生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毕竟他总是不能停止自己去关心保罗,更不能收敛自己的唠叨症;可惜保罗看起来很愤怒,两眉竖得像是双刀般,这才让他瑟瑟地缩了头,怯怯地带上门。

  「留点隐私给我!去你的!」保罗对着门外比了一个中指。

  隔了一会儿,保罗才自厕所里走出,他虽因为下泻的缘故,疲倦地叹了口气,神情却已然清爽不少。

  当他经过文生的画室前时,那扇粉白色的门再次打开,文生光是听着他的脚步声远近,就能站在门边,唤住他,「保罗,如果不是马铃薯的问题,难道是我煮的汤下错配料?」

  当文生再次叫唤他的名字,保罗先是愣住,随后骂道:「……一塌糊涂!」

  他本来想避谈「频上厕所」这回事,可文生的殷勤实在令他窝火。

  「你煮汤的技艺,就跟你的用色一样糟,」他指着走廊墙壁上贴满的向日葵,「看这一团丑陋的黄色,你除了黄色以外,难道就找不到别的颜色可用吗!你的阴影,不能偏冷色一点吗?」

  「啊?向日葵的阴影偏冷,那就一点都不火热,也不燃烧了啊,那还能称作向日葵吗?」文生老实说道。

  「你可以用橘色、金色、赤色、绿色或是别的颜色作阴影。」保罗恼火地说道,口气相当不善,「并不是阴影冷色就不燃烧,而是你的技法无法使你的向日葵燃烧!如果你永远只能画一样的向日葵,那你永远都只是一样的文生.梵谷,你是不会进步的!大画家。」

  本是出于善意的关怀,文生实在不解保罗究竟为何恼火。

  文生毕竟不是个圣人,肝火也会随之上涌,他却不想惹怒保罗,跟他硬碰硬,只好强压心头的怒火,这使他的眉心,被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来,看上去十分忧患。

  他委屈道:「保罗,你曾经很喜欢我的向日葵……所以我画了很多很多……如今,你连这个都不高兴……如今但凡一切是关于我的,对你而言都很碍眼……这令我揪心,这一点都不好受。」

  保罗欲言又止,想说更多恶毒的话语来泄愤,他甚至早在脑中作好盘算,预计要攻击几位文生深深崇拜的重量级艺术家,说他们涂色的方法有多窝囊、说文生因袭他们的垃圾手法,跟他们一样窝囊,没有任何开创性可言!

  可当他看着文生的表情,却觉得不妙,「文生,我……」他吞吞吐吐,忽然气消了,然后他突然厌恶起自己的恶毒。

  『我怎么会是这样糟糕的一个人!』他想道。

  「保罗,我晓得你是个面恶心善的人,也习惯你对我发脾气,只是你在黄屋子里头,暂且还能对我发作;等你离开以后,要去跟谁发作呢?」

  『我是因为你才发作的!我不是对谁都这样发作啊!』保罗的心中,也有无限的委屈。

  可文生只是轻轻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垂着头,带上门。

  直到他阖上门的一瞬间,同样是委委屈屈的,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保罗呆立在门口,没能再开口,对着画室里说些什么。

  画室里一片死寂,听不见声响,这让保罗不知道,文生究竟是不是在工作?

  其实文生还站在门后,等着保罗再向他说些什么。

  可是保罗放弃了。

  他干脆大剌剌地穿过门廊,甚至刻意发出脚步声,好让文生知道他是负气而去的。

  同时,文生靠着门板,听着外头远去的脚步声,知道保罗这是试图要让他难堪。

  这让文生开始想道:『我明知自己卑微得可笑,却阻止不了自己继续卑微下去,西奥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心疼我吧?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曾傻傻地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西奥以外,就属保罗,会是与他灵肉上都最为契合之人。

  只可惜,不知究竟是从何时,又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问题。

  为了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吵,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发生都令他心疼。疼却非是为着自己,而是为着日渐毛躁、不安,不断隐忍的保罗。

