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dom后室中文第二届故事竞赛第四名作品:欲都孤儿原文及评价
minceraft八年新手
2026年08月03日 00:50
亚文化后室,死了?

这是我目前在fd评价第二高的一部作品,发布在后室小站的目的是推广传播,后续也会推广个人以及个人喜爱的作品

以下为正文:


“说真的,我从来没考虑过从这里回到Level ZH 1211之后的事情。那片天空,如同沉在井底般昏暗的天空,还有从天穹之外渗进来的灯火,即使隔着无法抵达的距离,也要比Level ZH 1211里的所有灯火叠加在一起,甚至所有人眼底藏着的光芒叠加在一起,还要夺目。在这片真正城市的灯火下,我可以很容易找到被模糊藏住的过去,让我记住我何时是我,我为何活着。”那个孤儿这样说着,眼里只剩下远处的一点灯火。 我再次望了望遥远的地面,都市透进来的光亮缩成了极小的一点,又被埋没在浓郁的黑暗里,直到我们身边,光芒才再度显现,从空中连廊边缘拉出我们两人的影子,镌刻在旁边的墙面上。 她仍然盯着遥远的天际线,像一只坐在井中的青蛙,畅想着回到井外的生活,那一整个庞大的世界,还有天空中的星星,和伴随着星光存续的生命,都从她的眼睛里,描绘在现在还是黑色的画布上。而井底的声音已经淹没在水下,无法听清。 我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笑。

欲都孤儿

最初


我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楼层迷失后卡入这里的,只知道意识回笼时,周身只剩下永恒不散的昏暗,和直钻骨髓的冷。 感知是被刺骨的寒意硬生生拽回的。 上一秒的记忆还碎在混沌的虚空里,没有过渡,没有征兆,双脚骤然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我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楼宇之间,茫然地抬眼,却发现这不是任何我熟悉的楼层。纵使我翻遍了记忆中记载的前哨站和楼层,也依旧找不到任何关于本楼层的资料。 昏沉的天光永远凝滞,看不见太阳,感受不到风,偶有骤然消逝的活物声响。整座城市像被闷在深井底部,混凝土的棱角生硬又冰冷。这是一种近乎凝固的空旷,它悄无声息地裹住了周身所有的角落,也裹住了我所有的藏身之所。 路牌上的字迹糊作一团,辨不出方向;窗沿蒙着擦不净的灰尘,但窗帘却被拉得整齐。这一切都似曾相识,却又像有一层纱,隔住了所有真实的触感。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这里,又到底是什么地方? 自然无人回应… 脑海里空空如也,只剩一片混沌。我抬手触碰身旁的墙面,冰凉的…这不是梦。 没有同伴,没有声响,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也没有我的痕迹 我就那样站在无限延伸的都市中,像一粒尘埃,被孤寂包裹着,连挣扎的方向,都无从寻找。 于是我开始缓步向前… 脚下的混凝土永远携着湿冷的硬质感,冷空气仿佛榨干了我身上所有的水分。 这里太荒凉了…连草木的踪影都不曾存在。 也未有过脱离寻常的存在显现,我所越过的只有重复的结构,细微的差别中并无与原先所在相近之处。 似乎,这片空间从一开始,就掐断了所有归路,留下一条无法回避的路线。 前进。

有点冷。

我走了很久,久到对于时间的感知彻底失去。这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风声,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像是被这片死寂吸收殆尽,只有饥饿感还支撑着我前行的执着。 我能隐约感觉到,这片荒芜里并非只有我一人,可无论我如何张望、如何四处寻找,都接近不了人存在的证据。 人们都去哪了…… 虽然曾经自诩见过很多大世面,也写过不少楼层的介绍,但是这次却非同寻常。这里太寂静了… 无边的孤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开始慌了,徒劳地加快脚步,却依旧撞进无尽的空茫里。

前哨


好在,楼宇连绵的缝隙中,我忽地瞥见了突兀的轮廓——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前哨站,在死寂的楼宇间显得格外扎眼。 我拖着发沉的脚步靠近。到了门前,手压在把手上,转动的时候,有什么卡住的声音打破了我先前所熟悉的静。我没能转动到底,缩回手,声音又被吞没。它和其他门上的一样,即使我的手没落在上面,也没有积灰。 这里还有人吗? 疑问伴着开门声消逝。是有的。 “别乱碰,这里是M.E.G.CN的前哨站。”我僵在原地,抬眼望见靠在柜边的人影,他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柜面。我颤着声问这里到底是何处,深入口袋的手在激动的颤抖中被抖出。

那或许曾是一片海。

他终于抬眼,眼底空茫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淡:“Level ZH 1211,或者按我们的话说,都市,一个没有昼夜,没有死亡的地方。” “宜居楼层?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不知道。其实也没有人知道。这里大部分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是直接从前室进来的,除了知道这里刷新所有对存活无用的垃圾,还有什么都不能记下之外,都没关注过。” 我沉默了,看向窗外,暖橙的灯光陪伴着无声息的雪,没有固定的形体,就像雪花本身在落下之后,重叠进堆积的一切,不剩先前独有的姿态。 “等等,你们吃什么?” 我能明显的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耐烦,“饥饿是我们唯一的问题,是这样。不过还是少提点为好。” 窗户旁边坐着几个人,脸上带着远比这个前哨成员更为平淡的神色,空洞地盯着怀中,或者盯着没有窗户的方向。在我提出这个问题的几乎同时,他们全部转向了我。 “好。你有笔吗?”凑到前哨站成员身前,翻找几番,才发觉记录工具的消失不见,和室内支撑不起来的温度。 他递过笔,甚至没有考虑我将做些什么,或是觉得制止毫无意义。 站内的其他人依旧垂着眼,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所有念想。那些沉默的身影,究竟是在撑着什么,又或是在逃着什么,连他们自己,应该都难以记起,只是伫立着,用以显现自己的生命… 虽然这里几乎没有记录价值,但是出于职业习惯,我还是记录了下来: 𝑶𝒖𝒕𝒑𝒐𝒔𝒕 𝑺𝒆𝒄𝒖𝒓𝒆

