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深为奥丁献祭一只眼睛,以换取密米尔智慧之泉的故事着迷。那一行为充满了目的、牺牲与英雄气概,载于《诗体埃达》(Poetic Edda)。它告诉我们,神明的疯狂背后有逻辑,有可理解的情感。但克苏鲁宇宙开篇,就借洛夫克拉夫特(H.P. Lovecraft)之口,扔下了文学史上最冷酷的一段话。在他1928年发表的《克苏鲁的呼唤》(The Call of Cthulhu)中,开宗明义地写道:
“我认为,世上最仁慈的事,莫过于人类心智无法将其所有内容融会贯通。”
这并非哲学家的谦逊,而是进入这个宇宙的第一道警告。这里的万物之主,被称为阿撒托斯(Azathoth)。它盘踞在宇宙中心,洛夫克拉夫特在一封书信中描述它为“那无限混沌之核,那全能的、居于混沌中心的、盲目痴愚的魔王”。在我们的神话中,混沌是创世的起点——希腊有卡俄斯,华夏有盘古开天前的鸿蒙。但阿撒托斯不是起点,它是永恒不变的现实本身:盲目、痴愚、没有语言,没有意志,只在亵渎的笛声与无定形舞者的环绕中兀自沸腾。这个意象解构了我对“神”的全部理解:原来主宰万物的终极存在,可以仅仅是一个无意识的、痉挛式的自然过程,而我们的宇宙,或许只是它某次消化不良时的副产品。
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火是文明的曙光;北欧神话里,奥丁倒吊在世界树上九昼夜,是为了获取卢恩的智慧。对知识的追求,历来是神圣而英雄化的行为。然而在克苏鲁宇宙,求知之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比任何惩罚都要恐怖的存在——犹格·索托斯(Yog-Sothoth)。
这个尊名正式登场于洛夫克拉夫特1929年的《敦威治恐怖事件》(The Dunwich Horror),书中那被诅咒的混血儿威尔伯·沃特雷,将它奉若神明。小说里给出了对其最精确也最令人眩晕的定义:
“它过去在,现在在,未来亦在,因为万物皆在它之内。”
作为一名神话爱好者,我初次读到这句时,立刻想到了柏拉图那超越感官世界的“理型世界”(Theory of Forms),或北欧神话中连接九界的宇宙树尤克特拉希尔。但犹格·索托斯带来的不是秩序与连通,而是彻底的认知恐怖。它是“门”与“门之匙”的聚合体,时间与空间对它而言只是玩弄之物。这就意味着,你每一次努力钻研物理定律、探索宇宙奥秘,其实都在顺着藤蔓爬向它。你不是在发现真理,而是像一只蚂蚁爬进了超级计算机的芯片,瞬间被无法理解的电流烧毁。研究神学理论家罗伯特·M·普莱斯(Robert M. Price)曾指出,洛氏的宇宙恐怖核心正在于“知识的不可承受”——真相的量级如此巨大,以至于人类的精神结构根本无法装载,接触即崩解。
如果说前两位外神是宏大而冷漠的宇宙法则,那么奈亚拉托提普(Nyarlathotep)则是我这个神话迷最难以释怀的噩梦。在我读过的所有体系中,即便是北欧的诡计之神洛基,其恶行也源于被排斥的愤怒与扭曲的自尊,动机可循。但奈亚拉托提普的恶意,是纯粹的、主动的、带有人类情感却只为玩弄和毁灭的。
它的第一次亮相,就是一股直击灵魂的黑色狂风。在洛夫克拉夫特1920年写就的同名散文诗《奈亚拉托提普》(Nyarlathotep)中,它是一个从埃及陵墓中苏醒的现代“先知”,用冰冷而不可抗拒的科学装置,展示出人们从未见过的恐怖前景,将整个文明拖入绝望与癫狂。文中这样刻画末世般的降临:
“……当奈亚拉托提普走遍了全世界时,人们才从梦中惊醒,并在恐惧中认识到,一个崭新的、狰狞的时代已经到来。”
而这只是它千面中的一张。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幻梦境史诗《梦寻秘境卡达斯》(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里,它以“黑法老”的形貌出现,身材瘦削,面容如远古法老般威严,一开口便是谎言与威压,守护着未知的卡达斯,将主人公卡特玩弄于股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暗夜呢喃》(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1930)中,外星真菌米·戈携带的“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正是召唤并凝视奈亚拉托提普的道具。小站前辈告诉我,研究学者再三强调,它是唯一拥有真正“人格”的外神。这意味着,你可以和它说话,它也会对你微笑,递给你一本《死灵之书》,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欣赏你如何一步步用书里的知识将自己撕成碎片。这种带着理智面具的疯狂与恶意,比阿撒托斯那盲目混沌可怕无数倍。
在我熟知的几乎所有神话中,生命的繁衍总是被赋予崇高甚至诗意的色彩。希腊有丰饶女神德墨忒尔,日本有创生了八岛六国的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然而,莎布·尼古拉丝(Shub-Niggurath),这位“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把我对生命的敬畏彻底转化为毛骨悚然的战栗。
它的名号首次作为黑暗背景元素,零散出现于洛夫克拉夫特代笔的《丘》(The Mound)与一些诗歌中。那极富冲击力的祷文,则出自他的十四行诗组《来自犹格斯星的菌类》(Fungi from Yuggoth):
“耶!莎布·尼古拉丝!那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请注意,这不是敬拜,不是请求,而是一种类似自然现象的、无法抗拒的“宣告”。后续作者奥古斯特·德雷斯(August Derleth)在《黑暗住民》(The Dweller in Darkness)等作品中将其正面描写为一股亵渎的、充斥宇宙的生殖力。研究克苏鲁的学者大卫·舒尔茨(David E. Schultz)精辟指出,它代表了“一种完全脱离了秩序与意义的原始生命力”。在《敦威治恐怖事件》中,威尔伯·沃特雷的终极目的,就是召唤它的降临,以“清除”地球上的一切,让世界被黑山羊的子嗣覆盖。那将是怎样一种景象?不是烈火焚城的末日,而是整个生态系统被转化为黏腻、蠕动、无限复制的异形丛林,每片叶子都是一张无声嘶吼的嘴。生命在这里不再是神圣恩赐,而是一种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有污染的宇宙癌变。
如果现在你要我把这段日子学到的所有东西,压缩成一段新手村心得,那大概是这样的:
从前,我以为神话是人类用想象力为世界编织的意义之网。希腊神话让我看到力量与欲望,北欧神话教会我命运与悲壮,日本神道教让我感受万物之灵。但克苏鲁宇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把这些都照了回去。它借助阿撒托斯告诉我,终极现实是无意义的混沌;通过犹格·索托斯警告我,有些知识会瞬间蒸发掉人的理智;奈亚拉托提普则证明,宇宙中真的存在纯粹恶意的智慧,它会带着笑容将你推下悬崖;而莎布·尼古拉丝,则抽掉了我脚下最后一块基石——原来生命本身,也可以是一种无比肮脏、无比巨大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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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的全部证词,新手对克苏鲁一点皮毛的见解,如果有不对之处还望大佬指正