  文生默默地用手按着自己的心口,感觉一股苦闷,由衷地自胸腔的深处里渗透出来,就连五脏六腑都随之拉扯而绞痛。

  文生却想:「就算我的灵魂,要为着保罗.高更这个恶魔之子而受苦,我也愿意……只要能换得我与他在一起更多的时间。神,您还会给我多少的时间呢?」

  一如文生以前与西奥同住时所做,而西奥能忍、保罗不能忍的,文生向来习惯到处放置自己的画作,他用过的颜料也从不归位,有些私人用品还摆放在两人的公共空间,这使得保罗深受其苦。

  对于这一切,有时保罗虽也想作善意的沟通,文生却厌倦了争辩,不是低眉顺眼,就是毫不反抗与辩驳,这反而使得保罗想要激怒他。

  两人总是永无止尽地互相折磨着,就彷佛两团燃烧的火球互相擦撞;他们是两颗即将爆炸的超新星,就算世界末日也不肯善罢甘休,必须持续到双方都绽放出最大的光亮,然后燃烧殆尽为止。

  尽管如此,这种双方面的折磨,却使他们很高产。

  这一段期间,两人的灵感,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相对地,他们工作时的神经始终紧绷,一旦遭遇互相妨碍,又是一阵互相折磨。

  互相折磨过后的,有时会是一阵彼此之间的耳鬓厮磨;然而他们双方的精神,还是那么地一触即碎。

  他们的争执,在最后一个阶段,达到了极致。

  两人变得无话不谈,也无话不吵。

  在阿尔的日子,铁定不比巴黎有趣;在巴黎,保罗有许多可以一起喝酒论道的朋友。来到阿尔以后,保罗只剩下文生一个人,所以他使劲地消遣着文生,拿他来打发自己不作画的时间。

  文生并不在乎保罗三不五时,就要来他的画室门口骂他,或是走进他的画室里,低头吻他──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论保罗怎么闹他,只要有他的陪伴,文生的笔尖就能透出极端的热情,促使他用鲜亮的颜色作画。

  有了足够的灵感,文生已然深深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流淌着热力;他知道,自己先前数年的酝酿与沉潜,终究是值得的。

  在阿尔的第二年,如今的他,终于有足够的技术,去实现自己所有天才的构想,这些都是神使用了「保罗.高更」这位使徒,所赐给他的,最美妙的馈赠。

  一想到以前沉重的练习全都有了回报,文生就很高兴。

  他时常澡也不洗,就爬上保罗的床铺,从后方搂着他。

  保罗被他惊醒了,嫌弃地说道:「你身上有钴蓝色的味道,那种颜料会让人中毒,离我远一点,滚!」

  文生紧紧地用还穿着裤子的双腿,纠缠着保罗只穿内裤的赤裸双腿,「保罗,你要我滚,我偏不滚……」他朝着保罗的后颈亲了亲,「我每天都觉得你是我的幸运女神,谢谢你给我灵感。」

  「……」这反倒让保罗不好发作了,只嘀咕了声:「有空把你那臭胡子刮一刮,实在碜人。」

  「西奥也这样说过,我的胡子果然很硬,让人觉得很讨厌吗?」文生自后方回道。

  一想到文生大概也曾经这样自后方抱着他的弟弟睡觉──至少自己没有和他一起住的其他岁月都是这样,保罗忽然间来了气,直接一脚把文生蹬下床,「出去!」他大声骂道,然后「砰」地一声重重甩上门。

  文生连保罗为什么会生气,都不解其由,然而他自问已习惯了对方的脾气,并不会因为遭受这样的对待而有丝毫的不悦。

  他还想更多地继续和这个人相处、生活下去;即使对方已露出疲态。

(八)香艾酒 Vermouth

  文生有预感,自己今年将会高产,而这些画作,足以打败他前半生所有的作品,所以他豁了命,开始不吃不喝、日夜颠倒、没有休息,试图画到自己油尽灯枯为止。

  同时,当文生专心作画,不理会保罗时,保罗却因为没钱请模特儿,干脆临摹正在画最后一张〈向日葵〉的文生--尽管自从保罗批评了他对向日葵的用色以后,他就鲜少画向日葵了,但灵感一来,他还是画了向日葵,而且完全不鸟保罗对他的「艺术评论」。