门外


笔墨很快模糊。之前随行的册子已经在不知何时失去,不过也好,至少上面的故事不会因此消失。 我把笔递回那人手上,只感觉更加冰冷。 前哨里的其他人好像是过来交易物资的,在我缩在角落里取暖时,我只看见他们彼此交谈着,没有一个人接近我,身上这曾被M.E.G.CN五个字母标记的制服,甚至连引起他们注意的资格都没有。 有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怀表,被其他几人端详片刻之后,换得三四本日历,于是又把日历撕开,点火,在火堆旁取暖。 我没想靠近。这座楼层的宜居究竟是怎么被评上的,我实在是不清楚,也因此,我尚且带着疑惑。当然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理由阻止我靠近,就是他们都拿出了这个楼层独有的货币。 火光照在所有人脸上,把窗户上的雪都消融了几分,露出更深邃的暮色。 但是无声无息的雪依然沉默,还是留着重新凝结的可能。 我决定离开。转身去推那扇单薄的铁门,只想重新踏入无边无际的昏暗楼宇,在这片麻木的空间里寻得一丝逃离的微茫。至少,在门外,我不用去考虑日历燃尽后,我是否应该做什么,怎么阻挡寒冷传播。 没有人阻拦我。可能是我没看到。门外的空气没有涌进来的必要,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空气怠惰地停在原先的位置上,被我推开后,也未有任何移动,压抑自我的胸腔之中,自然抽离出一条白色的雾气。消散了,无影无踪。 一切随着房门关闭变得安静。 从走廊的尽头脱离时,我回过头,想留下这里的细微印象,却看见铁门和阴影蒙着的白色墙面相互衔接,几乎连成一片,没有空隙。 什么都记不下来,连一点特征都没有,只是自然融入这样的环境,与其他房间并无不同。 这样的前哨站,和黄粱一梦相比,毫无区别。 转回身,正要向前,身体却擦到了另一个温暖的身体。我抬头,一张打扮精致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然后是瘦弱的身体,随着我回退两步,才看清全身。 她的脸上带着埋怨和生硬,我想我的脸上应该是一种歉意。 “对不起我没看前面……”这句话出口时,我才意识到,它毫无意义,而且也不带有太多歉意,更像是解释。想要改口,但周围的阴影带来的体温降低已经足够明显,堵住了将从我口中飘出的暖气。 她没有太多表示,但生硬感却少了几分。 直到此时,她的眼神才从别处飘向我的眼睛,凝视一番。我的目光相反,转到她原先所望的地方,那窗外的暮色直接越过楼房的顶端,些微白色能够勉强看到。 “天气真好啊。”她说。 我有点诧异于她的反应,就像是对我本身毫无关心,又像是对这件事情毫无关心。 我决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但是雪好大。” “你不觉得很像前室的雪天吗?”她趴到窗户前,没有触碰。 “啊?还好吧,一般这样的天空很少会和雪搭配上。”我凑近了些,看到自己的影子和外界的雪勉强重叠。 “这样的天空确实有点虚假。”她说,脸颊上浮现出些许红晕。似乎是凑的太近的缘故,窗户里没有映出她的脸,但她的眼中确实装下了整个雪天 “已经足够了。毕竟这里不是前室。”看来我先前打断了她想家吗…… 她挺起来,向前哨站,也可能是楼道正门方向走去,脸上恢复了原先的生硬,瞥了我一眼。 身形在阴影中消失不见。没有被阴影吞没。

定居


门外的擦肩而过算不得相识,不过是楼道昏光里两道陌生身影的重叠。之后的日子大多是循规蹈矩,我找了一间离那座前哨站不是很远的房居住,原因有二:人多、交易方便。可能还要算上这里离她比较近。 这是间很小的房,除开卧室、洗手间和厕所,只有一条走廊。钥匙是我从角落里捡到的,虽然小了点,但至少,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在楼道,或是敞着门的房间里生活的必要。

附近。

在窗台上,我摆了两盆假花,用作装饰,也增添一些生机的颜色,欺骗自己食物没有太过单一。 我许久未碰过素食,这座都市的地面上,也从未见过植物的存在。缺乏素食,又对食物本身不信任,我的饥饿感在与日俱增。 可时间的变更在这座楼层的直接环境里无法感知。每天的晨昏被简单略过,直到足以称作白天或是黑夜的时间到来,才被总电闸的开关显现。 其实也没什么用。每个所谓黑夜到来之时,附近自然是一片昏暗,可我所居住的区域位于居住区的边缘,不需要望向太远,便能看见通明的空旷房间,像一堵墙,作为都市和它的附庸们之间的界线。比起说构建出了自身的时间,倒不如说是被施舍了虚假的时间。 后来我发现它于我完全无用。我常常是在白天沉入黑暗,又在黑夜中独自醒来,和初来时一样,下楼,在寂静中缓步,兜兜转转,很少离开与其他建筑分割的那一圈。雪埋得很深,总是漫过小腿,慢慢地,我不再移动,只是驻足在雪地里,看着楼道在黑暗中浸没,只要有近处的几盏明灯,就已足以。 直到寒冷的背景音终于无法忽略,那几盏架在都市地面上的灯也从未改变。 回房间后,我躲到卧室一角,思索远处明灯的意义。 我敢肯定它的确亮着,的确照亮了都市里的路,但那些路最终都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一味向前,直到越来越深厚的积雪掩埋住沿线上的一切,直到天空中的黑暗,过渡成道路上的纯白。 填充着黑暗的纯白,隐藏着黑暗的纯白。 那一刻我联想到了死亡,从一整条道路,到沿着路走去的人。 这比喻却飞速烟消云散了。我自然知道在这里提及死亡的可笑,一座为人类而建立的都市,又怎么会赋予路线死亡。 除非这条路,这座都市本就在拒绝活着,从一开始的积雪,预设好终点的死寂。 我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的动力,那些感觉,都在促使我向前进,可缓步的整个过程,却又只是走过了一个无比复杂的圈,最终缠回某处,发现了其他绳结交集之处,仅此而已。 在事实上,我无法解开这个圈套,而人与人之间,也只有躲避开彼此,才能避免缠紧,让相互交叉的路线最终走向同一片相似的雪。 可是失去了彼此的存在,又会导向动力的持续;恐惧彼此的存在,又无法找到另一端的线头,找不到可能的路。 灯光被固定在没有目的的路上本就是错的,哪怕是为了暂时照亮夜空。 除非将其归咎于本就没有为任何人亮起。 和其他人交谈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晚所想的逾矩,或者说是真实,与寒冷,还有饥饿。 饮下统一供应的热水,我开始随着其他人的生活方式活着,就像都市本身就是这样安排一般,无需思索,无需恐惧,若非必要,连交谈也可以免除。 我在居住的地方门口挂上了我进来前穿的那件衣服,作为标记,自己换上房间里刷新的一套。后来和她相见时,她脸上的表情的飞速变化,可能也是这个缘故吧。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孤儿