  1888年,12月22日是个寒冷而萧瑟的大雪夜。两人没有钱买冬衣,屋子里非常透风,他们被迫要在冰寒的空气中受冻。

  在精神与体力的双重不支之下,文生几乎要疯。

  保罗抱着文生,和他互相取暖,两人在炉火前却还是直哆嗦,「文生,你的状态似乎不大好,肯定是快要患羊癫疯了,不然就是躁郁症。」

  文生闻言,不但没有生他的气,反而冲着他傻笑,「唉,这些你不早都知道了!」文生的反应,更让保罗不寒而栗。

  保罗实在忍不住了,提议道:「我们一起出去喝一杯吧,就你和我。」他把手摸向他们共同存钱的小木箱,「里头的钱还有剩,我们该去喝杯苦艾酒,麻醉一下心灵,温暖一下身体。」

  「为什么?」文生问道:「你每天都让我这么痛苦、这么煎熬,我都没有说要出去麻醉心灵了,你岂会比我更难受呢?」

  望着文生似笑非笑的表情,保罗一时无语,随后,他伸出手来,摸摸文生披着毛毯的背,「是,我们两个都痛苦极了,此时不喝,更待何时?也许到了下个月,我们又要变回野蛮人,连吃饭的钱都不够,只能吞颜料过活。

  「你说,我们一起吞颜料自杀,这个死法美不美?」

  「那我果然还是要吞钴蓝色吧,那是星夜的颜色,美妙极了。」文生含泪笑道:「能与你一起死,你知道吗?我求之不得啊。只怕你不愿意而已。」

  夜间咖啡厅里的灯光昏黄,室内缭绕着菸客们吐出的云雾,令人无法看清在场客人的面貌。

  那云雾又包揽着放音机里播出的靡靡之音,在空气里绕成一个个的云圈。

  在毒雾的催化下,文生的情绪达到了极致,他开始口无遮拦地说道:「我好高兴你画了我的画像,那张正在画着向日葵的我,我也好想画你,只可惜我还没把手边的事情做完。」

  他还没舔过杯口的柠檬,就囫囵饮下一口呈现梦幻蓝色的苦艾酒,那颜色缤纷得宛如不适合饮用般的饮料,据说会致幻,以至于自杀或杀人。

  当时,巴黎还有美国,都已经禁了这种酒,但是有很多的画家、作家与诗人,一天不喝这东西,就啥都生不出来,禁苦艾酒根本是要了他们的命。

  幸亏这里是乡下,是三不管地带,所以还是有苦艾酒可以喝──「是阿尔唯一的好处。」这是保罗的衷心评论。

  当那酒顺着喉咙而下,药草的强烈臭味袭上脑门,文生登时感到大脑一阵麻木,然后,他安顿了下来。

  他点燃了自己的菸斗,继续向保罗吐露道:「虽然画中那人,并不是真正的我……」

  「不然那是谁?」

  保罗的兴致并不在于听文生说疯话,他回答得漫不经心,低头用唇办,在杯口抿了口酒,再伸出舌头来舔舔杯缘夹着的柠檬片。

  保罗饮酒的过程,从头到尾都有如绅士般优雅,令文生看得如痴如醉,他同时,却也能看出保罗的眉目间,凝着一股惆怅。

  「你经常说,若是要画人,就要把那人的精神、气性都画出来,你当时又悲愤、又努力的,简直快把自己的生命都给燃烧殆尽了,难道这些,我都没画出来吗?」保罗回问道。

  「不,你做到了……」文生恍恍惚惚地说道:「只不过那是疯了的我,或许是昨天的我、前天的我,却不是现在的我。

  「当我和你一起的时候,我就是那个模样,但那不一定是真的我,也不会是出现在别的地方的我,或是别的状态的我、和别人在一起时的我。」

  闻言,保罗失笑,「你在跟我谈论哲学吗?老弟,这并不好笑。」

  「保罗,你是绝顶聪明的人,难道你不能明白吗?」文生转头看着保罗,说道:「你是我的灵魂、你是我的缪思、你是我的下半身。

  「不论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究竟是快乐与否,你真的带给我好多、好多的东西,比我前半生所得到的全部,都要来得更多,这让我更害怕失去你……