再次见她并不是很难,只要看出有近十万人聚集在这样小的一片居住区里,看出她比较喜欢边缘,那种贴近楼层本身模样的地方,随便某人都能知道她的去向。 我自认为自己的观察能力还算不错,而事实也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只是有些误差。 这栋楼与居住区外隔着一扇单元门,每天夜里都被轻轻关上,无需挂锁,也不会有人试图出去。我不知道关上它的意义是什么,但规则就是如此,无人会违反,我也没有挑战它的欲望,只是稍微有些疑问,未曾表明。 我的活动完完全全被局限在了楼道和单元门之间的小片空地里。来到这里的第五天,我决定把自己睡眠与醒来的时间也调整回去,符合此处的常态。 清醒过去的一整个白天是最难熬的,许久未睁眼面对蓝白色的光,我的眼睛自是干涩,泪水却挤不出来。 熬到差不多黄昏,我才从坐了许久的书桌上站起来,放下那朵假花,把手边刷新出来的旧书扔到一边。 打开门,每日供应的热水自然摆在门口,旁边还躺着一整条肉。 这种固定的食物很难下咽,在食用过第一次之后,我就不准备再次烹饪它了,一般是丢到其他人的房子里。 正准备回去时,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叫住了我:“白宇?” 好像是邻居,来到这里那天我介绍过自己。 “你怎么出来了?”邻居的音调略微抬高,最后一个音却落回正常,“你不是只在晚上可以活动吗?” 这是是什么谣言吗,还是根据他的生活想象出来的? 我回头想要解释,可他的眼中没有太多好奇,瞳孔扩散开,没有集中在我的脸上。 “只是觉得有些不合规矩罢了……”思索片刻,简短的解释像是唯一合理的回答。邻居却一怔,我朝着他看着的方向看去,那个女孩的身影出现,打断了我正在解释的。 她穿过走廊,比上次冷漠地,越过窗户,眼神只是扫过,邻居便向屋内退去一步。 我踏出房门,停在走廊中央。 她没有停下,向前,有什么目的一般,径直朝着隔壁。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想要说的,回顾一番,连为何想要靠近都找不出理性的动机。她不是我最初遇到的人,交流也绝非最多…… 犹豫许久,未能有所行动。她敲了敲那间房子的门,没有回应。 她是第一个和我寒暄的来着……对了,是这样。 我终于决定靠近。 “你是在找什么人吗?”她正在墙壁上寻找什么。邻居已经关上了门,我站在她的背后,才看见她擦下墙面上一块不合理的白色,从露出的缝隙中取出什么。 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她所在做的,她把东西藏进右手手心,左手准备在转身的瞬间挥出什么,发现来人是我,才收住了脸上的惊慌。 取而代之的是片刻愤怒,又演变成怜悯,最后撑开眼睛,合上嘴,表情回归平静。 “我来取回自己的东西也有什么不守规矩的地方吗?”她问。 “啊?我只是问问而已……我不知道你是隔壁的房主。” 我的解释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她的脸板着,只是很快又软了下来。 她平静中带着些灵动的眼神看的我有些慌张。凝视良久,她说:“你不是Level ZH 1211的人吧?” “不是。我恰好住在这里方便看雪来着。”我想缓和一下气氛。 窗户闭着,可惜,正好到了夜晚,楼道里的灯全部熄灭,窗户上已经没有了我的倒影;也可以是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昏沉,窗户上无需额外多出一个突兀的、虚无的我。雪在床沿上堆积又松动,滑向楼下。 “那就好。这雪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如果你觉得这种寒冷亲切就看看吧,别冻死了。”她快步进门,留下我站在门外的走廊里。 房门骤然关上,很响,盖住和它同时的邻居家开门声。 “你认识那个孤儿?”这次的邻居确实不再是完全的冷淡了,只是疏远,藏在半扇门后对我说。 “只是聊过几句罢了。这怎么了吗?” 他发觉我看过来,又往里缩缩,说“最近小心点”,便关上了门。 其他房间的门也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关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这样对待她,不过也勉强能看出一些原因。 自那之后,我便很少出门了,防止和其他人相见。孤儿房间里经常传出来的响动有些吵闹,只是,看其他人的样子,我也不得不忍受。 好在她不常在这里,相遇的时候,她也不再用冷眼看我。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日记 · 一


[字迹混乱] 今天又见到了那个来自Level ZH 1211之外楼层的人。 他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连外衣都脱下,挂在门口,穿着来自Level ZH 1211的衣服,却把那些……玷污的东西丢到别的房间里,装作对它们感到痛苦的样子。有点恶心。 可惜了,他本来还挺让我感兴趣的,却比那群装作守序的家伙还要沉沦。 伪装的可能性很大,比起其他人,他对我最有兴趣,和其他来自M.E.G.CN的探子相较,还要更麻烦一点,大摇大摆地探出头,只是为了打招呼和随便聊上几句。完全想不到办法赶走。 原先想在那间房子里多呆上几天,再找一个和他错开的时间逃走,但从“外界”带进来的东西依旧无法抵挡这里的规则,会模糊,会消失,只是慢一些。这本日记里面前面的内容已经看不见了。 所以我决定在晚上离开,走之前还特意确认过,隔壁几乎没有声音。天知道那单元门的动静明明很小,他的房间里为什么会突然亮起夜灯,又是什么吵醒了他。 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有点饿了。手上的印子已经很明显。痛苦也逐渐铭记于心,可饥饿还困扰着我,在心中焚烧,即使这里的饥饿永远不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么我究竟是真的会饿,还是只是模仿饥饿的感觉,也无从得知。 想必那个人现在也抱成一团,被刻在骨子里的痛苦所困扰吧。 这样一想,也没那么像这群人给我带来的刻板印象了。 如果他真的要问那些东西,我告诉他也不是不可以…… 是我找他要才对。之前钥匙丢了,有的资料现在还锁在他的房间里呢。必须趁他清理杂物的时候,看看那些数据是不是还在。 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矛盾


矛盾是在第十四天傍晚爆发的。她碰倒了我放在门口的旧纸箱,里面的书散了一地,书页被踩出浅浅的鞋印。我攥着书皱了眉,刚要开口,就撞进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我们争执没几句就消了声,毕竟,这里连吵架都算逾矩。 可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市不让人死,伤口会瞬间愈合,只留下剧痛后的麻木,可唯有饥饿,是挥之不去的凌迟。这里刷新无数奢侈品、日用品,却偏偏没有半分食物,生存的代价,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现在恰好很饿,而她恰好对我有所亏欠。

有的时候,并不是我在饿着。

一些疯狂的片段这时从我的脑海中跃出,从那几本旧书封面上,到书中残留的扭曲墨痕。 我翻开其中一本,书中没印太多东西,墨水自字迹的边缘处扩散,几乎不存,字本身也含糊不清,看不出具体创作的内容。 翻回封面,首页中央诡异地写着一行字,不知道内容,却能看出,这行字本身字体娟秀而飘逸。其他的书上肯定是没有这个的,我很肯定。 那行字越发扎眼,直到某一刻,变成了孤儿袖口下的手腕,伤口已经愈合,却带着几丝血迹,红得诱人。 直到我几乎趴在她的房间门口,我才停下…… 我究竟在想什么? 其他的规则或许可以顺应,但这一条……几乎是底线了吧…… 完全没有必要的吧? 至少我不愿意继续。 我再次想起白天看见的,她藏在袖口下磨破的手腕,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想起她总独自缩在消防通道的角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这如果是座宜居的都市,她又何苦受伤? 除非本就并非如此。 那一日的想法再次浮现在眼前。 也许只有像她那样不顺着都市活着,才能逃离出这条走向大雪的路。 次日午后,她主动敲了我的门。 “……你愿意听我说些什么吗?”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和之前的冰冷不似。 我把她拉进房间,坐到窗户旁。 她看向窗沿的假花:“你把它们留下来了?” “嗯。”她的声音很沉稳,而我也不必伪装。 “这就好。毕竟是在都市这种地方。”她自顾自地点头。 她又看向我的眼睛:“你觉得,这里能算作宜居吗?” “条条框框的规则下,勉强吧。我感觉它们都带着某种拉扯的力量,要把我拖拽到某条死路上。”我说。 她的眼神没有变化,嘴角略微上扬。 “是像牢笼一样的感觉吗?”她又凑近了些,温暖的感觉更加明显,中间夹着的寒冷空气作为脆弱的屏障,挡在两个都曾顺着规则的人之间。 “对。也像雪挟带的寒气,渗入周围环境中的一切,仍装作帮助他人躲避雪的标记。” 她眯起眼睛:“正是如此。天空是笼子,雪是帮凶,一起组合出了这座都市的死局。他们所支持的那些,其实毫无意义,只是支撑着活下去,仅此而已。” 她的眼中闪过什么情绪,我没看清。我只是再次翻开旧书,递到了她的手中。 “你是这间屋子的旧主人,对吗?这上面记录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模糊的一片叉,隐约能看出来是什么网的影子,背后的天上,画着一栋房子。 不,不是只有一栋房子,只是一栋房子,一个家,便足以代表全部了。 她终于说出了我想听到的:“铁丝网后,也就是外界,上面的灯火,照着家。” 话音刚落,楼道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沉重、规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是M.E.G.CN的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势力,连他们的名号都无从知晓,只知道整座都市的附庸们,都对这群穿制式制服的搜查者忌惮至极。她瞬间拉着我躲进储物柜,两人屏住呼吸,听着搜查者的靴底碾过地砖,扫过每一扇门,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慢慢松开手。储物柜里的空气浑浊而冰冷,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虽然跳得极快,却没有一丝颤抖。 又过了两日,我在走廊的窗沿下,捡到了一张边角还未完全模糊的纸条。都市里的纸张向来留不住字迹,墨迹会在眨眼间消散,可这张上面的字迹还清晰着。她之前提过,外界的东西,模糊的速度会慢上很多。我抬头时,恰好看见她的身影从走廊尽头闪过,走的正是那日初识时,她匆匆离去的路线。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穿过无人的消防通道,绕过楼层禁止踏入的后侧走廊,最终在那道锈迹斑斑、向上无限延伸的铁丝网前,拦住了她。铁丝网后是无边的昏暗,都市的光在这里显得苍白无力。 那是所有人避讳的“外界”。 “想去看看灯光吗?”她问。