  「只要你一走,我的灵魂就会枯萎,这会使我失去我的创作;当我失去了我创作的灵感与热忱,我就等同于失去了一切。我会死!」

  保罗哑然。

  他还没开始喝,头就已经开始痛,不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该死的,他妈的,你别再这样逼我了……」

  「怎么了?保罗。」

  饮酒与抽菸,使得文生的思路变得意外地活跃。

  他健谈无比,并且清楚自己接下来即将要说什么话,同时却又完全不想顾虑任何的后果。

  文生寻常地搂住保罗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上,亲热地问道:「你不同意?还是我说了什么话,又惹得你不高兴了?」

  他们两个因为没有位置,就坐在吧台边上,而酒保正在看他们。

  保罗深怕因为「同性恋」的罪名,被抓去关,赶紧把紧挨在自己身上的文生给推攮开来──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文生好。

  「在黄屋子外面,别对我这样。」保罗在文生耳边细声说道:「回到巴黎,对着西奥也一样,只要在外面,就别这么毛手毛脚的,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一向不是你的专长吗?怎么会是我呢?」文生回道。

  文生这好像是清醒,又好像是醉了的态度,令保罗沉思许久。

  「咕嘟、咕嘟。」文生将苦艾酒一口气干杯以后,将杯子推向酒保,「再给我一杯绿仙子。」

  酒保默默地接过杯子,倒入蓝色的香艾酒,将两颗方糖粒放入酒杯后,用喷枪烤了一下。

  那杯香艾酒上桌的时候,还冒着蓝色的火焰,酒保倒入冰块水以后,火就熄灭了。

  文生才想去摸杯子,立刻被保罗打了手,「白痴!你他妈想烫伤吗!?要是不能画画的话,你是想去街边作乞丐,还是让西奥一辈子养你不成?」

  保罗说这话的时候,都觉着自己越来越像老妈子了,他更加体认到西奥以前该有多辛苦。

  在他们同居以前,他只认识在巴黎街头、画廊、咖啡馆里的文生,他不认识台面下的文生;他不知道,原来文生是这么迫切地需要一个褓姆来照顾他。

  可他保罗.高更,终究不应该一生去当谁的褓姆;就算那个对象是他真正心仪的人,也不行。

  保罗本来正苦于不知道是否该告诉文生这件事,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可是在看到文生甚至想立刻出手,去碰才被喷枪火烧过的杯子时,他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想道:『这一定要说,没什么可是。

  『现在的文生,好歹有了苦艾酒的麻痹,他会舒服些的。长痛不如短痛,说得好听也罢,难听也罢──反正世间总没有任何人,是失去了谁,就一定活不下去的。』

  『就算我现在因他而死,他也同样会活得好好的。

  『就算他看起来真的很忐忑、就算他肯定不会同意我离开,我也不该受他的操弄。

  『我的事情,只有我自己能作主,他高兴与否,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再管他的死活,不要心软,不要妇人之仁──那一点都不像是你,保罗.高更。

  『别再被文生.梵谷抓在手掌心里玩,你不是那疯子像喷枪一样灼烧的灵魂,更不是他的半身、不必去作他该死的缪思──你要得到你自己的缪思,而不是一辈子当他的缪思。』

  保罗也一口气把酒杯里的酒给喝干了,他却知道,文生桌上的第二杯,已是两人所有的钱能够埋单的了,他无法再得到第二杯,所以,这个话题,必须现在开启,然后现在结束。

  期间,文生一直睁着他那对好像没睡饱的双眼,怔怔地盯着他。

  那对眼彷佛绿色的篝火,正幽幽地燃烧着,毫无熄灭的迹象,引得保罗心烦。

  『当他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里正在发生一场火灾,我真怕自己随时会被那双眼烧死。』保罗珍惜地看着那双他熟悉的眼睛,而后自大衣的胸前口袋中拿出火柴、菸草盒和菸斗。

  他将菸草自盒子中取出,拿棒子往菸舱里压实,一边弄,一边说道:「文生,够了,停止你的撒娇。

  「我不是西奥,没有义务该接受你的一切;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好。事实上,你该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不论你的生活中有没有我,你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们已经同居得够久了,我该走了。不论明天是否还继续下雪,我都会叫一辆马车。今晚,我会开始收行李;明日一早,吃过早饭,我就启程,因为我已经一刻都不想再多留了。」

  「……」文生只是茫然地看着保罗。

  「你都知道,只是你不想承认。你和我,虽然都认为彼此是天才,可是我们住在一起,对双方并没有帮助。

  「你和我都不喜欢被别人指责,却总爱互相指责。

  「我讨厌你凌乱的配色、狂躁的笔触、混在一起的画面、粗糙的草稿,还有你那总是丢得乱七八糟的杂物,你让我痛苦极了。」

  这让文生想了一下。

  尽管他晓得,接下来所做的一切,都将徒劳无功,他甚至催眠自己,要自己相信他早已作好了送别保罗的准备,然而,他却还是忍不住,试着想留下保罗,哪怕只能留住他曾呼吸过的空气也好。

  文生迫切地说道:「你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同伴,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懂得我的好在哪里;既然这样,我也就再也不需要其他人了,要我选的话,我甚至可以不要西奥!

  「拥有你,就足以让我拥有全世界的快乐,保罗,让我恳求你,我愿意为此对你跪拜,亲吻你的鞋尖,请你不要剥夺我的幸福!」

  文生再次抱住保罗的手臂,就算保罗方才告诫过他不可以这样。

  保罗甩开他的手。

  「砰──!」

  杯子里奢侈的苦艾酒尚未饮尽,一只玻璃杯,却朝保罗的脸上砸了过去。

(九)红头疯子 Le Fou à La Tête Rouge

  玻璃杯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使得咖啡厅里的众人们纷纷惊叫道:「红疯子发病了!」

  保罗的脸被划伤了,却毫无感觉,也面无表情。

  文生伸出舌头,去舔舐他脸上的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保罗一把抱住了文生,「没关系,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店内的女招待怕刺伤了他人,急忙过去收拾。

  客人们惊叫着想冲出店门口,保罗却坐在位置上,泰然自若,尽管他的脸上还是沁着一抹冷汗,嘴角却扬着一个绝佳角度的、好看非常的笑容,「文生只是喝醉了而已。」他对着咖啡厅里剩下的客人们说道:「他没有病,你们别胡说。」

  即使梵谷拿起碎掉的玻璃片,用力割向自己的左耳,满手是血地捧起那只断耳,痴痴喃喃地交给高更,「我要把我自己送给你……如果你一定要走,就请带走这只耳朵,求你了。」

  高更仍对着急忙拨动电话轮盘的老板娘说:「文生他没疯!他什么都没做!你们别报警!!」

  那晚,在包扎过后,这还是两年来第一次,保罗架着喝得烂醉的文生回家。

  文生的头斜倚在他的肩上。

  「文生,请你安稳地睡一下,到我走之前,都别再为我找麻烦了,好吗?」

  保罗把文生抱到了自己的床上,为他盖好被子,却自房间里,拿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

  他没有再碰他,像往常一样地碰他。保罗只是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文生睡觉,就这么看了一整晚。

  「这是最后一晚了,从此以后,你与我,就要各走各的路了。

  「就算是这样,你也得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知道吗?

  「不要再给西奥添麻烦……他不像我,不能说走就走,把你撂下不管。」

  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太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之前,保罗都持续对着文生的睡脸说着话。

  「不论是在马铃薯汤里偷加颜料,还是在夜间咖啡厅里拿玻璃杯丢我,」

  保罗低头呢喃道,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抑或是说给自己听,「其实,一直以来,我真的有很多、很多足以离开的理由,但是,你知道吗?