外界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在一栋被阴影裹住的楼宇前停下。

这栋楼和别的一样毫不起眼,墙面还是是灰色的,与周遭建筑差不多,唯窗台角,摆着一盆不会刷新的干枯野草,比假花要萎缩一点,也要真实一点。

她抬手,在墙面上敲了三下,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滑开,一股淡淡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

哨站内不似M.E.G.CN那般冰冷空旷,几个人影围在桌旁,有说有笑,眼神中不是完全的温暖,但至少,是真心地笑。

其中之一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放下笔,起身从货架上取下一瓶水,投了过来“刚搞到的净水,喝吧。”

我道声谢,接过。

有两人正在交流着路线,地图上面画着周围的一切建筑内外结构,居住情况也一并记着;另一人靠在窗户旁,擦拭着装备,迅速,却散漫。

眼神自是带着木然,但其中的灵光,却也未曾被埋没。

“他们是我们的盟友,在永恒的昏黑下坚守着半寸希望的火光,明知前路渺茫,也只是坚守。”孤儿说。

她拉着我,绕过一扇门,爬过几级梯子,越过片刻黑暗。

出来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整片被远处灯火燃着的,橙红的夜空:

无穷尽的星在视线的尽头耀着圣洁的光,镶嵌在天幕上,和遥远的我们相对视,又似是单纯地洒下星光,光芒没有飘渺,只有实际的,哪怕跨越天幕也能够触及的纯净,就像星星本身一样,在天空中称作崇高,却给予人们用想象与感官去触及的能力,从未脱离于世界,从未塑造出这种真实。

向下,灯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向上抬升,交融在星光里,以赤诚的红,次第点起夜幕的火,火光向下延伸,直到我们近前。它们缠着两个世界,在灯火之下,天幕内外几乎不用分出彼此,只要明确共同建立在那个充满灯光的世界里,只要星光依旧悬在人们的心灵之上,便好。

孤儿坐在连廊边缘,伸手,指向墙壁上的一条梯子,从这条空中连廊走到梯子旁,攀登不远,便是一条螺旋向上的楼梯,似乎有着无限的阶级,可在这灯光下,一切却又如此接近。天幕如水般流动,像一层蒙上许久的帷幕,被许久未见的风吹动。

我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指着的路线,刚要开口,她忽然收回手,转身看向门后。

往事


门后是都市永恒的,麻木的光。而在更远处,那一抹灯火缩成一点,遥不可及。她的长发垂在肩头,背影纤细,望着那点灯火的模样,叹了口气。 “说真的,我从来没考虑过从这里回到都市之后的事情,”她又望向了远处:“那片天空,还有那一丝灯火,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也要比都市里的所有灯火叠加在一起,还要夺目。” “……为什么?” “我们都知道的。即使我们终究困在这座都市里,即使我们在这里定居,繁衍出一代代困在这片地狱的人们,甚至为了谋求存续,不得不以附庸的形式,制定出一切本身建立在错误世界基础上的规则,我们也从始至终不属于这里,只有那帷幕之上,才是我们的家。”她的声音伴随着几滴泪珠落下,掷地有声。 我叹了口气,默默地望着远处发呆。 待回过神来,她仍然盯着遥远的天际线,像一只坐在井中的青蛙,畅想着回到井外的生活,而井外,是家。 我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笑。 “我在这里待了太久。”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已经记不清我自己的名字,记不清家的模样。可我还记得外面的光,不是这种昏沉沉的黄,那时我才是我,现在,我也是为了寻回那个世界,那个人不必出于饥饿的本能生存的愿景而活着。” 哨站内的人依旧忙着手中的事,听到这话时,有人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落下,没有回头,没有安慰,只有沉默。 “都市里的人都叫我孤儿。”她轻轻说,没有委屈,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认命后的不甘。 “可是我们都被那个世界抛弃了,丢失了,又何需用这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名号,去呼唤一个相同的,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却还是这样做了。”她的目光和我相对,那颗深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空缺着。 “小时候,我的父母因为失误,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几乎关门的商场里。那天我找了好久,用学过的几个字,勉强地读完商场门店的守则,用这种方式欺骗自己,这里并非无处可去。” “可是等第二天来临的时候,我和他们抱在一起时,那样的安全感和归属感,比起我用玩偶搭建的房子,多得多。” 我凑到她的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座都市里其他的人们,无非是和未能学会文字的幼儿一般,把自己发现的一切当成玩偶,为自己粉饰出一个安全的世界罢了。归根结底,他们把商场的空房当成了未来的整个世界,却在指责未能和他们一起沉沦的人们,把商场的大门堵上,以为这样就无路可走。” 天幕之外的灯终于全部亮起。我看见她眼中的那个空缺,被几点橙色的光芒填上。 “但是,我不想这样,我知道这条路在哪。我想回家。”

日记 · 二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了。无论看见这个的人是谁(最好是白宇),我都想告诉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晚星。 那层帷幕,我试过的,仅仅是划上我所测试过的次数,绝对不够,只会引起片刻震荡,和自愈本身的片刻消失。 让那层帷幕破开,后面露出的究竟是完全的前室,还是假面之下的虚空,我无从得知,但至少,这里会有什么不同。 这是我在和白宇一起抬头眺望天空的那个瞬间认定的。在那之前,即使是来自Level ZH 567的窥灯人们,也未有过某人和我一起凝望灯火,也因此,天空是否真的能够装进这个楼层,交错在我们每个人的视角里,替代无休止的雪,和不为人存在的路灯,我没有办法确认。 我只知道记下那片暗色天穹的时候,周围的所有都是安静的,宁静的,只要拉长一眼的时间,便可以轻易沉浸进去,想些往事,躲开今朝。 可当我们共同看向夜空时,我却忘记了逃避,说出了更多。 所以,无论计划成功与否,我都很感谢白宇,感谢他向我展现的,属于所有人的天空。 明天我将公布这个,其他人或许只需要站在门口便是,但是,白宇一定要跟着。我要让他明白,什么是我们所追寻的,也好在可能的状况下,接替我,把这颗文明的火种传播下去。 可惜,不能再看一遍那片星空了。