  「或许我从来都不怕被颜料毒死,或是被碎玻璃毁容,我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炯炯有神的眸子、你那引火自焚的热情。

  「为了绘画,你已经在慢性自杀了;我不敢见证你的后果,也不想……慢慢地、无声地,被你的爱烧死。」

  「文生,别总是拿你的灵魂当作燃料,试着把你所看所闻的一切都燃烧殆尽。你让所有接近你的人都别无选择,只能离你远远的。

  「你虽然是个天才,同时……也不过是个太过害怕寂寞的笨蛋罢了。」

  当他把这番话说完的同时,他也终于厘清了自己的思绪。

  保罗忽然发现,难怪文生会在咖啡厅里对他挽留不已,因为除了西奥.梵谷以外,这世上,当真只剩他,保罗.高更,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文生.梵谷的人了。

  「难怪他不想我走。可正是因为我太理解他,我知道他总是不知不觉间伤害我,更糟的是他总要伤他自己,他总是在为着我心碎。

  「我要看着他心碎而死吗?我不得不走。

  「文生,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可我却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你。」

  保罗拨开文生的前发,低头亲吻了他的额头,睡梦中的文生不由得露出浅浅的微笑与小梨涡。

  保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文生并不清楚。

  外头的风雪依然很大。

  保罗叫不到愿意载他离开的马车,却已经收好了行李,干脆去宿在妓女户里,因为他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一切,作为一个不完满的结局,停留在昨夜,就已经很好了。

  妓女醒来以后,只见保罗连上衣都还没穿,就迫切地坐在床边涂鸦,材料极为简陋,不过是铅笔,还有两只随手拾来的蜡笔,其中一枝是钴蓝色,文生最喜欢的颜色之一,被保罗拿来画人像的眼睛颜色。

  「大画家,你在画什么啊?」

  那妓女自床上坐起身,慵懒地坐在被子里,亲昵地依偎着他的臂膀。

  这些动作,竟更让保罗想起了文生,想起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这使得他脑中的灵感更加喷薄,速度极快,不能遏止,简直要抓不住了。

  他画得急促而慌忙,尽管他嫌这个女人妨碍他创作,却连赶走她的时间都没有。

  他匆匆勾勒出轮廓,先把眼珠子上了色。

  那本素描本上,画着一个生着凤眼的女人,画中人有一头比红莲更加鲜明的红发,怒放如火焰的颜色。

  「我不记得这附近有这样一名女子,红头发的人,除了红疯子以外,没有别人了吧?还是说,那是你的新爱人吗?」妓女好奇地问道。

  「是……我的爱人。」

  等到大致的轮廓都画完以后,保罗才开始仔细地描绘外观。

  那名女子的头发和身体,都像是雾一样,令人看不真切;五官则几乎像是某个人的眉目。

  「他的外貌,一笔一笔,都画得像是刀刻的一样,太过深邃,太过用力了。那是苦行僧的外貌。」保罗说道。

  那张涂鸦,或者该说是隔空素描,一直到大溪地,保罗都收藏得很好。

(十)圣瑞米疗养院 L'hôpital Saint-Rémy(完)

  当西奥在圣瑞米的疗养院里见到文生时,他正怔怔地凝望着一幅画像。

  西奥伫立在打开房门的病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文生的身影,初时,还以为哥哥在照镜子,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张文生的画像,眉目极为相似,细看笔法,却全然不出于文生的手笔。

  原来那并不是一幅自画像,而且绘画技巧的手法、成熟度,显然都比文生本人要来得更加杰出,只可能出自大师之手。

  「哥哥的人际关系向来恶劣,永远都没有人愿意试着去接受、理解他;那么又是谁愿意花这么多心力、时间,将他描绘得如此细致呢?」

  西奥想道:『除了保罗先生以外,恐怕也没有其他人,有足够的时间,能把哥哥观察得这么入微了。』

  为了不要吓到出神的文生,他轻敲房门以后,才出声说道:「文生,那张画我先前没有看过,难道是最近才寄来的?」

  「是……一张隔空素描。」文生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张画上挪开。他转头对着西奥,回答道:「是保罗寄来给我的。他不但没有忘了我,还把我画得越来越像了,而且他的画更加细腻,显然整个人更加沉得住气。」

  「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画不清我的面貌,可当他离开我以后,我的面貌在他的脑海里,却愈发清晰起来──观赏他的画作时,我有这样的感觉,我想,这不论是对他,还是对我而言,都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于是这让我逐渐明白,他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比起共同生活,离开不论是对他,还是对我,都更有好处。」

  西奥走进房里,双手各提着一只大篮子,里头有吃的、冬衣,还有文生最少不了的画笔、颜料、调色盘。

  西奥不自觉间被这张文生的画像所吸引,将手中的东西在房中的桌子放下,便走近一看,「这幅画相当有感情,怎么没有寄来给我?我想能卖个好价钱,就算不卖,也有机会上艺文评论版。」

  文生却摇摇头,说道:「我不希望这张画离开我。我这一辈子,恐怕都无法离开这间医院了,就算在外人眼里,对着自己的画像发呆,使得我更像是疯子,可是,我不在乎……」

  西奥试着去理解文生的想法,他瞟了那张画像一眼,随口问道:「哥,保罗先生时常画你吗?」

  文生点了头,竟能自杂乱无章的房中,依序掏摸出不少素描、炭笔稿,他如数家珍地将那些笔触凌乱的涂鸦,交给西奥鉴赏,「每一张,每一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明明是我自己,可是同时,也是保罗眼中的我,所以对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像我喜欢保罗他的画,还有他的人。我想这样的感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结束吧……西奥,等我死后,请帮我保管好这些东西。」

  西奥不敢答覆文生,毕竟太不吉祥了。

  他只是迳自坐在床畔,紧挨着哥哥的身边,自床上,将那些散乱的画一张一张捡拾起来,一张张地看,「保罗先生把你的神韵掌握得恰到好处,有些癫狂。」

  文生把眼拿着西奥瞧,「连你都说我是疯子的话,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说我是疯子,这无所谓。」

  『把耳朵割掉,然后送给保罗先生,这还不够疯吗?!若我是保罗先生,早就被你吓出病来了,真是──』

  尽管内心充满无奈,西奥还是自知说错话,忙解释道:「癫狂没什么不好,对你的创作有好处!」

  「如今的我,可还保留着这份好处么?」

  文生自西奥的手中,挑出一张泛黄的素描纸,画中人凝视着帆布,拿着画笔,正在作画。

  西奥看了画,再看了文生本人,点了头。

  文生说道:「自从保罗离开以后,我再也没有画过『向日葵』,一张都没有。」

  不知怎地,文生的视线,无法自那张黑白素描中,唯一彩色的向日葵上离开。那是用蜡笔上色的,「我很后悔,保罗离开之前,我竟然跟他说,这张画上画的人不是我。」

  「就算我说那画中人不是我,画中人所画的向日葵,却诚然是我画的。

  「他画『我的向日葵』,比画我本人还好,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知道,他是真的认识我这个人,因为这就是『我画的向日葵』!」

  「西奥,这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向日葵不只是我的花,还是我们的花──我跟保罗的花。」

  文生放下了手中的素描纸,倾过身去,用脸庞,用双手,轻轻抚摩着那张寄来的画像上,因着风干而突出表面的油画颜料,透过指腹来回感受着帆布上的凹凸。

  文生细品着这强劲的作画力道,抚触着画上的纹理,犹如正趴在保罗的胸前,聆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这使得文生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是我这一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候,我既拥有了保罗,同时还有你陪在我的身旁,我最亲爱的弟弟西奥。」

  西奥终究还是得回去巴黎工作,才能为住在疗养院里的哥哥支付医疗费用。然而没有弟弟的陪伴,文生独自住在疗养院里的日子,那是多么地无聊。

  他没日没夜地创作,画得更多,就彷佛他的人生里只剩下创作而已。

  可喜的是,西奥曾亲自动身前往阿尔,替他向小黄屋的房东沟通。

  在偿清房租以后,他替哥哥尽数拿回了那些属于他的画作,还寄了过来,其中也混杂着保罗的作品。

  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画的图太像了,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哪张是谁的,保罗走得匆忙,遗漏了一些没拿,诚属正常。