计划


暗门在身后猛地合上,隔绝了外面巡逻队规整的脚步声。 这里是藏在城市缝隙里的废弃地铁站,空旷安静,只有轨道深处偶尔漫上来的凉意和风声。 我靠着冰凉的瓷砖柱坐下,孤儿挨着我落坐,先把冲锋衣下摆理平,才屈膝蜷起腿,袖口折了两圈,露出的手腕上叠着十几道淡白的印子,虽不明显,但也可以辨别出这是伤疤。 她膝头放着两块磨尖的钢片,是从刷新的订书机里拆出来的,此刻正一下一下蹭着其中一块的刃口,动作不快,但却十分稳定,金属摩擦的轻响很快被空旷的站台吞没。 紧接着,她从贴身内袋掏出折叠整齐的透明塑料膜,扫开面前的浮灰铺开来,上面刻满了细痕,最长的一道是直通铁丝网地下的轨道路线,沿途标着十几个验证过的安全节点,每一处都刻着细小的备注,边缘被反复加深,绝不会轻易模糊。 “沿着轨道走二十分钟能到铁丝网地下。”她的指尖落在主路线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头顶这片天就是块焊死的盒子,再怎么折腾都碰不到真正的边界。铁丝网是拦人的幌子,更是通往外界的唯一入口,只有进了外界,才能摸到悬在天上的帷幕——那才是真正把我们困在这里的壳。之前剪开网的两个人,只敢在外界边缘晃,没摸透帷幕的根,最后要么被拖走,要么困在了外界的空地里,没能真正出去。” 我指尖碰了碰膜上铁丝网位置的圈,里面刻着外界的地形轮廓,还有一排数字,是她试出来的帷幕松动临界值。 “当时,我混在附庸的三队巡逻里,偷偷进过三次外界。”她指尖拂过那排数字,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只有在外界,我们触发这个楼层的愈合机制,才能直接传到天上的帷幕上。划七道,帷幕会出现肉眼可见的波纹;划十二道,它愈合的速度就会稍稍变慢;十七道波动更严重,再多,我也没试过了,总之后果会很严重。这些,我都刻在上面了。” 我指尖滑过她手腕上的印子,那从来不是为了自己逃出去做的准备,是她一遍一遍用自己的身体,在外界的边缘,给后来人铺上的不会踩空的路。 “三天后晚上九点,正好是换班空档。”她的指尖划到路线尽头,“六个人都会聚在街口报刊亭交接,铁丝网沿线没人盯,刚好是物资刷新的时间,这里的注意力全在内部城市的重置上,帷幕的约束力最松。我们顺着轨道过去,剪开铁丝网进外界,白宇,我去外界那片正对着帷幕的空地,只有在那里,用身体触发的愈合机制才能精准打在帷幕的根上,划满十七道,就能让它彻底松垮——不止开个口子,是让它再也合不拢。你在周围帮我放风,盯着巡逻队的动向和帷幕的变化。” 我们要去看真正会沉下去的夕阳,不止是我们的,是所有困在这片虚假天空下的人,都能看见的、活着的风景。

结束了


我早知道,藏不住的。

快到了。

最先撞破计划的,是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任何预兆,计划暴露了。

孤儿几乎是瞬间弹起身,将手里的钢片攥得死紧,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了我的手腕。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抬眼扫了一眼轨道深处,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不容退路的笃定——我们都清楚,在这座留不下痕迹的城市里,我们要做的事,从来藏不住,也不必藏。

我们沿着轨道狂奔。冷风灌进领口,身后的呼喊与脚步声紧追不舍,脚下的路在黑暗里无限延伸,却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她的手心始终很凉,却握得异常坚定,带着我穿过一道又一道锈蚀的铁门,绕过一片又一片坍塌的墙体。

直到那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丝网,赫然出现在眼前。

钢片划破铁丝网,刺耳的声响在黑暗里炸开。锈迹簌簌落下,破开的口子边缘还在震颤。她先把我推过铁丝网,自己侧身钻进来的瞬间,身后的追兵已经扑了过来。

但是他们撞断了铁丝网,嘶吼着冲进了这片被城市划为禁忌的外界。手里的警棍与枪械泛着冷光,没有半分忌惮,只想把我们和这个计划,当场掐灭。

也就是靴底踩实外界平地的这一刻,我怀里突然传来熟悉的重量。是那支我在前室随身携带的钢笔,还有那本写满故事的软皮本子。进入这座楼层的瞬间,它们就被规则抹除了。

而现在,在这片被唾弃的外界里,它们挣脱了束缚,重新回到了我手里。

笔身贴着我的胸口。

带着我没被这片土地吞噬的、独属于自己的温度。

这是我在这座连存在都能被轻易抹去的城市里,唯一能留下痕迹的凭证,也是我能留给所有困在黑暗里的人,最沉的火种。

我下意识把孤儿死死护在身后。

我并不想她替我们去死,如果有什么风险需要承担的话,那么就让我来吧。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我甚至能感觉到武器挥过来带起的冷风,可我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就朝着那片笼罩了整座城市的天幕伸了过去。

她应该活着,她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是她带我看到了那片夜幕,是她告诉我,怎么在这个世界上传承希望,让存续,不再是单单地活着。

笔尖触碰到屏障。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冰冷。

只像陷进了一层带着阻力的、冻住的水面。

就在这一刻,没有什么翻涌的过往,没有什么藏在心底的执念,更没有什么要靠情绪撑起来的壮烈。

没有什么回忆。

只有刻进骨血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动作——划。

第一下,只在浑浊的屏障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转瞬就要合拢的痕迹;

第二下,那道痕迹亮了一点,没有立刻消失;

第三下、第十下、第一百下……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稳得像生了根,每一笔都精准落在前一笔的痕迹上,一遍一遍。

直到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在每个人的耳膜里轰然炸开的响动,整面天幕,彻底化开了。

风顺着破开的口子灌进来,带着前室里最普通的、干燥的尘土气息,没有这座城市里永远挥之不去的霉味、铁锈味与混凝土腥气。

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循环的噪音,只有最平淡、最稳定、完全符合前室规则的动静。

这不是楼层伪造的幻境,不是扭曲错乱的陷阱,这就是真真正正的前室,是他们被困了数月、数年、甚至更久,拼命想要回去的、正常的现实世界。

孤儿眼里瞬间漫起了光,不是狂喜到失控的亮,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确认了真实的震颤。她踉跄着往前跑,朝着那片平整的沥青路面,朝着那排次第亮起的路灯,朝着她在无数个黑暗日夜中,只敢在意识最深处确认的、真实存在的归途。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根冰凉笔直的路灯灯杆,想去踩一踩那片没有一丝凸起的平整路面,可指尖却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层冰冷、光滑、完全透明的无形屏障。

像一块无边无际的透明玻璃,稳稳横在了他们与前室之间。

把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她愣了愣,又狠狠撞了上去,肩膀传来沉闷的响动,却半步都没能往前。她能清清楚楚看见路面上的标线,能听见远处的车流声,能感觉到风里的气息干净干燥,没有半分黏腻的腥气。

她碰不到,跨不过。

可她无比确定,眼前的就是前室。

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不是妄想。

眼里的震颤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释然。

原来他们还是没能走出去。可原来,能这样清清楚楚地看见前室真的存在,能让所有人在黑暗里的人都确认,归途不是一场骗局,就已经够了。

可就在这时,整个空间突然剧烈波动起来,脚下的地面疯狂震颤,破开的天幕边缘,空间像被搅动的水波一样扭曲,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猛地从白宇的身后传来。

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

没有再对着屏障落下一笔,只是垂着手臂,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点点融进刚被天光唤醒的空气里。

身后的追兵已经冲到了几步开外,举着武器就要扑过来,嘶吼声就在耳边炸开。

他没有回头,没有躲闪,也没有半分慌乱。

没有什么不舍,没有什么未说出口的遗言,更没有什么对过往的回望。

他已经在黑暗里对着虚无的天幕,划了成千上万次,这一次,他终于划开了。

够了。

孤儿猛地回头,眼里的光瞬间颤了颤,疯了一样扑过来想抓住他的手,却只穿过了一片带着天光余温的风。

他看着她,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需要留下什么嘱托,她懂,就像她已经看过无数次这样的落幕,又无数次等着他举起笔,重新在黑暗里划开一道口子。

那就够了。

那支笔和本子从他松开的手里滑落,稳稳掉在了她的脚边。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眼前的光亮和她的脸都开始变得模糊,那股拉扯力越来越强,却再也不能把他从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

他一遍一遍划过的每一笔,都已经把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存在,和那些被他记住的人一起,刻进了这面天幕里,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最后一眼,他看见她弯腰捡起了笔和本子,看见冲到她身后的追兵,举着武器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幕,看着眼前真实存在的前室景象,眼里的麻木一点点褪去,手里的武器,慢慢垂了下去。

然后,他的意识散进了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缓缓直起身,把那支还带着余温的签字笔和软皮本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我的指尖抚过笔身,触到一行浅浅的刻痕,那是他无数次举笔之前,都会刻下的、第一座前哨站的印记。无数次被这座城市抹去,又无数次被他重新刻上去,此刻它清晰地留在笔身上,和本子里记录的无数座前哨站、一段段未曾磨灭的前哨站故事一起,再也没有半分模糊。

我轻轻翻开本子,空白的纸页还很多,够记下更多前哨站的坐标,写下更多没被黑暗吞噬的前哨站故事,够他们走很长很长的路。

那些跟着冲进外界的追兵,此刻都站在原地,没有人再往前冲,也没有人再嘶吼,整个空旷的平地上,只剩下风穿过天幕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压抑了太久的呼吸声。

有人试探着伸出手,触到冰凉的屏障,指尖猛地一颤,随即把掌心紧紧贴了上去,像是要透过这层屏障,确认那片阔别了太久的前室;有人捂着脸蹲下身,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穿过空旷的平地,没有被黑暗吞噬,那是他们被困了无数个日夜之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确认,自己不是困在永无出路的幻境里;有人转身疯了一样往回跑,跑向藏在楼宇深处的同伴,要把这束光,把这个消息,带给每一个还困在麻木里的人;还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平整的路面与次第亮起的路灯,眼里盘踞了太久的空洞与麻木,一点点褪去,重新燃起了亮得惊人的光。

他们还是困在这座城市里。

还是没能踏回前室的土地。

还是要面对永恒的昏暗,挥之不去的饥饿,还有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规则。

可不一样了。

从天幕被划开的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再也不是困在井底、只能靠着模糊记忆幻想归途的迷途者,他们的头顶,开了一扇永远不会关上的窗,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真实的前室,看见确确实实存在的归途,看见自己终其一生想要奔赴的终点。他们再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个体,被划开的天幕,把所有人都连在了一起。

我握紧了手里的笔,把写满前哨站坐标与故事的本子紧紧护在怀里,站起身,重新走到了那层透明的屏障前。

我看着眼前次第亮起的路灯,看着暮色彻底沉尽后,慢慢铺满夜空的漫天星光,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极轻,却无比坚定的笑。

风拂过我的发梢,带着前室晚风的干燥气息,也带着身后越来越清晰的人声。我终于不用再在无边黑暗里独自摸索,不用再靠一点残存的执念硬撑。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终于有了走下去的理由,有了要一起走的路。