  当文生一一地整理这些画作时,竟在这十几幅画中,意外地找到一张保罗的自画像,并非保罗许久以前寄给他的那幅,而是他住在阿尔的期间画的。

  画中的保罗,戴着一顶鲜红色的贝雷帽,看起来意气风发。

  文生看着画中人,幽幽想道:『在我心中,你不可冒犯,因此我从来都不敢实际去画你。

  『你画过好几张素描,全都是关于我的,从我的侧面到正面都有;而我,只画过一次你的背影,就好像你离我一直都很遥远。』

  这让文生决定写信。

  为了写信,他画了一张图,夹在信纸里──已经没有一只耳朵的他,依然包着绷带的画像。

  「我想把我自己送给你。」信中,他写道。

  可惜保罗的回覆极为冷淡:「自画像我收下了,但我更想要的,还是你的向日葵。就是在阿尔的黄屋里新绘的那一幅。」

  文生负气,回信道:「你在阿尔曾说过,我画的向日葵一点都不好。」

  保罗也许生气,就没再回信了。

  文生本是打算,这一辈子再也不画向日葵的。

  「那一幅〈向日葵〉一共有十五朵,画面在布局上比较均衡,我用的笔触,也比较细致,我以为是这我一生中,画得最好的向日葵。

  「虽然他是个讨厌鬼,但是为了酬答他的眼光,我想尽我所能地去画出一张复制画送给他。

  「西奥,你也知道的,毕竟原来的那幅已经当掉、永远找不回来了。我实在变不出那一幅画送给他。

  「我也不知道,原来保罗竟然还心心念念着那张画;就好像我们二十年前,第一次在画廊里认识那样。他对〈向日葵〉的执念,竟然比我还深。

  「这一次,我要在画里头,注入我最后的心血,就像他在他的每一幅画里所做的一样……就算我不能用阳具画图,我无法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我也必须动笔,否则,恐怕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

  在给西奥的去信上,文生如是说道。

  「可惜文生没来得及画完要给你的那一张画就死了。」

  西奥与保罗一起默默地站在文生的坟墓前。

  西奥看着保罗,保罗始终头低低的,他想:『保罗先生,不会想让我看到他哭的模样吧?』于是便体贴地说道:「你们两个毕竟是多年不见的好友了,请好好地聊了,容我先行离开。」

  保罗点了头,目送西奥离去以后,便在十字架墓碑旁坐了下来。

  为了让哥哥死后,有向日葵的陪伴,西奥花了很多钱,在一块本来不可以放置坟墓的地方,买了一块地。

  在哥哥的棺材入土的时候,西奥在坟墓旁,种了向日葵种子;如今花儿都生得又大而笔直,花头的方向,全都一株株地向着日头。

  「花是长得很好看,只可惜最喜欢看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从来就不喜欢什么向日葵,只是因为你喜欢,我才特别喜欢拿这件事来闹你的;说你画得好也是,说你画得不好也是,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认真呢?」

  保罗自行李箱里拿出一张自画像,放在坟前,「其实,不说你想把你自己送给我,我也画了我自己想送给你,只可惜,你竟然不等我画完。」

  「你把你自己送给我,我也把我自己留下来,送给你。」

  「从今以后,现在这个在走路、在说话的我,就只是躯壳而已了;留在你坟前的这一张画里,才是真正的我。你已经永远地得到我了,知道吗?文生。」

  在自画像旁,保罗拿出那张他珍藏已久,一头红发犹如火焰燃烧般的人像,图上涂涂抹抹,孰男孰女已很难辨别。西奥却认得画中人是谁,原来是他的哥哥。

  这曾经是一幅他心目中最美好的意中人画像,保罗的心里却对自己在画谁毫无想法,于是最重要的脸部画得模糊不清;直到他用铲子铲去上头的油彩,重新画上文生的五官,这张画作才变得浑然天成。

  这张画太过完美,令他满意,以至于他甚至舍不得寄给人还在疗养院中等他来信的文生。

  这些年,即使有人问过要买这幅画,他依然不愿售出,可是到了梵谷的坟前以后,他忽然明白这幅画的归属。

  ──或许,文生才是这幅画最后的归属。他想。

  保罗将两张画摆在一起。

  「这一张,才是与我在一起的时候真正的你。」

  「虽然有点迟,但是送给你。这一张比起上一张,一定画得更好。我终于越来越懂得该怎么画你了……文生,不论画得如何,你都不准笑我,因为那就是我心中的你,在我眼里的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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