我们的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终点。


本文并非一人创作,尤其是结尾段,我几乎完全没有修改另一名作者,星辰白宇(即文中主角)的内容。最后一位作者为LUY。

文中涉及的Level ZH 1211被本人发布于Fandom、Wikidot与BWiki后室,在其他站点的后室里,分别被编号做Level C-1251与Level 182,设定只存在少数偏差,名称是一致的。由于欲都孤儿这部作品在Wikidot发布前需要经历一次修改,把我未能达成的一些内容写下,因此暂未准备搬运。

如需获取完整阅读体验(我保证那边的板式可比这个好看多了),请移步原文,即在fandom后室中文的搜索区域搜索“欲都孤儿”,或者使用以下链接:backrooms.fandom.com/zh/wiki/欲都孤儿

这里再放一段国际友人的评价:

If you are trapped inside a place, the best advice given by everyone is to stay there. Would you still stay here? However, you got a rumor that outside the city is Frontrooms, but the others and the one who controls the city deny the claim. Will you still escape? This is the plot for the tale written and collaborated on by three authors. It was one of the first works to be submitted to a Chinese writing contest. You might find this kind of plot similar to many stories and movies: protagonists have to stay in a bunker after the world has been destroyed, but they are uncertain if the whole place was a lie. This story follows Bai Yu entered the level and meets many people who originally come directly from the Frontrooms in the first place. In time, he encountered a girl whom people called "The Orphan". There is a surrounding barrier that keeps everyone inside the city. The city also has a regulation that prevents anyone from traveling to a prohibited area, especially within its boundaries. Bai Yu and Wan Xing have a normal interaction and got to know each other in the outpost. The girl stayed here for a very long time, and her memory of reality has already faded to the point that she hardly remembers anything there. Most people here are no better than her, and their memories and identities eventually got shaped by the city. Nonetheless, her faint memory of disappearing from reality gave her the feeling in the gut that the Frontrooms are somewhere nearby. One day, they decided to secretly break the city's rule and went to investigate at the city's boundaries. The place's barrier shows a faint sign of nature from the Earth, deepening their belief further that the Frontrooms are right outside the barrier. They settled on an escape plan; however, the plan was exposed before they could do anything. They reached the city's boundaries to break the barrier while being chased by a group of the city's protectors. In the end, the boy successfully broke the barrier to find that the outside is actually the Frontrooms. However, the catch is that he could only watch from the scene, as humans still can never truly reach into the dimension. Then, the result of breaking the barrier triggers its anomalous healing mechanism, causing his body to be erased into part of the city's sky — a bittersweet end to the story. The twist makes me interpret that the story has a powerful twist because people are technically right that humans can't go to The Frontrooms. Because even if they found the front rooms, they are still trapped in here, giving a reader a feeling of a poisonous kind of hope. However, their attempt isn't futile because once other people realize that the truth is outside, it may give them a meaningful thought. The story then cut right away, leaving the reader to think the rest of the story in their own way. I was a little disappointed that the pacing after the middle part of the story felt like it started to jump side to side; it failed to cover more details for important parts. Examples include how the plan was exposed and how they escaped to the city's boundary. In conclusion, it's definitely one of the most interesting concept tale.(来自Fandom后室中文英站站务WindXD,接下来的中文部分是翻译)

如果你被困在一个地方,所有人给你的最好建议都是待在那里。你还会留下来吗?然而,你听到一个传言,说城市外面就是前室,但其他人以及控制这座城市的人都否认这一说法。你还会逃吗?这就是三位作者合作创作的这个故事的情节。这也是最早投稿给中文写作比赛的作品之一。

你可能会觉得这种设定与许多故事和电影相似:主角在世界毁灭后必须待在地堡里,但他们不确定整个地方是否是一场骗局。这个故事讲述白宇进入某个楼层,遇到了许多原本就是直接从现实世界来到这里的人。后来,他遇到了一个被大家称作“孤儿”的女孩。城市周围有一道屏障,把所有人困在里面。城市还有一条规定,禁止任何人前往禁区,尤其在其边界之内。

白宇和晚星在前哨站里有过正常的交往,并逐渐熟悉起来。这个女孩在这里待了很长很长时间,她对现实的记忆已经模糊到几乎记不起那里的任何事情。这里的大多数人不比她好多少,他们的记忆和身份最终都被这座城市塑造了。尽管如此,她对从现实世界消失的那段模糊记忆,让她从骨子里感觉到前室就在附近。有一天,他们决定秘密打破城市的规定,前往城市边界一探究竟。那里,屏障显露出些许来自地球的自然迹象,这进一步加深了他们的信念——前室就在屏障之外。

他们定下了逃跑计划;然而,计划还没实施就暴露了。他们逃到城市边界,试图打破屏障,同时被一群城市的守卫追赶。最终,男孩成功打破了屏障,发现外面确实就是前室。但问题在于,他只能隔着屏障看着,因为人类仍然永远无法真正进入那个维度。而打破屏障的结果,触发了它异常的愈合机制,导致他的身体被抹去,成为城市天空的一部分——一个苦乐参半的结局。

这个转折让我觉得故事拥有强大的冲击力,因为从技术上讲,人们说人类去不了前室是对的。因为即使他们找到了前室,他们仍然被困在这里,给读者一种“有毒的希望”的感觉。然而,他们的尝试并非徒劳,因为一旦其他人意识到外面就是真相,这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有意义的思想转变。故事随即戛然而止,留下读者以自己的方式去想象后续发展。我有点失望的是,故事中间部分之后的节奏似乎开始跳跃,未能覆盖更多重要部分的细节,例如计划是如何暴露的,以及他们是如何逃到城市边界的。总而言之,这绝对是一个概念上最有趣的故事之一。


那么,感谢您的阅读,我们下期文章推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